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
郭嘉在陈国又逗留了三日。这三日,他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、尽职的“监军”与“顾问”,深入“了解”陈国的困境,对刘宠“尽心竭力”执行曹操命令(尽管计划因“意外”受阻)的姿态表示“理解”,甚至“指点”了陈国几条“筹措粮草、安抚流民”的“妙计”,姿态温和,言语恳切。然而,刘宠、韩五、陈忠等人,却在这温和的表象下,感受到了一种无声的、越来越强的审视压力。郭嘉那双眼,仿佛能穿透王府厚厚的墙壁,看到他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。
三日后的清晨,郭嘉向刘宠辞行,理由是要回许县,向曹操“详实禀报陈国近况及南疆局势”,并“筹划下一步方略”。刘宠率众恭送,执礼甚恭,言辞间满是不舍与对曹公恩德的感念。郭嘉依旧面带微笑,临行前,拍了拍刘宠的肩膀,意味深长地道:“陈王,陈国能有今日,实属不易。曹公对陈王期望甚深,万望陈王善加把握,莫要自误。南疆风雨,方兴未艾,好自为之。”
“宠,谨记先生教诲。”刘宠躬身,姿态无可挑剔。
目送郭嘉的车驾在虎豹骑的护卫下,消失在通往北方的官道尽头,刘宠脸上那副恭顺的表情,如同潮水般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凝重。他转身,对身旁的韩五低声道:“他的人,一定还没走远。加派人手,向北、向西,所有能出陈国的方向,给我盯紧了。尤其是通往汝南山区的路径,看看有没有人,是往那个方向去的。”
郭嘉的离开,并未带来丝毫轻松。相反,一种更强烈的、山雨欲来前的死寂,笼罩了陈国。陈国上下,如同被拉满的弓,弦已绷至极限,却不知箭将射向何方。
郭嘉离开后的第五天,陈国潜伏在汝南的内线,那个郡府曹吏,用性命为代价,送出了最后一封密信。信中说,桥蕤在经历“夜袭”混乱后,似乎认定陈国彻底不可信,且与曹军勾结。他正秘密调集一支精兵,约三千人,由其心腹将领率领,意图绕开正面与夏侯惇的对峙,从汝南西南部山区,一条隐秘古道,潜入陈国境内,目标直指陈国南部重镇“朗陵”!其目的,一是报复陈国“反复无常”,二是试图在陈国境内制造混乱,牵制夏侯惇,甚至可能……与陈国内部某些“不满势力”里应外合!
几乎同时,韩五布置在北面和西面的侦缉营精锐,也传回令人不安的消息:郭嘉的车驾并未直接返回许县,而是在进入梁国境内后,突然折向西南,消失在通往荆州方向的群山中!其行踪诡秘,护卫严密,难以追踪。而几乎在郭嘉消失的同时,几支规模不大、但装备精良、行动迅捷的“商队”或“流民”队伍,分别从不同方向,悄然接近陈国边境,行迹可疑。
消息汇总到刘宠案头,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。
“桥蕤要偷袭朗陵……郭嘉突然消失,去向不明,还有这些不明身份的队伍……”陈忠面色铁青,“大王,他们这是要对我们动手了!而且是多方联动!”
“桥蕤是明枪,郭嘉是暗箭,那些不明队伍,可能就是内应或先锋。”韩五眼中凶光闪烁,“郭嘉此贼,果然没有相信我们!他离开是假,暗中布局是真!他恐怕早就看穿了我们的把戏,将计就计,甚至可能……与桥蕤有了某种默契,要联手先灭我陈国!”
刘宠盯着地图,手指在“朗陵”、汝南西南山区、以及郭嘉消失的荆州边境方向来回移动。郭嘉的谋算,果然比他想象的更深,也更毒。离开陈国,既是麻痹自己,也是为了跳出局外,更好地操控全局。他恐怕早已与夏侯惇、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渠道与桥蕤或刘表,达成了新的、针对陈国的协议。利用陈国挑起的混乱,将陈国自身,变成了下一个被“清理”的目标!
“好一个郭奉孝……一石数鸟,算无遗策。”刘宠喃喃道,声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赞叹,“利用我们的‘内应’计划,反向引导桥蕤来攻;利用夏侯惇的愤怒,施加正面压力;自己则隐身幕后,或联络刘表,或坐镇调度,静待我们与桥蕤、甚至与内部不稳势力拼个两败俱伤,他再出来收拾残局,将陈国彻底纳入曹操掌控,甚至……顺势解决汝南问题。”
“那我们该如何应对?”骆俊闻讯赶来,急声问道,“朗陵兵少,恐难抵挡桥蕤三千精兵突袭!若朗陵有失,南部屏障尽去,陈县危矣!更何况还有郭嘉的暗手和那些不明队伍……”
“不能被动挨打。”刘宠眼中寒光爆射,猛地一拍地图,“韩五,立刻飞马传令周仓!让他放弃所有次要目标,率所部全部精锐,用最快速度,赶在桥蕤的偷袭部队之前,进入那条汝南西南的隐秘古道!在那里设伏!地形他熟悉,给我狠狠地打!不要全歼,要击溃,要让他们狼狈逃回汝南,并留下明确的、指向南阳军的痕迹!要让桥蕤知道,他的偷袭计划,我们早就知道了!更要让天下人知道,是他桥蕤,先背信弃义,悍然入侵我陈国!”
“诺!”韩五精神一振,周仓的“山鬼”部队,最擅长的就是山地伏击!
“陈忠!”刘宠转向他,“你亲率一千五百精锐,其中弩兵三百,即刻出发,增援朗陵!不必入城,在朗陵城北十里外,依险扎营,与朗陵守军成掎角之势。若桥蕤败军逃至,或后续有南阳军来攻,务必将其挡在朗陵以南!若郭嘉安排的那些‘不明队伍’出现,或陈国内部有变,你需临机决断,可先斩后奏!”
“末将领命!”陈忠抱拳,甲叶铿锵。
“韩五,你的侦缉营,全部动员起来!”刘宠目光如刀,“一半人手,配合陈忠,监控陈国内部,尤其是与许县、襄阳、汝南有联系的所有可疑人物,一旦有异动,立刻控制,必要时格杀勿论!另一半人手,给我撒出去,追踪郭嘉的下落,监视夏侯惇大营的动向,同时,严密监控所有通往荆州的要道!我要知道,郭嘉到底在搞什么鬼,刘表又是什么态度!”
“明白!”
“骆相,”刘宠最后看向这位憔悴的老臣,“陈县城防,就拜托你了。实行全城戒严,许进不许出。加强对流民营的管控,多派宣讲,就说南阳军即将入侵,曹公王师不日将至,让大家稍安勿躁,共御外侮。粮草、军械,统一调配,做好长期守城的准备。”
骆俊重重点头:“老臣……拼了这把老骨头,也定会守住陈县!”
分派已定,众人领命而去。陈国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受伤猛兽,露出了最后的獠牙,开始为生存做最疯狂、也最凶险的反扑。
命令在傍晚时分送达周仓手中。其时,周仓正带着几百核心骨干,潜伏在汝南西南部山区的一处隐秘山谷休整。接到命令,他眼中凶光大盛,没有任何犹豫,立刻召集所有能战之士,约八百人,人衔枚,马摘铃,趁着夜色,扑向那条通往陈国的隐秘古道。
古道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,许多地方仅容一人一马通过,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和茂密的原始森林。周仓对此地了如指掌,很快便在古道中段一处最险要的“一线天”隘口,设下了死亡陷阱。擂木滚石堆积在崖顶,弓弩手埋伏于两侧林间,他自己则亲率最悍勇的刀斧手,堵在隘口最窄处。
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桥蕤派出的三千南阳军精锐,在向导(熟悉此道的山民,已被韩五的人提前“处理”或收买)带领下,悄然进入了古道。他们轻装简从,企图快速通过,打陈国一个措手不及。然而,当前锋数百人完全进入“一线天”隘口,后队尚在谷外时,周仓发动了!
轰隆隆——!无数擂木滚石从天而降,瞬间将狭窄的通道堵死,也砸得下方的南阳军人仰马翻,惨叫连连!与此同时,两侧山林中箭如飞蝗,居高临下,肆意收割着生命!
“有埋伏!中计了!”南阳军将领魂飞魄散,然而前后道路被堵,两侧是绝壁和箭雨,顿时成了瓮中之鳖。
周仓如同煞神,挥舞长刀,带着刀斧手从隘口杀出,见人就砍。南阳军猝不及防,又处于绝地,顿时大乱,自相践踏,死伤惨重。不到半个时辰,突入隘口的前锋数百人几乎全军覆没,少数侥幸逃出的,也魂飞魄散,沿着来路狼狈逃窜。周仓并不深追,只是命人将隘口用更多石块彻底封死,并在一处显眼的石壁上,用阵亡南阳军的鲜血,画了一个巨大的、狰狞的狼头图案(南阳军某部标志),旁边扔下几面残破的南阳军旗帜和将领的印信。
伏击大获全胜,自身伤亡极小。周仓按照刘宠指令,并未打扫战场,而是迅速带着部下,再次隐入深山,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留下一条被彻底堵死的古道,和满地的南阳军尸体、军械,以及那触目惊心的“狼头”血画。
逃回的南阳军溃兵,将“遭遇陈国大军伏击,全军覆没”的恐怖消息带回了桥蕤大营。当桥蕤看到部下拼死带回的、沾染鲜血的残破军旗和印信,听到那条隐秘古道已被彻底封死、并留下挑衅标志的消息时,气得眼前发黑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。
“刘宠小贼!安敢如此欺我!”桥蕤状若疯虎,他知道,自己偷袭的计划彻底败露,还白白折损了三千精锐,更重要的是,陈国竟然有能力、有胆量在他的地盘上,设下如此精准而凶狠的埋伏!这让他对陈国的实力和决心,产生了新的、巨大的恐惧。短时间内,他再不敢轻易北顾。
几乎在周仓伏击成功的同一天,陈忠率领的一千五百陈国精锐,赶到了朗陵城北预定位置,依山傍水,扎下坚固营寨,与朗陵守军互为呼应。陈忠的到来,极大稳定了南部边境的军心,朗陵一带稳如磐石。
而韩五的侦缉营,也在同一天取得了关键突破。他们成功追踪到了其中一支“不明队伍”的踪迹,发现其最终与一小股打着荆州旗号、但行踪诡秘的骑兵汇合,随后一同消失在了通往襄阳方向的密林中。同时,另一路侦缉营在梁国与荆州交界处,发现了郭嘉车驾曾经停留的痕迹,并探听到,数日前,曾有“曹公使者”秘密进入襄阳,与刘表有过短暂会晤,详情未知,但之后襄阳方面对边境的戒严明显升级。
消息传回,刘宠心中豁然开朗。郭嘉果然去了荆州!他在联络刘表!结合那支与荆州骑兵汇合的“不明队伍”,以及夏侯惇大营异常平静(未因“夜袭”而大举报复)的动向,一个更加庞大、也更加险恶的谋划,浮现在刘宠眼前。
郭嘉恐怕是以“共御袁术”、“瓜分汝南”甚至“解决陈国这个不安定因素”为诱饵,说动了保守的刘表,达成了某种针对陈国和袁术的“默契”或“同盟”!夏侯惇按兵不动,是在等待荆州方面的动作,或者,是在等待陈国内部生变!那些“不明队伍”,很可能是郭嘉或刘表派来,联络陈国内部潜在反对势力,或进行破坏活动的先遣人员!
好一个连环计!明有桥蕤(已被击退),暗有郭嘉联刘表,外有夏侯惇虎视,内可能有隐患潜伏!陈国已陷入四面楚歌、十面埋伏的绝境!
然而,看穿了棋局,不代表能破局。陈国的力量,在接连的谋划和反制中,已消耗到了极限。周仓、陈忠两部精锐在外,陈县守军不足,钱粮将尽,人心浮动。面对曹操、刘表、袁术三方或明或暗的压迫,陈国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,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翻。
刘宠独自站在王府最高的角楼上,望着阴云密布、四面杀机隐伏的夜空,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沉重与……一丝奇异的不屈。
“系统,”他默默呼唤,面板浮现,能量在接连的军事行动和内政消耗下,几近枯竭,只有可怜的15点。
“以现有情报和局势,推演陈国未来十日内,最可能的覆灭途径,及……一线生机所在。消耗所有能量。”他平静地下达指令,如同进行最后一次赌博。
【指令确认。消耗能量15点。剩余能量:0点。极限推演启动……综合曹操、刘表、袁术三方动向、郭嘉谋算、陈国自身状态、天气、地理、人心……推演中……】
意识中信息疯狂冲撞,无数毁灭的画面闪过——陈县城破,朗陵失守,周仓、陈忠部被围歼,内部叛乱……
【推演结果(概要,存在极低概率分支):】
最可能覆灭途径(>90%概率):
内部生变:在外部高压和资源枯竭下,陈国内部潜伏的反对势力(可能被郭嘉/刘表联络)或绝望的军民发动叛乱,打开城门,或制造巨大混乱。
联军压境:曹操(夏侯惇)、刘表(出兵助曹或趁火打劫)、袁术(桥蕤残部)三方或其中两方,在郭嘉协调下,达成短暂妥协,共同出兵,瓜分陈国。
孤立无援:陈国彻底被三方孤立,资源耗尽,军队崩溃,不战自溃。
一线生机所在(<10%概率,需满足苛刻条件且宿主主动创造机会):
关键变量:刘表态度。其与曹操合作基础薄弱,利益诉求不完全一致,且对曹操心存忌惮。
生机触发点:在陈国表现出足以让刘表感到“威胁”或“价值”的抵抗力量,并巧妙离间曹、刘关系,或将祸水引向袁术/曹操,使刘表认为保全陈国作为缓冲,更符合其利益。
具体操作建议(高风险):1.立刻主动派遣高规格密使,携带重礼及“曹、袁欲瓜分荆襄”的“绝密”情报(伪造),秘密前往襄阳,面见刘表,陈述唇亡齿寒之理,并承诺若得保全,愿永为荆州北藩,共抗曹、袁。2.在陈国内部,进行一次彻底的、公开的清洗,揪出并严惩所有与外部势力有勾结的嫌疑者,无论身份,以铁血手段震慑内部,凝聚人心。3.对外,尤其是对夏侯惇,展示最后、最疯狂的抵抗决心,甚至可主动发起一次小规模、但极具象征意义的反击(如焚烧其一批粮草),让其意识到吞并陈国需付出惨重代价。4.利用周仓、陈忠两部尚存的机动兵力,在汝南或荆州边境制造新的、针对曹操或袁术的“事端”,将水搅得更浑,增加各方猜忌。
成功概率评估:低于5%。且任何一环出错,都将加速灭亡。
5%的概率……一线生机,渺茫如风中残烛。
刘宠缓缓闭上眼睛,又缓缓睁开。眼中,已无迷茫,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、向死而生的决绝。
5%,也是机会。比坐以待毙,强。
他走下角楼,回到书房。铺开绢帛,提笔,开始起草给刘表的密信。同时,一道道冷酷而决绝的命令,从这间斗室中发出,传向陈国每一个角落。
陈国的终局,或许即将到来。但在那之前,他,陈王刘宠,必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在这乱世的棋盘上,掷出最疯狂、也最致命的一子。
为了生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