第64章
汉水东岸,一处芦苇茂密、水道错综的河湾深处。
数十条大小不一、多有破损焦痕的船只,如同受伤的巨兽,静静地挤靠在一起,用芦苇和渔网草草伪装。岸边临时搭建的窝棚连绵,炊烟稀落,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惶然。这里聚集着从汉水大火中侥幸东遁的、陈国最后的骨血,人数已不足八千,且大半带伤,甲胄不全,士气低迷。
中军帐内,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陈忠脸上那道新添的伤疤在油灯下泛着暗红,他盯着粗糙木板上用炭笔画出的简易地图,目光死死锁在代表巢湖与汉水交战区域的位置,仿佛要将那片水域看穿。周仓坐在下首,往日凶悍的面容此刻只剩下深切的悲痛与一种近乎麻木的暴戾,手中一块粗布反复擦拭着已经卷刃的长刀,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。骆俊须发似乎更白了几分,眉头紧锁,不住地长吁短叹。
“三天了……”陈忠的声音嘶哑干涩,打破了帐中令人窒息的沉默,“派出去沿江搜寻的小队,回来多少了?”
“回来六批,都无发现。”周仓闷声道,手中擦拭的动作停了停,“下游三十里内,能找的地方都找了。只捞起些烧焦的木头和……泡发的尸体。没有……没有大王,也没有韩五他们那队人的踪迹。”
“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……”骆俊喃喃,老眼浑浊,“汉水湍急,大火无情……难道……”
“不会!”陈忠猛地打断,眼中布满血丝,但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,“大王何等人物!岂会轻易葬身鱼腹!那场火,你们也看到了,大王分明是早有谋算!他定是……定是另有脱身之法!韩五心思缜密,或许已找到大王,只是困在某处,一时无法与我们联络!”
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底气不足。那冲天大火,焚江断流的惨烈景象,所有人都看在眼里。主将自焚阻敌,为大军挣得生机,这本就是最悲壮也最合理的解释。但作为臣子,作为追随刘宠多年的心腹,他们内心深处拒绝接受这个结局,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。
“报——!”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亲兵略带激动的禀报声,“陈将军!韩督统!是韩督统派人回来了!还带着……带着大王的信物!”
帐中三人霍然起身!陈忠一个箭步冲到帐门,掀开帘布。只见一名浑身泥泞、几乎脱形、但眼神依旧锐利的汉子,在两名士卒搀扶下,踉跄走近,正是韩五麾下最得力的斥候之一。那汉子见到陈忠,挣扎着要行礼,被陈忠一把扶住。
“大王何在?韩五呢?”陈忠急问,声音发颤。
那斥候喘息着,从贴身处掏出一物,双手颤抖着捧上——正是那枚边缘有着特殊磕痕的铜钱!“陈将军!周将军!骆相!大王……大王还活着!韩督统带着我们,在汉水南岸一处回水湾找到了大王!大王重伤,昏迷不醒,但……但还有气!”
“什么?!”周仓猛地冲上前,几乎是从斥候手中夺过铜钱,仔细辨认,随即虎目圆睁,爆发出狂喜的低吼,“是大王的信物!没错!大王还活着!他在哪?快说!”
骆俊也激动得胡须乱抖,连声道:“苍天有眼!苍天有眼啊!”
陈忠强压住心中翻腾的巨浪,按住激动的周仓,对斥候沉声道:“莫急,慢慢说,说清楚!大王伤势如何?现在何处?韩五为何不亲自护送大王回来?”
斥候缓了口气,快速禀报:“大王伤得极重,胸腹有可怕灼伤,气息微弱。韩督统找到大王时,大王已昏迷,只断续吐出‘南西水热硫’几字。韩督统推断此或是大王昏迷前所得天启,便依此方向,带我们十余人护送大王向西南山地探寻。一日前,我们在一处绝壁后发现天然温泉洞穴,硫磺味浓,温热适宜。韩督统判断此地或对大王伤势有益,且极为隐蔽,便决定暂将大王安置洞中,以温泉水汽养护。韩督统恐大队人马移动引来追兵,且大王伤势经不起长途颠簸,故命我携信物星夜潜回,禀报军情,请将军速派可靠医官及精锐小队,携带药材、净水、食物,轻装简从,由我引路,前往温泉洞接应!”
听到刘宠重伤但尚存,且找到了温泉这等或许利于伤势恢复的隐秘之地,陈忠三人悬了三天的心终于稍稍落地,随即又被“伤势极重”、“昏迷不醒”等字眼揪紧。
“医官……”陈忠眉头紧锁,看向骆俊。军中医匠在汉水之战中或死或散,剩下的也多是治疗寻常刀箭伤的,对于大王那等听起来诡异严重的伤势,恐怕力有未逮。
骆俊沉吟道:“军中良医匮乏。不过,老臣倒是知道一人,或可一试。此人姓吴,名普,乃广陵人,早年游医学医,于外伤、伤寒及一些疑难杂症颇有心得,尤擅利用地热、矿物疗伤。去岁避战乱流落至汝南,被老臣偶然结识,因其性情有些孤拐,未入军籍,只偶尔为营中将士诊治,颇有效验。此人此刻应在后营照料重伤员。”
“速请!”陈忠毫不犹豫,又对周仓道,“周仓,你立刻挑选五十名最精锐、最可靠的悍卒,要脚程快、山地行走如履平地的!准备好十天干粮、净水、金疮药、退热散,再带些蜂蜜、肉干,要易于消化!记住,此行绝密,不得走漏半点风声!”
“交给我!”周仓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,转身大步出帐。
陈忠又对那斥候道:“你做得很好,先下去用饭、歇息,处理伤口。一个时辰后,你为向导,带周将军和吴医官前去接应大王!务必小心,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!”
“诺!”斥候领命,在士卒搀扶下退下。
帐中只剩下陈忠与骆俊。两人对视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后的、更深沉的忧虑。
“大王……总算有一线生机。”骆俊长叹,“然重伤若此,即便接回,能否痊愈,犹未可知。且我军新败,困守于此,前有江东未必真心收容,后有曹军追索,粮草不济,军心浮动……千头万绪啊。”
陈忠走到帐边,望向西方,那是汉水,是安阳,是陈国故土的方向,声音低沉而坚定:“只要大王还活着,陈国就未亡!再难,也得撑下去!等大王回来,再从长计议。眼下,先稳住军心,严密封锁大王幸存的消息,对外只称仍在搜寻。加紧修补船只,训练士卒,多派斥候,打探曹军和江东动向。另外,派人去历阳,寻韩五留下的暗线,设法搞些药材和粮食回来,动作要隐秘。”
“老臣明白。”骆俊点头,“眼下,确实需外示以弱,内紧图存。”
一个时辰后,一支精悍的小队悄然离开河湾营地,在斥候的引领下,如同鬼魅般没入南方的群山阴影之中。周仓一马当先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尽快赶到,接回大王!
而在那深山绝壁的温泉洞中,昏迷的刘宠对外界的一切依旧毫无所觉。韩五守在洞口,一边警惕着外面的动静,一边不时回到洞中,用温热的泉水为刘宠擦拭。刘宠的呼吸依旧微弱,但在这特殊环境的持续作用下,那生命之火,似乎比最初被发现时,要顽强了那么一丝。他紧握铜钱的手,始终没有松开。
黑暗的意识深处,破碎的记忆与持续的热意、隐约的硫磺气味混合在一起,构成一片混沌的泥沼。那枚铜钱带来的冰凉触感,是这片泥沼中唯一清晰的、与“过去”和“执念”相连的锚点。而泥沼之外,遥远的、属于现实的声音(周仓的脚步声、韩五的低语、甚至骆俊的叹息)都模糊不清,仿佛隔着厚厚的、温热的水层。
没有系统提示,没有数据流。这仅仅是这具濒死躯体,在偶然寻得的特殊环境中,凭借着“治世图”最后一次推演留下的无形烙印(指向此地)与生命本身顽强的本能,所进行的、一场沉默而伟大的坚守。直到,救援的脚步,踏破山林的寂静,将生的希望,真正带回他的身边。
生存之战,远未结束。但最重要的火种,即将被拾回,重新置于那风雨飘摇、却依然倔强燃烧的陈国旌旗之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