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
官渡的烽烟与血腥,尚未在北方秋日的寒风中散尽,其带来的冲击波,已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天下,尤其是长江以北的广袤土地。曹操挟大胜之威,威望与权势一时无两,从“挟天子”的权臣,一跃成为真正意义上、无可置疑的北方霸主。许昌的朝堂上,山呼万岁的声音更加整齐洪亮,各地郡守、豪强的贺表如同雪片般飞来,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陈国那份“忠心耿耿”、“文采斐然”的贺表。
然而,在表面的恭顺与庆贺之下,是更加诡谲莫测的暗流与人心惶惶。袁绍虽败,但袁氏在河北四州的根基未绝,其子袁谭、袁尚仍在,曹操的北方远未彻底安定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以曹操的性格和此时的兵威,扫平河北残余,只是时间问题。那么,之后呢?曹操的下一个目标,会是谁?
荆州襄阳,州牧府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。刘表年事已高,精力越发不济,面对着案头堆积的、关于曹操大胜的军报和各地人心浮动的密信,捻着胡须的手微微颤抖。蒯越、蔡瑁、张允等心腹重臣分列两旁,个个面色凝重。
“曹操……竟真胜了。”刘表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难以置信,“袁本初坐拥四州之地,带甲数十万,竟一败涂地至此……曹孟德用兵,当真鬼神莫测。”
“明公,”蒯越沉声道,“曹操新破袁绍,气势正盛,其兵锋之锐,恐非昔日可比。我军虽据有荆襄之固,然北有曹操虎视,东有孙权(此时孙权已继位,但尚未完全巩固)狼顾,内忧(荆南宗贼、刘备客军)亦未全平。当此之时,宜外示恭顺,内修战备,结好孙权,稳住刘备,静观其变。”
蔡瑁接口,语气带着急切:“结好孙权?那碧眼小儿,野心不小,岂是易与之辈?刘备更是枭雄,名为客将,实怀异志!依瑁之见,当务之急,是整顿军备,尤其是水军,加固江陵、夏口等沿江防务。同时,可遣使往许昌,厚礼以贺,并……可试探曹操口风,或可联姻,或可约定互不侵犯,争取时日。”
“联姻?”刘表苦笑摇头,“曹孟德嫁女与我子乎?抑或我嫁女与其子乎?此时示弱,反增其轻我之心。互不侵犯?其势如日中天,岂肯与我划江而治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地图上陈国的位置:“陈国刘宠……近来有何动向?其贺表可至?”
“陈国贺表已至,言辞极恭。”张允答道,“然据细作回报,陈国自官渡战事起,便紧闭国门,整顿内务,操练兵马,于汝南东部经营甚固。其与曹操,虽表面恭顺,然前番索粮调兵之事,颇多推诿。其与荆州边境,虽无大动,然小摩擦不断,其侦骑甚为活跃。”
“此子……亦非安分守己之辈。”刘表叹道,“曹操胜,其恐;曹操若败,其必喜。如今曹操大胜,其态度暧昧,既贺曹操,又暗防我荆州,所图非小。或许……可稍加笼络,以为缓冲?”
“明公,”蒯越摇头,“刘宠狡诈,首鼠两端,其心难测。与其笼络,不若警惕。可增兵于章陵、襄阳以北,对其保持压力。同时,可密令文聘,加强南阳南部防务,并……可尝试接触汝南东部那些对陈国统治不满的势力,以为牵制。”
刘表沉吟良久,最终缓缓点头:“便依异度之言。外示恭顺于曹,内修武备,谨防陈、孙。至于刘备……暂且羁縻,以观后效。”
荆州的应对,是典型的守成之策,力求自保,观望风向。而与此同时,刚刚经历了血火洗礼、正在舔舐伤口、消化战果的曹操集团,其内部对南方的战略,也产生了激烈的争论。
许昌,丞相府。炭火驱散了深秋的寒意,却驱不散堂上凝重而微妙的气氛。曹操高居主位,下方荀彧、郭嘉、程昱、贾诩等心腹谋士,以及刚刚从官渡前线返回的夏侯惄、曹仁等将领,分列左右。
“袁本初败走,河北余孽未清,公孙度盘踞辽东,西凉诸将亦怀异心。”曹操的声音平稳,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,“然,天下未定,四方不宁。诸卿以为,下一步,当用兵于何方?”
夏侯惄第一个出列,声音洪亮:“丞相!袁氏兄弟阋墙,河北人心离散,此正一鼓而定之时!末将愿提一旅之师,北渡黄河,扫平冀、幽,生擒袁氏兄弟,献于阙下!”
曹仁也道:“元让所言甚是。北方不定,则中原不宁。当趁其新败,士无战心,速定河北,再图他方。”
这是主张先北后南,彻底解决后方隐患。
荀彧则持重道:“二位将军勇略可嘉。然河北地广人众,袁氏经营日久,纵经新败,根基犹存。强行征伐,恐迁延时日,损耗国力。且南方刘表、孙权、乃至益州刘璋、汉中张鲁,皆在观望。若我大军久陷河北,南方有变,如之奈何?彧以为,当以政治招抚为主,军事威慑为辅,徐徐图之,同时遣能言善辩之士,南结孙权,西和刘璋,以安其心,待北方大定,再行南图。”
这是主张稳扎稳打,政治军事双管齐下,避免两线作战。
程昱则看向郭嘉:“奉孝,你素来多谋,于南方之事,有何见解?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投向了那位面色依旧苍白、但眼神锐利如昔的青衣谋士。郭嘉轻轻咳嗽一声,缓缓开口:“文若、元让之言,皆有道理。然,嘉以为,天下之事,贵在因势利导,出奇制胜。今丞相新破袁绍,威震华夏,此势之一也。刘表年老昏聩,荆州内部分裂,孙权年少新立,根基未稳,刘备漂泊无依,此势之二也。河北袁氏,兄弟相争,其势已衰,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,若逼之过急,恐促其联合,反为不美,此势之三也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嘉有一计,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。北方,可遣大将屯兵河上,以慑袁氏,同时广布恩义,招揽河北士民,分化其内部,待其自乱,再行吞并,可不战而屈人之兵。此乃‘坐山观虎斗,卞庄刺虎’之策。”
“至于南方……”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刘表、孙权、刘备,乃至益州刘璋,皆可缓图。然有一处,却不可不防,亦不可不谋。”
“何处?”曹操问。
“陈国,刘宠。”郭嘉一字一句道。
堂中微微一静。陈国?那个夹在曹、刘、袁(已败)之间,看似恭顺,实则小动作不断的小小藩国?
“奉孝何出此言?”夏侯惄皱眉,“刘宠虽有些滑头,然其地狭兵微,前番亦遣兵助战,颇有恭顺之意,何足挂齿?”
“元让将军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郭嘉摇头,“刘宠此人,非寻常藩王可比。其能于绝境中求存,于夹缝中壮大,心思缜密,手段狠辣,更兼隐忍果决。前番宛城之变,其趁乱取利,实力陡增。官渡之战,其明面助我,暗地里却在汝南大肆经营,扩军屯田,其志不小。更关键者,其地据汝南东部,北接兖豫,东临淮泗,南望荆襄,实乃四战之地,亦是枢纽之所。若任其坐大,恐成心腹之患。”
“然其毕竟名义上归附,且有姻亲之约,若贸然讨之,恐失天下人心,亦令刘表、孙权惊惧。”荀彧道。
“故曰,不可不防,亦不可不谋。”郭嘉微微一笑,“讨伐,自是下策。上策,乃‘化’之,控之,用之。”
“如何化、控、用?”
“可双管齐下。”郭嘉成竹在胸,“其一,明升暗控,促其内耗。丞相可再下诏,嘉奖刘宠前番助战之功,进其爵为陈王(从公爵到王爵),增其食邑,并正式颁赐‘使持节、都督豫、徐二州诸军事’之权,令其名正言顺,经略南方。”
“都督豫、徐二州军事?”程昱讶然,“徐州尚有臧霸、昌豨等割据,刘备亦在,此权岂是易与?刘宠得之,岂非如虎添翼?”
“此正欲使其为虎也。”郭嘉道,“赋予其名分、权力,甚至暗示支持其向南(荆州)、向东(徐州、扬州)发展。刘宠得此权位,必生更大野心,其与刘表、孙权、刘备之矛盾,将迅速激化。届时,无论其与谁交战,消耗者皆南方之力,于丞相而言,有百利而无一害。即便其胜,所得之地,亦需朝廷(丞相)认可,我可随时以朝廷之名,行‘调防’、‘分封’之事,逐步收回。若其败,则更佳,我可名正言顺,出兵‘调解’或‘接管’,一举将其解决。”
“其二,”郭嘉声音转低,“重提联姻,遣子为质,渗透其内。前番婚事,一拖再拖。今可遣重臣为使,携厚礼,正式下聘,定下婚期,并邀刘宠或其重要子侄、心腹,赴许昌‘观礼’、‘叙职’,实则扣为人质。同时,借‘协助治理’、‘联络军事’之名,派遣更多官吏、谋士、甚至军中教官,进入陈国军政体系,潜移默化,掌控实权,收集情报,培植亲我势力。待时机成熟,或可令其‘病逝’,或可策动其内部生变,和平接管陈国,使之真正成为我南下之前哨与基石。”
曹操捻须沉思,眼中光芒闪动。郭嘉此计,比他之前单纯的“索取”和“监视”,更加高明,也更加狠辣。不是强行压服,而是诱之以利,驱之以害,将其彻底绑上自己的战车,成为自己经略南方的急先锋和消耗品,最后再连本带利,一并收回。
“奉孝此计,深合孤意。”曹操缓缓点头,“刘宠此人,确是一把好刀,用得好,可为我开疆拓土;用不好,亦要防其反噬。便依奉孝之策。进刘宠为陈王,都督豫、徐二州诸军事。重遣使下聘,定下婚期,并邀其入朝。人选……奉孝,你以为何人可为使?”
郭嘉躬身:“嘉,愿再往陈国一行。”
曹操看着郭嘉苍白但坚定的面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最终点头:“奉孝亲往,自是万全。只是你身体……”
“些许小恙,无碍大事。”郭嘉淡然道,“此等关键之时,嘉必亲往,为丞相安定南疆。”
数日后,一支规模远超以往、旌旗招展、鼓乐喧天的曹军使团队伍,簇拥着郭嘉的车驾,再次离开许昌,向着东南方向的陈国迤逦而去。队伍中,不仅带着进封刘宠为陈王、都督豫徐二州军事的诏书和印绶,更带着丰厚的聘礼,以及曹操“殷切”邀请陈王入许观礼、共商国是的“家书”。
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迅速传开。荆州襄阳,刘表面色更加阴沉,连夜召集谋士,商议对策。江东秣陵,年轻的孙权召集张昭、周瑜,对着地图上陈国的位置,神色凝重。流亡新野的刘备,闻讯亦是默然良久,对关羽、张飞叹道:“曹孟德权术,越发老辣。陈国刘宠,恐将为其所制,南方局势,愈发险恶矣。”
而当这个消息,伴随着郭嘉使团越来越近的烟尘,传到“安阳”陈国王府时,刘宠正站在王府最高的阁楼上,远眺着北方。
韩五侍立在侧,低声禀报着使团的规模、构成,以及荆州、江东等地的反应。
刘宠沉默地听着,脸上无喜无悲,只有目光沉静得可怕。秋日的阳光,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,投射在冰冷的砖石上。
陈王……都督豫、徐二州诸军事……真是好大的恩宠,好重的权柄。还有那迟来已久的婚约,以及“入朝共商”的邀请。
郭嘉,又来了。带着蜜糖,也带着砒霜。
“大王……”韩五欲言又止。
刘宠抬起手,止住了他。他望着北方天际那越来越清晰的烟尘,仿佛能透过烟尘,看到郭嘉那双洞察一切、又充满算计的眼睛,看到许昌城内曹操那威严而深不可测的面容,看到这乱世棋盘上,那一道道纵横交错、杀机四伏的棋路。
更高的爵位,更大的权柄,更紧密的捆绑,以及……更深的陷阱。
接受,便是彻底登上曹操的战车,成为他南下的先锋与棋子,在未来的血火征伐中消耗自己,最终的命运,或许是为王前驱,兔死狗烹。
不接受?那就是公然抗命,与如日中天的曹操彻底决裂,以陈国现在的力量,无异于以卵击石,自取灭亡。
两条路,似乎都通向深渊。
然而,刘宠的眼中,却缓缓燃起两簇幽深的火焰。那火焰中,没有恐惧,没有彷徨,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、退无可退后,升腾而起的、近乎疯狂的冷静与决绝。
“韩五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仿佛带着金铁交鸣之音。
“臣在。”
“传令,以最隆重的礼节,准备迎接郭嘉,迎接王使。开‘安阳’中门,净水泼街,黄土垫道,全城张灯结彩,庆贺孤晋位陈王。”
“诺。”
“另外,”刘宠转身,目光如电,看向韩五,“让我们在汝南、在荆州、在江东……在所有地方的人,都动起来。把曹操封我为王、授我督豫徐二州军事、并重提联姻的消息,用最快的速度,最夸张的方式,散布出去!尤其是……要传到刘表的耳朵里,传到孙权的耳朵里,传到刘备的耳朵里!让他们知道,曹操,要把我陈国,变成插向他们心腹的尖刀!”
“再,以孤陈王、都督豫徐二州诸军事的名义,”刘荣一字一句,斩钉截铁,“起草檄文,公告四方:逆贼袁绍虽败,然天下未靖,国贼犹存!孤蒙朝廷厚恩,授以方面之任,自当整饬武备,绥靖地方,南防刘表狼子野心,东御孙权觊觎之志,西备张鲁妖妄之徒,北助丞相,扫清寰宇!凡有不服王化、割据自立、祸乱天下者,无论荆、扬、益、凉,皆在王师讨伐之列!”
“这……”韩五倒吸一口凉气。大王这是……要借着曹操给的“名分”和“权柄”,反过来将曹操一军,同时向刘表、孙权乃至天下诸侯,公开亮剑,宣示自己的“野心”和“立场”?这无异于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,同时与多方为敌!
“曹操想把我当刀,去砍刘表、孙权。”刘宠冷笑,眼中火焰熊熊,“那我就做这把刀!但我这把刀,不仅要砍向曹操想砍的人,更要让所有人,包括曹操自己,都知道这把刀的锋利与危险!我要让刘表、孙权恨我、怕我,更要让他们知道,我陈国,是挡在曹操和他们之间的、第一道也是最强的一道屏障!我要让他们在恨我、怕我的同时,也不得不掂量,若我这道屏障倒了,下一个直面曹操兵锋的,就是他们自己!”
“我要借曹操之势,立我陈国之威!借这‘都督豫徐’之名,行我扩张之实!我要让这乱世诸侯都看清楚,我陈国刘宠,不再是那个在夹缝中求存的小藩王,而是手握王命、雄踞一方、有资格逐鹿天下的陈王!”
他走到阁楼边缘,俯瞰着脚下正在为迎接使团而忙碌的“安阳”城,声音陡然转厉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与决绝:
“郭嘉要来,便让他来!曹操要嫁女,我便娶!要我入朝?可以,但得按我的规矩来!这乱世的棋,既然已经开始,就别想轻易收官!我陈国,要么在这棋局上,搏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天下!要么……便轰轰烈烈,与这棋局,一同焚毁!”
秋风呼啸,卷起刘宠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他独立高楼,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,直指苍穹。
生存之战,已至终章。是沦为棋子,黯然退场?还是反客为主,搏杀出一片新天?答案,即将在郭嘉的车轮声与“安阳”城迎风招展的“陈”字王旗下,揭晓。
而乱世的风云,将因陈国这枚突然被推向台前、光芒刺眼的棋子,变得更加变幻莫测,杀机四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