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接下来的两天,陈县城下变成了血肉磨盘。桥蕤显然被第一天的挫折激怒,也意识到陈国并非可以轻易碾碎的软柿子,攻势愈发疯狂。他不仅从后方又调来了一千步卒和一批工匠,加紧打造冲车、箭楼,还驱使掳掠来的百姓在前填壕,消耗守军的箭矢和滚木擂石。
城头的压力陡增。箭矢消耗的速度虽然因为拆屋取木、熔铁铸镞而勉强维持,但质量参差不齐,射程和威力多有下降。滚木擂石和金汁也渐渐不敷使用。守军伤亡与日俱增,尤其是直面主攻方向的西门,陈忠麾下那支精心训练的一千二百弩兵,已然减员近三成,人人带伤,疲惫不堪。普通郡兵和临时征调的民夫,伤亡更是惨重,士气在持续的高压和惨烈牺牲下,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。若不是刘宠日夜巡城,亲冒矢石,陈忠、韩五等将领身先士卒,加上骆俊在后方竭力弹压、调配物资、抚恤伤患,城防恐怕早已出现动摇。
刘宠自己也记不清打退了多少次登城。他的甲胄上沾满了血迹和烟灰,握剑的手虎口崩裂,缠着厚厚的麻布。系统面板上,能量在缓慢恢复,又因不时进行小规模战术推演(比如预判敌军主攻点、评估夜袭小队袭扰效果)而消耗,始终在30-50点之间徘徊,难以积攒起来进行更有价值的推演或知识灌注。他知道,这样被动挨打,迟早会被耗死。
第三天黄昏,一次格外凶险的进攻刚刚被打退。南阳军甚至将简陋的箭楼推到了城墙下,弓手居高临下,给城头守军造成了不小杀伤,冲车也一度撞裂了西门的一段门闩。陈忠亲自带敢死队用火油罐烧毁了箭楼,又率人用撞杆和巨石顶住了冲车,才堪堪稳住阵脚。但经此一役,西门守军已近强弩之末。
刘宠靠在残破的垛口后喘息,看着城下如潮水般退去、却依旧黑压压望不到边的敌军,心不断下沉。就在这时,一骑快马从城内驰上城墙马道,马上骑士浑身尘土,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,连滚带爬地冲到刘宠面前,嘶声喊道:“大王!东……东门急报!韩五将军遣小人来报,东门外约十里,发现不明骑兵,约三五百骑,打……打着‘纪’字旗号!正向东门疾驰而来!”
“纪”字旗?!
刘宠、陈忠,以及周围听到的将校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纪灵!袁术麾下头号大将,他来了!而且带来了骑兵!虽然只有三五百骑,但在守军筋疲力尽、注意力完全被西门吸引的当下,这支生力军骑兵的出现,无疑是致命的!
“纪灵……他竟然亲自来了!”陈忠牙关紧咬,“大王,东门守备薄弱,韩五手下多是新募之众,绝难挡住纪灵骑兵突击!若东门有失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说,但所有人都明白。东门若破,敌军内外夹击,陈县顷刻间就会化为齑粉。
冷汗,瞬间浸透了刘宠的内衫。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铁钳,扼住了他的喉咙。但他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。不能乱!此刻一乱,万事皆休!
“陈忠!”刘宠的声音因急切而显得尖锐,“西门还能抽得出多少人?敢战之士,有多少?”
陈忠快速扫视了一眼周围疲惫不堪、大多带伤的士卒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但依旧决然道:“最多……最多还能抽出一百人!必须是还能拿得动刀枪的!”
一百人……杯水车薪。就算加上韩五东门那点人手,面对纪灵的三百骑兵(报信说是三五百,按最多算)和可能随之而来的步卒,也绝无幸理。而且西门本就岌岌可危,再抽走一百人,风险极大。
怎么办?弃守西门,全力保东门?那等于将城墙拱手让给桥蕤,死得更快。分兵?两边都守不住。
难道……真的要败亡于此?
不!绝不可以!
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,刘宠的脑海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!一个极其疯狂、但或许是唯一生路的念头,如同毒蛇般钻了出来!
“纪灵亲自来了……骑兵……长途奔袭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,“他的目标,是趁我西门激战正酣,东门空虚,一举破城!所以他必定求快!骑兵突击,步卒跟进!那么……他的步卒在哪里?离他多远?”
他猛地抓住那报信骑士的肩膀,厉声喝问:“你看清了?只有骑兵?后面有无步卒?烟尘如何?”
那骑士被刘宠的样子吓住了,结结巴巴道:“小……小人只看清骑兵,打头的旗号是‘纪’……后面……后面烟尘不大,好像……好像没有大批步卒跟随,至少小人没看见……”
没有大批步卒跟随!或者步卒被远远甩在后面!
纪灵要抢时间!他要凭借骑兵的机动和冲击力,在东门守军反应过来之前,一举破门!所以他很可能轻兵疾进,将步卒和辎重抛在后面!
一个极其冒险,甚至可以说是赌博的计划,在刘宠心中迅速成形。
“陈忠!”刘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,但眼神却亮得吓人,“西门,交给你了!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,给我再顶住一个时辰!不,至少半个时辰!哪怕用牙咬,用头撞,也绝不能让桥蕤再登城一步!能做到吗?”
陈忠看着刘宠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决绝,虽不知大王有何打算,但一股热血直冲顶门,他“铿”地一声将手中卷刃的长刀顿在地上,嘶吼道:“末将在此!西门便在!除非末将战死,否则绝不让一贼登城!”
“好!”刘宠重重一拍他的肩膀,转头对那报信骑士和自己的亲卫队长吼道,“你,立刻回东门,告诉韩五!紧闭城门,所有能动的,全部上城!多插旗帜,广布疑兵,做出严阵以待、兵力充足的假象!但绝不许出战!无论城外如何挑衅,哪怕纪灵骂破喉咙,也不许出城一步!固守待援!”
“亲卫队!还能喘气的,全部跟我走!去北门!快!”
刘宠不再解释,转身就向城下跑去。他的百人亲卫队,经过数日血战,只剩六十余人,且人人带伤,但见刘宠如此,也都鼓起残存的力气,紧随其后。
陈忠看着刘宠消失在马道下的背影,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,对着周围茫然又带着恐惧的守军嘶声大吼:“都听到了吗?大王有破敌妙计!但我们得给大王挣出时间!是汉子的,随我陈忠,再守他半个时辰!让桥蕤这狗贼看看,我陈国儿郎的骨头,有多硬!”
“守!守!守!”残存的守军爆发出嘶哑的吼声,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。
刘宠带着六十多名亲卫,没有去东门,而是直奔北门。北门守将见大王突然带着亲卫奔来,大惊失色。
“打开城门!”刘宠不等他发问,厉声下令。
“大……大王?城外……”守将懵了。
“执行命令!开城门!快!”刘宠几乎是在咆哮。
城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。刘宠一马当先,冲了出去,六十余名亲卫虽然不明所以,但也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。
城外并非敌军主攻方向,只有零星游骑哨探。见到城中突然有兵马冲出,那些游骑吓了一跳,但见人数不多,又非骑兵,便远远观望,并未立刻上前攻击。
刘宠根本不理他们,出城后,立刻沿着城墙根,向东狂奔!他的目标,不是去东门救援,而是——绕到纪灵骑兵的侧后方!
他在赌!赌纪灵骄狂,赌他为了抢时间,必然直扑东门,不会太过仔细地侦查侧翼和后方!赌纪灵的步卒被远远甩开,无法及时支援!更赌自己这六十多人,能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战机!
“系统!”他在心中狂吼,“对‘我率六十亲卫,自北门出,迂回至东门外纪灵骑兵侧后,在其全力攻城、阵型最散乱时发起决死突袭,目标直指纪灵本人’这一行动,进行极限推演!不计能量消耗!快!”
【指令确认。警告:目标极度危险,敌方兵力、情报严重不足,推演结果极不可靠。强行推演需消耗巨额能量,并可能对宿主精神造成冲击。是否继续?】
“继续!!”刘宠在奔跑中怒吼。
【消耗能量40点。剩余能量:5点。极限推演启动……综合宿主及亲卫状态(极度疲惫、带伤)、纪灵预估属性(统御、武力高)、骑兵对步兵优势、突袭突然性、战场环境……推演中……】
意识中一片混乱的闪光和破碎的画面,几乎让他晕厥。无数种可能性飞速闪现又湮灭,最终,几个血红色的文字和低到令人绝望的数字浮现:
【战术成功率:<5%】
【生还率:<2%】
【关键:1.纪灵本人是否处于阵前、是否无备。2.突袭时机必须精准(恰在其骑兵下马、准备攻城或初遇挫败、阵型松动时)。3.需一击重伤或击杀纪灵,造成敌军指挥中枢瞬间崩溃。4.需东门守军适时出城配合,制造混乱。】
【警告:此行动近乎自杀。】
5%的成功率!2%的生还率!
刘宠的心脏如同被冰水浸泡,但脚步却丝毫未停。因为不拼,就是坐以待毙,成功率是0%!
“足够了!”他咬牙,将推演得到的关键点死死记住。突袭时机,目标纪灵,制造混乱,东门配合!
他们沿着城墙根拼命奔跑,绕过大半个城池。远处,已经能听到东门方向传来的隐隐马蹄轰鸣和喊杀声!纪灵到了!他在攻城!
快!再快一点!
当刘宠带着气喘如牛、几乎要跑散架子的亲卫队,终于迂回到东门外约一里处的一片小树林边缘时,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凝固。
东门外,尘土飞扬。约三百名南阳骑兵并未下马,而是在城下往来奔驰,向城头抛射箭矢,同时大声鼓噪喝骂。城头箭矢稀疏落下,似乎守军真的“兵力充足”,在谨慎反击。但刘宠看得分明,城头旗帜虽多,人影却稀拉,韩五是在严格执行他的命令,虚张声势,拖延时间。
而骑兵阵前,一员大将,身高九尺,虎背熊腰,面如淡金,颌下短髯,手提一口巨大的三尖两刃刀,正是纪灵!他并未亲自冲锋,而是立马在弓弩射程之外,皱着眉头观察城头,似乎对守军的“顽强”和“兵力”有些意外和不耐。他身边只有十余亲骑护卫。
好机会!纪灵本人就在阵前,而且因为城头“抵抗顽强”,骑兵并未下马结阵,而是处于一种散开袭扰的状态!阵型并不严密!
但纪灵离本阵还是有段距离,周围有亲骑。直接冲过去,成功率太低。
刘宠大脑飞速运转,目光扫过纪灵身后那三百来回奔驰制造声势的骑兵,又看向更远处——东南方向,烟尘渐起,似乎有步卒正在赶来,但距离尚远。
就是现在!必须在步卒赶到之前,在纪灵失去耐心、可能改变战术之前!
“系统!兑换并使用一次性道具‘鼓舞(初级)’,目标:我及所有亲卫!”刘宠毫不犹豫地下令。这是他仅剩的5点能量的用法!
【消耗能量5点。剩余能量:0。‘鼓舞(初级)’使用成功。效果:小幅提升指定目标士气、体力恢复速度,微弱提升攻击决心。持续时间:约一刻钟。】
一股微弱的暖流涌入刘宠和周围亲卫的身体,驱散了些许疲惫和恐惧,一股拼死一搏的狠劲涌了上来。
“兄弟们!”刘宠压低声音,眼中布满血丝,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、却都写满决绝的脸,“纪灵就在前面!杀了他,敌军必乱!陈国就能活!我等或许会死,但父母妻儿可活!陈国百姓可活!是像个爷们一样战死,还是等着城破受辱而死?随我——杀!”
“杀!!!”
六十余人,发出震天的怒吼,不再隐蔽,从小树林中狂冲而出,如同扑火的飞蛾,又像决堤的洪水,径直撞向纪灵所在!
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让城下的南阳骑兵和纪灵本人都愣住了。他们完全没料到,侧后方会突然杀出这么一小股不要命的步卒!看其衣甲,分明是陈国精锐!
“保护将军!”纪灵身边的亲骑最先反应过来,拔刀策马,迎了上来。
“不要管杂兵!目标纪灵!”刘宠狂吼,手中长剑直指那杆“纪”字大旗下的金色身影。
六十名亲卫,如同烧红的尖刀,狠狠刺入纪灵亲骑的队伍。他们根本不在乎自身安危,只是疯狂地向前突进,用身体为刘宠开路。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,瞬间就有十余名亲卫倒在马蹄和刀锋之下,但他们的亡命突击,也暂时搅乱了亲骑的阵型。
纪灵勃然大怒,同时也感到一丝荒谬和被冒犯的暴怒。“蝼蚁也敢撼树?”他厉喝一声,催动战马,三尖两刃刀划破空气,带着凄厉的呼啸,直劈向冲在最前面的刘宠!他要亲手斩了这个不知死活的陈国将领!
刘宠早有准备,他知道自己绝不可能正面挡住纪灵一刀。就在刀锋及体的刹那,他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——向前扑倒,一个极其狼狈却有效的懒驴打滚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开山裂石的一刀,刀锋擦着他的后背划过,将披风连同甲叶撕开一道大口子,火辣辣的疼痛传来。
但他就地一滚,竟然滚到了纪灵战马的马腹之下!纪灵一刀劈空,力道用老,战马人立而起。
就是现在!刘宠眼中凶光爆射,根本不顾头顶落下的马蹄,手中长剑用尽全身力气,自下而上,狠狠刺向战马柔软的腹部!同时另一只手摸出腰间匕首,甩手射向马背上的纪灵面门!
“唏律律——!”战马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嘶,腹部被长剑洞穿,鲜血狂喷,轰然倒地。马背上的纪灵猝不及防,又被匕首干扰视线,虽然勉强挥刀格开匕首,但坐骑倒下,他再也稳不住身形,惊叫着摔落马下!
“将军落马了!”
“保护将军!”
这一幕,让所有看到的南阳军骑兵魂飞魄散!主将落马,生死不明!
而与此同时,东门城头,一直紧张注视着城外战局的韩五,眼珠子都红了!他看到刘宠带着几十人亡命突击,看到纪灵落马!
“大王得手了!开城门!还能动的,随我杀出去!接应大王!”韩五嘶声狂吼,一把抢过一面盾牌和一把环首刀,第一个冲下城墙。
“开城门!杀啊!”东门守军虽然人少,但见到此情此景,无不血脉贲张,跟在韩五身后,涌出城门。
城下,纪灵摔得七荤八素,尚未爬起,刘宠已如疯虎般扑上,手中满是缺口的佩剑不管不顾地刺向他的脖颈!纪灵毕竟是当世猛将,危急关头,就地一滚,同时三尖两刃刀横扫,逼开刘宠。
但刘宠的亲卫和韩五带出城的守军已经杀到,瞬间将纪灵和他的十余名亲骑分割包围。失去了战马和冲击力的骑兵,在狭窄混乱的战场上,面对数量相当、且抱着必死决心的步卒,优势不再。
“撤!保护将军撤!”纪灵的一名亲骑校尉见势不妙,拼命砍杀,抢到纪灵身边,将受伤不轻、头盔也掉了、披头散发的纪灵扶上一匹无主战马。
“想走?!”刘宠浑身浴血,状若疯魔,捡起地上一杆长矛,用尽全力掷向纪灵后背!
“噗!”长矛贯入纪灵肩胛,他惨叫一声,险些再次落马,被亲骑死死护住,头也不回地向东南方向溃逃。
主将重伤溃逃,剩下的南阳骑兵哪里还有战心?发一声喊,纷纷拨转马头,跟着溃逃。韩五带人衔尾追杀,又砍倒数十人。
“穷寇莫追!回城!快回城!”刘宠用剑拄地,大口喘着粗气,嘶声喊道。他看到了东南方向那越来越近的烟尘,纪灵的步卒快到了。
韩五闻言,赶紧收拢部队,护着刘宠和仅剩的二十余名亲卫,迅速退回东门,城门轰然关闭。
几乎是城门关闭的同时,纪灵部后续的步卒先锋,约千余人,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东门外。他们看到的,是满地己方骑兵的尸体和伤员,是城头骤然密集起来的箭矢和严阵以待的守军(韩五将所有人都拉上了城头),以及……远处被亲骑搀扶着、肩插长矛、狼狈不堪的主将纪灵。
纪灵重伤,骑兵溃败,步卒新至,士气已堕。再加上西门那边,桥蕤似乎也察觉到了东门的异动,攻势为之一缓。
南阳军的攻势,在这一刻,被硬生生打断了。
东门城楼,刘宠几乎虚脱,靠在墙边,看着城外逡巡不敢进、最终缓缓后撤与步卒汇合的南阳骑兵,又望了望西门方向渐渐稀疏下去的喊杀声,他知道,最危险的时刻,暂时过去了。
他以六十亲卫近乎全军覆没、自身重伤的代价,搏到了那不到5%的成功率,重创纪灵,打乱了敌军部署,为陈县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。
但代价,也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身边跟随他出战的亲卫,回来的不到三分之一。陈忠那边,还不知道伤亡如何。
“大王!您的伤……”韩五上前,看着刘宠背后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和浑身上下数不清的大小伤口,声音哽咽。
刘宠摇了摇头,想说什么,却眼前一黑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系统面板上飞速闪过的一行行提示,似乎有大量能量获取,以及新的信息解锁,但他已无力细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