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战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自南向北,沉沉压向陈国。
先是斥候带回的消息愈发急促严峻:南阳军主力离开比阳,前锋已过平氏,烟尘遮天蔽日,兵力确在两万上下,中军“纪”、“桥”、“张”三面将旗并立,猎猎作响。更有小股游骑脱离大队,开始扫荡汝南边境,与韩五撒出去的“山鬼”和哨探发生零星交火,互有伤亡。
紧接着,便是周仓送回的决绝战报——他率八百兵重返吴房,未及完全入城,便遭遇南下疾进的南阳军先锋。周仓当机立断,放弃入城,于吴房以北十里外的险隘设伏,以强弩据高临下,重创敌军数百,迟滞其半日。然敌势如潮,周仓兵力薄弱,不得已且战且退,依仗对地形的熟悉,不断以小股精锐袭扰敌军侧翼粮队,自身亦损失百余人,最终在陈忠派出的接应下,撤回陈国边境,吴房城头,已然换上了南阳军的旗帜。
灈阳方向的消息则模糊一些。据说许家庄园闭门自守,许褚率家兵击退了数股试图靠近劫掠的乱兵(分不清是黄巾还是溃兵抑或是南阳军的散兵游勇)。灈阳城守将在陈国兵马撤走后,似乎短暂抵抗过,但很快便开城投降了张勋一部。汝南北部,除了少数山林地带和许家坞堡这类硬骨头,短时间内尽数易手,重归袁术控制。
袁术大军并未在收复的城池过多停留,其前锋骑兵甚至追着周仓的尾巴,一度逼近陈国边境的朗陵。陈忠按照刘宠的命令,已将边境哨卡、烽燧的兵力全部撤回,只在朗陵城(陈国南部重要据点)留下了五百兵和少量弩械,做出坚守姿态,实则也是弃子,只为迟滞和消耗。
真正的战场,在陈县。这座刚刚经历过血战、城墙上的血迹尚未完全洗净的城池,再次被推到了命运的风口浪尖。
陈县内外,已是一片大战将至的肃杀景象。城门早已紧闭,吊桥高悬。城外护城河被再次拓宽挖深,靠近城墙百步内的民居、树木被尽数拆除清空,形成一片开阔的死亡地带。城墙上,修补的痕迹犹新,垛口后堆满了擂石、滚木、火油罐,以及一捆捆狰狞的、带着倒刺或涂抹着可疑色泽的箭矢。士卒和征发来的民夫在军官的喝令下,紧张地进行着最后的检查和加固。空气中弥漫着灰土、汗水和一种金属般的紧绷感。
刘宠几乎日夜待在城楼。他的身体在王妃的坚持下被套上了一件内衬软垫的皮甲,外面罩着王袍,既维持威仪,也稍减伤口负担。他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锐利如鹰,扫视着城外渐渐升腾起的烟尘。
韩五的“山鬼”和马队,如同最忠实的猎犬,将源源不断的情报送回:
“敌军前锋骑兵已过朗陵,朗陵守军象征性抵抗后溃散南撤……”
“敌中军主力距陈县已不足五十里,分三路行进,纪灵部居左,桥蕤部居右,张勋部居中……”
“敌军驱赶掳掠的百姓在前,充作填壕肉盾……”
“敌军携大量攻城器械,云梯过百,冲车、井阑数十,另见组装投石车部件……”
每一条消息,都让城头的压力倍增。两万对不足六千(含民夫),器械完备,来势汹汹。
刘宠与陈忠、骆俊等人反复推敲着守城细节。弩兵如何分段配置,滚木擂石如何分配,金汁火油何时使用,伤员如何转运,城内治安如何维持,甚至一旦某段城墙被突破,预备队如何反击……事无巨细,力求周全。
曹操那边的回音也到了。信使带回的口信很简短:“曹兖州已知悉,请陈王务必坚守,援兵已在筹措。”依旧是“筹措”,依旧是模糊的承诺。但刘宠注意到,信使同时透露,兖州与南阳接壤的几处关隘,曹军加强了戒备,有小股骑兵出没活动。这至少说明,曹操没有完全坐视,他在施加压力,牵制袁术。
这就够了。刘宠不指望曹操真的派大军来与袁术决战,只要能让袁术有所顾忌,分出一部分心神防备北面,就是帮了陈国天大的忙。
终于,在周仓撤回陈县的第三天午后,南阳军的前锋旗帜,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,出现在了陈县南方的地平线上。紧接着,是更多、更密集的旗帜,是黑压压望不到边的步卒方阵,是反射着冰冷日光的矛戟之林,是缓缓移动、如同洪荒巨兽般的攻城器械。
大地开始微微震颤。
城头上,守军屏住了呼吸。许多新兵脸色发白,握着兵器的手微微发抖。即使是老兵,面对如此阵势,也感到喉咙发干,心跳如鼓。
刘宠走上最高处的城楼,迎风而立,王袍猎猎。他扫视着城下越来越近的敌军洪流,也看着身边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、写满紧张与决绝的脸。
没有长篇大论的鼓舞。他只是拔出腰间佩剑,斜指南方那遮天蔽日的“袁”字大纛,用尽力气,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吼道:
“陈国的儿郎们!父老乡亲们!”
“贼兵又来了!想要夺我们的家园,杀我们的亲人,毁我们的一切!”
“上一次,我们赢了!用血和命,守住了这座城!”
“这一次,贼人更多,更凶!”
“但是——”他话音一转,剑锋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寒光,“我们身后,就是父母妻儿!我们脚下,就是祖宗基业!我们手中,就是保家卫国的刀枪!”
“没有退路!唯有死战!”
“告诉袁术那条老狗——”
“陈国虽小,骨硬如铁!想要踏平陈县,除非从我刘宠,从你们每一个人的尸体上跨过去!”
“今日,我等便与城共存亡!杀——!”
“杀!!!”
“杀!!!”
“与城共存亡!!!”
短暂的死寂后,城头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!恐惧被压了下去,转化为破釜沉舟的疯狂战意!弩兵们拉开了弓弦,民夫们抱起了石头,所有人眼中都燃起了拼死的火焰。
几乎在城头怒吼响起的同时,城下的南阳军阵列中,战鼓轰然擂响!惊天动地!
进攻,开始了。
没有试探,没有劝降。袁术显然恨极了刘宠,也急于用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来挽回颜面、震慑四方。第一波进攻,便是三个方向同时发起的全面强攻!
数以千计的步卒,扛着简陋的木盾和云梯,在军官的驱赶和后方弓弩的掩护下,如同黑色的潮水,嚎叫着涌向城墙!在他们前面,是被驱赶的、哭喊着的百姓肉盾。
“弩手!目标——敌军后方弓弩阵地、军官、旗手!自由散射!压制!”陈忠的吼声在西门城头响起,他亲自坐镇于此,这里是敌军主攻方向,纪灵的将旗清晰可见。
绷绷绷绷——!
令人头皮发麻的弩弦震响连成一片,城头腾起一片死亡的乌云,划过抛物线,越过前排的肉盾和步卒,狠狠扎进后方南阳军的弓弩阵和指挥队列中!顿时人仰马翻,惨叫声不绝。
然而,敌军实在太多了。箭雨虽然造成杀伤,却无法完全遏制冲锋的势头。肉盾和步卒冲过了护城河(部分河段已被百姓尸体和土袋填平),将云梯重重架上城墙!
“滚木!擂石!金汁!”各级军官的嘶吼响彻城头。
沉重的原木、巨大的石块被合力推下,将攀爬的敌军连人带梯砸落。滚烫恶臭的金汁兜头浇下,城下顿时响起一片非人的惨嚎,皮肉烧灼的嗤嗤声和令人作呕的焦臭弥漫开来。
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白热化。每一个垛口都在争夺,每一寸城墙都在染血。箭矢在空中交织成网,石头和尸体不断从城头坠落。呐喊声、惨叫声、兵器碰撞声、战鼓号角声,汇聚成一首地狱般的交响。
刘宠没有躲在安全的城楼里。他在亲卫的保护下,沿着城墙巡视,哪里吃紧,他的王旗就出现在哪里。他亲自为受伤的士兵包扎,将水囊递给干渴的弩手,甚至捡起地上的弩箭,射向攀爬上垛口的敌军。他的出现,极大地稳定了军心,尤其是那些新兵和民夫,看到大王与自己并肩作战,恐惧消散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拼命勇气。
东门和北门的压力相对较小,由陈忠的副将和韩五(被临时调回参与守城)负责,他们同样面临潮水般的进攻,但凭借弩兵和地形的优势,暂时还能支撑。
第一天,在惨烈的消耗中度过。南阳军留下了上千具尸体,未能登上城墙一步。但守军的损失同样不小,箭矢消耗巨大,滚木擂石储备锐减,伤亡数字在不断攀升。
夜幕降临,敌军如潮水般退去,战场上只余下零星的火光和垂死的呻吟。城头守军来不及庆祝,立刻抢修破损的工事,救治伤员,补充物资。疲惫如同山一般压下来,但没人敢松懈,因为谁都知道,明天,只会更加惨烈。
第二天,南阳军改变了战术。他们推出了数十架井阑和冲车。井阑高过城墙,上面的弓手居高临下,压制城头守军。冲车则被推到城门下,开始猛烈撞击包铁的木门,发出沉闷恐怖的巨响。
“集中弩火!射井阑上的弓手!火箭准备,烧井阑!”陈忠声嘶力竭地指挥。
弩兵们冒着从井阑上射下的箭雨,拼命反击,点燃的火箭拖曳着黑烟射向井阑的木制结构。一些井阑燃起了大火,上面的敌军惨叫着跌落。但更多的井阑仍在逼近。
城门处的情况更加危急。冲车的撞击让整个门楼都在颤抖,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火油!扔火油罐!烧了冲车!”刘宠冲到南门,亲自下令。
一罐罐火油被奋力砸向冲车和推动它的敌军,随即火箭落下,轰然点燃!冲车瞬间变成巨大的火炬,连带周围的敌军也陷入火海。然而,后续的敌军立刻推出新的冲车,前仆后继。
“大王!南门门闩开裂!撑不了多久了!”城门尉满脸是血,嘶声喊道。
刘宠眼中闪过一丝狠色:“准备塞门刀车!征集城内所有门板、家具、沙石!一旦门破,用刀车和杂物堵死门洞!弩兵上两侧城墙,封锁门洞!”
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!
城外的南阳军后方,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进攻鼓号的急促鸣金声,以及隐约的骚动!
“怎么回事?”刘宠和陈忠都是一愣。
很快,韩五派出的、一直在外围游弋侦查的骑兵斥候,冒死冲到城下,用吊篮送上一份染血的情报。
刘宠接过一看,瞳孔骤然收缩!
情报极其简略,却石破天惊:
“北面!兖州军!打着‘夏侯’旗号,约五千骑步,已突破梁国,进入沛国,正急速南下!南阳军后队动摇!纪灵已分兵约三千,转向东北布防!”
曹操!他动手了!不是虚张声势,是真派兵南下了!而且动作如此迅猛,直插袁术侧后!
虽然来的不是曹操本人,是夏侯惇(或夏侯渊),兵力也只有五千,并非主力,但这支生力军的出现,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,抵在了南阳军的腰眼上!纪灵不得不分兵防备!
“天助我也!”陈忠狂喜,“大王!机会!敌军分兵,士气必受影响!我们是否……”
刘宠死死攥着那份情报,心脏狂跳。机会!确实是机会!但……也是巨大的风险!曹操的介入,固然缓解了压力,但也将陈国彻底绑上了曹操的战车,未来祸福难料。而且,夏侯的军队是来摘桃子,还是真为了救援?他们若与南阳军接战,胜负如何?会不会反而激怒袁术,让他不顾一切先攻破陈县?
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。但眼下,容不得他多想。
“传令全军!”刘宠咬牙,声音因激动而颤抖,“将兖州援军将至的消息,告知所有将士!告诉百姓!敌军已分兵,其势已挫!给我死守!撑到援军到来!”
“诺!”
消息如同燎原之火,瞬间传遍全城。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,疲惫的身体仿佛又注入了新的力量。就连城下的南阳军,似乎也受到了影响,攻势为之一缓,隐约能听到他们阵营中传来的惊疑和骚动。
然而,袁术显然不甘心就此罢手。第三天,进攻更加疯狂。他显然也知道了北面的威胁,急于在夏侯惇赶到之前,拿下陈县。攻势如同疾风暴雨,不计代价。井阑、冲车、投石车(简易的)全部投入,士卒踩着同伴的尸体向上攀爬。
城墙多处出现险情。一段城墙甚至被投石车砸开一个缺口,南阳军悍卒蜂拥而入,与守军展开惨烈的肉搏。刘宠亲自带着亲卫队冲上去堵缺口,刀剑交击,血肉横飞。周仓怒吼着挥刀连斩数名敌兵,浑身浴血,宛如煞神。陈忠指挥弩兵从两侧攒射,才堪堪将突入的敌军消灭,用门板、沙袋和尸体暂时堵住了缺口。
守军的箭矢,终于快要见底了。滚木擂石所剩无几。金汁早已熬干。连民夫都拿起了简陋的武器,准备做最后的搏杀。每个人的体力都到了极限,纯粹靠着意志在支撑。
第四天,天色阴沉,似乎要下雨。南阳军的攻势依旧猛烈,但能感觉到,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,正在消退。分兵带来的影响,后路被威胁的担忧,以及陈国守军超乎想象的顽强,都在消耗着他们的士气和决心。
中午时分,雨点终于落下,渐渐沥沥,很快变成瓢泼大雨。雨水冲刷着城墙上的血迹,让攻守双方的动作都变得迟缓、湿滑。
就在这时,南方,南阳军大营方向,再次传来急促的、不同于以往的号角声!紧接着,大批南阳军开始脱离战场,向后收缩,阵型明显转向东方和北方,戒备姿态十足。
几乎同时,北方的地平线上,烟尘再起!不同于南阳军的土黄色,那烟尘更加急促,隐隐有马蹄声如闷雷般传来!
“援军!是援军!兖州援军到了!”城头上,不知是谁先嘶哑着喊了出来,随即,狂喜的欢呼如同火山般爆发!许多士卒瘫倒在泥水里,又哭又笑。
刘宠扶着满是缺口的垛口,望向北方。雨幕中,那支军队的轮廓逐渐清晰,黑色的旗帜,甲胄的反光,以及那杆熟悉的“夏侯”大旗!
夏侯惇(渊)来了!在陈国最危急的时刻,他真的来了!
城下的南阳军显然也看到了,攻势彻底停止,全军转向,面向东北,摆出了防御阵型。纪灵的将旗在雨中来回移动,似乎在急促地调整部署。
攻守之势,在这一刻,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。
陈县,守住了。
至少,暂时守住了。
刘宠脱力般靠在冰冷的墙砖上,雨水混着血水从他脸上淌下。他望着城外对峙的两军,望着身边劫后余生、相拥而泣的将士百姓,心中并无多少喜悦,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,以及一丝深沉的忧虑。
曹操的援军到了,陈国的危机暂解。但接下来呢?夏侯的军队会如何行动?袁术会退兵吗?还是不甘失败,与夏侯部爆发冲突?陈国,在这场更大的棋局中,又将扮演什么角色?
风雨之中,陈县城头,“刘”字王旗依旧顽强地飘扬着,尽管破损不堪,却未曾倒下。
而城下,新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