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
刺杀郭嘉失败的消息,如同一盆夹杂着冰碴的冷水,浇在陈国这锅即将沸腾、却又濒临熄灭的残火上。十名最精锐的死士,如同泥牛入海,除了在郭嘉的庄园外留下十具尸体和些许混乱,未能撼动大局分毫。消息传来,韩五双目赤红,几乎要咬碎钢牙,却也只能将悲愤和挫败狠狠压下,将最后的人手,投入到对内部监控和对陈县外围的拼死布防中。
陈国的局势,并未因这次悲壮的失败而有丝毫好转,反而加速滑向崩溃的边缘。文聘的荆州军在经历短暂的迟滞后,再次开始向陈县方向缓慢推进,所过之处,虽未大规模屠戮,但征集粮草、强拉民夫,也让陈国西南部的百姓苦不堪言,更多流民哭嚎着涌向陈县,进一步加剧了城内的混乱与饥馑。夏侯惇的曹军,在“慎阳”方向与陈忠留下的疑兵和小股阻击部队纠缠数日后,终于突破阻碍,前锋抵近陈县东北方向不足五十里,与荆州军形成了东西夹击的态势。而南面,桥蕤虽然依旧谨慎,但派出的试探部队已与陈国南部边境守军发生了多次小规模接战,陈国守军伤亡惨重,防线岌岌可危。
陈国,就像暴风雨中最后的孤岛,被三面涌来的、越来越高的恶浪,一点点吞噬着外围的沙土,核心的陈县,已然裸露在滔天巨浪之下,摇摇欲坠。
粮食,终于彻底告罄。王府的库房早已空空如也,城中最后一批混杂着树皮、草根、甚至泥土的“粮食”被分发下去后,连刘宠本人,每日也只能靠着两碗能照见人影的、带着土腥味的“清汤”维持生命。街头巷尾,饿殍开始成片出现,绝望的哭泣和濒死的呻吟日夜不绝,瘟疫(很可能是人为散播的)也开始在拥挤肮脏的流民营中悄然蔓延。守城的士卒,许多人饿得眼冒金星,连拉开弓弦的力气都没有,只是凭着最后一点本能和对死亡的恐惧,拄着兵器,站在残破的城墙上。
内无粮草,外无援兵,强敌环伺,疫病横行……陈国,已然走到了历史的终点。连最底层的士卒和百姓都知道,城破,只在旦夕之间。区别只在于,是曹军先破城,还是荆州军,抑或是南阳军。
一种近乎麻木的、等待最终审判的绝望气息,笼罩着陈县。许多人开始悄悄收拾细软(虽然早已没什么值钱东西),或寻找可能的藏身之所,或谋划着城破时如何逃命,甚至……如何向攻入者乞降。韩五的侦缉营,在处决了最初几批试图煽动开城或串联投降的“奸细”后,也渐渐感到力不从心,高压的恐怖,在绝对的绝望面前,开始失效。
这一日,黄昏,残阳如血,将陈县伤痕累累的城墙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。刘宠独自登上南门城楼,这是他自守城以来,最常伫立的地方。寒风吹拂着他散乱枯槁的头发,身上那件王袍早已破旧不堪,沾满污迹。他望着城外远处荆州军和曹军营寨升起的袅袅炊烟,望着更南方隐约可见的、代表南阳军动向的烟尘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。
结束了。一切都结束了。
他倾尽所有,用尽了阴谋、阳谋、铁血、疯狂,甚至赌上了国运和所有人的性命,终究没能敌过这浩浩荡荡的大势,没能敌过曹操、刘表、袁术这些手握重兵的巨擘。郭嘉的谋算,如同天罗地网,早已将陈国的一切挣扎,都算计在内。
他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惶恐与不甘,想起守陈县时的血战,想起与曹操虚与委蛇的屈辱,想起每一次在绝境中绞尽脑汁的挣扎……往事一幕幕,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,最终,都化为了眼前这片残阳下的、即将陷落的孤城。
或许,这就是他这个“穿越者”在这个时代的宿命。没有力挽狂澜,没有王霸天下,只有在这历史的夹缝中,短暂地挣扎、闪耀,然后,如同无数湮没在乱世尘埃中的小诸侯一样,黯然退场。
他缓缓闭上眼睛,感受着冰冷的晚风穿透单薄的衣衫,刺入骨髓。
然而,就在他心神俱疲,几乎要放弃所有念想,准备迎接那必然的结局时,一阵异常急促、甚至带着某种诡异兴奋的脚步声,从他身后的阶梯传来。
是韩五。他几乎是一路冲上城楼,脸上不再是近日来的灰败与绝望,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震惊、难以置信和一丝……绝处逢生般狂喜的扭曲神色!他甚至来不及行礼,冲到刘宠面前,因为激动和奔跑,声音嘶哑得变了调:
“大……大王!急报!天……天大的消息!宛城!宛城出大事了!”
刘宠缓缓转过身,看着韩五那张因极度情绪波动而扭曲的脸,心中波澜不惊。宛城?袁术的老巢?还能出什么大事,比陈国即将覆灭更大?
“袁术……袁术死了!”韩五几乎是吼出来的,因为激动,口水喷溅,“不是病死!是……是被刺杀的!就在昨夜!刺客……刺客是其麾下大将,张勋!”
什么?!
刘宠霍然睁大眼睛,仿佛有一道惊雷,在他近乎枯竭的脑海中炸响!袁术……死了?被张勋刺杀?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张勋不是袁术的心腹大将吗?
“消息……确实?”刘宠的声音干涩得厉害,他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颤抖。
“千真万确!”韩五喘着粗气,语速极快,“是我们的内线拼死从宛城传出的!昨夜,袁术在府中大宴,张勋突然发难,当场格杀袁术及其长子,控制了府邸!宛城如今已陷入大乱,张勋宣称袁术‘暴虐无道,天厌之’,他已‘拨乱反正’,并……并已向许县的曹公,上表请降,愿举南阳、汝南之地归附!”
袁术暴毙,张勋弑主,举地降曹!
这消息太过石破天惊,太过匪夷所思,以至于刘宠一时之间,竟无法完全消化。他扶着冰冷的墙砖,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仿佛脚下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,也跟着晃动起来。
袁术死了……这个横亘在南阳、压得陈国喘不过气来的庞大势力,这个与曹操、刘表鼎足而三的“冢中枯骨”,竟然以这样一种突兀、惨烈、而又充满戏剧性的方式,轰然倒塌了?被自己最信任的部将,从背后捅了刀子?
张勋……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是野心膨胀?是对袁术不满已久?还是……早就被曹操收买?
无数的疑问瞬间涌上心头,但此刻,刘宠已无暇细思。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,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闪电,照亮了前路——变数!天大的变数!足以颠覆整个南方局势,也足以……拯救陈国于覆灭边缘的绝大变数!
袁术一死,南阳、汝南群龙无首,必陷入混乱!张勋弑主自立,根基不稳,内部反对势力必然蜂起!曹操得到张勋请降,是喜是忧?是立刻派兵南下接收,还是疑心张勋有诈?刘表闻此巨变,又会作何反应?是趁火打劫,抢夺南阳、汝南地盘?还是警惕曹操势力进一步南压?
原本针对陈国的、看似铁板一块的三方合围之势,因为袁术的暴毙和张勋的叛乱,瞬间出现了巨大的、难以预测的裂痕和变数!曹、刘、乃至刚刚“反正”的张勋,他们的注意力、他们的兵力、他们的谋划,都必将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所吸引,所牵制!
陈国的压力,将得到前所未有的缓解!甚至……绝境逢生的机会,来了!
“桥蕤!桥蕤那边有何反应?”刘宠急问,声音因激动而嘶哑。
“桥蕤?”韩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笑容,“那厮现在恐怕自身难保了!宛城剧变,张勋弑主,他这汝南守将,该听谁的?是继续效忠已死的袁术(及其子)?还是听从弑主张勋的号令?或是……自立?据我们的人探知,桥蕤大营已乱,各部将领意见不一,有主张立刻回师宛城‘平叛’的,有主张固守汝南观望的,还有想趁乱自立门户的!南面的敌军,已经不成体系了!”
好!好一个树倒猢狲散!刘宠心中狂喜。南面最大的威胁,瞬间瓦解!
“夏侯惇和文聘呢?可有异动?”刘宠追问,心脏怦怦狂跳。
“消息刚刚传来,他们应该也才得知!但可以想见,夏侯惇必然要分兵,甚至可能主力转向,准备南下接收南阳、汝南,或防备张勋有诈!文聘的荆州军,恐怕也会暂停对陈县的进攻,刘表此刻最关心的,一定是南阳的归属和曹操下一步的动作!我们……我们暂时安全了,大王!至少,短期内,他们无暇全力对付我们了!”
安全了……暂时安全了……
刘宠仰起头,望着天空中那如血的残阳,忽然觉得,那光芒不再凄厉,反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、不真实的光芒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,却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、近乎眩晕的畅快。
绝处逢生!真正的绝处逢生!在他和陈国即将被碾碎的前一刻,老天,或者说这乱世无常的命运,竟然投下了一颗如此巨大的、改变一切的骰子!
不,不是老天。是人心,是利益,是这乱世中永远算不尽、道不明的变数。郭嘉或许算尽了一切,但他恐怕也算不到,袁术会以这种方式,死在自己心腹的手中。
“立刻,”刘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他知道,机会稍纵即逝,必须抓住,“第一,将袁术死讯、张勋叛乱的消息,在城内迅速传播,但要控制节奏,避免引发新的混乱。告诉军民,贼首已亡,敌营自乱,我陈国,有救了!让骆相亲自去办,安抚人心,稳定秩序。”
“第二,严密监控曹军、荆州军动向,尤其是夏侯惇和文聘的兵力调动。他们任何南下的迹象,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!”
“第三,让周仓停止一切对外的袭扰,立刻率部撤回陈国境内,在陈县以南隐蔽休整。他的部队,是我们现在唯一还能机动的力量,必须保存好。”
“第四,”刘宠眼中精光闪烁,看向韩五,“你亲自挑选最机灵、最大胆的人,分别前往夏侯惇大营和文聘大营,不,是前往他们可能派出的、南下的先遣部队那里!不必见主将,设法接触中下层军官,散播消息,就说张勋弑主,南阳、汝南大乱,各地守将拥兵自立,钱粮、军械、城池,唾手可得!谁先去,谁就能抢到最大的好处!记住,要说得像是不经意间泄露的‘机密’,要激起他们的贪念和急躁!”
驱虎吞狼,祸水南引!让曹军和荆州军,去争夺南阳、汝南那更大的蛋糕吧!让他们去狗咬狗,去互相牵制!陈国这块看似到嘴的肉,相比之下,反而显得不那么急迫,甚至可能因为地处要冲,在接下来的混乱中,拥有新的、微妙的价值。
“第五,”刘宠最后,一字一句地道,“以孤的名义,草拟一份奏表,不,是贺表!恭贺曹公天威所至,逆贼授首,南阳归附。表文中,要极尽谦卑,重申陈国对曹公的忠诚与依附,并委婉表示,陈国愿为曹公经略南方之前驱,若曹公有意南下平定南阳、汝南,陈国愿提供一切便利,并……愿将小女(甄宓),即刻送往许县,与曹公子完婚,以固盟好!”
关键时刻,再次抛出“联姻”这张牌!既是表态,也是催促,更是要将陈国与曹操,在这新的变局中,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!让曹操在忙于消化南阳、汝南这块大肥肉时,暂时“无暇”也“不忍”对陈国这个“恭顺”的“姻亲”和“前驱”下死手。
韩五将刘宠的命令一条条记下,眼中重新燃起了炽热的光芒。大王的反应,比他想象的更快,更狠,也更准!绝境之中,竟能瞬间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生机,并做出如此犀利精准的反击!
“末将领命!这就去办!”韩五抱拳,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刘宠叫住他,望着城外那依旧肃杀,但内涵已然天翻地覆的景象,缓缓道,“告诉陈忠,从今日起,朗陵及南部边境守军,可以‘适度’后撤,收缩防线,保存实力。但对任何敢于靠近的南阳军溃兵或乱军,格杀勿论,收缴其军械。我们要低调,要示弱,但要像刺猬一样,让任何人想咬我们一口,都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明白!”
韩五匆匆离去。刘宠独自留在城头,残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。他望着南方那片曾经带来无尽压力、此刻却充满混乱与机遇的土地,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复杂的笑意。
袁术死了。一个时代,或许正在以一种血腥而荒诞的方式落幕。而新的风暴,正在南阳、汝南的上空凝聚。
陈国,这艘在惊涛骇浪中几乎沉没的破船,竟然在最后关头,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边缘,推离了覆灭的漩涡,驶入了一片充满未知、危险,但也蕴藏着无穷可能的、浑浊而汹涌的新海域。
生存之战,远未结束。只是战场,从陈国这弹丸之地,转移到了更加广阔、也更加混乱的南方天地。
而他刘宠,在经历了地狱般的煎熬后,终于,又一次,站到了这乱世棋盘的边缘,手握着一枚虽然残破、但依旧可以落下的棋子。
下一步,该往哪里走?
他抬起头,望向北方许县的方向,又望向西方襄阳的方向,最后,目光落向南阳、汝南那片沸腾的、充满血腥与机遇的焦土。
乱世,还在继续。而他陈王刘宠的故事,也还……没有写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