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
晨光刺破雾霭,将汉水、芦苇、滩涂,以及那艘逆着微光、缓缓漂近的黑色大船,映照得纤毫毕现。大船形制古朴厚重,吃水线深,船体遍布修补痕迹,不似战船,更似运送重物的货船,但此刻它出现在这即将沸腾的战场上游,本身便透着无边诡异。
北岸,曹军铁骑的先锋已如黑色潮水般涌至河滩边缘,与陈忠仓促列成的圆阵轰然相撞!人喊马嘶,兵刃交击,鲜血瞬间泼洒在冰冷的砂石与浑浊的江水中。陈国军阵在铁骑的第一波冲击下剧烈晃动,如同暴风雨中的芦苇丛,但凭借着拼死之心与地利(背靠河水,无后顾之忧),竟奇迹般地未被一击而溃,长矛如林,死死抵住了骑兵的突进。
河中,战斗更加惨烈混乱。周仓如同水中恶蛟,已然攀上一艘荆州走舸,长刀翻飞,血肉横溅,竟凭一己之勇,在狭小的甲板上杀得荆州兵卒连连后退。更多陈国悍卒则效仿其法,不顾生死,跳帮接舷,与荆州水军缠斗在一起。火箭在船舱、帆索间引燃数处小火,浓烟与血腥气混杂,顺风飘散。韩五在对岸指挥的弩箭虽稀,却精准狠辣,专射舵手、弓手,不断有荆州兵卒中箭落水,船速为之一滞。
然而,荆州水军船只更多,后续的斗舰、艨艟正从下游不断赶来,一旦形成合围,河中这千余陈国悍卒与零星的船只,顷刻间便会被吞噬。而对岸,曹军后续步卒正滚滚而来,陈忠的圆阵崩溃,只是时间问题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、所有人都以为陈国军覆灭在即的时刻,那艘漂近的黑色大船,船头那个披着斗篷的身影,动了。
他抬手,掀开了兜帽。
晨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。那是一张年轻、却已刻满风霜与决绝的面容。正是陈王,刘宠。
没有想象中的王者威仪,没有绝境逢生的狂喜。他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,颧骨突出,眼眶深陷,但一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,如同淬火的寒星,穿透混乱的战场,直直望向北岸浴血奋战的陈忠,望向河中咆哮厮杀的周仓,也望向对岸芦苇中若隐若现的韩五。
他没有去看下游逼近的荆州大船,也没有去看北岸滚滚而来的曹军洪流。他的目光,只牢牢锁定在战场中心。然后,他提气,用尽全身力气,将声音压过战场的喧嚣与江水的咆哮,向着北岸,向着河中,向着对岸,嘶声怒吼:
“陈国将士——!”
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
“看——着——孤——!”
无数浴血奋战的陈国士卒,下意识地循声望去。当他们看清那艘大船上,那傲然独立的身影时,瞬间,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刹。
是……大王?!
大王怎么会在这里?不是在安阳吗?
震惊、茫然、难以置信,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。
刘宠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。他猛地扯下身上那件深色斗篷,露出里面一身虽然陈旧、却依然能看出诸侯制式的玄色深衣。他手中没有兵器,只有一面小小的、陈国的王旗,被他奋力举起,在晨风中猎猎展开!
“陈国的儿郎们!”刘宠的声音因嘶吼而破裂,却带着一种焚尽一切的悲壮,“安阳已陷!陈国已亡!孤,愧对先祖,愧对你们!”
此言一出,无论是北岸苦战的陈忠所部,河中搏命的周仓所部,还是对岸刚刚稳住阵脚的韩五所部,所有听到的将士,心中都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!虽然早有预感,但被他们的王,在这绝境之中亲口说出,那种幻灭与绝望,依旧瞬间击垮了许多人最后的心理防线。
“但——”刘宠话锋陡然一转,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,那面小小的王旗被他挥舞得如同燃烧的火焰,“陈国可亡!陈人之魂不灭!曹贼篡汉,屠戮忠良,天人共愤!孤,刘宠,汉室宗亲,陈国之王,今日于此,对天立誓——”
他猛地将王旗指向北方,指向那烟尘滚滚的曹军方向,声音拔高到极致,甚至压过了汉水的怒吼:
“孤,与曹贼——不共戴天!”
“孤,愿以此残躯,以这汉水为证,与诸君共赴国难!纵使身死,魂化波涛,亦要淹没曹贼!”
“愿随孤者——!”
他顿住,深吸一口气,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王旗狠狠掷向北方曹军的方向,那旗帜在晨风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,落入浑浊的江水中,瞬间被吞没。
“——向——北——!杀——!”
向北!杀!
不是向南渡河逃命,不是向东另寻出路,而是……向着那滚滚而来的、绝对优势的曹军铁骑,决死冲锋!
疯了!所有人都觉得刘宠疯了!这无疑是自寻死路!
然而,就在这极致的疯狂与绝望之中,一股同样疯狂、同样绝望、却更加炽热暴烈的情绪,如同野火燎原,瞬间在每一个陈国士卒胸中炸开!
安阳已陷,陈国已亡,后路已绝。大王未走,未降,未逃!他就在这里,在这绝地,与他们同在!他要的不是苟活,不是投降,而是最壮烈、最决绝的反击!哪怕明知是死,也要用这血肉之躯,撞向那不可一世的曹贼铁骑!
“愿随大王!!!”
第一个发出吼声的,竟是河中浑身浴血的周仓!他双目赤红如血,仰天狂啸:“杀曹贼——!为大王效死——!”
“愿随大王!杀曹贼——!”北岸,陈忠嘶哑的声音紧接着响起,他手中长剑向前一指,原本摇摇欲坠的圆阵,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力量,竟硬生生向前顶了一步!
“杀曹贼——!”
“效死!效死!”
怒吼声从北岸,从河中零星船只,从对岸芦苇深处,此起彼伏,最终汇成一股席卷天地的死亡咆哮!无数陈国士卒,仿佛忘记了恐惧,忘记了疲惫,忘记了生死,眼中只剩下那面沉入江水的王旗,只剩下那艘大船上,那个状若疯魔、却挺立如山的年轻君王的身影!
绝境,被这疯狂的宣言,点燃成了焚天的战意!
就连下游正欲合围的荆州水军,都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完全违背常理的怒吼与转向惊呆了片刻,攻势为之一缓。
而对岸芦苇中,冯习和他带来的刘备军士卒,更是目瞪口呆,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。
就在这战场因刘宠的疯狂宣言而陷入短暂诡异的凝滞与转向之际——
“放——!”
一声冰冷短促的命令,从刘宠所在的大船船舷侧响起。
不是刘宠的声音。只见大船两侧船舷,那些看似破旧的挡板突然向内翻倒,露出后面黑洞洞的、如同蜂巢般的孔洞!紧接着,令人牙酸的机括绷响声中,无数道黑影如同暴雨般从那些孔洞中激射而出!
不是箭矢,是更短、更粗、带着倒钩和绳索的铁蒺藜飞轮和梭镖!
它们的射程并不远,但覆盖范围极广,而且目标……并非曹军,也非荆州军,而是——河面!是那些正在与荆州水军缠斗的、载有陈国士卒的零星船只,以及下游正在逼近的荆州水军船只的吃水线以下部位!
噗噗噗噗——!
密集的、令人心悸的入木声响起!那些特制的飞轮、梭镖,深深嵌入船体,后面的铁链哗啦作响,瞬间将大船与周围十数艘大小船只牢牢勾连在一起!
“斩链!弃船!登大船!”刘宠的吼声再次响起,压过了铁链的哗啦声。
直到此刻,所有人才如梦初醒!这艘大船,根本不是什么接应船,而是一艘精心改造过的“钩锁船”!刘宠现身,疯狂宣言,吸引所有人注意,都是为了掩护这艘船悄无声息地接近战场中心,完成这致命的“链接”!
“他想干什么?!”对岸的韩五脑中灵光一闪,脸色瞬间惨白。
河中,周仓反应最快,虽不明所以,但对刘宠的命令有着本能的服从,立刻挥刀斩断勾连自己脚下走舸的铁链,同时大吼:“上大船!快上大船!”
陈国士卒虽然混乱,但在将领和周仓的带动下,也纷纷拼命斩断或挣脱铁链,丢下脚下即将沉没或失去控制的船只,不顾一切地扑向那艘黑色大船。
而下游的荆州水军船只就没那么好运了。他们被铁链勾连,船速骤降,队形大乱,更要命的是,那艘黑色大船在完成“链接”的瞬间,船舱两侧似乎又有几处暗门打开,滚出数个巨大的、密封的陶瓮,咕咚咕咚沉入水中。
“火油!是火油!”有经验丰富的荆州水军队长骇然惊叫。
几乎就在他喊出的同时,大船船头,刘宠的手中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把。火光映着他冰冷如铁的脸,和他眼中那最后一丝复杂的决绝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将火把,奋力掷向船舷外,那漂浮着可疑油渍的江面。
呼——!
烈焰,如同地狱绽放的红莲,在沾满火油的江面、勾连的船只、乃至那艘黑色大船自身的一部分上,轰然爆燃!火借风势,顺着勾连的铁链、缆绳,疯狂向四周蔓延!汉水之上,瞬间出现了一片方圆数十丈的恐怖火海!将黑色大船、来不及完全脱离的几艘陈国小船、以及数艘被铁链死死缠住的荆州战船,一齐吞噬!
烈焰冲天,浓烟滚滚,将刚刚升起的朝阳都染成了血色。木材燃烧的噼啪声,船体解体的断裂声,士兵凄厉绝望的惨嚎声,混杂着江水被煮沸的嗤嗤声,奏响了一曲无比惨烈的死亡终章!
“大王——!!!”
北岸,陈忠目眦尽裂,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号。他看到了,在那腾起的烈焰中心,那艘黑色大船的船头,那个刚刚掷出火把的身影,似乎对着他的方向,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,便被冲天而起的火光与浓烟,彻底吞没。
“不——!”河中,刚刚勉强爬上一艘未被波及的走舸的周仓,看到这一幕,发出野兽般的嚎叫。
“周仓!走!”对岸,韩五的吼声带着哭腔,却无比尖厉,“带剩下的人走!向东!这是大王的命令!最后的命令!”
韩五看明白了。全都明白了。大王从未想过让这两万人真的去冲击曹军送死。那疯狂的宣言,那决死的姿态,连同这艘精心准备的火船,都是为了制造最大的混乱,吸引曹军和荆州军所有的注意力,用他自己和这艘船作为最惨烈的诱饵与火炬,为河中、对岸那些尚未被火焰波及、或侥幸脱离的船只和士卒,争取那最后一线渺茫的、向东逃生的机会!同时,这把大火,也必将严重阻碍曹军的追击和荆州水军的合围!
以身作饵,焚江断路,为袍泽,开生路。
这,才是刘宠,最后的谋略,也是他为自己,为陈国,选择的终局。
烈焰熊熊,映红了半边天空,也映红了每一个幸存陈国士卒流着血泪的眼睛。
“走——!”陈忠猛地一抹脸上的血与泪,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全军听令!放弃北岸,所有能动的船,向东!全速向东!违令者,斩!”
他不再看那片火海,转身,带着残余的士卒,拼命冲向河滩边最后几艘小船,甚至有人直接抱着木板跳入江水,奋力向东游去。
周仓也被身边幸存的亲兵死死拉住。他死死盯着火海,喉中发出嗬嗬的怪响,最终,猛地一刀砍在船舷上。
“走!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残存的、不足万人的陈国军队,在汉水之上这场突如其来的、以他们君王生命为代价点燃的冲天大火掩护下,丢下了北岸的阵地,放弃了与荆州水军的缠斗,顺着急流与晨风,拼命向东,向着下游,向着那片被朝阳和烽烟共同笼罩的、未知的江天,仓皇遁去。
在他们身后,烈焰仍在燃烧,浓烟遮蔽了北岸曹军铁骑的旗帜,也阻隔了荆州水军追击的航道。只有汉水亘古不变的奔流声,与那渐渐微弱的、木材燃烧的噼啪声,混合着风中隐约的焦糊与血腥气,诉说着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切。
一个时代,一个枭雄,一场挣扎,似乎就这样,以一种无比壮烈的方式,戛然而止,葬身鱼腹。
然而,真的结束了吗?
那顺江东去的残军,那沉入江底的王旗,那焚尽一切的火焰,以及那火焰中,最后那一瞥……究竟会在即将到来的、更加波澜壮阔的三国大时代中,激起怎样的余波?
或许,只有时间,才能给出答案。
汉水东流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。而乱世的棋局,从不因一子陨落,便停止搏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