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
郭嘉的“静默”并未持续太久。陈国一系列疯狂而精准的反制,如同投入棋盘的“无理手”,打乱了既定的节奏,也引来了“棋手”更直接、更冰冷的注视。
在陈国清洗、突袭、密使、袭扰四板斧过后约十日,一个天色阴沉的午后,陈国边境烽燧骤然燃起示警的狼烟——不是来自南面的汝南,也非东面的梁国,而是来自西南方向,荆州!几乎在狼烟升起的同一时刻,韩五的侦缉营快马如飞,冲入陈县,带来了石破天惊的消息:
“荆州牧刘表,遣大将文聘,率步骑八千,号称三万,已出襄阳,沿沔水北上,前锋已抵‘竟陵’!看其进军方向,似是……直扑我陈国西南门户——‘平氏’!”
“平氏?”书房内,刘宠、骆俊、陈忠、韩五等人围在地图前,脸色骤变。平氏位于陈国西南角,与荆州南阳郡接壤,城小墙薄,守军不过数百,且非陈国防御重点。刘表为何突然大举兴兵,攻此偏僻之处?
“文聘……前番解陈县之围,便是此人。”陈忠声音干涩,“刘表这是何意?前番示好,如今却又……”
“示好是假,观望是真。如今见我陈国内外交困,露出败象,便要来分一杯羹了。”刘宠冷笑,手指重重戳在“平氏”上,“不,恐怕不止是分羹。刘景升(刘表)此来,一为趁火打劫,夺我土地人口;二为向曹操示好,表明立场,共击‘不臣’;这三嘛……”他眼中寒光一闪,“恐怕也是郭嘉的手笔!郭嘉消失,必是去了襄阳。他说动了刘表,以瓜分陈国或共御袁术为饵,让刘表出兵,既剪除我这个‘不安定因素’,又可将荆州绑上曹家的战车,至少,是暂时绑上!”
刘表出兵,意味着陈国最后一丝“联荆抗曹”的幻想彻底破灭,也意味着陈国陷入了真正的、三方(曹、刘、袁)合围的绝境!以陈国现在的状况,莫说三方,便是其中任何一方主力来攻,都难以抵挡。
“大王,平氏绝难守住。是否……弃守平氏,收缩兵力,全力固守陈县、朗陵一线?”骆俊声音发颤。
刘宠盯着地图,沉默不语。弃守平氏,等于敞开西南门户,荆州军可长驱直入,威胁陈国腹地,并与东面的夏侯惇、南面的桥蕤形成合围之势。不弃守,以平氏那点兵力,无异于螳臂当车,徒增伤亡。
就在他权衡之际,又一名侦缉营斥候连滚爬冲入:“报——!梁国急报!夏侯惇大营异动!约五千步骑离开大营,向东南方向移动,目标……疑似我陈国东北部‘慎阳’!”
慎阳!位于“符离”道南端出口附近,是陈国东北部另一处要地,也是之前“借道”计划中预设的曹军过境点之一。夏侯惇选择此时出兵慎阳,意图不言自明——趁陈国被荆州军吸引注意,夺取要地,与荆州军东西对进,彻底锁死陈国!
“好!好一个东西对进,南北夹击!”陈忠怒极反笑,“曹贼、刘表,当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我们留了!”
屋漏偏逢连夜雨。韩五手下负责监控汝南的骨干也送来了坏消息:桥蕤在经历了周仓的疯狂袭扰和内部压力后,似乎也察觉到了陈国的极度虚弱和外部局势的变化,竟然也开始重新集结兵力,虽然不敢大举北犯,但已派出数支千人规模的部队,向陈国南部边境的几处关隘逼近,做出试探和施压的姿态。
曹、刘、袁,三方虽未明确联手,但几乎在同一时间,不约而同地加强了对陈国的军事压力,从西、东、南三个方向,如同三把缓缓合拢的铁钳,要将陈国这最后的弹丸之地,彻底碾碎。
绝境!真正的、十面埋伏、四面楚歌的绝境!陈国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破舟,同时被三股方向不同的恶浪拍击,下一刻便是舟毁人亡。
书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。绝望,如同有形质的黑暗,从每个人的眼底弥漫开来。
刘宠缓缓闭上眼睛。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,能感受到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轰鸣。系统能量早已耗尽,最后的推演给出了不足5%的生还概率。现实,似乎正朝着那95%的毁灭结局,无可挽回地滑落。
然而,就在这极致的绝望与黑暗中,一股异样的、冰冷的平静,反而从他心底升起。仿佛灵魂抽离了躯体,悬浮在半空,冷漠地俯瞰着这即将崩毁的一切,俯瞰着地图上那三支代表着死亡的箭头,俯瞰着书房内一张张或愤怒、或绝望、或麻木的脸。
不。不能就这样结束。
即使概率不足5%,即使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,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便不能放弃挣扎。乱世求存,本就是向死而生。
他睁开眼,眼中已无波澜,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。
“传令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心悸的稳定。
“平氏,不必守,也守不住。传令平氏守将,带走所有能带走的粮食、军械,焚毁城池府库,疏散百姓,向陈县方向撤退。但撤退时,要做出溃败之象,可丢弃部分旗帜、辎重,甚至……留下一些‘荆州军残暴,屠戮百姓’的血书和‘证据’。”
这是要放弃平氏,但也要给荆州军泼脏水,制造道义压力,并拖延其进军速度。
“慎阳,”刘宠手指点向东北方向,“陈忠,你亲率朗陵大营主力,除了必要守军,全部撤回陈县!但撤退要慢,要做出步步为营、顽强抵抗的姿态。在慎阳通往陈县的路上,选择几处险要,设置疑兵,多树旗帜,夜间多点火堆,做出大军驻守的假象,迟滞夏侯惇的推进。你的任务,是争取时间,将主力安全撤回陈县!”
“诺!”陈忠抱拳,眼中虽有不解(放弃慎阳?),但毫不迟疑。
“韩五,”刘宠看向他,“你手下侦缉营,连同周仓所部,全部集中,有新的任务。分作数队,一队,潜入荆州军后方,在其粮道、营地散布瘟疫(可用病死牲畜),制造恐慌。一队,潜入夏侯惇军后方,袭扰其补给线,纵火焚粮,同样制造混乱。另一队,也是最重要的一队,”他声音压低,带着森然杀意,“给我盯紧了郭嘉!我不信他此刻还躲在襄阳!他一定在某个地方,指挥调度这一切!找到他!不惜一切代价,找到他!若能……便杀了他!”
刺杀郭嘉?!众人皆惊。郭嘉身边必有重兵护卫,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,而且会彻底激怒曹操。
“大王,刺杀郭嘉,恐……”骆俊急道。
“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。”刘宠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郭嘉不死,陈国必亡。杀了他,或可让曹操方寸大乱,让刘表心生惧意,让这盘死棋,出现一丝变数。即便不成,也能让天下人知道,陈国纵亡,亦有敢噬虎之狼!”
“诺!”韩五眼中凶光大盛,重重抱拳。这任务,正合他意。
“骆相,”刘宠最后看向这位已近油尽灯枯的老臣,“陈县,就交给你了。组织所有能动员的力量,加固城防,储备滚木擂石,清查内奸,实行最严酷的配给和军管。告诉全城军民,我们已经没有退路,陈县,将是我们与国偕亡的最后一战!愿走者,此刻可走,孤不阻拦。愿留者,便与孤,与陈国,共存亡!”
骆俊老泪纵横,挣扎着跪倒:“老臣……誓与陈县共存亡!”
“好。”刘宠上前扶起骆俊,目光扫过陈忠、韩五,缓缓道,“诸位,陈国已至绝境,你我皆在悬崖边缘。然,绝境未必无生路,死地或可后生。曹操、刘表、袁术,各怀鬼胎,其利未必相同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在这最后关头,用尽所有力气,制造最大的混乱,挑动他们之间最深的猜忌!让他们狗咬狗!让这潭水,浑到谁也看不清!届时,或许……便有我陈国一线生机!”
“纵无生机,”刘宠声音陡然转厉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也要让这天下记得,陈国刘宠,及我陈国将士百姓,非是引颈就戮的羔羊!而是敢战、敢死、能让仇寇付出血的代价的豪杰!”
“诺!”书房内,爆发出低沉的、混杂着悲怆与疯狂的吼声。
命令迅速传下。陈国,这台早已伤痕累累、濒临解体的战争机器,发出了最后一声、也是最为凄厉的咆哮,向着四面八方、向着那几乎必然的毁灭,发起了最后的、不计代价的冲锋。
平氏燃起大火,黑烟冲天,守军“溃散”。陈忠开始“有序”撤离慎阳防线,沿途疑兵处处。韩五的“山鬼”与侦缉营混合部队,如同最致命的病毒,悄无声息地散入荆州、曹军后方。陈县城内,最后的战争动员令下达,气氛压抑而狂热,一种“同归于尽”的惨烈气息,弥漫在街头巷尾。
而在陈国做出这一系列疯狂而决绝应对的同时,那三把缓缓合拢的铁钳,也终于触及了陈国那脆弱的躯体。
荆州文聘所部,兵不血刃占领已成废墟的平氏,但旋即陷入“瘟疫”流言和零星袭扰的麻烦之中,进军速度被迫放缓。夏侯惇的前锋,在“慎阳”防线遭遇“顽强抵抗”和疑兵,推进缓慢,后方的粮草袭扰更让他焦躁不安。桥蕤的试探部队,在边境与陈国守军发生小规模冲突,互有伤亡,但陈国守军表现出异乎寻常的顽强,让桥蕤疑心是否有诈,不敢深入。
一时间,看似占尽优势的三方,竟都因陈国这最后、最疯狂的挣扎,而变得有些束手束脚,进展不顺。猜忌和观望,再次在曹、刘、袁之间滋生。刘表怀疑曹操是否想让他打头阵,消耗实力;曹操不满刘表动作迟缓,疑其有保存实力之心;袁术则坐山观虎斗,巴不得曹、刘与陈国拼个三败俱伤。
也就在这微妙而危险的时刻,韩五派出的、那支以刺杀郭嘉为最终目标的精锐小队,终于在梁国与荆州交界的一片隐秘山坳中,发现了目标的踪迹。
那是一座外表毫不起眼、但守卫极其森严的庄园。庄园内外,明哨暗桩无数,更有精锐虎豹骑巡逻。情报显示,郭嘉数日前秘密入住此处,深居简出,但不断有信使进出,显然是在遥控指挥各方。
刺杀郭嘉,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但韩五挑选的,都是侦缉营中最为悍不畏死、也最精通刺杀之术的死士。他们如同最耐心的猎手,在庄园外围潜伏了两天两夜,摸清了部分巡逻规律和换岗间隙。
第三日深夜,乌云蔽月,正是动手的良机。十名死士,身着夜行衣,口衔利刃,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近庄园。他们用淬毒的吹箭和见血封喉的短刃,干掉了外围的几处暗哨,成功翻越围墙,潜入内院。
庄园内戒备比想象中更加森严。死士们刚刚解决掉一队巡逻的虎豹骑(付出了三人伤亡的代价),便被暗处的警铃发现!顿时,庄园内火光四起,警哨凄厉!大批虎豹骑和黑衣护卫从各处涌出,将剩余七名死士团团围住!
“有刺客!保护祭酒!”怒吼声、兵刃出鞘声响成一片。
七名死士背靠背,结成小型圆阵,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人,面无惧色,眼中只有疯狂的战意。他们知道,任务已失败,但临死前,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,更要闹出最大的动静!
惨烈的搏杀在庄园庭院中爆发。死士们武功高强,配合默契,又心存死志,一时间竟杀得虎豹骑人仰马翻。然而,敌众我寡,且庄园内显然还有高手坐镇。很快,又有三名死士倒下。
就在剩余四名死士即将被淹没时,庄园深处,一座亮着灯的二层小楼窗后,一道青色的身影,静静地立在窗边,俯瞰着庭院中的杀戮。正是郭嘉。他脸色平静,仿佛楼下不是生死搏杀,而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戏曲。
一名死士眼尖,看到了窗后的身影,厉啸一声,不顾身后劈来的刀剑,猛地将手中最后一把淬毒飞刀,用尽全身力气,掷向那扇窗户!
飞刀如电,穿透窗纸,直射郭嘉面门!
千钧一发之际,郭嘉身后,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出,手中短剑一挑,“叮”的一声,将那飞刀击飞。几乎是同时,楼下残余的四名死士,也被乱刀砍倒,气绝身亡。
庄园内,重归寂静,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和遍地尸体,诉说着刚才的惨烈。
郭嘉看着被击落在地、泛着幽蓝光泽的飞刀,又看了看楼下那十具残缺不全、但至死仍保持着进攻姿态的尸体,沉默良久。
“陈国死士……刘宠,你果然走到了这一步。”他低声自语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似是惋惜,又似是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棋逢对手的兴奋?
“祭酒,刺客全部伏诛,共十人。看其身手兵刃,确系陈国精锐无疑。”那名击飞飞刀的黑影护卫,上前躬身禀报。
“知道了。清理干净,加强戒备。”郭嘉挥了挥手,转身离开窗边,坐回案前。案上,铺着最新的军情急报。
刺杀失败了。但郭嘉知道,这绝不会是结束。刘宠既然派出了死士,说明他已到了山穷水尽、不惜一切的地步。接下来的陈国,只会更加疯狂,更加不可预测。
他铺开绢帛,提笔,开始给曹操写密信。信中,他详细禀报了陈国近期的“垂死挣扎”和刺杀事件,分析了刘宠可能的意图和最后手段,并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与建议。
“明公,陈国刘宠,困兽犹斗,其势已竭,然其心未死,其行愈发酷烈诡谲。今遣死士行刺,可见其已存玉石俱焚之念。嘉以为,当此之时,宜缓图之,不可逼之过急。可令夏侯将军暂缓攻势,对陈国围而不攻;令文仲业(文聘)谨守所得,勿贪功冒进;对袁术,则继续施压,促其内乱。待陈国内部粮尽援绝,人心崩溃,或生内变,再行雷霆一击,可收全功,亦免我军无谓之损。至于刘宠……其人桀骜,必不肯降。城破之日,或需……斩草除根,以绝后患。”
写完,用火漆密封,交由心腹,立刻送往许县。
郭嘉走到窗前,望着东南方向陈国所在的那片黑暗,目光幽深。
“刘宠啊刘宠,你能挣扎至此,已出乎嘉之预料。可惜,大势如此,人力难回。这盘棋,你终究是……输了。”
然而,不知为何,他心中那丝隐隐的不安,却并未因刺杀失败和陈国的“垂死挣扎”而消散,反而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,涟漪不断扩大。
陈国,真的已经山穷水尽了吗?刘宠那最后疯狂的眼神背后,是否还隐藏着什么,连他郭奉孝,也未曾算到的……变数?
南方的夜,深不见底。而黎明前的黑暗,往往最为漫长,也最为凶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