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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淡日素月

共 51 章

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,看似平淡的日子里,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,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:母亲为救儿子,却成了“杀害儿子的帮凶”;儿女们为孝敬父母,违背父亲意愿,“强行”架老头搬家,落了个“子欲养而亲不在”。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,养花人养花,花死于浇水太多;养鱼者养鱼,鱼毙于投食过量;好心人办好事,未必有好的结果,有时会适得其反,悖逆初衷。难道,不是这样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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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进城(3)

董青也说不清道不明,怎么会突然想起了已故多年的王大娘?或许是郝仁缘故吧!许老先生去世后,王大娘一直跟随她生活了十年,她家老三、老四几乎都是大娘一把屎一把尿帮她带大。原本两个素不相识的人,机缘巧合走到一起,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两个家庭,因为王大娘的缘故,顺其自然就成了一门拆不开的“亲戚”。十年间,她和王大娘在外人眼里,俨然就是一对儿好母女,比亲娘俩还亲,娘啊闺女的两人喊得亲着呢!多年前,王大娘得场大病,疾不可为,大限将至,弥留之际对她说,说个人都有个人的命,不能强求,眼时这样已经很知足啦!说这辈子,能有她这样的好闺女是前世今生修得的福份!她看大娘嘴巴好似离水的鱼鳃,一张一合,嘴角不停抽搐,赶紧把耳朵贴上去,问老人有啥交代?王大娘就像一盏熬干了油的油灯,细小的火苗飘忽不定,眼看闪动一下就要熄灭了,起伏的胸腔里发出快要窒息的声音,说走了之后,最放心不下的,就是那出走的小外孙,不知仁仁现在过得咋样?说到这,老人突然大口大口喘气,两眼无光地望着她,深陷下去的眼窝宛如两个坑,眼角落下两行泪,气若游丝地说,仁仁这娃儿,命苦,太苦啦!她听了心酸,叫大娘放心走吧!说仁仁要能回来,她就拿他当她亲儿子看!老人听她这么说,头一歪,咽气了,安详如睡。事后她也纳闷,当时,她为啥会那样答应王大娘?

这天,郝仁和董青在屋里叙旧聊天,东一句,西一句,闲聊一阵,董青意味深长地望着郝仁,脸上浮起蕴藉的微笑,问他,你婆待你那么好,你还能记得你外婆的模样嘛?郝仁想也没想,脱口而出,说他外婆慈眉善眼,和蔼可亲,尖下巴,高颧骨,有一口白牙齿,脑门上长颗绿豆大的红痣,烧火做饭时,蹲灶膛前,额头满是皱纹,腰佝偻得下巴颏儿快要扎进两个膝盖里。记得小时候,天一冷,他就跑外婆的小土屋,爬上床,钻她被窝闹她说故事。她拿粗砺的巴掌给他掖被子,拉过他的小手暖暖,再搓搓他冻得冰冷的十个脚趾头,不紧不慢讲“才子佳人”,说妖魔鬼怪和迷人的“狐狸精”,听得他头皮发奓,脊梁后面凉飕飕的,头发都竖起来,直往他外婆怀里拱。外婆搂着他,伸手抚摩他的脑袋接着讲,他感觉他外婆怀里像盆炭火,好舒服,好暖和,听着听着,悄没声儿睡着了。郝仁长叹一口气,说有件事,叫他终生难忘,总觉得对不起他外婆。董青问他啥事?他若有所思,又一声长叹,说“一碗玉米粥”。于是乎,他的思绪便飞到了那个稚嫩的孩提时期……

姥爷被牛骶死那年,我已经记事了。记得我外婆在离我家不远的“老鸹窝”住,她身体差,瘦骨嶙峋,患有哮喘,稍一动咳嗽不止,“呼哧呼哧”喘气,跟拉风箱一样咳得面红耳赤,脖筋都暴出来了。家里没劳力,她一个孤寡老人日子过得很难,面缸空着,一日三餐也只能“水煮红薯干吃”。那时,我常去我外婆家给她做伴儿。我外婆家门前长了一棵高大的桑葚树。桑葚熟时,我外婆拿竹竿绑一把镰刀站树下给我钩桑葚吃。我吃得满嘴黢黑,太阳一照,嘴唇像涂了一层“紫药水”。

姥爷死后,村里人议论说,说院里不能栽槐树,槐字有“鬼”;屋前也不能见桑葚,桑葚和“丧事”同音。说“丧事应门”不好。叫我外婆尽快把桑葚树伐掉。我外婆也说伐,说伐没有伐,就到了酷暑季节。桑葚树在屋前阴了一大片。树下荫凉得很,我外婆又舍不得伐啦!倒成了村上一个“饭场”。一到饭点,人们便三三两两地端着饭碗,圪蹴桑葚树下吃饭,一边吃,一边唠嗑,扯闲篇聊些奇闻怪事:说村里张家昨晚闹鬼,李家羊羔长了六条腿,又说赵神婆胡言乱语是“鬼附身”,还扯到王家的老母猪产下九只猪仔,其中一只猪仔长个人面孔,越说越玄虚,听着怪邪乎哩!

我外婆家门前是条通往镇上的小道,许多过路人都爱在桑葚树的树阴下歇脚乘凉,有个别山民从山沟下山赶集卖柴,看天色晚了,就摊张席子躺那过夜。一天晚上,我外婆家门口来了一位赶车的山里人,是个“矬子”,他脸黑脖子粗,走路迈着罗圈腿,矮矮小小的,看起来很像一个会走路的泡菜坛子。山里人麻利地给牛卸了套,又将老牛拴车架上。那时候天已经黑了,万籁俱寂,月亮挂在空中,到处都是白花花一片。我外婆家的院门开着,山里人“哐啷啷”摇了摇门环:“喂,屋里有,有人么?!”我外婆高声问:“谁呀?!谁在外面喊门?!”

“借宿的——”山里人是粗嗓门,声音瓮声瓮气。

我外婆待人热情:“那你进来吧——”

土屋敞着门,窗纸上印着我外婆的头影。天上月亮走得慢,地上白了一大片,无数萤火虫在外婆家的那棵桑葚树上飞,星星点点,闪闪烁烁,仿佛把人带进了一个童话世界。山里人真的就像《白雪公主》中的“小矮人”,酒糟鼻,短胳膊短腿儿,大嘴大脑门,一挪一摆进了院门。月亮走人也走,夜空泛着滢滢蓝光,月光下看不清山里人的脸,他每走一步都像蹚水过河,水花四溅,边走边说:“俺是下山卖柴的。天黑了,山,山道不好走,只有在你家,大,大树下,滚一黑啦!”山里人说话结结巴巴,说了半天,竟没说出一句囫囵话。我外婆没睡,灯影下,静静地盘腿坐床沿旁纳鞋底,脸上毫无表情,用“顶针”抵住“针鼻儿”使劲一拽,麻绳拉得“嗤溜嗤溜”响。她纳着纳着,不时还扬手拿针尖在她头发里抹几下。墙窝里,搁了一盏“煤油灯”,四周被灯苗熏得一团黑。

那晚,我头枕胳膊,侧身躺木床的草席上,瞅我外婆纳鞋底。我外婆脸色蜡黄,努着“婆婆嘴”,纳鞋底不停咳嗽,“喀喀喀喀”地干咳,边咳,边撩起衣襟擦眼泪。她身边放了一把扇子,却不扇,见有蚊子飞动,就赶紧拿扇子给我扇蚊子。我外婆“呼扇”一下,灯苗就在墙窝里来回摆动,“呼扇呼扇”煽几下,蚊子飞走了,墙窝里的灯苗,却被她扇子煽得越扯越长,越拽越细,压得低低的,眼看着灯苗快要熄灭了,我外婆放下扇子,灯苗颤颤巍巍,忽闪忽闪又渐渐亮起来。老人家“喀喀”咳嗽时,她颤着身子拿手捂她嘴,干瘦的身影恰似“皮影”,贴墙上晃晃悠悠闪动。山里人站门口朝我外婆望一眼,见她脸色难看,粗声大气地说:“大、大娘,俺看你身子虚、虚得很,还老、老咳嗽。”就禁不住问她,“你,你是不是病、病啦?病得不,不轻哩!”我外婆松开捂嘴的手,轻轻一笑:“人老了,总会有病。没关系的。要是人老了没病,那不成活神仙啦!”随后她特别叮嘱山里人,说院里没井,他要用水的话,离桑葚树不远有口“石井”。“石井”边的青石板有点儿滑,夜里看不清,要他打水小心点儿!山里人显然很感动,说了句:“大娘,你真是个大,大好人啊!”

山里人说话费力,含糊不清,一摇一晃走出院门。木床对着小院门口。我朝敞开的院门望去,见他从牛车上拎个小木桶,去“石井”打水。打水回来,他又从牛车上搬下几块石头,三两下就把锅灶垒好了,啪啪,拍拍手上土,放他裤腰擦擦,开始张罗晚饭。桑葚树下,很快燃起一堆篝火,火苗呼呼跳跃,他蹴下身,一把柴,一把柴烧锅。木柴噼里啪啦响,闪着火星。一个矮小的身影,在火光里来回晃动。月光透过桑葚树的树冠筛下来,像细碎的花布,铺了一地。远远近近的农舍透着灯光,间杂着一团团影影绰绰的树影。村子有人养了一头驴,远处传来“呃啊呃啊”长声。

“山里牛,平原驴”。车上拴着的“山里牛”,没听过驴叫,它头大角挺,眼如铜铃,猛地一惊,扑棱耳朵,两只犄角在月光下闪动几下,又甩尾巴赶虻蝇。山里人看老牛一眼,从车上抓了把草料放它嘴前:“老伙计,你、你也饿了,吃、吃吧。”不大时辰,饭就做好了。山里人梗着大脖子来到土屋,双手捧着一碗热乎乎的东西。我外婆见他不作声地进来,吓她一跳。山里人“啊”了半天才说:“啊大娘,俺看你身体太虚,喝碗‘玉米粥’,补、补补你身子骨!”他方脸,厚嘴唇,大眼睛,臃肿的脖子气吹般涨得通红,脖筋在昏黄的灯光下,一拱一拱,有筷头儿那么粗,像蚯蚓拱动。我外婆乍猛地怔了下,忙接过饭碗说:“这,这咋行啊!”一激动,也跟着山里人“结巴”起来。

山里人讷讷道:“有啥不,不行的。住个小店还,还要交、交房费哪!”扭头要走,又转过身,对外婆说,说他牛车上还有没烧完的柴火,他这就抱到灶火,给我外婆用!我外婆只顾瞅她碗里“玉米粥”,竟忘了向他道谢,等她反应过来,山里人已经撇拉着两条短腿走出院门。天气热,我躺草席上睡不着,捉听到他俩对话我心里一阵高兴!心想,外婆最疼我啦!平素,她有什么好吃的、好喝的,总先尽我,那香喷喷的“玉米粥”,她咋会舍得自个儿喝!我翻个身,佯装睡得很死,躺那像条死猪,屏了呼吸,激动得胸口“怦怦”跳,宛若小鸭凫水暗扑腾,焦灼地耐心等待,盼外婆唤我----想象中,我就是一只秃尾巴光身子的雏鸟,圆滚滚的肚子绷着青筋,抻个长脖子,张着尖喙黄唇,血瓢大嘴好似填不满的深坑,趴窝里,等老鸟噙虫喂食,心里催促:俺的好外婆,你能不能快点儿,快点儿喊你的小外孙乖乖起来喝粥吧!当时我如卧针毡,像小猫挠心,心急火燎的。

或许我高兴得过早,半晌,屋里没动静。我就纳闷起来,吔嗨,奇了怪了!疑窦丛生时,我忽然听到床边有异常响动,像是外婆大口大口喝粥的声音!睁眼看,不看还好,一看惊我一跳,我脑袋发懵,心里哇凉,没想到我外婆就像变个人,只见她双手捧着饭碗,似乎嫌粥太烫,拿毛巾托着碗底,一堆蓬松的头发,乱草般在碗沿吹来吹去,吸吸溜溜,看来她真的饿急饿疯了,活脱脱是个“老乞婆”,“婆婆嘴”从碗的这边,喝到那边,又从那边,喝到这边,喝了一脸的“核桃纹”。

灯影下,她佝偻腰,弯着背,像个“老疯子”,我咋看咋扎心,故意躺床上大声咳嗽,以示抗议!外婆瞥了我一眼,没理会我,摆摆头,再摆摆头,头摆得恰似“拨浪鼓”,呼哧呼哧喘气,干瘪的“婆婆嘴”仍在碗边翕动。碗边有个豁口,她也不嫌拉嘴。我又一次闭上眼,像受了天大委屈,泪珠子夺眶而出,扯着我的肝,拉着我的肺,扯拉得我心里一阵生疼。那一刻,我恨“自私”的外婆,恨她为什么不先给我喝粥,鼻子一酸,差点儿哭出声来。不料我外婆竟然端着饭碗冲我笑,喊我乳名:“仁仁,快起来,你瞅你婆给你端哩啥?!”想起她虚心假意的样子就来气,我气得肚子鼓鼓的,像只“气蛤蟆”故意闭眼,给她较劲,心说你叫我起来,我偏不起,赖床上,给她装死狗!外婆看我这样:“哦哟哟哟哟,脸吊得那么长,谁欺负俺仁仁啦?瞅瞅,还哭啦!”我偷偷瞄外婆一眼,见她双手端碗,大拇指上沾着“包谷糁”,赶紧再闭眼。外婆摇摇头,侧过身坐床沿拿胳膊肘轻轻捅我。我撅个大屁股,给外婆生闷气,心里埋怨晚啦!你少来这一套!

外婆还用胳膊肘捅我。我闭眼不搭理。她“呦呦呦”地咂嘴啧啧:

“婆知道你醒着。乖,快起来,快把碗里‘玉米粥’,喝了。”

“咚”,我气得放个响屁。外婆“咯咯咯”地笑。我瞪她一眼:“笑,笑个屁!有啥好笑!”她带着既像是诱惑,又像是挑逗的口气把碗放我嘴边蹭痒痒,“婆笑哩就是你的小臭屁。快喝!再不喝,粥就凉喽!”一想到外婆刚才那“喝粥”的样子,我一骨碌爬起来,哇哇放声大哭,给她发凶,没好气地说她,“谁稀罕你的馊‘玉米粥’!俺气都气饱啦!一大碗!你喝了一大半!俺才不喝你那臭嘴巴子!”我当时那个气哟!确实气昏了头,说话就像撂砖块,一块一块朝我外婆狠狠砸去。

外婆定定地凝望着我,眼睛吧嗒吧嗒眨,半天,没听她说话。我很得意叫我给猜中了,谁知我外婆不但没生气,反倒“噗哧”一声,眯起眼又在“咯咯”笑。我还没缓过神,“啪”,屁股蛋挨她一巴掌。她显然没料到我会来这么一句,恨我一眼说:“你这小鳖孙,真该打!你快端起碗看看,看你婆喝了没有……”没等她把话说完,我马上抢嘴,硬着脖子,不依不饶地说:“你喝啦喝啦!你就是喝啦!俺啥都看见啦!你嘴巴张得像个老猫口!就差你舌头没舔碗底啦!”此刻,外婆的话我是一句也听不进,一把鼻涕一把泪,“哇哇”哭得更伤心,哭着哭着,瞅我手指上粘一疙瘩“鼻涕甲子”,一边哭闹,一边将“鼻涕甲子”朝她身上抿,报复外婆。外婆见我这样,满脸的“核桃纹”像“线菊”一下子全绽开了,开怀大笑,“吱溜”一声,拿嘴嘬一口她大拇指上的“包谷糁”,把碗递给我,似嗔非嗔:“你呀你!打你也不亏!你不看!你咋知道?!”她好像生怕我不信似地又补了一句,“傻孙子,婆啥时骗过你?你看看你碗里的‘玉米粥’,你就晓得啦!”

接着,我外婆又是好一番连哄带劝。劝我不如激我,激将我说,

“喂喂喂,你到底喝,还喝不喝?你不喝,婆可真要喝啦!”

“什么?!你还要喝!”我“呼啦”起身,一把上去,二话不说夺过饭碗,一看傻啦!满满的一碗“玉米粥”丝毫未动,上面还凝结了一层薄皮儿,黄灿灿,软乎乎,香喷喷,像张薄薄的鸡蛋软饼子。顿时我恍然大悟,彻底懵啦!大为错愕!像只打愣的小柴鸡,抓抓脖子,挠挠头——咋会是这样?!不好意思地看她一眼。外婆朝我微微一笑,喜眉笑眼望着我,笑眯眯地对我说:“看看,婆没骗你吧?瞅你平日里怪仁义,像个女娃娃,又乖,又懂事,你今个儿咋就犯浑啦?”问我,“你这小东西,你说,你婆该不该打你那脏屁股?”我冲外婆“嗨嗨嗨嗨”笑,拿小手蒙她嘴,不让她说——原来是我错怪我外婆,她老人家是嫌碗里“玉米粥”太热,怕我烫嗓子,吹凉了唤醒我。

外婆又“喀喀”咳嗽,瑟缩身子,“婆婆嘴”像灰蛾子的翅膀簌簌抖动,脸色苍白,后背鼓个包,腰佝偻得越弯越低,攥紧拳头,“咚”的一声,“咚”的一声,每一拳都好如重锤夯向她那瘦骨嶙峋的胸脯。我抱起饭碗尝尝,“玉米粥”不热不凉,温暾暾的,贪婪地喝起来,边喝边说:“美。香。得劲。”墙窝里的灯焾子开了一朵花。外婆望着我,目光像那开花的灯苗,裹着疼爱,闪着慈祥:“小心别噎着,谁也没给你抢。”我像只小狼崽把头扎进碗里,喝得我满嘴都是“包谷糁”。

郝仁是在剖白心迹,反躬自省,口气里充满了深深的自责和懊悔:“打那以后,我就悟出一个道理,千万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,‘眼见为实’,也有不靠谱的时候,这就像魔术师耍魔术,亲眼见到的,未必就是事实真相。”说,“每人都有过稚嫩淘气的童年,那年我太小,不懂事,推算起来应该是我姥爷死后的第二年,满打满算一晃二十多年过去,现在说起来我都觉得脸红,心里不是味儿,不仅愧疚,还有一种负罪感。当时,我怪怨我外婆自私,其实真正自私的是我,小小年纪,彻头彻尾地暴露了人性的阴暗面!”董青一点也不怀疑故事的真实性,不过,听他向她透露这样一个不齿于人的秘密,又掏心掏肺地剖析自己,心里着实吃了一惊,也慢悠悠打开了她的话匣子——

要说,这也是我和你外婆投缘,回头想想,多亏你外婆帮忙,不然这日子还真不知道会过成啥样?人们见钱眼红,眼气你姨夫转业回来,部队给他不少“安家费”,在外人眼里,我们家家道殷实,是个“富裕户”。说实话,家里孩子多,开销大,娃们要上学,一日三餐,衣食住行,吃喝拉撒样样都得花钱,那几个“老家底”经不起折腾,三叼两叼,早被我捞光了,紧靠每月工资也只是勉强度日,计划不周,全家就会饿肚子。你姨夫说得对,小家和国家一个样,也得有个好领导。我这人自小喜欢唱戏,爱动,动不动就往外面跑,不落屋,屁股沉,在家根本呆不住,不擅长家务,见到柴米油盐就头大,有你外婆替我操持,我轻省多啦!那年,我们已经搬到了NY市生活,叶子们还小,都把你婆当成了他们的亲奶奶。你外婆也从来没拿自己当外人,勤俭持家,手脚不闲地从早忙到晚,看我干啥都是大手大脚,放心不下,洗衣做饭从不让我插手。原因是:生火做饭,你外婆烧一斤的柴火,我能烧两斤,而且锅里还经常剩饭。洗衣服也是一样,那年头肥皂不便宜,你外婆将肥皂看得很金贵,舍不得用。我却抓起肥皂狠劲使,一块肥皂,使不了多久又得买新的。

一天,你外婆见我蹲在大木盆边洗衣服,低个头拼命打肥皂,她“哎哟”了一声,朝我高喊:

“闺女你省着点儿!哪有你这样糟蹋‘胰子’啊?!”她一溜儿碎步颠了过来,边说边挽着袖管叫我一边去,拉我起来说,“还是俺来洗吧!”我起身把屁股下的矮凳放她脚后,不过意地说:“大娘,不就是一块肥皂么,有啥好心疼的!”扶她贴矮凳慢慢坐下。你婆恨我一眼:“你呀,真是个‘浪费精’,一点儿也不会过日子。”她这话说得直白,一下戳中了我的要害。你外婆眼毒得很,看人一个准儿,她说得没错,我还真是那种闷着头,稀里糊涂过日子,顾头不顾尾,过了初一,不管十五的人。不精打细算,有钱乱花。没钱找人借。再不,跑“财务科”让出纳“工资上打下”。你外婆佝偻着腰,腰弯到膝盖,“哗啦哗啦”坐那搓衣服,脊背高高隆起,水溅了下巴,她用胳膊抹拉一把,脸上的每道皱纹都是舒展的,柔和的,一说话,那些皱纹不停地动,说我:“照你这么下去,家里再有钱,也不够你‘败家子’折腾。”我在一旁偷偷笑。你婆又瞪我一眼:“你还笑呢!上辈子,你肯定是个‘喝钱兽’,张开手瞅瞅你那‘鸡爪子’,合也合不拢,不节省点儿,你有再多的钱,也会从你那指头缝里全流出去。”这话不入耳,但我爱听。她像嚷闺女,话虽不中听,真心实意为我好。我看她板着脸,嘻嘻哈哈讨她高兴,哄她说:“好啦好啦!闺女听您的!毛主席说,‘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’,以后我不乱花钱,不浪费总行了吧?!”故意逗她,“大娘,就按你说的,节约咱从点滴做起,从今儿起,咱洗衣裳干脆不使肥皂,也拿皂角洗!”

你婆回头又瞪我一眼:“你呀你!你是不偏东,就偏西!”

问,“喂喂喂,啥时俺说过,不让你用胰子洗啦?!”

我乐得咯咯咯地笑着说:“大娘,我在逗你呢!”

你婆也笑:“俺不傻,俺晓得你是逗俺哩!”

那年头,物资匮乏,人们也没那么多的想法和追求,将就着有个窝,锅里有吃的,碗里有喝的,面缸里有搲的就满足啦!用皂角洗衣在农村很普遍。平素,你外婆衣服脏了,她就擓个篮子,到郊外的皂角树下拾皂角,回家后,砸碎了皂角洗衣服。有时她用灶膛里的“草木灰”,灰里含碱能去污,她把黑灰涂袖口和脖领上,稍稍打点儿肥皂就行,很管用的。街坊邻居,都知道你婆是出了名的“节省婆”,节俭起来叫我受不了。吃罢饭,她见她衣襟上粘一粒米粒,马上伸手捏她嘴里。

有天你外婆和我在灶火做饭,我不小心碰倒了灶台上的盐罐,盐白花花从罐里撒了一地,去门后拿笤帚,转过身,见你外婆扶起盐罐,蹲地上用手将盐一点儿一点儿捧进罐里,一边捧,一边冲我嘟噜:“这盐还能吃,扫了多可惜呀!”我又把笤帚放回去:“大娘你也是,撒点碎盐你都心疼,你也太抠搜啦!”你婆笑笑,慢条斯理说:“乡下人,不抠搜不行啊!俺们花钱,就是从鸡屁眼里抠出来的。一子儿,一子儿抠;一个鸡蛋,一个鸡蛋地攒;等积攒一筐,这才拿到‘集市’上换盐换酱油。俺们乡下人,比不得你们城里‘吃皇粮’拿工资的,‘旱涝保收’,钱来得容易,花钱不心疼。人常说,有时想到没有时,等真的‘锅里没吃的,面缸里没搲的’,作难的,还是你自己。”

我没想那么多,也笑笑,说她:“瞅你说哩,咱家再没有,也不差这仨核桃俩枣!”你外婆一把捂住我的嘴,“嘘”了一声,她用食指虚虚地指了指头顶,给我使眼色,朝地上啐一口吐沫:“啊呸呸呸呸!只当你没说!‘头顶三尺有神灵’。人在做,天在看。闺女,话不要说满,可不能说‘过天话’,那样要遭天谴的!”讲得神乎其神,就跟真的似的。她这些老掉牙的话,也不知她在我面前说过多少遍,我耳朵都听得起膙子,全当耳旁风,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。你还别说,事情往往就是这么邪,没隔几天,我家还真摊上事啦!摊上大事啦!大人们也怪,孩子们欢实了,烦,嫌娃娃们闹腾;一旦娃娃们没精打采了,愁,又过于敏感,嫌娃娃们太静,生怕有个什么小疾大病的。

这天吃过午饭,我和你外婆在厨房忙活着刷锅洗碗。你姨夫去他房间睡午觉。门口成了开了锅的水。屋檐下,几个孩子闹闹喳喳,你拍他一巴掌,他擩你一拳头,一个比一个猴跳,一个比一个声高,玩得很疯,笑声刺耳,好像几只马蝍蟟聒噪得你姨夫咋睡也睡不着,他嫌闹心,吼娃们,要他们声小点儿!话音刚落,叶子默不作声走进灶火,眉毛、眼睛、鼻子和嘴巴,都挤在一起。那年,叶子刚满九岁,我见叶子小脸发青,蔫不唧儿地望着我不说话,问叶子咋啦?哪儿不舒服?叶子脑门冒虚汗,双手捂肚子说:“这疼。”又摇头说不是。我蹴下身,撩开叶子衣襟,将手伸进去,揉叶子肚子,边揉边问:“跟妈说,你到底哪儿疼?咋个痛法?是不是肚子发胀,心口冰凉,针扎一样跳着跳着痛?!”再暖叶子胸口,用嘴对着叶子的小肚脐眼儿吹。这时,你姨夫也趿拉拖鞋走过来,心急火燎围着叶子团团转,搓着手,踱来踱去,抱怨叶子:“她刚还像小疯子闹腾,肯定在外边疯疯奓奓吸了凉气。”你外婆跟许老先生耳濡目染,照“许仙”的样子,叫叶子张嘴,佝偻背,看看舌苔:“爷呀!怕是得了‘阑尾炎’!快快快!耽搁不得!快把叶子送医院!”你姨夫二话不说,一甩拖鞋,不管三七二十一,蹬上鞋,抱起叶子回头对我说:“喂走时别忘了把钱带上!”我叫他等等,拿了钱跟他一道儿去!跑到床头,打开“钱匣子”犯起愁来,不凑巧,偏偏赶上月底,还不到发工资日子,“钱匣子”没剩几个钱。我知道钱不够,也没辙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在屋里“嘁哩哐啷”翻箱倒柜,这儿扒扒,那儿翻翻,越翻越急,越急越慌乱,恨不得将屋子翻个底儿朝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