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
攸县,地处长沙郡最南端,洣水(攸水)支流蜿蜒而过,四围皆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与低山。时值暮春,山野间新绿夹杂着去岁枯黄,人烟稀少,仅有的几处村落也显破败。韩五带着两名精锐斥候,扮作收购山货药材的行商,在此地已暗中探查了五日。
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通过攸县本地一名曾为矿工、如今以采药打猎为生的老叟指引,他们终于在县城西南方向三十余里、一处名为“热水坑”的偏僻山坳中,找到了目标。那是一条极为隐蔽的狭长山谷,谷口被茂密的荆棘和藤蔓封锁,若非老叟带路,绝难发现。拨开障碍深入,谷内气温明显升高,空气潮湿,弥漫着与温泉洞中相似的、但更为浓烈的硫磺与矿物气味。谷底有一处不大的洼地,数眼浑浊的、冒着腾腾热气的泉水从灰黑色的岩石缝中泊泊涌出,汇成一个小小的热水潭,潭边岩石呈暗红、赭黄等斑斓色泽,触手烫热。水质不佳,浑浊且有异味,但地热是实实在在的,且热度比山中温泉洞更高。
“就是这里了!”韩五强抑激动,仔细勘察了周边地形。山谷三面环山,皆是陡峭石壁,只有他们进来的这一条隐秘小径,易守难攻。谷内空间虽不算特别开阔,但平整出几块地方搭建屋舍、安置数百人应当无虞。更重要的是,这地热环境,或许真能如吴先生所言,对大王伤势起到持续养护之效。
“立刻回报周将军与陈将军!”韩五留下一名斥候与那老叟在此看守、清理场地,自己带着另一人,昼夜兼程,赶往陈忠大军南下的预定汇合地点,同时也是温泉洞的方向。
数日后,攸县西南荒僻的山道上,出现了一支奇怪的队伍。队伍核心是八名精壮士卒小心翼翼抬着的一架特制软轿,轿厢铺了厚厚数层柔软皮褥,力求平稳。轿中,刘宠依旧昏迷,但身上盖着的,已是崭新的厚棉被。吴普骑马随在轿旁,不时掀开轿帘观察刘宠面色,眉头始终未展。周仓全身披挂,持刀走在软轿最前方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每一片树林、每一处山崖。前后左右,各有数十名精锐士卒护卫,人人神色警惕。
这支队伍,便是从温泉洞出发,前来攸县“热水坑”与韩五及陈忠主力汇合的、护送刘宠的核心小队。一路行来,吴普严控行程,日行不过二十余里,每到歇息之处,必先以携带的小型铜炉烧热水,混合特制药末,为刘宠熏蒸手足、擦拭身体,以维持其体表温度,对抗移出温泉环境后可能反复的阴寒。刘宠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,偶尔会因颠簸或痛苦而眉头紧蹙,发出微不可闻的呻吟,但始终未曾醒来。他手中那枚铜钱,被吴普用细绳系住,挂在了他脖颈上,紧贴心口。
“吴先生,还有多远?”周仓第无数次发问,嗓音沙哑。离开熟悉的温泉洞,看着大王在颠簸中依旧苍白的面容,他心中的焦虑与日俱增。
“按韩五留下的标记,应是不远了。”吴普看着手中简陋的路线图,又望向前方郁郁葱葱的山岭,“只盼那‘热水坑’地热足够,否则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周仓明白。离开了持续稳定的热源环境,单靠药物和人工保温,大王的伤势随时可能恶化。
就在气氛愈发凝重之际,前方山林中忽然传来几声有节奏的鸟鸣。周仓精神一振,立刻以同样节奏回应。很快,韩五带着几名士卒从林中闪出,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风霜,但眼中尽是找到目标的兴奋。
“周将军!吴先生!找到了!地热极旺,山谷隐蔽,已初步清理!”韩五快速禀报。
“好!头前带路!”周仓大手一挥。
队伍在韩五引领下,转入更加崎岖难行的山道,最终来到了那处被藤蔓荆棘掩盖的谷口。拨开障碍进入,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,谷中景象映入眼帘。那几眼翻涌的热泉和浑浊的水潭,让吴普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。他快步走到泉边,伸手试了试水温,又仔细观察水色、气味,甚至尝了指尖一点水渍(随即吐掉),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。
“地气充沛,硫磺、矾石等矿物含量甚高,虽不及山中温泉清澈,然其温热燥烈之性,或更利于驱除大王体内深入骨髓的阴寒郁结!好!此处甚好!”吴普连连点头。
周仓闻言,心中大石落地,立刻指挥士卒清理谷中空地,搭建临时营帐,尤其是一座靠近热泉、相对宽敞严实的木棚,作为刘宠新的“病房”。软轿被小心地抬入木棚,安置在已经铺好干燥茅草和皮褥的地铺上,正对着热泉涌出的方向,让温热的蒸汽可以源源不断地弥漫过来。
接下来数日,陈忠率领的主力部队,也陆续化整为零,悄然渗透进入攸县、茶陵地界,并未惊动当地官府,而是分散隐入南部山区的数个预设据点,其中“热水坑”山谷因有刘宠在,成为最核心、戒备也最森严的一处。数千残军,如同水滴渗入沙地,在这片长沙郡的南疆角落,暂时蛰伏下来。
刘宠被安置在“热水坑”木棚中,吴普重新制定了治疗方案。每日以热泉水调和药物,为他熏蒸全身,尤其着重心口伤处。内服汤药也加重了扶阳驱寒的药材。地热持续,药物不断,刘宠的伤势似乎真的稳住了,虽然依旧昏迷,呼吸心跳微弱,但至少没有再出现恶化的迹象。然而,吴普脸上的忧色却并未完全褪去。
“阴寒火毒交缠之深,超出预料。”他对前来探视的韩五和周仓低声道,“地热药物,只能遏制其不扩散,滋养其一线生机。然欲拔除这痼疾,疏通淤塞心脉,非寻常药石可及。需……一味主药,或一种特殊的疗法,引动大王自身生机彻底复苏,方能化去这沉疴。”
“何药?何法?先生但说无妨!纵是龙肝凤髓,我等也去寻来!”周仓急道。
吴普摇头:“非是奇珍异宝。此症类属‘伤寒’重症之变,又兼金创火毒,阴蚀入髓。普之医术,于此已是力竭。然,普尝闻荆襄之地,有一医者,于‘伤寒杂病’一道,堪称圣手,所著《伤寒杂病论》普虽未得全本,然窥其一二,已觉精深玄妙,尤擅调理此类阴阳离决、寒热交争之危候。若得此人出手,或有一线希望。”
“此人是谁?现在何处?”韩五追问。
吴普缓缓吐出三个字:“张——机,张仲景。”
“张仲景?”周仓与韩五对视,皆露茫然。他们久在军旅,对当世名医知之甚少。
“张仲景,南阳涅阳人,曾举孝廉,官至长沙太守。”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木棚外传来,骆俊在陈忠陪同下,悄然走入。他显然听到了吴普的话,接口道:“此人确为当世大医,仁心仁术,尤精伤寒。其任长沙太守期间,逢疫病流行,常于公堂之上为民诊治,留下‘坐堂’之美谈。然……”骆俊眉头微蹙,“此人年事已高,且性情耿介,不慕荣利。其太守之职,恐早已卸任,如今或在南阳故里,或在荆襄某地隐居行医,踪迹难寻。且其乃名士,与襄阳蔡、蒯,乃至刘景升,或有交往。我等身份敏感,贸然寻访,恐生枝节,亦未必能请动其大驾。”
木棚内一时寂静。希望似乎就在眼前,却又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与风险。
就在这时,一直昏迷的刘宠,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咳嗽起来,声音嘶哑空洞,仿佛破旧的风箱。吴普急忙上前查看,只见刘宠面色骤然泛起一阵诡异的潮红,随即又迅速褪去,变得比之前更加灰败,呼吸也骤然急促紊乱起来,胸口那伤处周围的皮肤,隐隐有青黑色纹路浮现!
“不好!阴寒反扑,火毒躁动!”吴普脸色大变,急施金针,又灌入汤药,忙碌半晌,刘宠的喘息才勉强平复,但气息更弱,仿佛风中残烛,随时会灭。
这一幕,让棚内所有人肝胆欲裂。
陈忠死死盯着刘宠那毫无生气的脸,又看看骆俊、周仓、韩五,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碾碎。他猛地转身,面向南方(长沙郡治临湘方向),声音嘶哑而决绝:
“顾不得那许多了!韩五,你立刻挑选机灵可靠之人,持重金,分赴长沙郡内乃至荆襄各地,打探张仲景确切踪迹!重点是长沙!他曾任太守,必有旧部、故交、弟子散布,寻访他们!周仓,你加紧整顿‘热水坑’及周边防务,务必确保此地绝对安全隐秘!骆相,筹措钱帛,准备厚礼,再备一份陈情文书,详述大王伤情(可稍作修饰,隐去身份敏感处),以重病求医的北方士人名义!一旦找到张仲景,无论他在何处,是何身份,想尽一切办法,也要将他‘请’来攸县!”
他顿了一顿,眼中寒光如刀:“记住,此事关乎大王生死,关乎我等数千人性命与前程!只许成功,不许失败!纵有千难万险,纵使要与那张怿甚至刘景升的人冲突,也在所不惜!救活大王,我等在长沙才有立足之基,才有未来可言!”
“诺!”众人轰然应命,眼中尽是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寻找张仲景,救治刘宠,成了蛰伏于攸县山中的这支陈国孤军,当前压倒一切的最高任务。而远在长沙郡其他地方,或已返回南阳的张仲景,对这场因他而起的、暗流汹涌的寻访与即将到来的命运交集,尚一无所知。生存之战,在找到地热、初步立足后,迅速进入了更为急迫的——寻医救命阶段。刘宠的生死,与那位医圣的踪迹,紧紧联系在了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