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
郭嘉在安阳的“暂驻”,转眼便是五日。这五日,安阳城内外,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分裂景象。城内,张灯结彩,喜气洋洋,王府内外为即将到来的“婚前礼”忙碌不休,裁衣制器,排练仪程,笙歌隐隐。城外,军营之中操练的号角与金鼓之声,却一日紧过一日,巡弋的侦骑游哨,明显增多,往来奔驰,带起烟尘,透着一股与喜庆格格不入的肃杀。
郭嘉下榻的客院,清幽依旧,但无形的网已悄然收紧。韩五的侦缉营精锐,几乎以轮换潜伏的方式,将这座院落置于全天候的严密监控之下。郭嘉的随从、护卫,任何一次外出,任何一次看似寻常的采买或与本地人的接触,背后都至少有数双眼睛盯着,并很快会有“恰好”路过的陈国官吏或兵卒上前,“热情”地提供“协助”或攀谈,将任何可能的秘密接触消弭于无形。郭嘉本人深居简出,大部分时间在院中读书、烹茶,偶尔在院中散步,面色平静,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待佳期。但韩五知道,这位鬼才的安静之下,是比狂风暴雨更可怕的洞察与计算。他手下的几名精干探子,在尝试靠近王府一些“无关紧要”的侧院或仓库时,都遭遇了“意外”——或是被突然加强的巡逻队“礼貌”劝离,或是“恰好”撞见正在处理“垃圾”的仆役,总之,核心区域如同铁桶。
陈国王府,书房。
烛火将刘宠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,投在悬挂的地图上。地图已被各种颜色的线条和符号覆盖,最新的情报以蝇头小楷标注在侧。陈忠、周仓(已于前日深夜秘密潜回)、韩五、骆俊肃立两旁,人人面色凝重。
“五日期限,已过其四。”刘宠的声音平静无波,手指划过地图上从梁国、陈留延伸向汝南的虚线,“于禁、乐进所部两万曹军,前锋已抵梁国南部,距离我北部边境,不足三百里。其行军速度,比预计更快。”
陈忠沉声道:“我军在北部边境的斥候回报,曹军游骑活动范围已抵近我哨卡,虽未越界,但挑衅之意明显。边境诸城,均已进入临战状态。”
“郭嘉那边,有何异动?”刘荣问韩五。
“依旧安静。”韩五回答,眉头紧锁,“但其三名随从,这两日试图以‘购买本地特产’、‘寻访名医’为由,分别接触了城中三家不同的药铺,和一家经营皮货的商铺。我们的人全程跟随,未发现其传递消息,所购之物也经查验无异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三家药铺的坐堂郎中,和那皮货商铺的东家,在近三个月内,都曾以不同理由,接触过我们从宛城带回的军中医官,或领取过制作皮甲的边角料。虽未必是刻意安排,但郭嘉的人精准找到他们,恐非巧合。”
郭嘉在反侦察,也在测试陈国监控的严密程度,甚至可能在通过这些看似无害的接触,拼凑陈国实力和内部状况的碎片信息。
“他在看,在等,在算。”周仓闷声道,手按在刀柄上,“等大王的‘方略’,也算咱们还有多少时间。”
“他不会等到第七天。”刘宠肯定地说,“最迟明日晚间,他必会再次召见我,索取‘徐州方略’的定稿,并要求给出明确的出兵时间。若再敷衍,恐怕……那两万曹军,就不只是威慑了。”
“大王,臣等愚见,”骆俊须发微颤,声音却竭力保持镇定,“郭嘉逼甚,曹军压境。或可……暂从其意,虚与委蛇,假意筹备攻徐,以换时日?待其放松警惕,或北方有变,再图后计?”
“缓兵之计,郭嘉岂会不识?”陈忠摇头,“既已摆出大军压境之势,不拿到实实在在的东西,他们绝不会罢休。假意攻徐?粮草何来?军械何来?路线如何规划?郭嘉只需索要详细方略,并派‘监军’随行,一切便无所遁形。届时,我大军被调离本土,陷入徐州泥潭,曹操大军在后,荆州若再趁火打劫,便是死局。”
“那便打!”周仓眼中凶光迸射,“曹军虽众,劳师远征,我军以逸待劳,据城而守,未必没有一战之力!与其窝囊等死,不如拼个痛快!”
“拼?拿什么拼?”韩五冷冷道,“曹军两万,皆是百战精锐。我军满打满算,可战之兵不过三万,其中尚有万余新附未久。且曹军背靠兖豫,补给便利;我军困守汝南,粮草能支几时?一旦开战,荆州刘表、新野刘备,会作壁上观?只怕立刻便会扑上来分食!届时四面皆敌,玉石俱焚!”
“打又不能打,拖又拖不得,降又不能降……”周仓烦躁地一拳捶在案几上,震得茶盏乱响,“难道真就引颈就戮?”
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。所有人的目光,最终都投向一直沉默注视着地图的刘宠。
刘宠的目光,久久地停留在地图上“汝南”与“荆州”交界的那片区域,尤其是“比阳”二字。然后,他的视线缓缓南移,掠过汉水,落在标注着“新野”的小点上,又继续向南,望向那片代表荆州腹地的、更广阔的空白。
“曹操要的,是陈国这把刀,去砍徐州,或者荆州。”刘宠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,敲打在每个人心上,“我们给他一把刀。但不是砍向他指定的方向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:“陈忠,周仓,若我予你二人两万精兵,不限粮草,不计代价,向南,直扑襄阳。有几成把握,可搅得荆州天翻地覆,令刘景升肝胆俱裂?”
众人皆惊!南下攻荆?这不是自寻死路吗?
陈忠愕然:“大王!荆州兵多将广,城坚池深,我军劳师袭远,岂有胜理?此乃取死之道!”
“我不要胜理。”刘荣打断他,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,“我只要乱,只要快,只要狠!不要你们攻克襄阳,只要你们像一把烧红的刀子,狠狠捅进荆州腹地,捅得越深,搅得越乱越好!攻城略地非我所求,我要的是刘表震动,荆州兵马调动,汉水沿线烽火连天!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重重点在“新野”:“尤其是这里!刘备屯兵新野,名义上依附刘表,实则为客军,与蔡瑁、蒯越等荆州本土势力矛盾重重。我要你们,在兵锋逼近襄阳的同时,分出一支奇兵,不管用什么方法,将刘备……给我‘请’出来!要么逼他与我合作,共抗刘表(或曹操),要么……就把他赶向江陵,赶向孙权!”
“驱虎吞狼,祸水南引?”骆俊倒吸一口凉气,“可如此一来,我大军深入荆州,后路断绝,岂不被刘表和可能反应的曹军,前后夹击?”
“所以,要快!”刘宠斩钉截铁,“快如闪电,动如雷霆。在刘表反应过来,在曹操下定决心之前,完成突袭,制造最大混乱,然后……”他手指猛地一划,从荆州腹地划向东方,“不要回头,不要恋战!沿汉水东岸,急速东进!过章陵,穿江夏北部,直插庐江、九江!”
“江东?孙权?”韩五失声道。
“对,孙权!”刘宠眼中精光爆射,“曹操、刘表、刘备,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中原,盯着荆州。谁会在意一支突然出现在长江北岸、打着‘陈’字旗号、看起来溃不成军的‘残兵’?孙权年少,正欲立威,周瑜、鲁肃等人锐意进取。我们不去打他,我们去投他!以两万百战精锐,连带汝南东部数年经营之积蓄、工匠、人才,作为晋身之阶,投效江东!”
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被这疯狂计划震惊得说不出话的众人:“曹操要我打徐州,我偏要打荆州!曹操要我消耗实力,我偏要保存核心,另投明主!刘表想坐山观虎斗,我偏要把战火烧到他家门口!刘备想左右逢源,我偏要逼他站队!而孙权……他需要一支能助他稳固江北、乃至图谋中原的强力外援!我们,就是这份大礼!”
“可……可陈国基业,大王王位……”骆俊老泪纵横。
“基业?”刘宠惨然一笑,笑容中却带着无比的决绝,“安阳?汝南?在曹操眼里,不过是砧板上的肉!王位?更是催命符!舍了这虚名,抛了这累赘,带上能带走的,去江东,搏一个都督、将军,搏一个真正的立足之地,搏一个在孙权麾下,仍可掌兵、仍可发出声音的未来!这,才是真正的生机!”
他环视众人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陈忠、周仓,我予你二人全权,即刻秘密集结最精锐、最忠诚的两万将士!以‘换防’、‘剿匪’、‘演习’为名,分批向南移动,最终在‘比阳’一带秘密汇合!韩五,你调动所有情报力量,为大军南进扫清障碍,提供最准确的荆州兵力部署和道路情报,并设法在刘备军中制造混乱,或与其联络,透露我军将‘借道’新野、‘共击刘表’之意,真真假假,惑其心志!”
“那……那郭嘉,还有安阳城……”陈忠急问。
“安阳,我会留下。”刘宠平静道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我会继续陪着郭嘉,演完这出嫁女的戏。我会给他一份‘详实’的攻徐方略,一份需要‘一月准备、三月用兵’的方略。我会在婚期前夜,让他‘满意’地离开。然后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最后一丝情绪波动也归于沉寂:“我会在安阳,等着曹操的大军,或者……等着江东来的使者。”
“大王!”众人齐齐跪倒,陈忠、周仓虎目含泪,韩五指甲掐入掌心,骆俊更是泣不成声。
“不必作此儿女之态。”刘宠扶起最近的骆俊,目光扫过这些追随他出生入死、历经绝境的臣子,“此去江东,并非坦途,孙权未必全然信任,周瑜未必乐见,内部倾轧必然激烈。然,总好过在此坐以待毙。陈忠,你沉稳多谋,周仓,你勇悍绝伦,韩五,你机变百出,骆相,你老成持重……有你们在,这两万子弟,陈国最后的元气,便有希望。记住,我们的目标不是苟活,而是在江东,重新站起来!”
“至于孤……”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那里,隐约可见郭嘉客院方向的点点灯火,“孤是陈王。陈国可亡,陈王……不可降,不可遁。这最后一局,总要有人,在明处,为你们争取时间,也总要有人……为这陈国,画上一个句号。”
他挥手,声音斩钉截铁:“都去准备!事若不成,便是我等命该如此!事若成……将来在江东,在长江之畔,再与诸君,共饮一杯!”
众人再拜,无声退下,脚步沉重,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书房内,重归寂静。刘宠缓缓坐回案前,摊开一份空白的奏表绢帛。
他提笔,蘸墨,开始书写那份给曹操的、关于“经略徐州”的“详实方略”。笔尖在绢帛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轻响,在寂静的夜里,格外清晰。
窗外的风,似乎更急了。吹得窗纸呜呜作响,如同呜咽,又如同金戈铁马,自遥远的天际,奔腾而来。
安阳城的夜色,愈发深沉。喜庆的红绸在风中狂舞,宛如喋血的旌旗。而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巨变,已在这深沉的夜幕与喧嚣的筹备之下,如同地火,开始奔腾,蓄势待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