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
襄阳,州牧府。
暮春的襄阳城,临着汉水,商贸繁盛,街市间带着几分乱世中难得的安逸与浮华。然而州牧府深处,书房内的气氛却与窗外的暖阳格格不入。刘表裹着厚裘,斜倚在软榻上,脸色是一种久病的苍白,眼神虽偶有锐光闪过,但更多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暮气。他面前站着数人,除了长子刘琦侍立一旁,便是心腹谋臣蒯越、蔡瑁,以及刚从江夏赶回的从事中郎韩嵩。
杜畿一身不起眼的文士装扮,风尘仆仆,但神色沉静,垂手立于堂下,言辞恳切而不失条理,将陈国覆亡、刘宠“侥幸”于汉水大火中逃生、如今重伤困顿、数千残卒无依,恳求州牧念在同宗之谊,准予借长沙南部荒僻之地暂避风雨、安置伤残之情,娓娓道来。他语气卑微,将陈国残军描绘成惊弓之鸟,只求一隅之地苟延残喘,并为表诚意,奉上了仿制的刘宠“乞怜”手书(盖有陈王旧印)及若干从败军中勉强搜罗出的、不算珍贵却颇具象征意义的古玩玉器作为“贽见礼”。
“……陈王殿下每言及景升公,未尝不涕泣,言‘天下宗亲,唯景升公仁厚高义,可托性命’。今穷蹙来投,实出无奈,不敢求显爵厚禄,但求片瓦遮头,使将士得免冻馁,使殿下残躯得续,则感佩大德,没齿不忘。异日若得康复,必率部为州牧屏藩,以报厚恩于万一。”杜畿深深一揖,姿态放得极低。
刘表静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软榻扶手上的锦缎,目光在杜畿脸上和那封笔迹略显虚浮(仿制所致)的书信间游移。他久经世故,岂会全信这番说辞?陈国刘宠,他素有耳闻,非是甘于雌伏之人。汉水焚身,尸骨无存,如今突然冒出个“重伤未死”的陈王和数千“残卒”,其中蹊跷,不言自明。是真的穷途末路来乞怜,还是别有所图?抑或是……曹操或他人设下的圈套?
“刘宠……竟真未死?”刘表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痰音,“汉水大火,惊天动地,孤亦闻之恻然。然,尸骨未见,流言纷纷,恐不足凭信。尔等所言,何以为证?”
杜畿不慌不忙,从怀中取出一枚用锦缎小心包裹的铜钱,双手奉上:“此乃陈王殿下贴身信物,名曰‘潜龙鉴’,殿下自少年时便随身携带,从未离身。汉水脱险后,殿下昏迷中仍紧握此物。请州牧明鉴。”他并未多言铜钱的神异,只强调其为刘宠珍视之物。
旁边侍从接过,呈与刘表。刘表拿起铜钱,入手微沉,边缘有奇特的磕痕,确非凡品,但也看不出更多特异。他将铜钱放在案几上,不置可否,目光转向蒯越与蔡瑁。
蒯越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明公,刘宠虽为宗亲,然其国新破,与曹司空结怨甚深。我荆州北抗曹操,南抚蛮越,内部安定方为根本。若收留此人及其部众,恐招曹操忌恨,引兵锋南向。且其部数千人,皆是败军,心性难测,安置于荆州境内,恐生祸乱。不若……婉言谢绝,或赠其钱粮,令其自往他处。”
蔡瑁却道:“异度(蒯越)所言虽有理,然刘宠毕竟汉室宗亲,天下皆知。今其穷蹙来投,明公若拒之门外,恐寒天下宗室及北来士人之心,有损明公仁德之名。且其言只求长沙边地,长沙本非富庶,张怿又……嗯,”他瞥了一眼刘表,将“不甚恭顺”咽下,改口道,“郡内多有荒芜,安置数千残卒,令其屯垦自守,于荆州无损,反可充实边境,监视荆南。更可借此,彰明公顾念宗亲、收容四方之美名,吸引更多北士来归。”
两人意见相左,正合刘表心思。他本就好谋寡断,此刻更觉左右为难。拒之,恐失名望,且那刘宠未必甘心,若铤而走险,或投曹操,或祸乱他处,反为不美。纳之,又确如蒯越所言,恐招祸患。
一直沉默的从事中郎韩嵩,此时缓缓开口:“明公,曹操势大,北方渐定,其志必在南。荆州与曹操,早晚必有一战。刘宠与曹操有破国毁家之仇,其麾下虽为败军,然能自汉水脱身,必有其精锐。若能妥善安置,示之以恩,结之以义,假以时日,或可成一助力,增我北境防御。且其求长沙之地,正在张怿辖下。张怿继任以来,对州府政令,多有不协。今以此事试之,观其应对,亦是一举两得。”
韩嵩的话,说到了刘表心坎里。北惧曹操,内忧割据(尤其是荆南),一直是他的心病。将陈国残军这个“麻烦”丢给不太听话的长沙,既能全宗亲之名,又能试探、敲打张怿,还能在江北之外,多埋下一支或许可用的力量……似乎利大于弊。至于刘宠是否包藏祸心?一个重伤垂死、寄人篱下的丧家之王,在荆州的地盘上,又能翻起多大浪花?日后多加防备、分化制衡便是。
思忖良久,刘表终于轻咳一声,缓缓道:“刘宠乃汉室宗亲,同气连枝。今遭此大难,漂泊无依,孤岂能坐视?然,荆州亦非乐土,北有强敌,内有多事。其所请长沙之地,可准。然需约法三章。”
他看向杜畿,语气转为严肃:“一,其部众需严加约束,不得滋扰地方,一切需听从长沙太守张怿调遣(实则制衡)。二,所划地域,仅限于长沙郡最南端、与桂阳、零陵交界之‘攸县’、‘茶陵’等二三荒僻小城,不得擅自扩张。三,钱粮军械,初时州府可酌情接济些许,然需尽快屯田自给,不得长久依赖。四,刘宠伤愈后,需亲至襄阳,面见于孤。你可能代其应承?”
杜畿心中大喜,面上却依旧恭谨,再次深揖:“州牧宽仁,活命之恩,没齿难忘!所约诸事,外臣代陈王殿下及全军将士,概应承!必严束部众,恪守本分,绝不负州牧厚恩!”
“嗯。”刘表略显疲惫地摆摆手,“你且下去,自有吏员与你交接文书印信。待孤手令下达,你等便可移驻。退下吧。”
“谢州牧!”杜畿强压激动,躬身退出。
待杜畿离去,刘表对蔡瑁道:“德珪,你亲自安排,选派得力之人,持我手令往长沙交予张怿,令其妥善……安置。再,传令江夏、南郡,加强江防、哨探,对这支‘客军’,明里照应,暗里需多加留意。”他又看了一眼蒯越,“异度,北面曹军动向,尤其于禁所部,需加紧盯防,莫要因其东遁而松懈。”
“诺!”蔡瑁、蒯越、韩嵩领命。
一场关乎陈国残军命运的外交博弈,在襄阳州牧府中,看似波澜不惊,实则暗流涌动地落下了帷幕。刘表在权衡利弊后,选择了对他而言风险相对可控、且能一石数鸟的方案。而他不知道的是,他亲手打开的这道门缝,放入的并非温顺的羔羊,而是一头伤势沉重、却依旧暗藏獠牙、对荆州沃土虎视眈眈的困龙。
消息由快马秘密传出,分别送往汉水东岸的陈忠大营,以及深山温泉洞。陈国残军的命运齿轮,在“投刘表,图长沙”的战略指引下,开始向着荆南那片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土地,缓缓转动。而这一切的起点,都系于那位仍在温泉洞中,与死神进行着最后拉锯的年轻君王身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