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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淡日素月

共 51 章

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,看似平淡的日子里,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,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:母亲为救儿子,却成了“杀害儿子的帮凶”;儿女们为孝敬父母,违背父亲意愿,“强行”架老头搬家,落了个“子欲养而亲不在”。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,养花人养花,花死于浇水太多;养鱼者养鱼,鱼毙于投食过量;好心人办好事,未必有好的结果,有时会适得其反,悖逆初衷。难道,不是这样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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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(3)

不知不觉就到了初秋。天气说变就变,院子梧桐树上落下一片黄叶,董青家的花猫扑过去咬着树叶玩。“一叶知秋”。走进秋天,没了夏日的酷暑炎热,人们心情也随之爽快许多。这段时间里,叶子和郝仁通过每个星期的书信来往,两人感情逐渐加深,用不着叶子念叨,郝仁的信件总会如期而至。叶子习惯了这种“隔空对望,遥寄相思”的日子,将郝仁的信一封一封珍藏起来,想他时,如视珍宝似地再拿出来,重温一遍,反复咀嚼,每句话,她都能背得滚瓜烂熟,似乎她很享受这个过程,脸上洋溢着笑,心里像喝一杯甜酒,甜滋滋的。女儿高兴了,当妈的心里自然很惬意。

有一天,董青跟叶子闲聊,带着漫不经心的口气对她说:“郝仁年纪不小了,回来探亲时,你俩抓紧把婚事办啦!”叶子明显一怔:“妈你疯啦!你这是哪跟哪啊!哪有你那么性急的!”董青一本正经地说她,“哎嗨,你这死丫头,这话不是你说的?前不久你是怎么说唻?没两天你就忘啦?!”叶子想了想,一捂脑门,拍着母亲嘎嘎笑,笑说:“妈,啥你记不住,就这你记得清!”说完她连连摆手,“不行不行!我才不那么急!那天,我是逗你玩,真假话你都听不懂?”董青嚷叶子:“结婚可不是儿戏!谁给你逗着玩?不听你的!妈心里有数!”叶子忽然瞪大眼睛,盯着她,细察母亲表情,眼神怪怪的。董青眨着眼睛,困惑地问叶子:“我脸上也没开花,你干吗,这样盯我?!”

“妈,你啥意思嘛?!”叶子嘻嘻哈哈说,“你这么急着叫我俩结婚,难不成,你还信不过郝仁,怕他变心?!”这显然是一句玩笑话。董青听她这么说,心里犯膈应,眉毛一挑,做出生气的样子:“啊呸呸呸!闭上你的臭嘴!‘穷嘴呱嗒舌’!除非你变心!郝仁才不会像你说得那样呐!”“知女莫过母。”董青看过女儿信,叶子嘴说不急不急,内心早已经做好了结婚准备。就在前不久,叶子还给郝仁去信,要郝仁探亲时,开一张“部队介绍信”回来,作为“结婚登记”时用。令董青想不到的是,问题就出在了郝仁身上。郝仁老大不小,竟不急于结婚,回信对叶子说,说现在结婚为时过早,等他攒足了钱,他要排排场场地将叶子娶进门。叶子心领神会,给郝仁去信写了一首诗,是宋代李之仪的《卜算子》:“我住长江头,君住长江尾,日日思君不见君,共饮长江水……”

董青不懂唐诗宋词,还以为是叶子写的诗,更揣摸不透两个年轻人的心思:一个长江头,一个长江尾,两人啥时才能聚一起呢!就埋怨叶子不该写这样的诗,哼哼唧唧,无病呻吟,想就想呗!干吗要这么比喻?!董青不来虚的,心说结婚是人生一件大事,马虎不得,打发闺女过门,是给娘家长脸,待慢慢准备。天气预报说,近些天风和日丽,是农村秋收的好时节。董青打算亲自去趟市郊乡下,买些好棉花回来,弹几床“被套”放屋里,等叶子结婚时,缝上被里被面就行了。她的担心也不无道理,如若赶上连雨天,棉花地里收成不好,要选二十来斤的上好棉花,恐怕要等下年啦!谁也不是神仙,鬼晓得下年又会咋样?出了“家属院”,她搭乘去郊外的“公交”,买票上车,挨窗户坐下。一路上乘客上上下下,董青在终点站下的车,来到离市区不远的“小王村”收棉花。

“小王村”是个棉花种植“样板村”,村里有条小路,路面疙疙瘩瘩,凸凹不平,房屋隐蔽在一片树林中,高的高,矮的矮。村里有狗汪汪叫。董青捡了一根打狗棒,挨家挨户地找,“货比三家”,不急于表态,挑棉花细密着呢,眼睛睁得滴溜儿圆,一丝黄颜色也逃不过她的眼球,手一捏,就给扔了出去。说实话,她的这种精挑细选、一丝不苟和眼明手快,让棉农们都相当吃惊,挑了大半个村庄,终于选定一户人家。这家院子里搭了一蓬葡萄架,上面葡萄已被摘尽。棉农一边给董青称棉花,一边问她:“老嫂子,是不是娶媳妇哩?”“哟,真是好眼力!”董青笑吟吟说,“是给我女儿陪嫁用的!”称了棉花,棉农放下秤砣说:“瞧你那细发劲儿,俺就知道,你不娶媳妇,肯定嫁闺女!”她随声附和:“当老哩都这样,一个出,一个进,娶媳妇,嫁闺女,哪样也不省心!”董青手里拎着两个大包袱离开“小王村”,又上了返程的“公交”。回家路上,她望着车窗想了许多。

心说到“百货大楼”将被里被面也买了。被面要选两套大红锦缎“苏绣”,最好绣的是“鸳鸯戏水”;再选两床“龙凤呈祥”褥面;买好后,拿单子把“被套”裹起来搁柜子高处,躺床上一仰脸就能瞅见,心里踏实。这样做,除了未雨绸缪外,她主要还是不放心市面上的被子。董青心里很清楚,商店摆的被子看着挺上档次,谁晓得里面装得是不是“黑心棉”,“驴粪蛋子表面光”。有些“商家”连“军被”都敢作假,“绣花枕头一包草”,“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”,她给叶子的被子那可是女儿的嫁妆,来不得半点儿虚假!被子里的“棉花套”得是棉农采摘的“二茬花”。“二茬”比“头茬”好,那是“棉中王”,看上去白腾腾的,像小孩子们吃的棉花糖;抓手里,又好似一团暖融融的虚蚕丝。连她自己都说她鸡蛋里挑骨头,挑剔!吹毛求疵,苛求!下了“公交”,董青风尘仆仆,灰头土脸,头发又干又乱,很快雇一辆“机动小三轮”,二话不说,一路“突突突”地往家赶。

吃午饭的时候,叶子把饭做好了,害怕饭凉,不敢开锅,等母亲回家吃饭。金胜说:“你妈屁股沉,出了门就不知道回来,做好饭,一家人等她。”他叫叶子到“家属院”门口再看看。叶子说:“爸,要不你先吃。”金胜说:“要吃还是一块儿吃。”看屋里还少个人,问,“小巧,咋不过来吃饭?”叶子努眼指指小巧房间:“一人在屋哭呐。”金胜说:“咋啦?”叶子说:“咱家花猫死了。”金胜说:“早上还欢蹦乱跳的,咋会死了?”叶子说:“肯定吃了院里死老鼠。老鼠是叫人毒死的。”金胜喊几声,小巧从她小屋出来,眼泪吊得多长。叶子拉她坐下,说:“别哭了,过两天,姐再抱只回来给你。”金胜说:“不就是一只死猫,下午我到厨房后边菜地,刨个坑,把它埋了沤肥用。”

一抬头,他见董青满面尘土,脸上尽是些黑褐色的汗斑,花一道,白一片的,花花搭搭像个大花脸,就哎哟了一声,“你,你这是上哪去啦?瞅你跟个‘弹棉婆’一样?!”董青胳膊肘,挎俩大包袱,堵满门框,发梢上飘着几缕白丝丝的细棉絮,闷头儿,连人带包袱侧身往里挤。进不了屋,再挤,还是挤不进。叶子说她:“妈,你买这么多的棉花干啥?!”董青喘着气说:“你这丫头,没一点儿眼色!快快快,快帮妈把包袱放下来!”叶子忙上前接过包袱,取下,伸手攥团棉绒搦了搦:“哇!好白!好虚!好棒啊!妈,你在哪儿买的?!”董青拍拍身上土说:“还能在哪买?我去了趟‘小王村’,专门挑的!”叶子调皮地笑笑,悄声问:“妈,这些棉花,你不会是,给我和郝仁买的吧?”董青急着上厕所,随手抓张纸,急急慌慌朝院里公厕走去。

不大一会儿,叶子见母亲进屋,赶紧泡了杯热茶,端给她:

“妈,你肯定渴了!”董青说:“别急,先让我洗个脸!”

叶子放下茶杯,拎水壶往洗脸盆倒水。董青洗过,脸净板多了。叶子又问:“妈,这棉花你真是给我和郝仁买的?”董青说:“那还有假,这就是为你和郝仁结婚准备的!”叶子早料到会是这样,故意装模糊,捏去母亲头上飘挂的细棉絮,跟她撒娇:“妈,谁说我要结婚啦?!”说完她咯咯笑起来,笑得很甜。董青说她:“不结婚,你能赖家里一辈子啊!”金胜一听,明显有意见,冲她们娘儿俩翻白眼,用筷子敲桌子,敲得“梆梆”响:“好啦好啦!你娘俩!能不能少说两句?!也不看看这都啥时啦!你俩不饿!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啦!”董青努嘴叶子,让她赶紧给她爸盛饭。

金胜接过碗又白叶子一眼:“这两天你写信给郝仁,叫他少说多干,积极靠拢组织,经常找他们文工团领导谈谈心,汇报思想,赶快把党入了。到现在我才知道他还不是党员!稀罕!哪有在部队‘提干’了不是党员的!只有他们‘文体兵’才这样。不是党员,转业到地方只能安排‘企事业单位’,进不了‘党政机关’。”叶子自然是欣然应命。中午饭是“捞面条”,董青往金胜碗里泼了“牛肉臊子”。金胜拿竹筷子搅搅,挑一筷头吹吹,吮下,用毛巾托着大海碗,吸吸溜溜去了院子。

金胜一走,董青又回到刚才话题,一边吃饭,一边告诉叶子结婚规矩,她似乎对当地传统民俗很在行,满眼都是对女儿的疼爱,饶有兴趣地说:“入乡随俗。我打听过了,按这里老风俗,缝结婚被子是有讲究的。缝被子时,要挑个‘好日子’,再选一位有儿有女的妇女帮助缝。新婚人盖上那妇女缝的新被子,会‘儿女双全,家庭幸福’。”又说,“缝‘被套’的线,得用红线,每床‘被套’缝九行,叫‘天长地久’。”她端着饭碗,吃口面条,接着说,“缝被子,也不能乱缝,要一针下去,‘红线七行’,称做‘洪福齐天’。”最后,她坐正身子,“不管缝‘被套’,还是缝被子,切记,每行中间的红线,必须‘一线到底’,千万不要打结儿,这又叫做‘一生一世,顺风顺水’。”

董青说得头头是道。叶子听了颇感动,没想到母亲为她会操这么多的心,望着母亲一脸疲惫的样子,可见心血,有许多感慨,又寻不到合适的词,突然间,她觉得眼睛潮潮的,心里“呼”地涌出一股滚烫的东西。那一刻,叶子真是五味杂陈,拿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母亲碗里,眼含热泪,声音幽幽地说:“妈,谢谢你!”董青淡淡一笑:“你真是个傻丫头,我是你妈,有啥好谢哩?!”

转眼到了“寒露”。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注:九月节,露气寒冷,将凝结也。意思是说,气温比“白露”时更低,地面的露水更冷,快要凝结成霜了。董青发现,外面没起霜,叶子在屋里却像霜打的香瓜蛋子,脸上没一点光彩,冷不沓沓,说话爱抬杠,冷语冰人,她先前的机灵活泛劲没了,那股子小姑娘的妩媚和天真也荡然无存,整日里没魂似地不知她想什么?做活儿心不在焉,魂飞神游,年纪轻轻的,也丢三落四,动辄还给她妹妹发个小脾气。令人费解的是,叶子不再像她先前那么开朗,不喜欢捯饬自己,懒懒散散,整个人变得行为异常,总往大院跑。起初,董青瞅叶子也只是不爱说话,沉默寡言,成天哭丧个脸,面颊失去红润,怨怨哀哀,饭也吃得少,精神倦怠;后来就干脆将自己关房间里浑浑噩噩,蒙头大睡。可见叶子的情绪的确是从峰顶跌到了谷底。

——更为奇怪的是,这么长时间,也没见叶子过来给她看郝仁回信!毕竟不放心,她就去了叶子住的“小套间”,见女儿眼圈红着,神情抑郁,一人坐床边流眼泪,问叶子咋啦?叶子赶紧起身拿手擦眼睛,努力笑了笑:“妈,没事。”随即叹了一口气。董青敏感地凝望着叶子:“没事,没事你叹个什么气?一人躲屋里偷偷掉眼泪?”叶子就像被母亲问住了,一脸苦涩,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。董青转弯抹角打探一些情况:“郝仁他最近来信没有?”

叶子莫名其妙“嗯”一声,“嗯”得有点不对劲儿。

她问叶子啥意思?叶子皱起眉头,苦笑了一下:

“妈,你就别瞎操心啦!”说着,眼圈又红了。

董青知道女儿清澈透明,是那种心里藏不住事的人:

“喂喂喂喂……我是你妈嘢!你这样!我能不操心么!”

她看叶子强颜装笑,飞快地眨动眼睛,似乎掩饰什么;睫毛上还是挂了一层泪花,说话语言闪烁,含含糊糊如神龙见首不见尾,就急急地问,“快快快,快跟妈说,你到底出了啥事?!”叶子不吭声,低头不语,心情很沉重的样子。董青再刨根问底儿,叶子像无法张口似的脸色灰暗,愁云惨淡,就像乌云笼罩山雨欲来,嘴紧得像河蚌,横竖不肯说出到底发生了什么,她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,坐也不是站也不是,心里乱糟糟的,莫名的惶恐,隐约能感到大丫头肯定有事瞒她,而且不像是小事。回到大屋她坐立不安,脑子翻腾着叶子说的那些话,前言不搭后语,自相矛盾,心神不宁起来,咂摸咂摸不对,咋想也不对,是不是叶子有啥难言之隐报喜不报忧?不告她实情?她给金胜的茶缸添了水递给他,忐忑不安地问:“老朱,你看大丫头这些天咋啦?好像,不大对头?”

金胜脸黑,一听脸更黑,他鼻子里哼了声,黑着脸说:“你问我?我还问你呢?你看看你办得好事!叶子和郝仁肯定出问题啦!”董青恼他一眼:“瞎说!哪会呢?前些时我还看过他俩的通信,俩人好得很嘞!”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。金胜没好气地说:“这是千真万确。我是做啥哩?啥事能瞒过我‘侦察兵’的眼睛?我看有情况,而且情况大着呐!你不信!你就去问问你那好闺女!”

董青还没顾得上问叶子,叶子却悄然没声地进来,脸煞白地立她跟前,吓她一跳:“大丫头,你这是咋啦?谁欺负你啦?”叶子摇摇头,嗓口眼好如堵一块火炭,热辣辣的,嘴唇簌簌抖动,咬着嘴唇,下唇咬得发紫,泪蛋蛋在眼窝里乱轱辘,好似清晨花瓣上的露珠,仿佛一眨眼,泪珠就会滚落下来。董青不忍心瞧女儿想哭的样子,上前,一把将叶子揽她怀里,拍拍叶子后背:“闺女,心里憋屈,想哭你就哭吧!这样你会好受些!”叶子终于忍不住了,“哇”地失声痛哭,比小巧失去花猫还伤心,就跟在外边受了巨大委屈的小姑娘一样拖着长音:“妈——他变心啦!”把多少天来蓄积在内心的苦水与压抑,一股脑儿倒了出来,泼母亲一头雾水。董青以为她听错了:“闺女,你说谁,谁变心啦?!”叶子冲口而出:“还能有谁!郝仁变心啦!”“什么什么?”董青傻啦,金胜也傻啦,两位老人同时傻得面面相觑,呆若木鸡,又同时傻愣愣地露出错愕的表情。这下将金胜惹毛了,他眼里冒火,一扬手,“咣啷”!把茶缸摔地上!茶水像窝小蛇四处乱窜!“咣啷”得惊天动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