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
汉水,这条横亘在南北之间的巨龙,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,发出沉闷而浑厚的奔流之声。水汽弥漫,两岸的芦苇与灌木在夜风中疯狂摇曳,发出如同万千鬼魂呜咽的声响。北岸,一处名为“鹿门”的隐秘河湾附近,无数黑影从山林中悄然涌出,沉默地匍匐在潮湿的河滩与芦苇荡中。陈忠、周仓、韩五,以及两万余陈国将士,终于在天亮前,抵达了这条预定的生死线。
没有欢呼,没有松懈,只有更深的凝重与压抑。眼前的汉水,比预想中更加宽阔,水流也更加湍急。而对岸,漆黑一片,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在那黑暗之后,是荆州军严阵以待的兵锋。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是下游方向,隐约可见几点移动的灯火,那是文聘水军巡哨的斗舰,如同黑夜中巨兽警惕的眼睛。
“找到了几条船,都是小渔船,最多载二三十人。”一名被派去搜寻渡船的低级军官潜回来,声音干涩,“渡口……渡口有荆州军的哨卡,灯火通明,守卫森严。我们的人远远看见,至少驻有一队弓手。”
情况比预想的更糟。没有足够渡船,渡口被封锁,水军巡弋。更重要的是,天,马上就要亮了。一旦天亮,这两万余人暴露在汉水北岸的开阔地带,将成为荆州水军弓弩的活靶子,也将彻底暴露在可能从后方追来的曹军,以及侧翼虎视眈眈的刘备军面前。
“他娘的!”周仓低骂一声,眼中凶光闪烁,“要不就硬闯!集中力量,打下那个渡口,抢船!”
“不可。”陈忠断然否决,声音低沉,“渡口易守难攻,强攻必然惊动对岸大队敌军。即便打下,那几条小船,何年何月才能渡完两万人?届时曹军追至,刘备军侧击,我等便是瓮中之鳖。”
“那怎么办?等死吗?”周仓焦躁地握着刀柄。
韩五一直沉默地观察着对岸和下游的灯火,此刻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下游约五里,有一处河汊,水势较缓,岸边芦苇极深。我先前派出的探子回报,那里夜间有渔船聚集泊岸,似是……走私的暗道。或许,可以利用。”
“走私暗道?”陈忠眼睛微眯。
“对。荆州虽封锁主要渡口,但汉水绵长,私渡难以禁绝。尤其这等兵荒马乱之时,更有利可图。我已令探子设法接触,许以重利,或可……”韩五没有说完,但意思明确。
“太慢。”陈忠摇头,“即便能收买些许船夫,杯水车薪。而且极易走漏风声。”
三人再次陷入沉默。耳边只有汉水的咆哮与风吹芦苇的呜咽。时间,在一分一秒地流逝,东方天际,已隐隐泛起一丝令人绝望的鱼肚白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,一阵极其轻微、却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鸟鸣声,从上游方向的芦苇深处传来。韩五浑身一震,眼中爆出精光,立刻以同样的节奏回应。
片刻后,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芦苇中钻出,为首一人浑身湿透,沾满泥浆,正是韩五麾下最得力的水下好手之一。他凑到韩五耳边,急促低语几句,又递过一件湿漉漉的、看似破烂的衣物。
韩五接过,迅速在手中展开,借着熹微的晨光,看清了那衣物上的纹样——竟是荆州水军的号衣!虽然破旧,但制式无误!
“怎么回事?”陈忠急问。
“我们在上游约十里,一处废弃的砖窑码头附近,发现了几艘被遗弃的旧船。”那水鬼喘息道,“不大,像是运砖石的驳船,但修一修或许能用。关键是,在旁边草窠里,发现了这个,还有这个——”他又递过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模糊的荆州水军某部标记,以及一个难以辨认的编号。
“还有,”水鬼继续道,“我们在那里蹲守时,发现有小股人马从南岸趁夜渡过来,约十几人,带着兵器,但不像是官兵,倒像是……江湖人。他们似乎也在找船,见到我们的记号(韩五事先约定的联络暗号),起初很警惕,后来对上暗语,才表明身份。”
“身份?什么身份?”周仓追问。
“他们自称是……是刘皇叔(刘备)麾下,简雍先生派来的。”水鬼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,“说奉诸葛军师之命,在此接应‘南来故人’。”
刘备?诸葛军师?接应故人?
陈忠、周仓、韩五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与疑惑。刘备?他怎么会知道陈国军南下的路线和计划?还派人来接应?这是陷阱,还是……
“人在哪里?”韩五急问。
“还在那边等候,为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,叫冯习,说是简雍先生的亲信。”
冯习?这个名字韩五隐约有些印象,似乎是刘备麾下一员不起眼的低级军官,以勇悍著称。
是计?是诈?还是刘备真的想火中取栗,趁机收编陈国这支孤军?
陈忠迅速权衡。此刻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,侧翼的刘备态度不明,已是绝境。若刘备真是善意(哪怕别有所图),或许是一线生机;若是陷阱,也不过是将覆灭的时间稍作推迟。
“带他过来!小心些!”陈忠下令。
很快,那名叫做冯习的汉子被带了过来。他约三十余岁,身材精干,眼神锐利,虽穿着普通布衣,但行动间透着行伍气息。他扫了一眼陈忠等人,目光在周仓和韩五身上略微停留,便抱拳沉声道:“可是陈将军、周将军、韩将军当面?末将冯习,奉刘皇叔与诸葛军师之命,特来相见。”
“刘皇叔如何得知我军至此?又为何派你前来?”陈忠不动声色,手已按上剑柄。
冯习不卑不亢:“皇叔仁德,心系天下。闻听陈国蒙难,曹贼逼迫,陈王忠义,不愿附逆,毅然南来。诸葛军师神机妙算,推演天时地利,料定贵军必走此路,故遣末将在此等候。汉水难渡,荆州军防甚严,皇叔愿助一臂之力。”
“如何相助?”
“从此处向上游十五里,有一处地名‘葫芦口’,河道在此拐弯,水势复杂,暗礁丛生,大船难行,故荆州水军巡哨不常至。对岸有一处隐秘滩涂,芦苇更深,可做临时登岸之地。皇叔已备下大小船只三十余艘,藏于对岸芦苇之中,并遣可靠人手控船,可助贵军分批渡河。只是……”冯习顿了顿,“时间紧迫,曹军追兵将至,荆州文聘将军也已知晓贵军大致方位,正在调兵围堵。必须即刻行动,在天亮前,至少渡过先锋,在对岸立住阵脚!”
三十余艘船!隐秘渡口!对岸接应!这简直是雪中送炭!但,代价呢?
“刘皇叔有何条件?”陈忠直接问道。
冯习坦然道:“皇叔别无他求,只愿与陈王、与诸位将军,结个善缘。他日若有机会,共扶汉室,同抗国贼。若诸位将军愿暂附皇叔麾下,共图大事,自然更好。若不愿,皇叔也绝不为难,只求诸位过河之后,莫要南下襄阳,惊扰刘荆州,可沿江东去,或另寻出路。”
这条件,宽松得简直不像话。不要地盘,不要军队控制权,只求结个善缘,不要南下攻荆。甚至暗示可以东去(江东?)。刘备(或者说诸葛亮)到底想干什么?真是纯粹的“仁义”之举?还是想将陈国军这股祸水引向江东,让孙权与曹操、刘表去斗?
但无论如何,这确实是眼前唯一的生路。
陈忠与周仓、韩五迅速交换眼神。三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。
“好!”陈忠重重点头,“请冯将军带路!韩五,你带本部精锐先行,控制对岸滩头,建立防线!周仓,你率前军,即刻登船渡河!我自率中军断后,并收拢后续部队,依次渡河!记住,动作要快,肃静!”
命令迅速传达下去。在冯习的指引下,大队人马悄然向上游“葫芦口”方向移动。韩五亲自率领数百最精锐的侦缉营和水性好手,跟着冯习派出的向导,先行泅渡(部分)或乘上冯习带来的几条小船,如同暗夜中的水鬼,扑向对岸。
时间,在生死竞速中疯狂流逝。东方天际的鱼肚白越来越明显,汉水两岸的景物轮廓开始模糊显现。
下游方向,荆州水军的巡哨灯火似乎变得更加密集,并开始向上游移动,显然已察觉到异常。北方,隐隐有沉闷如雷的声响传来,不知是汉水涛声,还是……曹军铁骑的马蹄?
“快!再快!”周仓低声咆哮,督促着士卒们快速登上一艘艘从对岸芦苇中悄然划出的大小船只。船只确实有三十余艘,但大多破旧,载人有限,两万余人要全部渡完,绝非短时之功。
第一批约两千人登船,在船夫熟练的操作下,离开北岸,驶入昏暗湍急的河道,向着对岸那片更深的黑暗划去。没有灯火,没有号子,只有船桨破水的细微声响。
就在第二批船只即将离岸时,下游方向,突然传来尖锐的锣响和隐约的呼喊声!紧接着,几点明亮的火光骤然升起,是信号火箭!
“被发现了!”有人低呼。
“荆州水军!”对岸,刚刚登岸的韩五所部,也传来了预警的短促哨音。
只见下游汉水之上,数艘荆州军的走舸快船,正张满帆,桨橹齐动,逆流而上,直扑“葫芦口”方向!船头火把通明,映照出弓弩手蓄势待发的身影!
与此同时,北岸后方远处,也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号角声!烟尘起处,曹军的旗号隐约可见!于禁、乐进的先锋骑兵,终于追到了!
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,渡河方半!
绝境,真正的绝境!
“周仓!带你的人,挡住下游来船!能挡多久是多久!”陈忠目眦欲裂,拔剑出鞘,对周仓吼道,随即转身,对尚未登船的将士嘶声大喊:“后军变前军!列阵!迎击曹军!”
“诺!”周仓狂吼一声,不再掩饰,声如惊雷,“弓弩手!上河滩!火箭准备!刀牌手,随老子来!凿沉那些鸟船!”
他挥舞长刀,如同疯虎,带着一群悍不畏死的悍卒,扑向河滩,有的张弓搭箭,向疾驰而来的荆州走舸射出零星的火箭,更多的则吼叫着跳入冰冷的河水,向着逼近的敌船泅去,试图攀舷接战,或直接凿船。
对岸,韩五也指挥刚刚登岸、惊魂未定的士卒,依托芦苇和滩涂,用随身携带的弩箭,向河中的荆州战船攒射,虽然火力稀疏,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敌船的行动。
而北岸,陈忠已迅速集结起约五千尚未登船的士卒,在河滩外围匆忙列成一个略显单薄却透着惨烈气势的圆阵。矛戟如林,指向北方烟尘起处。每个人都清楚,他们必须为正在渡河的同伴,争取到哪怕多一刻钟的时间。
汉水呜咽,晨风肃杀。葫芦口狭窄的河湾,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。上游,渡船在拼命划向对岸;河中,水战惨烈爆发;北岸,步兵方阵与滚滚而来的曹军铁骑,即将迎头相撞!
然而,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谁也没有注意到,上游更远处的黑暗中,几艘没有灯火、吃水颇深的大船,正顺着水流,悄然向“葫芦口”方向漂来。船形厚重,不似寻常货船,更似……某种经过改装的潜渡之舟。
而在那为首的大船船头,一个披着深色斗篷、身形挺拔的身影,正静静地望着下游那片即将被战火彻底点燃的河湾,望着北岸那支孤军奋战的陈国军队,也望着南岸那片深不可测的、代表着未知与可能的黑暗。
晨光,终于刺破了最后一丝夜幕,将汉水、群山、以及这片修罗场,彻底照亮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而无数人的命运,也将在这一天,迎来最终的审判,或是……新的开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