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
郭嘉的使团,是在一个秋高气爽、阳光却并无多少暖意的午后抵达“安阳”的。队伍迤逦数里,旌旗招展,甲胄鲜明,鼓乐喧天,所过之处,引得“安阳”城外田地里收割的农人、道路上往来的商旅、甚至城头戍守的士卒,都忍不住引颈观望,窃窃私语。陈国王府派出的仪仗,早已在城外十里长亭等候,两下汇合,更是将排场与威仪烘托到了极致。
刘宠亲率陈国文武,出“安阳”南门迎接。他今日未着王袍,而是一身庄重的诸侯朝服,头戴远游冠,腰佩长剑,立于众人之前,神色平静,目光深远地望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。在他身后,陈忠、周仓、骆俊、韩五等人,皆身着礼服,按品级肃立,只是每个人的脸上,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与戒备。
郭嘉的车驾在距离城门百步外停下。车帘掀开,依旧是那一袭青衫,只是外面罩了件御寒的鹤氅,面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,但眼神清亮,嘴角噙着一丝温和而疏离的笑意。他在两名侍从的搀扶下,缓步下车,目光与远处的刘宠遥遥一碰。
“陈王。”郭嘉率先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了过来,带着一丝旅途的疲惫,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,“一别经年,陈王风采更胜往昔。嘉,奉曹丞相之命,特来恭贺陈王晋位之喜,并送达天子诏书与丞相聘礼。”
刘宠上前几步,在陈国众臣的簇拥下,走到郭嘉近前,深深一揖:“有劳奉孝先生远来,宠,惶恐。曹丞相厚恩,天子隆宠,宠,感激涕零,唯有肝脑涂地,以报万一。”
礼数周全,言辞恭谨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两人寒暄数语,郭嘉便在刘宠的陪同下,检阅了陈国的迎接仪仗,然后一同入城。沿途,但见“安阳”城内街道整洁,商铺虽不繁盛,却也开门营业,百姓衣着虽旧,但面色尚可,见到王驾与使团,纷纷避让道旁,并无惊慌失措之态。城防工事明显加固,戍守士卒精神饱满,甲胄兵器在秋阳下闪着寒光。
郭嘉一路行来,目光看似随意扫过,却将所见点滴尽收眼底。他心中微凛,这“安阳”城,比起他上次来时,气象已然大不相同。少了些战乱后的颓败与惶恐,多了几分秩序与生机,更隐隐透出一股内敛的、不容小觑的力量感。陈国,或者说陈王刘宠,在汝南东部,确是扎下根了。
入得王府,正堂早已布置妥当。香案、龙亭、仪仗一应俱全。郭嘉当众宣读天子诏书,正式册封刘宠为陈王,增邑,授“使持节、都督豫、徐二州诸军事”印绶。刘宠跪接,三呼万岁,谢恩毕,又对曹操的“举荐”与“信重”再三拜谢。随后,郭嘉又代表曹操,呈上丰厚的聘礼单目,并转达了曹操期盼早日为曹昂与甄宓完婚、并邀刘宠入许都“观礼叙职、共商国是”的“家书”口信。
整个仪式,庄重、堂皇,挑不出丝毫纰漏。刘宠的表现,更是堪称藩王忠臣的典范,感激、谦卑、忠诚,溢于言表。
仪式之后,便是盛大的接风宴。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气氛看似热烈融洽。郭嘉端坐主宾之位,浅酌慢饮,与刘宠、骆俊等人谈笑风生,话题从北地风光到南国物产,从经史子集到时政利弊,无不涉猎,显出其渊博学识与敏捷才思。刘宠应对得体,言辞恳切,不时流露出对曹操的钦仰与对郭嘉的敬佩。
然而,无论是郭嘉还是刘宠,心中都清楚,这宾主尽欢的场面之下,是无声的角力与试探。真正的交锋,在宴会散去,宾客各自安歇之后,于王府深处那间守卫森严的书房中,悄然展开。
书房内,炭火正旺,驱散了深秋的寒意。只有刘宠与郭嘉二人对坐,韩五与郭嘉的一名心腹侍从远远侍立于门廊之外,确保无人能靠近。
“陈王,”郭嘉放下茶盏,脸上的温和笑意淡去,目光变得锐利而直接,“明人不说暗话。曹丞相授王以方面之任,都督豫、徐,其意,陈王当深知。”
刘宠也收敛了宴席上的恭谨,神色平静:“曹丞相信重,宠,岂能不知?无非是望宠能为朝廷守好南门,并在适当之时,为朝廷经略南方,略尽绵薄。”
“陈王是明白人。”郭嘉点头,“豫州已大致在王掌控之下,然徐州臧霸、昌豨等,名为归附,实为割据;荆州刘表,外示恭顺,内怀异志;江东孙权,年少气盛,其志非小;更有刘备,枭雄之姿,流窜新野,如鲠在喉。此皆朝廷心腹之患,亦是陈王建功立业之地。”
“奉孝先生此言,令宠惶恐。”刘宠道,“宠受国厚恩,自当戮力王事。然陈国新立,力薄兵微,能守成已属不易,焉敢言开拓?豫州虽在名下,然诸郡情形复杂,政令难通;徐州更非力所能及。至于荆州、江东、刘备……皆一时雄杰,恐非陈国所能独力图之。”
“王过谦了。”郭嘉微笑,“观‘安阳’气象,王在汝南,根基已固,军容整肃,民心渐附,此非‘能守成’而已。曹丞相既授王都督之权,自有支持。钱粮、军械,若有所需,朝廷可酌情拨付。更关键的,是这‘名分’与‘大义’。王以朝廷之名,行讨逆之事,名正言顺,四方响应。譬如荆州,刘表年老昏聩,内部不和,蔡、蒯争权,文聘、黄忠等将未必心服。王若以‘不服王化、割据自立’为名,陈兵境上,或遣一上将,提一旅之师,南向用兵,荆州内部,必生变乱。届时,朝廷大军可自北南下,与王成夹击之势,荆州可定。此不世之功,足可封王裂土,流芳青史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诱惑与驱策。让陈国去打头阵,消耗荆州,曹操再出来收拾残局。成功了,陈国或许能分一杯羹,但更大的可能是被曹操趁机消化;失败了,陈国将元气大伤,甚至可能被荆州反噬,曹操则可坐收渔利,或以此为借口,直接接管陈国。
刘宠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奉孝先生画得好大一张饼。然,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。荆州带甲十万,水军犀利,又有长江之险,岂是易与?陈国举国之力,不过数万之众,且新附之民未安,远征异地,师老兵疲,胜负难料。一旦有失,恐非但不能为朝廷分忧,反成累赘,有负曹丞相厚望。”
“王所虑,亦是在理。”郭嘉并不意外,话锋一转,“然,王既受朝廷重任,总不能坐观天下汹汹,而无尺寸之功吧?纵不图荆州,徐州臧霸、昌豨,总在都督辖内。王可先易后难,整顿豫州,绥靖徐州,以为根本。待根基深厚,再图南下,亦未为迟。只是……时间不等人。曹丞相扫平河北在即,天下归一,乃大势所趋。王若不能在此过程中,立下足以安身立命的功勋,待天下一统之日,王这陈王之位,都督之权,又当如何自处?”
这是提醒,也是警告。曹操统一北方的步伐不会停止,天下大势即将明朗。陈国若不能趁现在还有价值的时候,多为曹操“立功”,等曹操彻底稳固北方,回过头来,一个没有“功劳”只有“割据”之实的陈国,会是什么下场?
刘宠心中冷笑,面上却露出深思与挣扎之色。良久,他长叹一声:“奉孝先生金玉良言,宠,受教了。只是……兹事体大,非宠一人可决。需与臣下商议,详加筹划。且大军未动,粮草先行,器械兵员,亦需时间准备。”
“此乃正理。”郭嘉颔首,“王可从容计议。至于粮草军械,王可具表上奏,朝廷自会斟酌。另外,”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意味深长,“曹丞相对王女婚事,甚为挂怀。此番嘉前来,亦受丞相嘱托,望能早日定下婚期,以固两家之好。丞相之意,最好能在明岁春暖花开之时,于许都完婚。届时,王亦可亲赴许都,一来主持婚仪,二来与丞相及朝中诸公,共商南征大计,三来……也可让世子(若刘宠有子)或重臣,入朝觐见,以示两家通好之诚。”
完婚,入朝,遣子为质。曹操的连环套,一环扣一环。答应了婚事,就不得不入朝;入了朝,在曹操的地盘上,是圆是扁就由不得自己了;再留下儿子或重臣为质,陈国便彻底被攥在了手心里。
刘宠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轻微的笃笃声。书房内一片寂静,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。郭嘉也不催促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等待着他的答复。
许久,刘宠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无奈的笑容,但那笑容深处,却有一种郭嘉看不懂的、奇异的光芒。
“曹丞相美意,宠,岂敢再辞?小女婚事,便依丞相之意,定于明岁春日。届时,宠……必亲赴许都,主持婚仪,拜谢丞相天恩,并……与丞相,共商国是。”
他答应了。答应了婚事,也答应了入朝。
郭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,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思量。他原以为刘宠会百般推诿,至少会竭力推迟入朝之事,没想到竟答应得如此“爽快”?是迫于压力,虚与委蛇?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“陈王深明大义,顾全大局,嘉,佩服。”郭嘉拱手,“既如此,嘉便如实回禀丞相。愿王与丞相,永固盟好,共安天下。”
“有劳奉孝先生。”刘宠起身,执礼甚恭。
又闲谈数语,郭嘉以旅途劳顿为由,告辞回驿馆休息。刘宠亲自送至书房门口,目送郭嘉的身影在韩五的“陪同”下,消失在回廊深处。
直到郭嘉走远,刘宠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消失,只剩下冰冷的沉静。他回到案前,铺开一张白纸,提笔,却久久未曾落下。
墨汁在笔尖凝聚,滴落,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,如同此刻他心中翻腾的、化不开的阴霾与决断。
郭嘉走了,带着他“满意”的答复。曹操的意志,如同无形的巨网,正缓缓收紧。婚事,入朝,南征……一步步行来,似乎已无退路。
然而……
刘宠放下笔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涌入,却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。他望着“安阳”城稀疏的灯火,望着更远处沉入黑暗的群山与田野。
曹操要他做刀,去砍刘表,去消耗,去送死。他答应了,但他这把刀,要怎么砍,砍向谁,何时回鞘,甚至……会不会反噬其主,得由他自己说了算。
婚事?入朝?好啊。那就去。去许都,去曹操的眼皮子底下。去看看那北方的霸业如何气象,去会会那天下枭雄的真容,也去……在那龙潭虎穴之中,为陈国,寻那一线并非全然绝望的生机。
南征?可以。但要按他的节奏,他的方略。豫州要彻底消化,徐州要步步为营,荆州……那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撼动的庞然大物。或许,可以换个思路?联荆抗曹?不,刘表靠不住。那……联孙?或是,利用刘备?
无数个念头,无数种可能,在他脑中飞速碰撞、推演。他知道,从答应郭嘉的那一刻起,陈国便已踏上了最终的、也是最凶险的赌桌。赌注是整个国家的存亡,是他的性命,是万千子民的未来。
赢了,或许真能搏出一片天地,在即将到来的、属于曹魏的时代里,为陈国,也为他自己,争得一个相对自主的位置。输了,便是身死国灭,一切成空。
但,他已无路可退。
乱世如烘炉,要么被炼成灰烬,要么……百炼成钢。
他缓缓握紧窗棂,冰冷的木刺陷入掌心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
“系统。”他在心中默念。许久未曾主动呼唤的系统面板浮现,能量在经历了长期的积累和对北方战局的持续关注后,达到了前所未有的850点。这是他最后的底牌,也是他敢于踏入许都那龙潭虎穴的最大依仗。
“保留能量,进入静默状态。除非我主动呼唤,或感知到致命危机,否则不得启动。”他下达了指令。在许昌,在曹操和郭嘉的眼皮子底下,任何非常规的“推演”或“兑换”都可能引来难以预料的注视,他必须更加谨慎。
【指令确认。系统进入静默待机状态。能量锁定:850点。】面板的光芒黯淡下去,隐入意识深处。
刘宠收回目光,关上窗户,将寒意与夜色隔绝在外。他走回案前,看着那团晕开的墨迹,仿佛看到了未来那一片混沌未明、杀机四伏的前路。
“传韩五。”他对着门外,沉声吩咐。
生存之战,已至最后的棋眼。下一步,落子许昌。而他陈王刘宠,将携此残躯,怀必死之志,入此局中,与天下英雄,对弈这盘决定陈国命运的……生死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