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暗 合(3)
叶子从大屋出来,回“小套间”想美美地睡上一觉,她太乏了,躺床上两腿儿一抻,瘫得像是一摊泥,倒头就睡,合上眼,便扯起小呼噜,一觉睡到天快黑。董青做的晚饭,做好了,喊叶子过来吃饭。叶子没胃口,趿拉拖鞋,慵懒地来到大屋,她顺手拉把凳子坐下,趴桌前随便吃几口,就放下碗筷,掏出手帕一抹嘴,抬屁股离开,被父亲一把扯着她的后襟,叫她别走。金胜也是关心她,更是为了她“晚上相亲”,似嗔非嗔,瞪她一眼:“你咋吃这么一点点儿,喂猫哩?人是铁,饭是钢,不吃饱饭咋行?”她说她不想吃。金胜说:“不想吃,也得吃,吃饱了精神,脸蛋红扑扑的。”
董青也劝叶子多吃点儿。叶子站起身:“妈,我真的不想吃。你们走时喊我,我困得眼皮直打架,回小屋,我想再眯瞪一会儿。”一边说,一边懒洋洋地打哈欠,拍拍嘴,无精打采地向楼道走去。谁知她刚进屋睡下不久,“小套间”的门,被敲得“咚咚”响!吓她一激灵!是金胜在敲。
金胜穿一身“‘55’式旧军装”,皮鞋油亮,前两天他才刮过胡子,胡茬子泛青,站门口吆喝:“快起来快起来!别睡啦别睡啦!”他还没等叶子反应过来,接着催董青,搞得山摇地动,“老董老董!你也动作快点儿!快过来帮帮大丫头!帮她打扮打扮!别让牛首长他们等急啦!这么大的事,你娘俩咋跟没事人一样?”董青闻声走出来,边走边高腔说他:“我看你是吃饱了撑哩!穷吱哇啥?真是皇上不急!急死太监!”小巧是“闹人精”,黏董青身后,扯着母亲衣服叽叽歪歪,嘟囔电视画面不清,让母亲找人到房后的梧桐树上,把天线往高处移。董青回头给小巧使眼色,努嘴示意,叫她找她爸去。小巧过去闹她爸,给金胜撒娇:“爸,你去找人嘛,找人嘛,我要看电视……”
金胜不耐烦,一把将小巧拨开了,绷着脸说:“去去去!一边去!凑合着看吧!”董青见他心急火燎的样子,冷冷说他:“喂,你能不能声小点,扯着你的破锣嗓子你喊叫啥?锵锵哩心慌人!”小巧仍不依不饶纠缠他,嗲声磨叽:“老爸,我的亲爸,你找人么,你找人么,你是我最好的亲爸爸。”“我不是你亲爸!”金胜嚷小巧,“你妈说我锵锵,你才锵锵哩心慌人!你再锵锵,我这就找人把天线拔啦!”小巧说:“爸爸坏!”噘着小嘴拧身就走,找同学玩去了。
“吱呀”,叶子把门拉开。董青迈腿进屋。金胜也跟着进。
叶子拦住他:“爸,我要换衣服,你进来做啥?!”
金胜无语。母女俩笑笑,“哐当”,把他关在了屋门口。
楼道里风丝不透。金胜被女儿说得张口结舌,瘦脖颈梗起几根青筋,脸涨得通红,解开衣扣,脖颈到胸口也是红的。他抓起“旧军上衣”扇了扇,在“小套间”门口踱过来,踱过去,边扇,边朝大院走去。没过多时,又红脖子涨脸地从院里走过来,“长瓜脸”像大红枣放着光彩。金胜性子急躁,躁起来好如抱着个“烧火盆“,浑身冒汗。这老头,做什么都风风火火,不喜欢拖泥带水,他大声吆喝:“喂喂喂喂!你们娘俩动作快点儿!别在屋里磨蹭啦!”站那左等右等,前等后等,等过来,等过去,千呼万唤始出来,总算等大丫头拉开了门,却恼着脸冲她挥手,“回去回去!打扮半天!我看你是瞎捯饬!你这也不是去‘木材厂’上班!谁叫你穿这身‘工作服’啦!咹?!”
金胜虽粗粗拉拉,脾气火爆,偶尔也有粗中有细的时候。叶子见父亲气得眼睛暴着,嬉皮笑脸地逗他:“爸你别这么凶好么?穿‘工作服’,代表我是工人。‘工人阶级’有啥不好?这样真实,显得朴素!”“朴素狗屁!像只灰老鼠!”他推叶子一把,“啊快去快去!快回屋换身好看的!我看你是成心给我捣乱!‘相亲’,这跟唱大戏一样,‘行头’很重要。‘人是衣服,马是鞍’,虎子能相中,也叫你这身装扮,给搞垮搞砸!”想下,“我看你还是穿你那件‘红格格上衣’,姑娘家穿红衣服打扮人,又精神,还喜兴,把小脸映得红扑扑的!”话音刚落,叶子和董青突然大笑起来,把金胜笑得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”,傻呵呵地问,“喂喂喂喂,你俩有啥好笑的?难道,我说得不对?”
“你当然说的不对啦!”叶子收住笑,说道,“毛主席说了,‘不爱红装爱武装’,我才不穿红的呐!他老人家还说了,‘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’,这叫啥?这叫发扬革命老传统!你还是老革命呢!连这你都不懂?”金胜眼皮“哗哗哗哗”直眨巴,一言不发,显然是被叶子的话给噎着了。父女俩“斗嘴”,董青站一旁偷偷笑,怕金胜挂不住,劝叶子:“大丫头,听你爸的,别惹你爸生气,快把你那件‘红格格上衣’换上。”说罢,给叶子挤眼。叶子心领神会,笑嘻嘻对父亲说:“爸,你别拉着你的老驴脸好么?我这就去换‘红格格上衣’,这你总满意了吧!”说完她像个孩子似的给金胜做鬼脸,脱下灰色工作服,进屋换衣服。董青跟了去。叶子心情好,她是拿父亲穷开心,想黄了这门亲事。说得也是,既然“郝仁的情变风波”,已真相大白,晚上相亲对叶子而言,本身就是逢场作戏。郝仁来信的事,董青还没来得及告诉金胜。金胜仍蒙在鼓里,为他的“苦心经营”上蹿下跳,沾沾自喜,瞅瞅手表,去楼道口等着,见有人将香蕉皮丢楼道中央,用脚往旁边踢,刺的滑了下,一个趔趄,险些跌倒。老头躬身捏起香蕉皮,到楼道口一甩手,将香蕉皮扔进“垃圾堆”,拍拍手,去了梧桐树下的水池,“呼啦啦”洗手。这时,院里有人喊:“金胜大哥——晚上有活动——”
金胜高声道:“我和老董——带姑娘上牛首长家——”那人走了过来,问金胜:“是大丫头?还是你小丫头?”“废话!”金胜说,“当然是我家叶子大丫头啦!”那人惊讶地咂咂嘴:“哎呦我哩爷呀!”说他,“这以后,你和牛首长就是亲家啦!叶子结婚,别忘了请我喝‘回门酒’!我家‘石头’,以后要当兵,少不了找你帮忙!”又说,“你家大丫头,真有福,瞅叶子那一头‘自来卷’,还有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,自小就与众不同,一脸‘富贵相’。俗话说,说啥唻着?说‘自来卷’,‘卷金,卷银,卷洋楼’,你家叶子可真是‘丫鬟妮嫁给老天爷,一步登天’!就等着嫁过去享福吧!”
“一般般。”金胜朗声大笑,笑得十分酣畅,“一般般。一般般。好说好说。”有意提高声音,“喝牛首长儿子和叶子的喜酒!老哥少不了你!必须哩!”他恨不得让院里人都能听到“牛首长”三个字。董青一直在“小套间”帮叶子梳头换衣服,从金胜的话语里,听出了他的炫耀和得意忘形,撇了一下嘴,笑眯眯地对叶子说:“你听见了吧?瞧你爸又在院里显摆,他像是攀上了‘皇亲国戚’,还一般般呢!假模假式在那装谦虚,指不定,老头心里咋美哩!”叶子抿嘴一笑,附和母亲:“我爸还不知道郝仁来信,他要知道了,就不会这么底气十足啦!”随之,征求母亲意见,问,“妈,我要不要告诉我爸?!”董青淡淡一笑:“别扫你爸的兴,让你爸,再踢腾踢腾,明天,我告诉他。”
傍晚时分,天色渐渐暗下来,一家三口去了“军分区”。金胜领着董青母女跟门卫打招呼。门卫见是首长员的战友,赶紧拨通了“首长宅邸”电话。汪大姐接到通报,便和牛首长出了暗绿色的门楼,立小院门口迎候。幽静的夜色里,不远处的路灯下闪出几个身影,汪大姐笑容满面地迎过去,携了董青的手:“哎呦老妹子!可把你们给等来啦!”亲热地让他们三人快到家里坐!小楼客厅富丽堂皇,灯火通明。他们相互打过招呼,客套一番后,汪大姐朝楼上喊:“虎子!东东!快下楼看看谁来啦!”很快,虎子姐弟俩“噔噔噔噔”从楼上跑下来。虎子下了楼梯,对金胜说:“朱叔叔好!您来啦!”汪大姐忙向他们姐弟俩介绍董青和叶子。虎子穿一身海军军装,帽子戴得端端正正,脖下风纪扣也扣得严严实实,眼睛亮了下,不敢正眼看叶子脸,满面羞红。
汪大姐对她女儿说:“东东,快把糖果拿给你董姨和叶子吃。”
董青拉住东东胳膊:“不用了闺女,要吃我们自己来。”
牛首长对虎子说:“快,快给你金胜叔搬椅子!”
虎子忙搬了椅子。几人坐下。金胜问牛首长:“首长,明天虎子要走?”牛首长随口说:“他假期不到,没那么着急,还有个把星期呢!”金胜一愣,扭过头,狐疑地望着汪大姐。汪大姐脸“刷啦”红了,忙从果盘里捏起一块奶糖,堵他嘴:“吃糖吃糖!”搪塞过去。金胜会心一笑,接过奶糖,又将“大白兔”放进果盘,看着汪大姐:“大姐,你在坑我啊……”他只说了半句,就收住话头。4轮到汪大姐一愣,她眼睛眨巴眨巴,睁得多大。金胜朝她笑了笑:“大姐,我是说,我现在老啦!你往我嘴里塞糖叫我吃,那不是坑我是啥?得糖尿病咋办?我现在是一身毛病,得自保啊!”
首长一听哈哈大笑:“老战友!这可不是你‘朱大炮’的风格!你还有害怕的时候?”带着怀旧的口气说,“过去在战场上,咱们头上有敌人飞机,前边有敌人堵截,身后还有鬼子大炮,你我的脑袋全拴在了裤腰带上,活一天,赚一天,心里只想着打鬼子,啥时想过保命?建国后,咱们光知道撸起袖子搞新中国建设,搞‘大练兵’,搞‘大比武’。当时年轻,干革命不要命,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。现在日子好了,怕这怕那的,倒成了越老越怕死!”挑起眉毛做了个夸张的表情,两眼在金胜脸上扫了扫,给金胜打哈哈,“老朱也真有你的,我听说你胆子大着哩!你看人家小董同志演〈刘胡兰〉,为追求小董,你还鸣枪示警!老战友,告诉我有没有这回事?”
金胜也“哈哈”大笑:“哎呦我的蚂蚱奶呀!”笑说,“首长,你别听他们胡诌!我那是看戏看得走了神,为这,我还挨个处分呢!”牛首长接着调侃,学金胜口气:“挨个处分算啥!挨枪子!也值!”拍下金胜大腿,“老战友!这话可是你说的?!”金胜挠挠头,不好意思地瞟董青一眼:“首长,连这你都知道?”牛首长兴致勃勃地说:“你老朱还不止这些,你的故事多着呐!”大家哄堂大笑。在一片笑声中汪大姐笑着对董青说:“瞧他俩那高兴样,平日里老牛他跟我从来没这么多的话,今晚倒成了话篓子。”朝牛首长使眼色。牛首长明白她的意思。她说,“老牛,你也别拿老朱开涮,出他洋相啦!你俩到你书房里聊吧,一见面就枪呀,炮呀地破坏气氛,我们可不感兴趣。”
给女儿努努眼,“东东,走。上楼到你屋里,我要跟你董姨有话说!”
三人拾级而上,去了二楼。牛首长也跟金胜走进一楼书房,轻轻关上门。
空荡荡的客厅里,只剩下叶子和虎子。两人同时站起目送他们,又同时坐下。就在双方同时落座的那一刻,叶子见虎子朝她赧然一笑,礼貌地跟她点下头。她也向他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坐下之后,两人谁也没有马上说话。客厅格外静,只听见“霸王”座钟“滴答滴答”在走动。还是虎子打破沉默,把目光投向红木条柜上的电视机上,赶紧过去打开“彩电”。看得出,虎子是个内向的人,他和叶子单独相处很拘谨,不大放得开,也可能是他过分紧张,漫无目的地蹲电视机前摁来摁去,却寻不到中意的频道,扭头问叶子:“你想看什么?”他一口普通话,脸白,个儿不高,蹴那直挺挺像根笋子。“相亲”对叶子来说只是走过场,没丝毫压力,流露出安然自适的样子问虎子:“电影演啥?”虎子忙将电视调到“电影频道”。“大彩电”正播放日本爱情故事片《生死恋》。
叶子是头一回看“大彩电”,就像小时看斑驳陆离的“万花筒”,颇为新奇,看得目不转睛。电视屏幕里,一座雪峰映入眼帘,镜头越拉越近,不由触景生情,想到了“雪域高原”的郝仁,仿佛“彩电”中正演绎她和郝仁的爱情故事:郝仁牵着她的手,一前一后奔跑在“藏北草原”,清风扑面而来,裹着浓郁的草香,她仰起下巴,长发被风儿撩起,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爽心!两人嬉笑打闹一阵,双双躺在松软的草地上。不远处有几头牦牛,悠闲地甩着尾巴,啃吃嫩草。她拢了拢秀发,朝天望去,碧空如洗,停着几朵白云,一对儿山鹰翱翔蓝天。一缕淡淡的酥油茶的奶香,随风飘来,直往她鼻子里钻。牧民毡房飘着“经幡”,屋脊上,落只云雀唧啾啼啭。郝仁从身边摘一朵格桑花插她头上,侧过脸,含情脉脉地望着她,用柔情似水的口气对她说,你真好看……猛然,电影主题曲响起,一下把她从她自编自演的故事中拉了出来,她那个醉人的“小幸福”,很快就消失啦!
在这段时间里虎子也在看“大彩电”,看得心不在焉,满头冒汗,衣领扣得紧,他不住地扭动脖梗儿,几次都想解开风纪扣透透风,为了不伤大雅,摘下军帽,拿他手里,笔管条直地保持军人坐姿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两人在客厅里沉默不语。叶子抬头望了一眼“霸王”座钟,主动问他:“海军生活,你还习惯吧?”虎子白净的脸瞬间飞起红斑,像女孩子似的羞涩,说话是“娘娘腔”:“开始不习惯,上了军舰晕船,现在好多啦!”叶子瞅他一眼,心想虎子系军人世家,本应虎头虎脑的人,咋就生成得如此清秀?他细眉细眼,腼腆得简直就是个女人胚!她不禁又想到了郝仁,怪怨郝仁不管出于什么原因,差点儿没把她和她母亲活活气死!心说他下次回来探亲的话,非找郝仁出了她这口恶气不可!叶子心里数叨郝仁,嘴角,却浮出一抹笑意。
“大彩电”屏幕上,《生死恋》中的恋人,爱得死去活来。
灯火通明的豪华客厅里,叶子和虎子,两人离得远远的。
“我最喜欢,日本的当红男影星‘高仓建’。”叶子说。
“我也是。”虎子随声附和,轻声细语。叶子又落落大方说:“我还喜欢,日本女影星‘山口百惠’。”虎子还是“娘娘腔”:“我也喜欢。我看你俩,长得像。”他脸上带着笑,眼睛在“吊灯”下闪着光,说得十分由衷。没过多长时间楼上就有了“踢踢踏踏”脚步声。董青走在前边,汪大姐和女儿东东紧随董青身后。她们三人扶着楼梯扶手,一阶一阶走下来。汪大姐一边往下走,一边说董青:“你呀!你这急脾气,到老了也改不掉,屁股没焐热就要走。”董青笑呵呵说:“难呀!看样子,我这猴急脾气,要带进棺材里喽!”走下楼梯,暗示叶子可以撤啦!汪大姐拉都拉不住,显然不高兴,略有不快地嘟起嘴,吩咐虎子:“你去送送叶子跟你董姨。”金胜和牛首长,也握手告辞。
三人从“军分区”出来,街边的人行道上,到处都是黑乎乎的树影,和在夜雾中变得模糊的街灯。金胜一边察言观色,一边撵着叶子,急急地问:“大丫头,你看虎子中不中?”叶子装作没听见,无动于衷。金胜瞪她一眼:“吔嗨!你哑巴啦!爸问你话呐?你对虎子,到底是咋想的?”叶子故意逗他:“咋想。啥也没想。”表情漠然,一副事不关己,高高挂起的样子。气得金胜骂她是个不识好歹的东西!他见董青走在前面,拿手捂嘴笑,心里硌硬,又撵着老伴屁股:“老董你是不是哪根筋搭错啦,咹?笑啥?有啥好笑?你啥意思嘛?!”董青噗哧笑出声来,连连摆手:“没啥没啥,没啥意思。”还在笑。金胜也不是傻子,皱起鼻头:“哼!没有才怪!你们娘俩肯定有事瞒我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