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丈母娘挑女婿(1)
这天风和日丽,灶火后面的梧桐树一动也不动,枝繁叶茂,嫩绿的叶片上闪烁着晶莹的露珠儿。窗下的“小菜园”里有两只小鸟蹦来蹦去捉虫吃。董青看盆里面醒得差不多了,在厨房里喊:“叶子!上灶火来一下!帮妈蒸馒头!”没过多时,叶子从“小套间”出来,钻进灶火。两只小鸟听厨房有响动,“呼啦”飞上树枝,“嘀嘀溜溜”叫,叫声柔和缠绵,婉转悦耳,像对儿小恋人“对情歌”,唱得真好听!时不时张开翅膀,依偎树枝上拿嘴“嚓嚓嚓”地相互梳理对方羽毛,恩爱着呢!
叶子开始和母亲忙碌起来。母女俩配合得相当默契,各做各的,干得顺脚顺手。董青掀开盆盖,盆里面醒得好,像“蜂窝”睻腾腾发了一大盆,她撸起袖子,把面和成一团儿,用力将面团放案板上不停地搋啊搋,揉啊揉,案板被她搋得“嘎吱嘎吱”响,不大时辰面就揉好啦!“啪”,她拿手拍一巴掌案板上的面团,面团软软和和,像拍在小胖娃儿的屁股蛋子上,柔润,滑腻,舒服极啦!
叶子提着水桶去了院里。毫不夸张地说,董青蒸的“地锅馍”绝非一日之功,吃着筋道,馍香满口。尤其“油卷馍”更为拿手。她在“油卷”里放了葱花和剁碎的花椒叶,少许撒点佐料、细盐和香油,一层一层翻得像菊花花瓣,嚼着很有味儿。郝仁也赞不绝口,说他很少能吃到这么香的“油卷馍”,叫人吃了回味无穷。凭心而论,董青是个非常感性的人,喜欢谁,别人很容易看出来,比如对郝仁,她就很偏爱,只要郝仁一来,马上改善生活,喜悦之情溢于言表,比见大龙还高兴。
楼道传来脚步声,是叶子拎着水桶从大院水池提水回来。叶子力气小,提着水桶左右摆动大,桶里水晃荡着溅出来泼洒了一路,从院子洒到楼道,又从楼道溅进厨房里,放下水桶喘口气,拿水瓢一瓢一瓢舀进“地锅”,然后放上蒸笼准备生火烧锅蒸馒头,拉把矮凳坐下,说母亲:“妈,郝仁哥喜欢吃你蒸的‘油卷馍’,你就隔三岔五给他蒸。”董青低头团面坨儿,脸上笑嘻嘻的:“谁说哩,你说,你们哪个不爱吃?!”叶子撇撇嘴:“反正你是偏心眼,偏心我郝仁哥,连我都眼红!”
“有啥好眼红的。”董青说,“郝仁在XZ吃了不少苦,那里海拔高,生活条件差,哪像咱这儿,要啥有啥,他回来就是补亏的。”她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,接着说,“只要你去了XZ,妈也偏心你。”叶子不以为然地笑了笑,给她撒娇:“我在‘歪脖村’插队,比XZ也好不到哪儿去,很少闻到肉腥味儿,回到家,也没见你成天上街给我割肉解馋。”董青手里不停团面坨,看叶子一眼,没还声,盘算着如何趁蒸馍的机会,撮合女儿和郝仁。叶子不依不饶起来:“郝仁哥再这么住下去,咱家非让他吃穷不可!”董青扑哧笑了。叶子问她笑啥?她还在笑,边笑边察言观色,很想从她大丫头脸上看出点儿“名堂”来,但叶子没有,仍喋喋不休:“妈,我给你出个主意。你们单位,有那么多的阿姨,谁家要有和我郝仁哥年龄相仿的姑娘,还没说婆家,你就赶紧给他说个对象,叫她们把他领走。”然后带着既像是戏谑又像是调皮的口气说,“就我郝仁哥那挑剔劲儿,我爸说得一点也不过分。要我说,入他眼的姑娘,还在他丈母娘的肚子里,看来,我这‘红娘’是无能为力喽!”
董青先是一愣,“咯咯咯”地笑开了,笑呛咳了她还在笑,她不明白女儿怎么会忽然说了这么一番话?听叶子的口气,似乎对郝仁一点儿想法也没有。要是这样,那就难办啦!她转动眼珠,在女儿脸上抓来抓去,好像判断叶子说的是不是真心话。不过,她很快作出决定:管它是真是假,得设法开导大丫头。她把“油卷馍”卷好,醒一会儿,一个一个将“油卷馍”入笼摆上,思想着从哪儿给叶子说起?一盖锅盖,心说有啦!用半截子砖块压锅盖上,顺手从锅台边拿起火柴,捡了一片废纸,“刺啦”一声,纸片点燃后像只火鸟飞进灶膛,柴火跟着燃起来,火苗欢欢喜喜跳动,猩红的火舌舔着锅底,发出“嚯嚯嚯”的声响。叶子低着头,一声不吭,静静地坐灶膛前烧锅。
董青投石问路;“叶子,妈有话想问你,你可说实话。”
“想问啥?”叶子摸不着头脑,漫不经心地说。
董青开门见山:“妈想问,你和强子咋样?”
叶子接嘴回她一句:“挺好呀!”
“咋个好?是不是那种好?”
“啥叫那种好?!”
叶子被问得莫名其妙。
“不会是……”董青瞥女儿一眼,笑了笑,故意停下来。叶子越发糊涂,眨巴眼睛:“你啥意思吗?”“啥意思,你心里清楚。”董青含笑道,“就是那种关系很近,粘粘糊糊,超出一般男女朋友的好。看来,人家说的都是真的啦!”叶子更是一头雾水:“妈,你在说什么呀?什么真的假的?!”董青收住笑,换了一副正经的神色,想激将女儿:“其实,我知道我是不该问的,妈心里憋不住。你放心,以后妈再也不会随便问了,你就是撵着妈的屁股想告诉妈,妈也不听。”叶子一脸困惑:“妈你今天咋啦?你究竟想问啥?”董青十分谨慎,用询问的口气说:“我听别人讲,说你和强子处对象?是不是这样?这么大的事,你也不给妈言一声?!”到这个时候叶子才恍然醒悟,捧腹大笑,嘎嘎嘎地笑着说:“哎呦!妈!你看你都想哪啦!才不是呢?!”一边笑,一边矢口否认。
董青表情严肃:“你不要笑,妈可没心思给你说着玩,无风不起浪,你说是,还是不是?!”叶子想也没想,回答得干脆利落:“没影的事?”董青接着问:“那怎么会有人给我透风报信,说你俩在乡下怎么怎么的?!”说老实话,叶子对这些闲言碎语,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,身正不怕影子斜,说由他们说去,满不在乎地实情相告:“我们只是一般朋友,他喊我‘叶子姐’,仅此而已。”
“你说的当真?不会这么简单吧?”董青撇了一下嘴,盯着叶子看。叶子见她这副表情,又在嘎嘎嘎地笑:“嗐!你叫我怎么给你说呢?”原以为三两句话就能把母亲糊弄过去,没想母亲还是追着问,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,便如实地讲了想法,言辞笃定,“妈,我是你闺女嘢!连我的话你也信不过?这么说吧,我的眼光再差,也不至于会差到喜欢强子。有些人,就是吃饱了撑哩,我真弄不懂他们咋就扯到我俩‘搞对象’啦!”叶子解释得大大方方,没有一点遮遮掩掩和扭捏的意思,说过之后,一把柴,一把柴往灶膛里添,坐矮凳上心如止水,了无波澜。董青笑容可掬地说:“没有就好,妈也只是随便问问。”女儿既然这样讲,当妈的还能说什么?
董青长长舒了一口气,至此,那颗悬着的心,总算掉下来。
她伸手拉过一把小凳,坐女儿旁边,想提郝仁的事。
叶子歪着身子看火,矮凳“嘎吱”,响了一下。
她笑吟吟地问女儿一句:“你,你放屁啦?”
叶子红着脸:“才不是呢,是凳子响。”
“你这孩子,放就放呗,有啥害羞!”
董青是没话找话,“你爸说话直白,常说管天管地,管不住他屙屎放屁。他说他肚里有屁不放,是要憋出毛病的!他还说,人吃了五谷杂粮,不管他是平民百姓,还是达官贵人,也照样屙屎放屁。”边说,边抿嘴一笑,“你爸这老头,也不知他打哪学哩,细细琢磨,还真是这么回事儿。”随即她循循善诱,看似不搭界,尽快切入主题,就腿搓绳说,“不过,封建社会,根本就不把咱女人当人看,有个屁,在外人面前把屁眼夹得紧紧的,不敢出半点儿声响。”
她似乎是为了给她的话找出佐证,借题发挥,灵机一动,给叶子讲了个小故事,“是这样的。有户人家,来位远方贵客,公婆同客人在堂屋里说话聊天,婆婆要她媳妇包饺子款待客人。面缸,放堂屋墙角。她媳妇拿着面瓢走过去,弯下身子,趴墙角的面缸上,撅屁股搲面。咚哧,放个响屁。就为这,那媳妇无颜面对,想着屋里贵客听到响屁了,顾惜脸面,一狠心,一咬牙,拔下头上簪子,将自己活活扎死在了面缸里。”故事简明扼要。董青语速不紧不慢,抑扬顿挫,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,转瞬之间竟被她扯扯拉拉连到一起,嵌合得严丝合缝。叶子也不知道母亲其意何为,听罢,心里多少有那么点儿触动,感叹道:“我好像也听人说过,那媳妇,是封建社会的‘殉葬品’。”
“那时,你才几岁?连这你也记得?!”董青饶有兴趣地问叶子,“你晓得,这故事是哪个讲的?”她看叶子摇头,笑眯眯地说,“那是郝仁他外婆。”自然而然,极为巧妙地将话题引向郝仁,“哪像现在有些姑娘,根本就不懂矜持俩字,更不知道‘三从四德,三纲五常’,脸皮有城墙厚,没羞没臊!”说,“张秀丽你可看见了,她比你也大不了几岁,瞧她那没脸没皮的样子,急着嫁人,见郝仁她眼睛发绿,恨不得一口撕吃了他!”衔接得顺顺溜溜,丝毫看不出她生扯硬拽的痕迹。叶子掩口而笑,随随便便说了一句:“谁让我郝仁哥长得一表人才,讨女孩喜欢呢!”董青听了欣慰,但她脸上不露,目光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,不动声色地话锋一转:“大丫头,你看你郝仁哥咋样?”
“啥咋样?”叶子有一搭,无一搭,“你是问郝仁哥啊!他这人,一看就是文化人,喜欢干净,利落,好学习,有理想,有抱负,文质彬彬,人也不错,很有女人缘。”随后嘻嘻哈哈,“要不然,我秀丽姐,咋就那么喜欢他?就像你说的,恨不得一口撕吃了郝仁哥!”董青心想有门儿,可以看出,叶子对郝仁评价还是蛮高的!这反过来也能说,大丫头对郝仁并不是一点儿想法也没有。也许她的判断是对的,心里踏实许多,鱼尾纹在她眼角渐渐打开,皱褶跟麦芒儿一般,光芒四射!
就在这时,叶子忽然醒过神来,像被灶膛火烧了下,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瞪得老大,炯炯放光,宛如新买来的手电筒朝母亲脸上射来射去,拿指头指指自己,似乎是刚反应过来似地问母亲:“啊什么什么!我的老妈!你该不会是叫我跟郝仁吧?!”脸腾的红了,仿佛从云缝里露出的一道红霞,顷刻红到白净的长脖颈。董青嘴唇抿得紧紧的,幅度很大地点点头。叶子不憨不傻,怎么会看不懂母亲的“司马昭之心”,尽管对郝仁偶尔也动过这方面的念头,听母亲这么一说,还是吃了一惊!赶紧摆手:“不不不!不行不行!绝对不行!那以后,还叫我咋有脸见人!女同学都让我拉了个遍,到了,是我在耍弄人家,往后我还咋做人?脸又往哪搁?!哪有你这当妈的!亏你想得出!”
董青刚才性太急,话锋转得快,倒让叶子还真有点儿摸不着头脑,一时拐不过弯来。锅里开始慢慢上气。董青抓了两把柴火塞进灶膛,柴火发潮没干透,再说,她塞得也不是时候,只见一股子浓烟,翻着跟头儿从灶膛蹿出来,呛叶子一口,噎得叶子喘不过气!董青拿烧火棍在灶膛三捅两捅,火苗被她捅灭,低头去吹,黑烟滚滚。叶子不停咳嗽。她也咳。母女俩都被黑烟熏出了眼泪。叶子喀喀咳嗽着,划一根火柴,擦燃,扔进灶膛,柴火忽闪忽闪又着了起来,浓烟散去,锅里水“咕咕嘟嘟”滚,蒸笼一圈“滋滋”冒热气,雾一样朝叶子脸上散去,脸蛋泛着红晕,如涂了胭脂。
董青又抓了把干“爆虼蚤树”叶塞入灶膛,摇芭蕉破扇煽两下:“你不要在乎别人咋说,我看行!”她瞅女儿低头不语,用她“过来人”的口气说叶子,“大丫头,妈‘四十六七’啦!眼看快要‘小五十’,我看人无数,啥人没见过,相信妈,妈不会看走眼的!”很快,灶膛火越烧越大,越燃越旺,火苗“呼呼呼”又欢实起来。厨房很安静。静得能听见“爆虼蚤树”枝的炸裂声。叶子脸蛋被火苗烤得越发红润,像四月底盛开的“月季”,声音幽幽地说:“郝仁嘛,他本人条件还不错,只是他那个家……”说一半,不说了,叹口气,欲言又止。接下来,沉默不语,像是在思考。
董青看火候已到,抓起板凳向前移了移,坐女儿身边来个“竹筒倒豆子”,“哗哗啦啦”倒了一大堆。她先是说,郝仁家贫寒是暂时的,他妹妹们一个一个都长大了,能在家里呆几年?又说,郝仁和叶子结婚后,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转业到市里安家落户,也不用削尖脑袋,挖窟窿打洞地托关系,找门子,像郝仁这样的艺术人才,文化部门抢着要,大不了,上“群艺馆”教跳舞!还讲,郝仁家里穷不怕,怕就怕一屋子的窝囊废,生就的穷酸样。最后,她抓起板凳又向女儿移了移,语重心长地说,“咱别的不讲,你就看郝仁的几个妹妹,哪像乡里妮,她们走到大街上,也不比城里姑娘差哪去!他们家,穷日子会有头的!郝仁俩老哩也不是负担,他们姊妹多,将来一圈人都来管,总比一个人管一圈的好!”叶子看母亲说得诚恳,也不好随便插言,只是入神地低头只管听。
董青见有戏,再往灶膛添了一把火,搜肠刮肚地找出种种说辞说服女儿,沾边的不沾边的,掰开了,揉碎了,径直说下去:“俗话说,老人是金口,越吃越有。郝仁家,就他这么一个儿子,即便老人和你们一起过,郝仁他娘也是个贤惠勤快的人。咱们找对象,是跟人过日子,不是跟家过,你找个家里好的,偏偏男的不争气,成天在外边寻花问柳,回家还欺负你,抬手就打,张口就骂,揍老婆就像家常便饭,稍不如意拳头就挥了上去,天天打你个乌眼青,爷呀,你说你咋办?”
她见叶子裤管上粘根干草,伸手捏起,扔进灶膛,拍拍女儿的裤管接着说,“妈不是吓唬你,所以,选男人就像来赌,一定得看准。‘女怕嫁错郎,男怕入错行’。看走眼,自己是要受一辈子苦的。郝仁自小就仁义,懂事,文文气气,说个话轻声细语,决不会动女人一根手指头。这些天,妈偷偷观察这孩子,郝仁他不是那种虚度光阴的人,没事,总爱躲小巧屋里看书,那么深奥的书本,他也能看得懂……”她本想说书名,一张嘴,舌头打卷,有点儿拗口,就拿手啪啪啪啪拍脑门,“咦,叫啥来着?斯,斯……”叶子对她说:“斯坦尼斯拉夫斯基,是俄罗斯最著名的戏剧理论家。”
董青接嘴快,一拍大腿:“哎对对对对,好像就是这、什么什么拉夫斯基的一串名字。”她兴头十足,嘟嘟啦啦说了一大堆,唠叨起来没完没了,“你这丫头,也不晓得你是真糊涂呢?还是‘假装迷瞪僧’?郝仁他心劲儿,你就没看出来?他是真心喜欢你,又不知道你现在有了没有,想问,又不敢张口,憋他心里多难受啊!”听母亲这么说,叶子笑了一下。董青顺手拉拉小板凳,挪屁股紧贴叶子,为了让女儿同意,她就势而上,趁热打铁对叶子说:“大丫头,妈可不是心血来潮煽呼你!你听妈的。你是我亲闺女,妈还能坑你?!”她说来说去终于将女儿说服了。与其说,叶子是被母亲的苦口婆心说服;倒不如说,是被郝仁的勤奋好学,和对叶子的一片浓浓痴情所打动。
这时灶膛火吐着舌头,“呼呼”直叫,烤得叶子满脸通红,不知是疑问,还是诘问:“也不知郝仁哥,到底是咋想的?”说过之后,像是故意逗母亲似的来一句:“你怎么忽悠我,我就怎么听你的,谁叫你是我老妈,‘忽悠’就‘忽悠’吧!”话没说透,但意思很明白。董青从叶子的话语中,显然知道了女儿的态度,乐得“哧哧”笑了几声,拍叶子一巴掌:“你这死丫头,话哪能这样说,这咋叫‘忽悠’?妈这么做,不还是为你好!”紧跟着,目光闪闪地凝视女儿,“你说的当真?”神情极为真诚。叶子不由笑起来,说她:“别瞅啦!你也用不着这样瞧我,我再傻,也不会拿自己的婚姻当儿戏。你绕来绕去说了半天,不就是怕我不同意。放心吧,我知道,你都是为我好。”
董青自然是满意得不得了,起初飘忽不定的眼神不见了,变成山涧跳跃的小溪,翻腾游移着喜悦的浪花,心里高兴,便喜滋滋地笑说:“那妈可要‘包办’啰?!我这就跟郝仁把话挑明,他在小巧房间看书,你暂时去大屋回避下。”叶子嗯了声放下手中烧火棍,不觉自语道:“都啥年代了,我还是包办婚姻!”董青说:“喂,你这死丫头,妈可是征得你同意的!”叶子说:“知道了我的老妈,将来是好是坏,我也不会怪你的!”董青抬手看了一下手表:“馍熟啦!”母女俩起身揭锅,“油卷馍”白腾腾冒着热气,一个挨着一个,挤了一大笼,叫人只想吃。
董青朝小巧屋里喊:“郝仁——到厨房来一下——”
她努眼暗示叶子,叫她出去。叶子知情会意。
郝仁听董青喊他,回应道:“姨!我来啦!”
很快楼道传来“嘎吱嘎吱”军用皮鞋声。
叶子趴母亲肩膀头上:“那我走啦!”
厨房门敞着。郝仁进灶火。叶子红着脸出去。两人打个照面。叶子朝他不自然地赧然一笑,笑得郝仁稀里糊涂,也不便多问。锅里摞了三层蒸笼,“油卷馍”在上,白馍在下,还有一笼屉玉米面“窝窝头”。“油卷馍”太热,董青站灶台边不停地甩手。她拿指头捏了下灶台上的湿刷锅布,一个一个将“油卷馍”翻过去,边翻馍,边扭头跟郝仁说话:“你不是爱吃姨蒸的‘油卷馍’,刚出笼的好吃。”郝仁闻闻,吸着鼻子说:“哇!真香!睻腾腾看着就好吃!”
董青换了更加亲昵的口气:“姨喊你过来,就是叫你吃哩!”
他想吃又不好意思,摇头笑笑:“不啦!吃饭时一块吃!”
董青见郝仁洗了手要帮她掀笼屉,她叫他掀笼屉时,小心热气别嘘着了他的手!微微一笑,想刺探一下郝仁的心思,试摸着,不露声色地问:“郝仁,你假期不多了,找对象的事,你是咋想的?”郝仁掀开笼屉,往箅子上摆“窝窝头”,听她这么问,难以回答,迟疑片刻,装出一副淡然处之的样子,也声色不露地说:“姨,你和叶子别费心啦!不急的!等我回部队再说吧!”他强颜装笑,故意装得很轻松。董青看他心口不一,装笑脸掩饰他内心的纠结和郁闷,又微微一笑:“你呀,真是个傻孩子,你也不看看你自个儿多大了,还不急不急的。你不急,你爹妈他们能不急么?”
叹说,“你虚岁快奔‘三十’,在农村像你这么大,娃娃满地跑,俩老哩早就盼着抱孙子啦!”就绕弯儿探他口气,“你给你姨说实话,叶子介绍那么多,真就没一个叫你称心如意的?”她还没等郝仁开口,耐不住性子问,“是不是你在你们文工团早有心上人啦?”郝仁赶紧向她解释,摆摆手:“没有没有!真的没有!姨!您千万别误会!‘婚姻天定,一切随缘’。看来我婚姻不透,顺其自然等等吧!再等几年再说!”他一脸认命的表情,让董青为郝仁更感到心痛,她当即铁了心,索性点破了:“有啥好等的!你要打一辈子的光棍呀?!”她不想推磨绕弯给他兜圈子,“咱长话短说,你看,我家叶子中不中?”她话说得倒是直爽,直爽得就像烧火棍,直撅撅,一棍子捅到底。
郝仁有些猝不及防,一时没缓过神来,听了明显一怔,眼睛直眨巴,反应有点儿蒙。可谓喜从天降,梦想成真。他自是喜出望外,欣喜若狂。当时他脸部表情十分复杂,难掩激动,体味董青刚才的话,分辨自己是不是听错啦?此时此刻,真不知道他怎么心花怒放呢!或许郝仁喜晕了头,木木地站着,脸上毫无表情,人完全傻了,呆若木鸡,半天不出声,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“馅饼”生生砸他头上!砸得他脑袋发木,乱了方寸!董青望着郝仁,很想从他脸上看出喜悦和激动的表情,但郝仁没有,他比摸彩票中了大奖还要木,木头木恼,似信非信,而且他绝对不是装出来的。
董青抿嘴一笑:“郝仁,姨问你话呐?中,还是不中?!”说毕,两眼直视郝仁,不容他回避。郝仁终于醒过神来,心里既高兴,又惊讶,脸刷啦涨得通红,心口狂跳不止,好似小鹿撞得他胸膛咚咚响!他原以为他的“爱情梦”虚无缥缈,遥不可及,没承想天随人愿,先前的无奈和惆怅,像块黑云罩在了头顶,瞬间又云开日朗,心如晴空。郝仁惊喜交加,激动得快流出眼泪来,恍惚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朝他笑,四周阳光灿烂,仿佛他置身于向日葵的花海里!董青支着耳朵静等他表态,他却陡然担心起来,怀疑这一切全是梦境,就偷偷拧了一下他的大腿,竟还知道疼!不过,他很快转过弯来,转悲为喜,猝然改容,就像雨过天晴般马上露出十分欣喜的表情,目光里闪着似有若无的羞涩,问董青:“她知道吗?”董青给郝仁点头。
郝仁停顿下,接着又问:“那她怎么说?”
董青当然知道他是问叶子,淡淡一笑:
“叶子刚刚给我说了,她也没意见。”
郝仁马上想到金胜,声音怯怯的,
再问:“我姨夫,他,他晓得么?!”
他屏息凝目,深深吸口气,望着董青。
董青晓得他心里犯怵金胜,又淡淡一笑:
“回头,我给你姨夫说。没事的,这个你尽可放心。”
她望着郝仁,用一种宽慰的口气说,“你别有什么顾虑,吃罢午饭,回‘沙河镇’听听你家里意见。你出来也有俩星期了,不定你父母在家咋急成啥样子?!”郝仁吃了定心丸,慢慢把吸入的气吐出去,浑身轻松,剑一般的浓眉下,是一双跳跃闪烁着幸福的眼睛。他有好几天没刮胡子了,嘴唇上像爬了一层黑蚂蚁,激动不已:“就听姨的。”董青故意板起面孔:“往后,可要改口哟!”郝仁嘴甜,脸红得更像个女孩子,甜甜喊了声:“妈,我记住啦!”跟着补一句,“妈,我这就回‘沙河镇’,想早点告诉我家里人。”说罢,转身就要走。董青喊住他:“看你这孩子,哪有你这么性急的,马上吃饭了,吃过,再走也不迟。”郝仁犹豫片刻,一定要走。董青笑眯眯说:“这你都等不及啦!”她拿个“油卷馍”递给郝仁,“快,快吃了填填肚子。”郝仁不吃,不吃也不行,接过咬一口,腮帮立马鼓个包,没嚼两下,便囫囵吞枣往他肚里咽,吞得急,噎得梗着脖子,“喀喀喀”咳嗽,喉咙里开始“呃呃”打嗝。董青叫他别急,慢点儿吃。郝仁打个嗝,又打个嗝,打得红脖子涨脸,连打了好几个,“呃呃呃”,打得他怎么收也收不住。
就在这时,院子里传来一声“阿嚏——”
“呃”。郝仁一个激灵,打嗝声戛然而止。
董青捂嘴偷偷笑,她知道那是金胜打喷嚏。
郝仁对金胜有种本能的发憷,嗝儿被吓了回去。
金胜骑自行车在外边兜一圈回到“家属院”,把车子往水池旁一扎,猫着腰,皱纹聚集鼻头,肩胛高高耸起,急急慌慌去了一趟厕所,解溲出来,脸上肌肉松弛,皱纹各就各位,背着手,钻进楼道,经过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,问董青:“喂,都几点了,饭咋还没好?!”董青一回头,扑哧笑了,她拿手指着老头的裤子说:“瞅你邋邋遢遢的样子,你快把你裤子扣扣严,上院里看他们下棋,饭好了,我让大丫头喊你。”金胜低头看,裤子开口处还真的咧着嘴,不好意思地嗨嗨笑,闪郝仁一眼,一边扣裤扣,一边对董青说:“你这个老董,我也不是三岁小孩,成天你‘日噘’我,叫我老头多没面子!”抬了脚,又收回去,交代她,“喂,别忘了给我来碗‘蒜汁捞面条’!”董青说:“知道啦!面条用凉开水激激,再多放些蒜汁黄瓜!”天气热,楼道里风丝不透,金胜抓起布衫,扇他身上汗,胸前背心印着“先进工作者奖品”几个红字,他摇布衫扇汗,边扇,边朝大院走去。
叶子听父亲的脚步声渐渐在楼道消失,从大屋出来,立门口看看,又转身回屋。她知道郝仁打嗝肯定想喝水,忙沏了一杯热茶,放茶几上给郝仁凉着。过了一会儿,郝仁兴冲冲离开厨房,走进大屋。叶子很少见谁脸上像郝仁这样喜形于色,她端起茶杯,朝郝仁笑了笑。叶子一笑,一脸纯真,脸笑得像荷花一样,嘴角两边的酒窝就更加明显了,好似荷塘里漩着的两个小水涡,“呼呼呼”漩得郝仁如醉如痴,立刻感到血从脚下“汩汩汩”涌到了头顶,跳动的心“怦怦怦”几乎要迸出他胸膛!他赶紧给叶子还个笑。从这时起,郝仁和叶子便步入了董青为他俩精心安排的婚姻轨道。
说老实话,角色的转换,叫一对儿年轻人都有些不自然。一向性情爽直的叶子,一下子变得扭捏起来,满脸羞红,你别看她表面上不声不响,心里可有数儿,就跟暖水瓶一样,外凉内热。她不声不响,并不代表她没有交流,双手抱着茶杯,往郝仁手里轻轻一递,难为情地低着头,一扭身,去了她妹妹小屋,没再出来。她那明媚的眼睛,荷花般的脸庞,娇娆轻盈的背影,叫郝仁一辈子也忘不了。郝仁接过茶杯喝水,杯中放了糖,水温不热不凉甜丝丝的,他“咕咚咕咚”一口气喝了个底儿朝天,抹拉嘴角,手指缝黏兮兮的,就像喝杯浓浓的醇甜酒,人没醉,心醉了,恍惚腾云驾雾,深情地望小巧房间一眼,意味深长地向叶子道别:“我回去啦!”他嗓音柔情绵绵,带着颤音,悠悠然,如微微抖动的琴弦。叶子心照不宣地在小屋应他一声:“知道啦!你路上小心!早去早回!”郝仁掂起绿军包,往他肩头一挎,大步流星出了门。楼道里光线灰暗。他拐个弯,眼前霍然一亮,一道阳光像“探照灯”的光柱,射进楼道口,白晃晃亮得直耀眼。外面骄阳如火。郝仁步履轻快,幸福满满地向楼外走去,两条大长腿矫健有力,一步一步仿佛走进了撒满金豆子的阳光里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