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“一亩三分地儿”(2)
“街心公园”离我父母小区不远。两位老人是步行走过去的。公园四周围着铁栅栏儿,鎏金的栅栏门旁爬满凌霄花,栽着月季,繁华怒放,红红火火。暖融融的阳光洒在上面,如点点碎金,又似灿灿霞云,跳跃着,闪烁着,晃得让人睁不开眼睛。那天我穿了一套红色运动衣,在门口的空场儿跳绳,脚下绳子呼呼呼地飞。晨风习习,鼻前不时飘过一股淡淡的月季花的花香,沁人心脾。
我见父母喜形于色地朝我走来,忙收起绳子跟他们挥手打招呼。父亲走了过来,脸上挂着笑,乐呵呵地说:“吆嗬!我大丫头来得怪早啊!”我们三人有说有笑地跨进“公园”大门。舞场音乐响了一会儿,人们三三两两人场,跳舞的人很多,但并没有人跳,舞曲在露天舞池里盘旋回荡,节奏像奔涌的旋流,旋来旋去,渐渐就有了一种催促的味道。母亲的几个舞友还没进场,站舞池外,正聊得热火朝天。她们哈哈大笑,笑得很疯。笑过之后,有人饶有兴趣地问一位中年妇女:“她吴姨,你说那骚女人,又换男人啦?那男人到底是谁呀?”吴姨在抖“桃色新闻”,表情诡秘,眉飞色舞说:“这是去年腊月间的事。我听说她勾搭上了一个茶叶店的大老板。据说她是干‘那个’的,衣服花里胡哨,脸捯饬得像个妖精,专门出来勾人,家里门槛,都叫那些野男人们踢烂啦!她前脚刚送走张经理,后脚又来了个李科长,母狗屁股一撅,什么杂七杂八的公狗,嗅到味儿就上!”咂嘴“啧啧”两声,鞧着鼻头,“咦,丢死人啦!那女人会勾男人,‘浪’得很!我也不跟你们细说,一看那骚货,就是个‘老鸡子’!到这时候还没来,肯定和那个‘茶叶贩子’,在床上翻腾着呢!”
这种“八卦”消息,永远是不胫而走,而且传播得很快。老话说得好,好事不出门,恶事行千里。我和母亲也站那听吴姨瞎掰。有人瞟我,小声问吴姨:“吴姐,你和老董走得近,她身边那姑娘是谁啊?!细皮嫩肉的,长得恁漂亮!”吴姨悄声说:“那是董姐闺女。”那人又问:“老董不是有俩闺女么?这是哪个?是不是,她家老小?”母亲忍不住笑起来,哈哈笑着说:“瞧你那眼力,还老小呢!这是我大丫头!”那人看看我,奉承母亲:“董姐,你大丫头这么年轻,长得真像你!”
“是么?我年轻时,要比她长得好看!”母亲爱听这话,心里美滋滋的,就故意在人前显摆,眼光闪闪地说,“我家叶子,是四十好几的人啦!不年轻啦!我外孙女都已经上大学啦!是‘明星大学’,在‘中科大’年年拿奖学金!”吴姨撇撇嘴,对母亲说:“呦呦呦,瞅把你美哩!”母亲扭头问吴姨:“你们刚才聊得那么热闹,是说谁呀?”吴姨站那给她叽咕了几句,两人一同走进舞场。
舞场跳晨舞的大多都是中老年人。母亲穿了身绿色休闲太太衫,手牵着一身红运动衣的我,款款步入舞池跳起来。舞池播放着舞曲,满场子好像是刮来的晨风和涌动的水。我和母亲自然是大家的焦点,全场目光都聚集在了我们母女身上。母亲听到音乐就热血沸腾,脚底发痒,称得上跳舞高手。她舞步娴熟,也十分花哨,第一支舞曲结束,第二支舞曲紧接着奏响。我们娘俩一曲比一曲跳得舒展洒脱。舞曲一会儿像山泉叮咚,一会儿似江河奔腾。母亲拥着我满场旋转,可谓母女连心,配合默契,大家分不清我俩是绿叶托着红花,还是红花映着绿叶,随着“嘭嚓嚓”的节奏,一步一转身,脸对脸打漩儿,如一团儿一团儿燃烧的火,又如两只美丽的花蝴蝶,在花丛里蹁跹旋绕。
舞场外不远处的父亲正踢腿打拳,舞舞奓奓一阵,梗着脖子,一边走,一边拍巴掌,沿公园小路转一圈,他觉得脚腕有点儿疼,便在舞场外的椅子上坐下。他脱了鞋,两手揉脚腕,扭过头,看我和母亲跳舞。舞池里响起《南泥湾》歌声:“花篮的花儿香,听我来唱一唱,唱呀一唱……”唱得父亲心里甜丝丝的,像喝了“蜂王浆”,蹬上鞋,跟着哼,指头在椅子上,一敲一敲“打拍子”。一位“瘦老头”甩胳膊走过来,立“长条木椅”旁,前倾着身子压腿,“长椅”被压得“吱吱”响。父亲看身边有人,指头停住不动,脚下仍在踏节奏。《南泥湾》播放完,接着是“流行歌曲”,软绵绵的。父亲不爱听,站起来扭腰,看“瘦老头”一眼。“瘦老头”对他笑笑,他也给“瘦老头”笑笑,算是打过招呼,随后俩老头坐“长椅”上东一句,西一句聊起来,无非就是聊些老年人关心的问题,比如苹果是削皮吃好呢?还是不削皮吃?哪些食物吃了致癌?哪些蔬菜有益于身体健康。
“瘦老头”说:当今人们为了养身长寿,无所不用其极,谈癌色变,电视上放个屁,人们一哄而上,趋之若鹜,不分青红皂白盲目效仿。他说他自己,一是为了自保,二是不想拖累子女,这也不敢吃,那也不敢喝,荤腥不沾,吃东西也谨小慎微,怕这怕那的,原本好端端的身体,却被社会上的以讹传讹,害成了病秧子,顿顿吃青菜,吃得他手无缚鸡之力,满脸发绿,愁得以后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啦……父亲附和他说:管它翻哩,我就不管它那么多,愁坏了身子骨,那就更得不偿失啦!两人聊了不到十分钟,晨舞散场了。人们该上班的上班,该上街吃饭的吃饭,公园一下子冷清许多。母亲带我去了一家老字号“牛肉汤馆”。我掏钱要了三十元的“牛肋巴”。“肋骨肉”好吃,老人牙不好,嚼着不费力。吃罢饭,我给父母打声招呼,招手拦下一辆“出租”上我公司去了。
父亲和母亲晃晃悠悠回到家,发现门旁鞋柜里的红拖鞋不见了,反倒多了一双亮晶晶的女式高跟鞋,是尖头高跟,一脚能把门板踢个窟窿的那种。母亲认得我和小巧鞋子,愣了片刻,像是在思考。然后说:“这是谁的高跟鞋?是不是杏花来啦?”她对父亲说,“我过去看看。”父亲说她:“你见杏花啥时穿过高跟鞋?”“人会变的。”母亲说毕,便去了小舅睡的房间,听到有女人哭啼声,站门口,迟疑一会儿,一边敲门,一边故意“喀喀”咳嗽,喊道:“宝雄——你咋又惹杏花哭啦——”屋里静了片刻,哭声更高。门虚掩着。母亲一推门,惊得张大了嘴!进也不是,不进也不是,眼前的场景让她目瞪口呆:小舅睡床上,拿被子捂着头,床下跪着一个染了黄头发的女人,明显不是杏花。此女人不仅母亲认识,全舞场的人都知道她叫冀芝。有人背地里指桑骂槐地喊她“鸡子”。
冀芝的丈夫是杀人犯,法院考虑他有自首情节,而且认罪服罪,从轻判他死缓,一年前,两人在狱中办理了离婚手续。他们身边有个读小学的女儿。冀芝是“县剧团”演员,由于戏剧行当受“大气候”影响,加之各类“草台歌舞团”与电视的冲击,从艺者无法维持生计,单位效益差发不下工资,她一个单身女人除了唱戏什么也不会,只有靠仅存的姿色去勾引男人养家餬口。早晨跳舞前,吴姨还对母亲说她又傍上了一个倒腾茶叶的“茶叶贩子”。母亲做梦也不会想到,那个“茶叶贩子”竟然是自己的亲弟弟宝雄!冀芝一扭头,难堪得脸上一阵白,一阵红,但马上又像见到救星般眼含热泪,两手一扬,趴下磕头,将脑门磕得“嘭嘭”响。母亲叫道:“哎哎哎,你这是干啥?!”
接着,冀芝又是一个响头。母亲叫她站着说话。她执意跪地,拉都拉不起,越发哭得厉害,从衣兜里抽出一条花手绢,双手拍地,把地板拍得“啪啪”响,呼天抢地扬着手绢喊:“我的宝雄他姐呀!盼星星,盼月亮,我可把你给盼回来啦!都说你是菩萨心肠,你就好好劝劝你弟弟吧!”她显然是给我母亲演戏,两腿一盘,拿手绢拧一把鼻涕,腆着脸,高一声,低一声地诉说她和小舅的那些风流事,说话有点儿乱,而且往往说着说着就跑题,东一榔头,西一棒子,就像子弹飞,射不中靶心,飞来飞去,不知飞到哪儿去了。大致意思是,她和小舅是真心相爱,并不像有些人说的那样,说她是冲着小舅的钱财去的!另外,小舅曾许诺她,等他有了钱,会给她买这买那,她都一笔一笔“记录在册”,“小本子”写得清清楚楚,有“白条”为证。最大的一笔就是房子,他想赖是赖不掉的!这女人似乎学过“变脸术”,床头柜放一杯凉开水,她哭爹喊娘述说一阵,突然收住哭,抓过杯子咕咚喝口水,一抹脸,拉开小舅捂头的被子,小声问他:“宝雄哥,你昨晚打麻将赢了多少钱?”小舅躺被窝里不吱声。她又问,“你过去‘吹大气’,许诺我的话,你还算不算数?”
小舅仍是缄默无言。她立马恼羞成怒,“吱哇”一声,扬起手绢,故伎重演,再接着哭,哭得像杀猪!“嗷嗷”哭着说:“老天爷呀!你睁开眼看看我吧!我这小女子好命苦、好可怜啊!小女子一片痴情!喂狗吃啦!我对宝雄那么好,他还甩我!我的宝雄他姐呀,你就是我亲姐姐!宝雄最听你的话,你可要为小女子做主啊!”母亲听了心里直好笑,笑她不知谁远谁亲?不屑道:“谁是你亲姐姐?你不要跟我套近乎!我可不吃你这一套!人不可不知耻,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人,左一句右一句的小女子!告诉你吧,全天下的小女人死绝了,我家宝雄也不会娶你这样的女人做老婆!”
一直躺床上的小舅,掀开被窝,呼啦坐起来,起身一股风,冰冷的脸,好似不会融化的冰坨坨,对冀芝说:“喂喂喂你闹够了没有?人要脸,树要皮,你这个女人咋就没脸没皮呢?”她的哭声戛然而停,眼睛瞪得像吃人:“我没脸没皮,你算啥东西?你勾引良家妇女,睡了我,提上裤子不认账啦!”小舅说:“睡了你又咋的?那是你投怀送抱自找哩!”她要挟小舅:“你就不怕我告你‘强奸罪’啦?”“告去吧!告去吧!”小舅挥挥手,满不在乎地说,“本老板撑着你!咱俩是‘小偷遇见贼,谁也不说谁’!你是啥货色公安局清楚得很!有胆量你就自投罗网吧!”说完他哧儿哧儿笑,一副死乞白赖的样子。冀芝跳起来,像爆炸的气球,一蹦三丈高,拿手指他:“你、你你你……”
冀芝气得嘴歪眼斜,下嘴唇咬的“簌簌”抖,仿佛头顶都冒着青烟,“你”了半天,说不出一句话。小舅却“哧哧”笑着说:“你你你,你个啥?你说呀!”冀芝被他噎得满脸通红。母亲听他们说话直摇头,嘴里翻来覆去说:“作孽呀作孽……”就训斥宝雄不是东西,又大骂冀芝“你别给我演戏!你的那烂脏事!舞场上谁不晓得”!冀芝又开始扬起花手绢喊:“哪个不得好死的多嘴婆!我叫她头顶生疮脚底流脓,叫她断子绝孙……”
母亲一跺脚踩断冀芝的话,嗔怒着脸朝她吼:“喂你骂谁呀?你快给我滚!这是我的家,你别在我屋里撒泼!像你这样的女人,我见得多啦!”冀芝讨个没趣,她在我母亲面前完全是一副恭顺乖巧的样子,母亲把话说得再难听,她也不恼不躁,温顺的像只小绵羊,起身捏着花手绢,跷起兰花指,说:“姐,那我走啦!你看你弟弟像不像无赖,动不动就给我‘耍球皮’,他要不给我个交代,我是不会放弃他的!”扭头朝小舅补一句,“算你狠!”“啪啪”拍拍屁股,一扭一摆,向门口走去。母亲望着她的背影悻悻道:“你就死了这条心!只要我还活着一天!就不许你再登这个家门!”
冀芝一走,母亲见小舅还坐床上,背靠床帮“噌噌噌”挠头皮,一副“死猪不怕开水烫”的模样,嗔怒说:“你闯了这么大的祸,现在竟然还跟没事人一样?”就拿手指头,敲了敲他的脑门,“你看看你干的好事!有句老话怎么说唻……”他马上接嘴:“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风流。”母亲瞪他一眼:“不是,是另一句。我是说你和冀芝。”小舅说:“鱼找鱼,虾找吓,乌龟找王八。”母亲还说不对。他问她:“姐你到底想问哪一句?”“哪一句也不是!我直想抽你!”她本想说他和冀芝是“屎壳螂钻进粪堆里,臭味相投”,气得说,“你是成心气我!想起你俩我就冒火!浑身发抖!”
小舅苦笑一下顺从她:“姐说得对,我也想抽我自己!”母亲直言不讳地问:“老实坦白,你是不是真和那女人上床啦?”小舅也不给自己圆场,不遮不掩,也可以说连扯块遮羞布的意思都没有,一脸赖样地说:“上啦,有啥大惊小怪的!这辈子,我只喜欢两样东西,就是女人和钱。我一是拼命耧钱,二是掂着钱袋子寻花问柳。”母亲听他话说得这么低俗下流,简直赤裸裸的,甩手朝他背上就是一巴掌,咬牙切齿地说他:“咦……这话你也能说出口!”尽管小舅没脸没皮,不知廉耻,母亲倒觉得她弟弟是条汉子,比有些男人强,至少他敢做敢当。她了解她弟弟是嘴上一套,心里一套,也知道他心眼不坏为人坦诚,就像现在,他坦诚的时候还是相当坦诚的——不像有些男人,看上去道貌岸然,装得人模狗样,其实是一肚子男盗女娼,专干不要脸的事。她瞪他一眼:“你别跟我贫嘴!讲讲你俩!是咋勾搭上哩?!”小舅吱吱唔唔:“没必要吧。”他不想给她说。不说也不行。
小舅架不住他姐满眼怒火,勉强笑笑,漫不经心地说:“其实也没啥好讲,都是露水夫妻,发生的时候两厢情愿,谈不上谁勾引谁。”他还真是没脸没皮,说起他的那些荒唐隐私,一点也不嫌尴尬,没有铺陈,开门见山,绘声绘色地滔滔不绝起来……他说他去年腊月间也不知中了什么邪?喝口凉水也塞牙!好像遭老天报应!做生意嘛生意赔,打麻将嘛手气背。人说赌场失意情场得意,他是诸事不顺,什么狗屁烂事都挤到一块了,搞得他焦头烂额,就让绰号叫“鸭子”的朋友,召集他们几个老伙计出来聚一聚,喝酒解闷散散心。“鸭子”欣然应命,乐不可支地领他们去了一家带娱乐性的酒店。几人落座后,“鸭子”知道他意思,别有用心地说,男女搭配喝酒不醉,光他们几个老爷们瞎喝没意思,喊个女的过来调剂气氛!大家鼓掌响应,起哄“鸭子”去找个漂亮的!
“鸭子”是八字脚,走起路来向外撇,像只跛脚鸭去了“前台收银柜”,凑老板娘耳边,用只有他俩听得见的声音嘟哝几句,不到十分钟进来个女的。“鸭子”一进门就贴近他耳边,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,问他,问那女人长得像不像刘晓庆?他一时还真没看出来,只见她打扮得花枝招展,浓妆艳抹,喝酒时风情的很,瞧人不用正眼,老是乜斜着眼睛,笑眯眯地打量他。他是酒不醉人人自醉,要那女人给大家唱两句。她要了话筒,唱邓丽君的歌曲,先是《甜蜜蜜》,再是《你问我爱你爱多深》,还拿媚眼一眼一眼瞟他,唱到动情处,双眼紧盯着他,眼睛里几乎要长出钩子来,勾得他浑身酥软,心醉魂迷。他也不回避,嘴里叼着烟卷,不怀好意地将目光和她一次一次对接。
酒桌上好几次有人忍不住嘿嘿笑。他们笑啥不言自明,明摆着是笑他没出息,被那女人迷住了。那女人接着又唱《路边的野花不要采》。她半闭着眼,麦克风贴着红唇,唱得情真意切,掏心掏肺,带着挑逗性的表情望着他:“送你送到小村外,有句话儿要交代;虽然已是百花开,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……”他那天高兴得有点忘乎所以,嘴里吸着烟卷,兴致勃勃地迎合她接了一句,“不采白不采”!引得几个朋友一阵笑。那女人肥臀蜂腰,她唱完扭动着纤细的腰肢来到他身后,“叭”的,从他嘴里抽出烟卷塞她嘴角。酒桌上响起掌声。是“鸭子”啪啪鼓掌。“鸭子”喝得有点儿高,煽动大家要他和她喝个交杯酒。那女人是“人来疯”。就在“鸭子”说话的当口,他无意间发现“鸭子”给她递眼色。她显然明白“鸭子”意思,大大方方地举起酒杯,伸出她短藕似的臂儿去套他的长胳膊。他端着酒杯站起来。两人喝个“交杯酒”。喝完后她妩媚一笑,拿眼勾他,那种放荡不羁,和毫无顾忌的风骚劲儿,连他这个风花雪月的“情场老手”,也觉得此女人,太露骨太过分啦!
小舅表情很真诚,不像说假话,说他那次难得动一回真情,却被人耍啦!栽在了女人的石榴裙下!他说他那个夜晚他喝了不少酒,最大的亮点就是“不采白不采”!大家一顿胡吃海塞,酒足饭饱走出酒店。外面很冷,跟酒店雅间里完全是两个世界。他吐着酒气和“鸭子”们告别。那女人没走,站风里裹裹锦缎花棉袄,捂捂脸蛋,嘴里“嘶嘶哈哈”,又是跺脚又是搓手,见人渐去,叼着烟卷过来,向他借打火机用,把身子靠向他,哈着哈气,眼神极其暧昧:“别回啦,去我家吧!”故意深情地看他一眼。路灯下,她脸蛋红扑扑,眼睛笑眯眯泛着绿光,像母狼眼睛。她看他迟疑不决,去拉他的手,“哟”了一声,“大哥,你手咋恁凉?!”掀开她锦缎花棉袄,就把他冰凉的手往她怀里暖。他想使坏,手便在她胸前开始不老实。“啪”的一巴掌,她打掉他的手:“你真坏!瞧把你急的!”他也同样深情地看她一眼。两人四目相视,一个是干柴,一个是烈火,“噼里啪啦”地燃,烧得他口干舌燥,心急火燎,拿手摸了摸她的翘屁股,招手拦下一辆出租,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。
小舅说他十几岁就出来闯荡,看破红尘,但他心地好,为人仗义。他自诩他阅历丰富,读人无数,人生经验一大把。在他看来,这个风尘女人,并不是一塌糊涂到无可救药,其实她是个善良的女人。这一点他俩很像:一个是玩世不恭,良心未泯;一个是沦落为娼,不失本心。单冲那女子那晚给他暖手这件事,足以让他感动一辈子,不管她是有心,或是无意,即使她装给他看,那种温暖,那种柔情,对于一个从小失去母爱的人,意义有多大啊……他打探到她是一位“刀马旦”演员,剧团不景气,女儿尚小,心想只要她真心待他,过去既往不咎。也许就是他这一念之差,让他心力交瘁,分明是“火中取栗”,为她付出的越多他赔得越大,似乎掉进一个深渊,简直被她害惨啦!
小舅犹豫了半天,还是把他不想说的话说了出来。他说他怎么也不会想到,去安徽老家进货,前脚刚走,后院就起火啦!原来那女人又和一个倒腾红薯干的老板勾搭成奸。这让他有点猝不及防,和招架不住。有朋友多次暗示他,说那女人水性杨花,谁有钱跟谁。要不是他提前回来,将这对狗男女捉奸在床,别人怎么纷纷嚼舌,他也不会相信冀芝会背叛他。小舅说他太自信,太傻啦,竟相信一个花街柳巷女子说的话,一大意,一不留神被“刀马旦”挑下马来,叫他大为诧愕!他还是那句老话,情场上最不能动的就是情感,逢场作戏玩玩而已,谁动感情谁完蛋!只有傻瓜才会相信缘分和一见钟情!他反思自己悔之不及,说他这回认栽了,怪不得别人,是他一时冲昏头脑,一片好心喂狼吃啦!半年前他就毅然决然同她一刀两断!他情绪有些激动,说到这儿没再继续往下说。
母亲听了缘故,问他:“你哄谁呀!鬼才信你说的话!你说你俩一刀两断,你不告诉她,她咋能摸到我这儿?”小舅无语。似乎被她问住了。他挠挠头,百思不得其解:“是啊!真是活见鬼啦!你不说,我还真把这档事忘啦?噫,这就奇了怪了!没人知道我昨晚在你这儿睡觉啊?”他搜肠刮肚地想了想,还是想不出,就拿拳头捶他脑门,捶得咚咚响!一拍大腿!豁然顿悟!如梦初醒说:“原来是他——”他是指“鸭子”!气冲冲地说,肯定是“鸭子”干得好事!昨晚搓麻将,唯独“鸭子”和他在一起。散场时,他见“鸭子”去了一趟卫生间,随手拉上门,听“鸭子”嘀哩嘟噜给人打电话,当时他也没多想,现在才反应过来,便毫不领情地将“鸭子”的老底,给兜翻了出来,说“鸭子”做过“拉皮条”,种种迹象表明,“鸭子”和冀芝很难说,保不住两人也有“一腿儿”。
小舅“哐哐哐哐”说了半小时,喋喋不休地总算把他的风流韵事吐露完。母亲瞋目切齿地说:“你呀,你仨一路货色,不顾廉耻,伤风败俗,都不是啥好玩意儿!”说他,“‘苍蝇不叮无缝蛋’,你也别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!当初,你为了杏花,撞破南墙不回头,一条道走到黑,搞得日子不像日子,夫妻不像夫妻。现在倒好,你是这只脚拔出烂泥窝,那只脚又陷进臭粪坑。”她怕小舅听了挂不住,没想他没羞没臊,一张嘴,一口烟熏火燎的牙齿,嬉皮笑脸地说:“谁叫我好这一口呢!”他接着问她一句,“姐,你不是说过,我的事你以后死也不管嘛?”“可我现在还没死啊!”母亲不否认,高腔大调地说,“我们老董家的脸面,算叫你给丢尽啦!”小舅鄙薄一笑:“脸面?脸面能值几个钱?都是虚荣心作怪,我早就不要脸啦,把脸面撕碎了,拿脚踩。”母亲一听肺都气炸了,气不忿儿地说他:“你不要脸!我还要脸呢!”“哐啷”一声!拉上门愤然离去,将小舅关在了屋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