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
水东岸，残军大营，中军帐内。
灯火摇曳，将陈忠与骆俊的身影长长投在帐壁上。案几上摊开的地图，被两人的目光反复灼烤。韩五带回的消息是希望的火种，但如何让这火种不至熄灭，反而能寻得薪柴，渐成燎原之势，才是此刻最烧心的难题。
“投奔刘表，寄人篱下，终非长久。”陈忠的手指划过地图上襄阳的位置，又缓缓南移，“即便刘表一时收容，以其性情，必置我等于边境险地，如新野刘备，名为屏藩，实为弃子。且荆州内部，蔡、蒯专权，黄祖跋扈，嗣子之争暗涌，我等外来孤军，夹处其间，动辄得咎。大王重伤之躯，岂堪此等倾轧？”
骆俊捻须沉吟，老眼中光芒闪烁：“陈将军所虑极是。然则，不投刘表，这荆襄九郡，难道便无我等立锥之地？”他的手指没有停在襄阳，而是继续向南，最终落在了长沙郡的位置，指尖轻点。“刘表虽为州牧，然荆南四郡（长沙、零陵、桂阳、武陵），山高水远，其控制历来薄弱。尤以长沙为甚。前长沙太守张羡，性倔强，与刘表不睦，去岁病亡，其子张怿继任。刘表虽表张怿为太守，然张家在长沙经营日久，颇得人心，对襄阳政令，向来是听宣不听调，赋税输送亦多拖延。此乃刘表心头一根暗刺，却又鞭长莫及。”
陈忠目光一凝：“骆相是说……长沙？”
“正是。”骆俊压低声音，眼中算计之色愈浓，“我等何不效法当年孙策以玉玺借兵袁术，脱离袁术自立之事？明面上，可遣一能言善辩之士，携厚礼及大王手书（或仿笔迹印信），先往襄阳，拜见刘表，痛陈国破家亡、曹贼逼迫之苦，恳求刘表念在同宗，准予借长沙南部一两个边远小县，以为屯兵养伤、安置伤残士卒之所。言辞务必卑微，只求苟全性命于乱世，不求闻达于诸侯。将此姿态做足，料那刘表既不愿背负迫害宗亲的恶名，又乐得将我等这‘麻烦’丢给不甚听话的长沙，更可借此试探甚至敲打张怿，多半会顺水推舟，下文书令张怿予我等地盘。”
“此乃明修栈道。”陈忠接口，眼中已燃起火光，“暗度陈仓，便在长沙！”
“不错！”骆俊点头，“一旦刘表文书下达，我等立即以‘奉州牧之命，移屯长沙’为名，全军开拔。路线选择，不走近便的江陵、巴陵大道，而是沿幕阜山余脉，走偏僻山道，悄然进入长沙郡东部。我军人虽残，然皆是百战精锐，甲胄兵器尚存大半，绝非寻常流寇可比。那张怿新继父位，根基未稳，既要应付襄阳，又要压制郡内豪强，骤然接到刘表塞来我等这支‘客军’，必是左右为难。强硬驱逐，恐触怒刘表，亦未必有全胜把握；全盘接纳，又恐引狼入室，动摇其权。”
“届时，”陈忠思路已完全打开，语速加快，“便是展现我等价值之时。我可主动分兵，为张怿剿灭郡内不服之山越、豪强，或助其弹压与襄阳有勾连的本地势力。同时，暗中结交长沙郡内对张家或刘表不满之中下层官吏、豪杰、乃至不得志的寒门士人。大王伤愈之前，我等便做张怿手中最锋利、却又让他不敢紧握的一把刀！待大王康复，振臂一呼，以大王汉室宗亲之望，兼之我等效死之士，再得长沙部分人心……这荆南门户，或可易主！”
这个计划比直接投靠刘表或强取皖城更加迂回，也更具谋略色彩。它精准地利用了刘表对荆南控制力不足、以及长沙地方势力与州牧府的固有矛盾。将自身定位为一股有实力、有诉求（尽管表面上很低）、懂得进退的“客军”，先在夹缝中立足，再图发展。
“然此计关键，一在于大王伤势必须好转，至少能出面安定人心；二在于进入长沙后，行事需极有分寸，既显实力，又不露獠牙，尤忌与张怿过早冲突；三在于，必须与襄阳刘表保持若即若离之联系，既借其名，又不受其制。”骆俊补充道，神色依旧凝重，“此乃走钢丝，一步踏错，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“但这是目前看来，唯一一条可能让陈国薪火不灭，甚至……有朝一日能借荆州之地，再图大事的路径。”陈忠拳头紧握，骨节发白，“总好过困死水泽，或为人鹰犬。赌了！”
他看向骆俊：“当务之急，仍是救治大王。请骆相即刻设法，不惜重金，通过韩五留下的江东暗线及其他一切渠道，搜罗吴医官所需之珍贵药材，特别是老山参等吊命滋补之物，务必尽快送入山中。同时，秘密选派一位沉稳机变、熟知荆州情势之士，准备厚礼及文书，前往襄阳，依计行事。”
“人选……老臣以为，可遣杜畿。”骆俊道，“此人沉稳细密，通晓地理文书，且口才不弱，可当此任。再派一伶俐可靠之人，携重金同行，以备打点。”
“可。”陈忠同意，“我这边，立即整顿军马，做出移营姿态，并派精锐斥候，先行探查南下入长沙之隐秘山道。周仓、韩五处，加派一队可靠士卒，携带药材补给，增援温泉洞，务必确保大王安危，并告知此间计划大略，令其心中有数。”
计议已定，两人分头行动。一幅以重伤的刘宠为核心，以数千陈国残卒为筹码，意图撬动荆州南疆格局的隐秘蓝图，在这昏暗的军帐中悄然勾勒。
而在那深山温泉洞内，刘宠的生死博弈仍在继续。吴普的医术与温泉的地利，正一点点地从死神手中争夺时间。他偶尔会因剧痛而发出模糊的呻吟，紧握铜钱的手时而收紧。那枚铜钱冰凉依旧，其边缘的磕痕，在氤氲水汽中模糊不清。他意识深处的“治世图”，依旧沉寂如古井，只是随着宿主生命本能的微弱复苏，与这温泉环境、医药之力产生着无人能解析的、更深层的交互。它不会提供夺取长沙的计谋，但宿主求生意志的每一次顽强搏动，或许都在无形中，为这幅未来的“荆南画卷”，添上一笔不可或缺的底色。
生存之战，从绝境求生，正式转向更为复杂诡谲的地缘博弈。棋盘：荆州。棋子：陈国残军与重伤的君王。落子处：长沙。执棋者，将是苏醒了权谋本能与求生欲望的刘宠，以及他那些在绝境中仍未放弃希望的忠诚部下。第一步，便是如何让襄阳的刘表，亲手为他们打开通往长沙的那道门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