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
骆俊带着沉痛肃穆的祭文、言辞恳切至哀的唁书,以及脸色同样凝重的程武,在百名精锐护卫下,匆匆北上许县。送行的队伍沉默而压抑,所有人都明白,此行不仅关乎礼数,更关乎陈国在曹操滔天怒火下的生死存亡。
他们离开的烟尘尚未散尽,陈国这台机器,便在刘宠的意志下,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超负荷运转起来,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。
陈忠的军营成了最喧嚣的地方。最高战备的命令已经化为具体的行动:城墙的每一块砖石都被重新检查加固;堆积如山的滚木擂石被运上城头;火油罐重新灌满,散发着刺鼻的气味;弩兵日夜不停地轮班警戒,保养着每一张弩,打磨着每一支所剩不多的箭矢。新兵训练强度骤然加大,哪怕箭矢短缺,也要用木棍、石块练习瞄准和配合。空气中弥漫着铁锈、汗水和一种近乎狂热的临战气息。每个人都清楚,这一次的敌人,可能不再是南方的袁术,而是来自东面或北面,更加不可预测。
韩五的侦缉营则像一张无形的网,彻底撒了出去。一部分人如同跗骨之蛆,死死盯住尚未离开陈县范围的程武一行,确保他们不能在临行前搞任何小动作;另一部分人则化整为零,扮作行商、流民、游方郎中,潜向东北的徐州边境和北方的兖州方向。他们的任务不再是简单的刺探,而是不惜一切代价,获取曹军的调动细节、陶谦的应对部署,以及那个千夫所指的凶手——张闿——哪怕只是蛛丝马迹的情报。陈国太需要信息来照亮眼前的黑暗,哪怕只是微弱的萤火。
压力最大的还是骆俊留下的国相府班子和城中的大小官吏。粮价虽被强行压制,但黑市交易暗流涌动,粮食如同沙漏中的细沙,无可挽回地减少。流民营中,不满和恐慌在滋长,几次小规模的骚动被韩五的人无情镇压下去,但紧绷的弦随时可能断裂。刘宠亲自巡视了最大的流民营,站在高处,对着下面数千张麻木或惶恐的脸,没有虚言安慰,只有直白的陈述和冷酷的承诺。
“粮食不够!从孤开始,每个人都在饿肚子!”他的声音嘶哑,却传得很远,“但饿死之前,我们要先守住这座城!守不住,外面的豺狼冲进来,我们连饿死的资格都没有!想活,就拿起家伙,跟孤一起守城!能拉弓的拉弓,能搬石头的搬石头,能挖壕沟的挖壕沟!每守住一天,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!每击退一次敌人,就能从他们手里抢粮食!不想活的,现在就可以走,孤绝不留难!但留在城里的,就得按孤的规矩来!敢闹事,敢通敌,杀无赦!”
强硬到近乎残酷的姿态,配合着士兵明晃晃的刀枪,暂时压下了骚动。但刘宠知道,这不过是扬汤止沸。粮食,唯有粮食,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。他秘密召见了几个以往有过走私渠道的商人,许以重利,甚至暗示可以提供“特别庇护”,让他们冒险从徐州或更远的青州(此时青州在曹操、袁绍、公孙瓒等多方势力交错下,存在走私缝隙)弄粮食进来,无论多少,无论价格。这是饮鸩止渴,但别无选择。
周仓那边也传来了消息,用韩五留下的特殊渠道。他们在汝南山中初步站稳了脚跟,聚拢了近千人,劫掠了袁术的几个小型粮队和税卡,缴获了一批粮食和粗劣武器。周仓在信中直言,山中缺盐少药,更缺御寒衣物,若得不到接济,这个冬天会很难熬。但同时,他也表示,已按照刘宠的指示,偶尔打出一些诸如“替天行道”、“诛除袁贼”的模糊旗号,并故意留下些指向不明的“线索”,既迷惑桥蕤,也让可能的观察者(比如曹操的探子)知道,汝南并非铁板一块,还有反抗袁术的力量在活动。
就在陈国上下被这巨大的内外压力碾磨得几乎要崩断时,派往徐州的探子,用两条人命换回了一份染血的情报。情报内容触目惊心:曹操先锋夏侯惇(或夏侯渊,信息混乱)已率军进入徐州,所过之处,竟行“屠城”之举!彭城、傅阳、取虑、雎陵……一座座城池在曹军的铁蹄和怒火下化为焦土,无论兵民,不分老幼,尽遭屠戮!消息称,曹军掘坟曝尸,以泄愤恨,泗水为之不流!
书房内,烛火将刘宠铁青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。他攥着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绢帛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屠城!历史上那场因父仇而起的徐州大屠杀,竟然真的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拉开了序幕!而且,来得如此之快,如此之酷烈!
“陶谦呢?徐州军何在?”他声音沙哑地问跪在地上的探子。
探子身上带伤,声音颤抖:“陶……陶使君已收缩兵力,退守郯城、下邳等重镇,坚壁清野,不敢出战。各地守军或逃或降,全无战心。曹军势如破竹,无人敢撄其锋……”
刘宠闭上眼,仿佛能听到千里之外传来的哭嚎和烈火燃烧的噼啪声。曹操的怒火,果然化为了最极致的毁灭。这不是战争,这是屠杀!是复仇的烈焰,要将整个徐州烧成白地!
而陈国,就在这烈焰的边缘。
“再探!重点是曹军主力动向,以及……是否有可能分兵向我陈国方向!”刘宠从牙缝里挤出命令。他必须知道,这头暴怒的狮子,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自己。
探子退下后,刘宠独自在书房中踱步,心乱如麻。曹操的残忍手段,固然令人发指,但更让他恐惧的是这背后传递的信号——曹操已经彻底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,展现出了乱世枭雄最冷酷无情的一面。为了复仇,为了立威,他可以不顾一切,不惜屠戮数十万无辜生灵!这样的主公,这样的盟友,真的可靠吗?今日他可以因父仇屠徐州,明日会不会因为一点猜忌,就将陈国也碾为齑粉?
依附曹操,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?可若不依附,在袁术、曹操这两个庞然大物的夹缝中,陈国又能支撑多久?
就在这时,侍卫又报:“大王,韩五将军急报!”
“快传!”
韩五几乎是冲进来的,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震惊和诡异的兴奋。“大王!兖州……兖州出事了!但不是徐州那边!”
“讲!”
“我们的人在兖州边境探得,曹操……曹操似乎并未亲征徐州!至少,没有在先锋军中!坐镇许县、调度大军的,可能还是曹操本人!而且……而且兖州内部似乎有变,具体不详,但许县戒严,军队调动频繁,不似全部开往徐州!”
什么?!刘宠猛地抬头,眼中精光爆射!曹操没有亲征?兖州内部有变?这个消息,比徐州屠城更加石破天惊!
如果曹操没有亲征,那么徐州前线那个纵兵屠城的,是夏侯惇?还是夏侯渊?他们是否有如此大的胆子和决断力?如果兖州内部有变,是什么变?谁在此时敢掣曹操的肘?
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。这突如其来的变数,如同一道撕开浓雾的闪电,让他看到了截然不同的可能性!
“消息确凿?”刘宠追问,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“是我们的人冒死从许县外围一个退役老兵口中套出的,那老兵的儿子在城中当差,透露许县气氛紧张,曹公(曹操)似乎病了,但仍在理事,并未离开。兖州各地驻军有异常调动,方向不一,不全是向东。”韩五语速极快,“但更具体的,就探不到了。许县如今铁桶一般,水泼不进。”
病了?是真病,还是另有隐情?兖州内部的异常调动,是针对谁?是防袁绍?还是……内乱?
刘宠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历史上的曹操,在父亲死后,确实曾因悲痛过度而病倒,但似乎并未影响他征讨徐州的决策。兖州内部,此时最大的隐患是……张邈?陈宫?还是那些心怀不满的士族?
“系统!”他在心中急呼,“结合现有情报,推演曹操未亲征徐州、兖州内部可能生变的情况下,对陈国的影响及潜在机遇!最高优先度!消耗能量!”
【指令确认。整合情报:曹嵩遇害(确认),徐州遭屠(确认),曹操疑似未亲征/兖州内部不稳(待核实)。推演最高优先度,消耗能量200点。剩余能量:105点。推演中……综合各方势力动向、人物性格、历史轨迹修正……】
意识中信息疯狂碰撞、组合、衍变,速度之快让刘宠感到阵阵眩晕。
【推演结果(基于情报不确定性,存在多种可能分支):】
分支一(曹操真病/兖州内乱):
影响:曹操对前线(徐州)控制力下降,夏侯惇/渊可能自行其是(加剧屠城)。兖州内部可能出现权力真空或动荡,削弱曹操对附庸势力(如陈国)的掌控。
对陈国机遇(中高):
外交自主性提升:可暂缓对曹操的过度依赖,观望局势。
缓解压力:曹操无暇他顾,来自北方的隐性控制(如粮食封锁)可能松动。
趁机发展:利用曹操注意力转移,加速内部建设,特别是粮食生产和军备。
可能的投机:若兖州内乱扩大,或可秘密接触曹操反对派(风险极高)。
对陈国风险(高):
不确定性增加:曹操若迅速平定内乱或病愈,可能秋后算账。
站队风险:若错误判断形势,站错队,万劫不复。
袁术可能趁机:若曹操虚弱,袁术可能再次北犯。
分支二(曹操诈病/另有图谋):
影响:曹操可能故意示弱,引蛇出洞(兖州内反对势力),或秘密进行其他重大战略部署(如对付袁绍、巩固后方)。徐州屠城可能是其默许甚至纵容,以达成立威、掠夺资源、震慑周边等多重目的。
对陈国机遇(低):
几乎无机遇,反而风险更大。
对陈国风险(极高):
考验忠诚:任何观望或自主行为都可能被视为不忠,招致严厉惩罚。
可能被卷入:若曹操真有其他图谋,陈国可能被要求提供更多支持(兵、粮),甚至成为棋子。
生存空间进一步压缩:曹操若借此整顿内部、清除异己,对附庸的控制只会更强。
【建议】:立即、不惜一切代价核实曹操真实状况及兖州内部情况。在情况明朗前,维持表面绝对忠诚(如继续声讨陶谦,表达对曹操支持),但暗中暂停或减缓对曹操的依赖行为(如粮草求助),并做好应对最坏情况(曹操翻脸或袁术来犯)的准备。同时,利用此机会窗口,全力解决粮食危机(可考虑非常手段)。
推演结果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摆在了刘宠面前。机遇与风险并存,天堂与地狱只在一线之间。关键的关键,在于曹操的真实状况!
“韩五!”刘宠猛地站起,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,“把你手下最精锐、最不怕死的人,全部派出去!目标只有一个:不惜任何代价,潜入许县,确认曹操是否在城中,是否患病,兖州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!我要确凿的消息,不是猜测!”
“诺!”韩五也被刘宠的神情感染,血脉贲张。
“还有,”刘宠叫住他,“通知我们在汝南的人,暂时停止所有针对袁术的袭扰,收缩隐蔽。周仓那边,让他稳住,不要冒进。我们要静观其变,至少在摸清曹操底细前,不能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动作!”
“明白!”
韩五领命而去。刘宠坐回案前,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手心全是冷汗。曹操的异常,像一把双刃剑,悬在了陈国的头顶。是斩断枷锁的机会,还是坠入深渊的开始?
他看向地图,徐州的方向仿佛有血光冲天,而许县的方向,则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之中。
陈国的命运,从未像此刻这般,系于千里之外那个枭雄的一念之间。
他必须知道答案。在那之前,陈国只能像冬眠的蛇,蜷缩起来,积蓄力量,等待着惊蛰的那一声雷响。
是生机,还是毁灭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