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
郭嘉在陈国停留了七日。这七日,对陈国而言,既是枷锁落下的过程,也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。刘宠与陈国上下,将虚弱、恭顺、急需“父兄”扶持的附庸形象,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每日,郭嘉都会“应邀”视察。他看过了城墙的残破与抢修现场的捉襟见肘(材料短缺,民夫有气无力);看过了军营中士卒蜡黄的面孔和简陋到寒酸的伙食(稀粥可照人,偶见几片菜叶);看过了匠作坊里工匠们用近乎原始的工具,费力地敲打着品质低劣的铁料,废品率居高不下;也“偶然”路过流民营,看到了面有菜色、眼神麻木的百姓,和那散发着淡淡异味、排队领取稀薄粥水的长龙。每一次,刘宠都陪同在侧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愧与无奈,低声解释着困难,却又反复表达对曹操援助的感激和对未来的“期盼”。
郭嘉始终面带温和的笑意,仔细地看,耐心地听,偶尔提出一两个看似关切实则深入的询问,比如某个城墙段的修复为何进度迟缓(刘宠答:石材不足,劳力染疫),军中弩兵为何数量锐减(陈忠答:箭矢耗尽,弩机损坏,无力补充),流民之中可有特殊人才(骆俊抱病答:多为农户,识字者百中无一)。他看得越多,问得越细,脸上的笑意似乎就越深,但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深处,却始终平静无波,让人摸不透他真实的想法。
第七日,联姻的“六礼”前几步在一种刻意简化的仪式中走过。郭嘉代表曹家,向刘宠的“义女”甄宓下聘,礼物不算丰厚,但合乎礼制。甄宓穿着刘宠命人赶制出的、不算华丽但整洁的吉服,在屏风后受了礼,仪态端庄,应对得体,给足了郭嘉和曹家面子。全程,刘宠都扮演着一位既感荣耀又隐有不舍的“慈父”角色,气氛倒是颇为“融洽”。
礼成当晚,郭嘉在驿馆设下小宴,回请刘宠,只他们二人。酒是郭嘉自许县带来的佳酿,菜是陈国竭尽全力凑出的几样时蔬和一点肉脯,在摇曳的烛光下,竟也显出一丝难得的暖意。
三巡过后,郭嘉放下酒杯,看着刘宠,忽然叹了口气:“陈王,这七日,嘉观陈国上下,军民同心,百废待兴,虽艰难困苦,然生机未绝,甚为感佩。”
刘宠连忙举杯:“全赖曹公高义,奉孝先生指点,陈国方能苟延残喘。日后,还需曹公与先生多多扶持。”
郭嘉摆了摆手,目光变得有些悠远:“扶持自是应当。然,陈王可知,这乱世之中,欲求存图强,如同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曹公雄才大略,志在澄清玉宇,然四方未靖,强敌环伺。北有袁本初虎视冀并,东有陶恭祖(陶谦)余孽未清,西有张绣、刘表之辈各怀异志,南有袁公路这冢中枯骨,犹自狂吠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刘宠,语气诚恳:“陈国地处中原要冲,南扼汝颍,北接兖豫,实乃兵家必争之地,亦为曹公南下之门户,北御之屏藩。其地之要,其势之孤,陈王当有深虑。”
刘宠心中一凛,知道戏肉来了。郭嘉这是要彻底摊牌,点明陈国的战略价值和必须依附曹操的“必要性”,同时也在暗示,陈国的未来,完全系于曹操的大业之上。
“宠……岂能不知?”刘宠脸上露出沉重的忧色,“前有袁术,如芒在背;旁有刘表,态度暧昧。陈国小弱,若离曹公羽翼,顷刻间便有覆巢之危。唯有竭诚依附,效犬马之劳,或可保宗庙百姓于乱世。只恨力薄,不能为曹公分忧更多。”
“陈王过谦了。”郭嘉微笑,亲自为刘宠斟了一杯酒,“陈国之力,不在兵甲之多寡,而在人心之可用,地利之独擅。此番联姻之后,陈国便是曹公姻亲,豫州之事,便是曹公家事。曹公对陈王之期盼,非仅一守成藩王,而是一柄可为他扫清南疆、稳固后方的利剑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,却字字清晰:“袁术暴虐,民心尽失,其势虽大,实为外强中干。然其据有南阳、汝南富庶之地,钱粮广聚,若任其坐大,终是心腹之患。曹公之意,欲徐徐图之。陈国为其北邻,又新领豫州牧,正可于此大有作为。”
刘宠屏住呼吸:“奉孝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剿匪安民,整顿吏治,恢复生产,此乃明面之举,可安曹公之心,亦可收汝南之望。”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暗中,可广布耳目,结交豪杰,离间其将,收集其虚实。待时机成熟,或可说动一二汝南郡县,举义来归;或可寻其破绽,配合王师,一击制胜。此所谓,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”
这是要将陈国彻底推向对抗袁术的第一线,成为曹操嵌入汝南的一颗钉子,一把随时可以刺出的匕首!不仅要陈国出力,还要陈国承担主要的风险和袁术的仇恨!
刘宠心中波澜起伏,脸上却露出“恍然大悟”和“深受重托”的激动神情:“曹公与先生信重若此,宠敢不效死?只是……此事千头万绪,非旦夕可成。且袁术、桥蕤在汝南经营日久,根深蒂固,恐需从长计议,更需……曹公鼎力支持。”
他再次强调困难,并索要支持,既是实情,也是讨价还价。
“这是自然。”郭嘉颔首,“钱粮军械,曹公会酌情持续补给。必要之时,夏侯将军在梁国之军,亦可为呼应。至于如何行事,陈王乃豫州牧,可临机专断。嘉只提醒一点,”他目光变得锐利,“行事需密,用人需慎。汝南之地,鱼龙混杂,曹公之敌,或许不止袁术一方。刘景升在荆州,未必乐见汝南尽入曹公之手。些许小动作,或许便有他的影子。陈王当明辨之,慎处之。”
这是在警告刘宠,不仅要对付袁术,还要提防可能暗中使绊子的刘表,甚至……暗示刘宠自己不要有“小动作”。
“先生教诲,宠铭记于心。”刘宠郑重应下。
宴席在一种看似推心置腹、实则各怀机心的气氛中结束。送走郭嘉,刘宠回到书房,脸上的激动与恭顺瞬间褪去,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冷峻。
韩五如同幽灵般出现。
“郭嘉的话,你都听到了?”刘宠问。
“是。他要我们将陈国变成曹家插在汝南的刀,还要我们提防刘表,甚至……自己。”韩五声音低沉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刘宠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汝南,“曹操要的是一个听话、有用,且能替他吸引火力的前锋。我们答应了,也得到了暂时的喘息和支持。但这把刀,怎么用,什么时候用,对准谁,不能完全由他说了算。”
“大王的意思是?”
“他让我们结交豪杰,离间其将,收集虚实。我们就做。但结交谁,离间谁,收集什么虚实,我们说了算。”刘荣眼中寒光闪烁,“利用曹家供给的钱粮,在汝南编织我们自己的网。袁术那边要打探,刘表那边也要留意,甚至……曹操派在汝南的其他人,也要心中有数。我们要的,不是替曹操打下汝南,而是在这潭浑水中,尽可能多地摸到鱼,壮大自己,同时……让曹操、袁术、刘表,谁都看不清我们的底牌。”
他看向韩五:“渗透汝南的计划,加快。目标不要只盯着对袁术不满的,那些看似忠于袁术,但贪财好利、首鼠两端的官吏将领,更要下功夫。曹家给的钱,该花的就花。我们要在汝南,埋下无数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的种子。”
“那剿匪之事……”韩五问。周仓部已撤回,比阳的“山贼”已“消失”。
“匪,总是要剿的。”刘宠冷笑,“明日,你就以‘探查贼情、绘制地形’为名,派几队精明的人进入汝南山区,做做样子。顺便,把我们想让曹操和袁术知道的消息,‘无意中’泄露出去。比如,溃散的比阳贼寇,一部分逃入了荆山,疑似与荆州方面有接触;另一部分,被汝南本地一股叫‘卧牛山’的新匪吞并,而那‘卧牛山’的大当家,据说原是袁术麾下一个不得志的军侯,因不满克扣军饷而落草……”
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。既要表现出“尽心办事”的姿态,又要将水彻底搅浑,将各方的视线引向他处。
韩五心领神会,躬身道:“末将明白。定将这出戏,唱得热闹。”
“还有,”刘宠叫住他,“郭嘉带来的那些虎豹骑,虽然精锐,但人生地不熟。找个机会,安排一下,让他们‘偶然’发现一点陈国的‘困难’,比如,流民中有人议论刘表仁政,或者,军中有士卒抱怨粮饷不足……要自然,不要刻意。让他们回去,也有话可对郭嘉和曹操说。”
既要显得虚弱可欺,又要流露出些许“不稳定”的苗头,让曹操觉得需要继续“输血”和控制,而不是觉得陈国已完全驯服,可以弃之不顾。
韩五点头,身影悄然融入黑暗。
刘宠独自立于黑暗中,久久不动。郭嘉此行,如同一位高明的工匠,为陈国这艘破船钉上了曹家的徽记,套上了牵引的绳索,指明了航向(对抗袁术)。但这艘船真正的舵,还在他刘宠手中。在惊涛骇浪和各方牵引下,他必须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风帆,既要借助曹家的拉力前行,又要避免被绳索勒断,更要暗中积蓄力量,等待有一天,或许能斩断绳索,甚至……调转船头。
窗外,传来隐约的更鼓声。陈县在夜色中沉睡,伤痕累累,却又在无人知晓的暗处,悄然滋生着新的谋划与力量。生存之战,从未停息,只是在更深的棋盘上,落下了新的一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