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
消息像长了翅膀,穿过层峦叠嶂,分别抵达了两个地方。
汉水东岸,残军大营。当陈忠从信使手中接过那卷盖着荆州牧刘表印绶的文书,以及杜畿附上的密函时,连日紧绷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松动,随即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。成了!刘表果然允准,而且划定的攸县、茶陵,虽偏远贫瘠,却正在长沙郡最南端,与桂阳、零陵接壤,正是山岭纵横、汉夷杂处、官府控制力最薄弱之地,简直像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一般。然而,文书上“需听从长沙太守张怿调遣”、“屯田自给”、“不得滋扰”等条款,也如同无形的枷锁,预示着前路绝非坦途。
“传令全军,即刻起拔营!”陈忠的声音斩钉截铁,在将领会议上响起,“分批分路,昼伏夜出,沿既定山道,向长沙攸县方向移动。辎重能弃则弃,只带必要兵甲、粮种、工具。沿途多设疑兵,放出流言,佯作欲东投吴郡或南下豫章。绝不可让曹军或江东探知我军真实去向!周泰,你率前军五百精锐,逢山开路,遇水搭桥,扫清沿途可能障碍,但尽量避免与官府、土人冲突。蒋钦,你领后军三百,负责收容掉队、处置痕迹。其余各部,由我亲自统领,护卫中军家眷、伤员,十日内,必须全员潜入长沙地界!”
“诺!”众将轰然应命。压抑已久的军营瞬间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,开始紧张而有序地运转起来。希望带来了力量,但也带来了更紧迫的危机感——必须在各方势力反应过来之前,消失在茫茫南岭之中。
与此同时,深山温泉洞。
吴普刚刚为刘宠施完今日的第二轮针。金针拔出,昏迷中的刘宠眉头紧蹙,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痛苦呻吟,脸色在温泉水汽的蒸腾下,依旧苍白,但呼吸似乎比前几日又稍稍稳了一线。周仓如同铁塔般守在洞口内侧,耳听八方,眼观六路,手中长刀的刀柄都被他握得温热。洞内其他几名士卒,除了轮值照料刘宠的,都已疲惫睡去。
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从石缝外传来,周仓瞬间肌肉绷紧,长刀半出鞘。进来的却是韩五,他带着一身露水寒气,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,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小小的帛书。
“周将军!吴先生!襄阳有消息了!”韩五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“刘表已允!准我等移驻长沙攸县、茶陵!陈将军已率大军开拔!”
周仓眼中爆出狂喜的光芒,猛地抢过帛书,就着洞内昏暗的光线飞快扫过,又递给吴普。吴普看罢,脸上也露出一丝松快,但旋即眉头又锁起:“刘表老儿,倒是打得好算盘。然,能得此地暂且栖身,已是万幸。只是……”他看向石台上无知无觉的刘宠,“大王伤势虽有起色,然心脉受损太重,阴寒火毒交缠,非短时可愈。经不起长途颠簸,更需这温泉之气持续养护。此时挪动,凶险万分。”
周仓的狂喜瞬间被浇灭,他看着昏迷的刘宠,又看看手中的文书,脸孔扭曲,陷入巨大的矛盾。军令如山,陈忠大军已动,他们必须尽快护送大王前往攸县汇合,建立新的根基。可大王的伤势……
韩五同样焦急,他看向吴普:“吴先生,以大王眼下情形,最快……还需多少时日,方可经得起车马劳顿?”
吴普沉吟良久,缓缓摇头:“难说。少则一月,多则……遥遥无期。而且,即便能移动,也需以软轿平稳抬行,每日行程不可超过三十里,且途中需有类似此地温热环境或药物持续养护,否则伤势反复,前功尽弃。”
一个月?大军岂能在攸县空等一个月?途中又去哪里找温泉或持续供热?
就在三人一筹莫展之际,一直昏迷的刘宠,搭在身侧、紧握着那枚铜钱的手指,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。紧接着,他苍白的嘴唇翕动,发出几个破碎、模糊,却让洞内三人瞬间屏息的音节:
“南……攸水……热……矿……同源……”
声音微弱如蚊蚋,却异常清晰。尤其是“攸水”、“热”、“矿”、“同源”这几个字眼,如同闪电般劈入韩五脑海!他猛地想起杜畿那份密函中对攸县地理的简单描述——境内有攸水(洣水支流)过境,多丘陵,传言有零星“丹穴”(朱砂矿,伴生温泉或地热)……
“攸水!热矿!同源?”韩五失声低呼,看向吴普,“先生!大王是说,攸县那边,可能有类似此地的温泉或地热矿脉?与这里……同源?”
吴普也是浑身一震,急问:“攸县确有矿脉传闻?”
“杜畿信中提及,攸县多山,有零星丹砂矿点,但具体不详。”韩五快速道。
吴普眼中精光爆射:“丹砂矿脉,常与地热温泉伴生!若真如大王所言,攸县有同源地热,则大王移驻该地,伤势或可无虞!此乃天意!天不绝大王,不绝陈国!”
周仓闻言,再不犹豫,低吼道:“既如此,还等什么!韩五,你即刻带两人,持我令牌与陈将军文书,星夜兼程,赶往攸县!不必等大军,直接寻访当地熟悉山川地理的猎户、药农、乃至矿工,重金悬赏,务必在陈将军大军抵达前,找到类似此处的温泉或地热之所!找到后,立即清理布置,准备迎接大王!我带其余兄弟,护送大王,待你消息一到,即刻出发!”
“诺!”韩五领命,点齐两名最机敏的部下,片刻不停,再次钻入茫茫夜色。
周仓回身,蹲在刘宠身边,看着那张依旧毫无生气的脸,这个铁打的汉子,虎目微红,低声道:“大王,您听到了吗?咱们有地方去了!您一定要撑住!等韩五找到新家,咱们就接您过去!到了长沙,咱们从头再来!”
仿佛是听到了周仓的话,又或许是“治世图”那冥冥中对“同源地热”的微弱感应起了作用,昏迷中的刘宠,那紧握着铜钱、贴在胸口的右手,似乎极其轻微地,向心口的方向,收紧了一分。那枚边缘磕痕冰凉的铜钱,与他微弱的心跳,只隔着一层单薄的衣物和狰狞的伤口。
【外部信息接收(模糊):攸县、地热、同源……与当前宿主存续环境产生潜在关联性……宿主生命体征在持续适宜环境(温泉、医药)及强烈求生意志作用下,恶化趋势得到进一步遏制……深层机体修复进程(极其缓慢)启动……】
依旧没有清晰的指令,没有成型的策略。只有那无形无质、与宿主心神本源相连的“图录”,在宿主生命本能对外界信息(韩五的转述、吴普的解读)的应激反应中,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、对“攸县地热”的“确认”与“指向”。这并非它主动推演,而是它作为宿主“生机探寻”本能的一种玄妙延伸,在宿主濒死之际,与外界信息碰撞出的、最后一点星火。
洞内,水汽氤氲。洞外,南岭苍茫。一支残军正向南潜行,一名重伤的君王在等待新的希望之地,一名忠诚的将领正奔向未知的山野寻找“同源”的热泉。而荆州北部的襄阳,那位暮年的州牧,或许正以为将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,丢进了南方的棋盘角落。他永远不会想到,这枚棋子,正在汲取着地火的力量,等待着在荆南的乱局中,燃起第一簇意想不到的火焰。
目标:长沙攸县。第一步,是找到那个能延续君王生命、也能埋下未来野火的“同源地热”。生存与博弈,进入更为具体也更为关键的——寻地生根阶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