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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淡日素月

共 51 章

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,看似平淡的日子里,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,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:母亲为救儿子,却成了“杀害儿子的帮凶”;儿女们为孝敬父母,违背父亲意愿,“强行”架老头搬家,落了个“子欲养而亲不在”。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,养花人养花,花死于浇水太多;养鱼者养鱼,鱼毙于投食过量;好心人办好事,未必有好的结果,有时会适得其反,悖逆初衷。难道,不是这样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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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离家出走(2)

王大娘是为了让三个娃娃能听得懂,慢悠悠说:“人啊,都会死的。到阴间,要过‘奈何桥’。桥旁,有个叫‘孟婆’的,专门为路过的鬼魂,舀份‘汤’喝。一旦喝了‘孟婆汤’,就把‘前尘’忘得一干二净。”看着郝仁,“你啥也记不得。上辈你是‘穷书生’,自小勤奋好学,有抱负,就像你那小人书上画哩,头悬梁啊,锥刺股呀,用功得很!十年寒窗,铁棒终于磨成针。那年科举考试,你进京赶考,路过相府时,遇见了相府家的小姐。”叶子好奇,马上插嘴:“奶奶奶奶,郝仁哥是不是遇见我啦?”问过后两手托腮,眼睛扑闪扑闪眨,一副天真可爱的样子。王大娘把叶子抱她腿上:“是你。是你这个‘相府家’的小姐。”然后缓缓说,“有一天啊,小姐和她小丫鬟偷偷蹓出‘相府’,在街上这里瞧瞧,那儿瞅瞅,一转眼,就到了晌午。小姐一看日头,慌啦,慌里慌张拉起小丫鬟就往‘相府’赶。小姐长得跟画儿一样,脸蛋粉嘟嘟的,好看得很,走路就像水上飘,小腰身一摆一摆,手捏花手帕,低个头,欠脚儿‘哒哒哒’迈着碎步,绣花鞋越迈越快,刚到‘相府’门口,迎面急匆匆走过一个人。‘咚’,她一头撞人身上。那人就是‘穷书生’。小姐一抬头,她看书生一眼。书生也看小姐一眼。两人脸红了,都拿他们水袖‘掩面’。就这样,两人有了爱慕之情。”

叶子坐王大娘腿上乱打岔:“奶奶,啥,啥叫爱慕之情?是不是哪个?”弯起两个小食指,相互碰碰,一对儿小酒窝,微微一漩,漩俩坑,嘻嘻笑,“我爸,我妈,带我到镇上‘赶庙会’,看过好多好多的戏。戏台上的书生和小姐,撞见了,他们都爱拿长袖挡脸,后来,就好上啦!”王大娘抿嘴一笑,用手拍拍叶子手背:“你还小,不懂这些,长大,你就晓得啦!”老太太“才子佳人”看多了,拉呱起来像模像样,全是些东拼西凑、胡编乱造的情节,难免衔接得不够丝丝入扣。

接着说,“小姐手捏花手帕,瓜子脸红扑扑的,‘拂手掩面’一扭身,羞答答进了‘相府’,她心口还在‘怦怦’跳,把小丫鬟拉到闺房说悄悄话,叫小丫鬟跟着书生,看他住哪?又是做啥哩?小丫鬟灵性得像小花猫,‘刺棱’蹓了出去,随书生身后,东躲西藏,身影往里缩,躲暗中观察书生,半晌工夫就打听清楚啦!回来告诉小姐,说那‘穷书生’是进京赶考的。小姐心眼好,鬼点子也多,赶紧跑去找她爹,又是撒娇又是闹人,要她爹帮‘穷书生’考上状元。她爹是当朝大宰相,又是‘主考大人’,官大得很。官再大他也大不过他闺女啊!她爹最听他闺女的话,也暗地儿相中了‘穷书生’。不久金榜题名,‘穷书生’做了‘状元郎’,很快和‘相府家’的小姐结婚啦!”

叶子听得相当入神:“奶奶,你是说,我和我郝仁哥结婚啦?”“啊羞羞羞,不害臊!”大龙拿手推妹妹一把。就在这时,“哐啷”一声响,吓孩子们一跳!金胜的喝水“茶缸”掉地上,“哐啷”得振聋发聩!他茶叶放得多,浓茶颜色像“生抽”,又好似一窝泥鳅,在他脚前四下蠕动。

王大娘立马收住话头,两只眼睛在她深深的抬头纹下,循声望去:金胜坐院子当中开始拉他“长瓜脸”,面孔嘟噜着,眼泡突起,双眸气得泛红。明眼人一看便知,他对王大娘讲故事的方式是有看法,甚至颇为不满,远没有孩子们那么感兴趣。刚开始,他稳稳当当地坐小凳上,只是她一说,他一听而已,没想到老太太脑筋那么好,很会讲故事,佩服大娘的嘴功夫,听着听着,他就有点儿坐不住了,显然没料到老太太咋讲了这么一个馊故事。到后来,他是越听越不是味儿,听得他吹胡子瞪眼,似乎揣摸到王大娘的小心思,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,窝一肚子的气,大巴掌一把抓起“茶缸”,翻大娘一眼,怪怨老太太东拉西扯乱点鸳鸯谱,含沙射影地想让叶子做她的外孙媳妇!

王大娘讲故事也只是顺嘴呱嗒,逗孩子们玩玩而已,哪有什么弦外之音?金胜这个掉茶缸的动作让老太太心有所想,大概她看出金胜窝气原因,刹住老婆“婆婆嘴”,没敢再继续往下讲,识趣地对孩子们说:“灶火还有活儿,不给你们瞎扯啦!”说毕她从她腿上抱下叶子,拿起择好的韭菜,颠着小脚去了灶火。董青在灶火里手脚不停地干活,一边干活,一边平心静气地听王大娘讲故事,也听到院子掉茶缸的声响,明摆着,那是金胜二杆子脾气上来,有意为之。

王大娘进厨房见董青捂嘴笑,一时她没会过意来,问董青笑啥?

董青捂嘴还在笑,边笑边说:“没啥没啥,我是笑大龙他爸。”

王大娘撇嘴摇头,叹口气:“大龙他爸,脑子不定想哪啦!”

她话音刚落,耳边传来一阵“咝咝啦啦”叫,很刺耳。

许老先生有个收音机,木匣子不响,拍一下就响了。老先生正在东厢房摆弄他的破收音机,木匣子“咝咝啦啦”叫个不停,他“啪啪”拍两下,收音机播放着欢快的曲子,经典民乐合奏曲《喜洋洋》像水一样漫了院子。大龙提议他们三人玩“过家家”游戏。他叫叶子扮新娘,郝仁扮新郎,将他妹妹与郝仁的小手拉一起,大声喊道:“一拜堂——二拜堂——三拜堂——”郝仁和叶子牵着小手跪地上磕头。两个小家伙一边磕头,一边相视嘻嘻笑,学大人学得惟妙惟肖,俨然就像一对儿恩爱的“娃娃小夫妻”。厨房那边,王大娘和董青隔着窗棂子看,笑得两人脸上乐开了花。

金胜这边,他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笑,目睹此情此景,反倒把他肺都气炸啦!“呼啦”站起身,“长瓜脸”一拉,显得更长,掂着茶缸冲大龙兄妹说:“别玩啦别玩啦!都别玩啦!跟我上屋里去!”语气呛呛的带着火药味儿,几个大步上前,他一把扯住叶子就走,再一次回过头狠狠睖了郝仁一眼,悄声对郝仁说,“你小屁孩啥好哩不学!净学些乌七八糟的东西!简直瞎胡闹!”噗!朝地上啐了口唾沫,悄悄瞟厨房一眼,生怕王大娘在窗棂子发现。郝仁见金胜这样,立时懵了,不明白金胜唱得是哪一出,赶紧侧身给金胜和大龙兄妹让道。大龙随父亲身后,跟郝仁伸下舌头。金胜走路带着风,一股风“呼”地从郝仁身边掠过,给他稚嫩的心头留下一丝寒意。

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过后,“哐当”!金胜回身将门关上!

门“哐当”得郝仁后脊梁直冒寒气,打了个冷战!

大龙兄妹俩一走,撇下郝仁一人,孤单单的,

他眨巴眼,茫然若失,一副沮丧失落的样子。

小院静悄悄。桂花树的树枝上,落着一只白头翁。郝仁闲得无聊,来到桂花树下逗白头翁玩,噘个嘴,朝树上“嘘嘘”两声,白头翁没理他;又“嘘嘘”两声,白头翁“噗叽”,拉下一股子稀屎,“哗啦”飞了,鸟屎差点儿掉郝仁头上。他从他衣兜掏出“红薯面黑花卷”,撕去“白皮表层”将“麦面”塞他嘴里,腮帮子立马鼓个包,凸起来,凹进去,站院内不置可否,心神不定,一头雾水,小脑瓜像灌进一锅糨糊,稀里糊涂地掰不出个所以然,心说吔嗨,奇了怪了,俺仨玩得好好哩,没招谁,没惹谁,平白无故哩,姨夫他干嘛要对俺发凶?!小家伙思想单纯,对金胜的举动摸不着头脑,实在猜不出金胜陡然发火究竟是因为什么?!琢磨不透,就闷闷地站着,抓挠脑袋发呆,呆头呆脑,半张嘴,他一抬眼,一闭眼,睫毛像扇动的折扇。谁想,院里有只老母鸡也来欺负他。老母鸡探着脖子,趁郝仁发呆不注意,啄了一口馍,掉头就跑,“颠颠颠颠”顺门跑出院子。一疙瘩黑馍掉地上,郝仁弯腰捏起,“噗噗”吹吹,擩他口中,越琢磨,越不是味儿,越发不理解大人们咋这样?没了小伙伴儿,他孤身只影从裤兜摸出两个琉璃蛋,趴地上“弹玻璃球”玩……

琉璃球晶莹透亮,黄的黄灿灿,绿的绿莹莹,花花绿绿在小院滚来滚去。他把黄玻璃球扔出去,一只眼眯起,一只眼睁着,瞄了瞄,大拇指用力一弹绿玻璃球,叭,击中后,噔噔噔噔跑上前,捡起又扔出去,循环往复接着玩。郝仁人小鬼大,机灵着呐!你别看他小小的年纪,却是个“小人精”,心眼儿足得不得了,故意将捡起的琉璃球抛向门道,噌噌噌噌像只小狗,爬向小屋侧门,鬼头鬼脑,样子像做贼,溜着墙根,出溜,闪身躲门外,耳朵贴门缝,听金胜说话,听得真真切切——

“喂喂喂!听好啦听好啦!”这是金胜训斥大龙兄妹的声音,有些气恼地说,“我以前给你俩说过多少遍,不让你们给郝仁玩,你俩就是不听话!记住,往后再不许跟那个小屁孩玩啦!”大龙问:“为啥!为啥不叫我们跟郝仁哥玩?”金胜一脸恼怒地吼道:“你这熊孩子!哪来的这么多的废话?!不叫你们玩!就是不能跟他玩!没有为啥!”叶子生下来就任性,是个“小别子”,喜欢跟大人们别着干:“才不!我非要和郝仁哥玩!”调头就跑,去找郝仁,刚到门口,便被她父亲一把扯住。

金胜看叶子敢与他叫板,顿时勃然大怒,见她把她脑袋别了过去,用手死死抓住门框不放,他把她小手掰开,鹰抓小鸡一样,揪起她的小衣领子朝地上一蹾,怒不可遏地说:“混帐话!他是啥?他是‘黑崽子’!不让你玩,就是不能玩!”他发起脾气红脖子涨脸,气得眼珠都暴出来了。叶子挣脱开父亲,没跑几步又被金胜逮住。金胜蹴下身,他那算盘珠子似的喉结,动了几动,两眼怒视叶子,拿指头点叶子鼻子:“死丫头!你给我听好啦!我再给你说一遍!”

说,“从今往后不许你再跟那‘小黑娃子’玩!没有为啥!”叶子不理会他,小鬏儿在她头顶高高翘起,直撅撅的,随她一样硬挣,把小脸又别过去,别头别脑跟她父亲顶嘴:“偏不!我就是喜欢郝仁哥!我非要和郝仁哥玩!谁也管不了!”金胜两眼冒火,气汹汹说她:“你这个小犟妞儿,蹬鼻子上脸,看老子咋摆治你那别脾气!”他确实气昏了头,昏头昏脑,有点儿气急败坏,嘴里反反复复嘟噜,“反啦你啦,反啦你啦,我叫你跟你老子犟嘴。”正在气头上,一把拎起女儿,恶狠狠将叶子往他膝盖上一摁,不管三七二十一,“啪啪啪”扬起巴掌就朝她的小屁股上拍!叶子一通止不住的哭,踢腾两条小腿大声咧咧:“不嘛——我喜欢郝仁哥么!我就要和郝仁哥玩嘛——”

董青知道金胜打女儿,忙不迭钻出灶火,看郝仁歪着脸,耳朵贴金胜侧屋门缝上听里面说话,一阵风旋了去。郝仁听得太专注,心凝形释,以至于她走他跟前他竟毫无察觉。董青拿手轻轻拍了下郝仁肩膀,吓郝仁一跳!郝仁一转身,脸上一阵白,一阵红,仿佛见到救星似的嘴巴咧得像只小瓢儿,吸溜鼻涕。董青见郝仁泪汪汪的的样子,似乎受了巨大的委屈,刚问他“仁仁你咋啦”?郝仁泪眼模糊,涌出的泪水好似“贱草”叶片上的晨露,一眨眼,泪珠就会滚下来,见了扎心,她拿手摸摸郝仁头发,很想宽慰他几句,一听到叶子知了般声嘶力竭,吱哇吱哇叫,没死没活地哭,刀尖子一样又在剜她心头肉,她就像救火队员“哐啷”推门喊道:“朱金胜你疯啦!咹!哪有你这样打孩子的?!”纵身过去,一把将叶子揽她怀里抱起,哄叶子别哭,诘责金胜,“朱金胜你是抽哪门子的风?你打她,你要把她打死呀?!男人下手重,叶子能招架住你这样打她吗?!”金胜黑着脸,气性还不小,怒目圆睁,他虚张声势说:“不打!不长记性!小小丫头!拜哪门子的花堂!”

董青忙给金胜递眼色,示意他郝仁就在门口。金胜绰号“朱大炮”,他才不管那么多,“火炮子脾气”上来,眼睛红红的,一时别不过来,或许他根本就没留心到郝仁,气得鼻子不是鼻子,嘴不是嘴,吹胡子瞪眼一心教训叶子,对董青的暗示他不理不睬,一意孤行,嗓子眼“刺刺刺刺”冒火星,就跟点燃了“火炮”炮捻儿,“嗵嗵嗵”冲口而出:“咱娃娃‘根正苗红,’成天跟‘小黑乡下娃子’黏来黏去,郝仁走哪她撵哪!她不嫌寒碜我还嫌丢人!小孩子也要男女有别!注意影响!他俩不清不白哩,人多嘴杂,肯定有人背后嚼舌根!指不定人们咋说!吐沫星还不把人淹死!这回是轻的,让我看到她再跟那个‘小黑崽子’黏糊,老子见她一次打她一次,看她还长不长记性,不听她老子的话!”

董青听金胜这么说,怫然作色:“你绕来绕去了半天,不就是嫌弃郝仁么?那是娃儿们玩儿的‘过家家’,娃们能懂啥?就事论事,娃儿们也只是觉得好玩,嬉戏耍闹,‘见样学样’罢啦!”愤愤道,“看看你,你人高马大,做个事却‘小摸耗气’哩,不分青红皂白,非要胡搅蛮缠,耍你二杆子脾气,搞得惊天动地,生怕别人听不见,要让满天下的人都知道,我看你是成心给大娘难看!”然后白金胜一眼,“你瞧你那肚量,婆娘似的,心眼儿比那针尖还小,不管你因为什么,你这样做你说你至于嘛?你肚里有气,把火撒叶子身上,我都嫌没腔,替你害臊!你想想,你这么做你有意思么?”怒容满面地补上一句,“你真是个‘搅屎棍’,吃饱了撑的,没事找事‘臭搅合’!”

金胜竟然被董青这一番话,说得缄口不语,无言以对,态度软下来,站那咂摸咂摸,挠挠头,确实有点儿过分——他也不希望王大娘知道了小瞧自己,自知理亏,为掩盖窘态,给他自己找台阶下,主动向董青示好,劝她消消气,腆颜讨好,厚着脸皮说:“小青你别这样么,我这火炮子脾气,你也不是不知道,以后我注意就是啦!”见董青一声不吭,还是气鼓鼓的样子,他就伸手去摸她肚子,给她赔笑脸,“嗨嗨”笑两声,“看看你,瞅把你气哩!这时候,你可千万不敢动气,别动了胎气,都是我不好,是我给你添不是,总行了吧?”啪!董青一巴掌打掉金胜的手,嗔怒脸说:“拿开!蹶一边去!我可没心情给你笑!你不是给我添不是!你是给我添堵!添乱!添恶心!”

金胜是大老粗,不善言辞,扭过头,目光涣散地朝侧门望了一眼。房门敞着。郝仁的小脸吓得像白纸,两手下垂,长睫毛上闪烁着晶莹的泪花,想躲,已经来不及啦!金胜脑袋一下子大了,涣散出去的目光又迅速聚拢,直眉瞪眼走过去,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。董青看情况不妙,感觉到有情况发生,她急忙放下怀里的叶子,也跟了去。就在金胜黑着脸,挑着眉,怒气包身,鼻子里“呼哧呼哧”喷粗气的那一刻,郝仁躲闪不及,一紧张,“啪嗒”,手中两个琉璃球,掉落地上。

金胜黑着脸的样子十分可怕,火头上他就像狂躁的黑猩猩,气咻咻去了门口,抬腿跨门槛,一脚下去,踩两个玻璃球上,鞋底一轱辘,刺的,闪个趔趄,险些跌倒,一下子恼羞成怒,弯腰抓起两个琉璃球,又把他一肚子的火全撒郝仁头上,没好气地说:“臭小子都是因为你!你他妈的还好意思堵在门口!”气汹汹问,“你站门口干啥?!是不是偷听我们说话?唵?!”“俺,”郝仁硬生生给问住了,“俺”半天竟没“俺”出半个字。

董青赶紧朝郝仁努嘴,叫他快走!

郝仁没走,迟迟疑疑,眼巴巴瞅着金胜。

他想要金胜手中的玻璃球。金胜躁了,攥着偏不给,鼻翼翕动,拳头握得嘎嘣响,脖子暴着青筋,一扬手,叭!恶狠狠将玻璃球砸石门墩上,砸得两个玻璃球四处开花,碎成几瓣。董青见金胜如此蛮横,她也是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,大声呵斥:“朱金胜!你今天是不是疯啦!你还有完没完!你看你还像不像个姨夫?你这姨夫是咋当哩?有你这样对待一个孩子么?你还是国家干部呢!就这水平!郝仁也只是个娃,娃能知道啥?你跟个娃娃咋会有这么大的‘阶级仇恨’?”郝仁还傻呵呵站着,咬着嘴唇,泪珠在他眼坑里骨碌,滚来滚去。

董青又一次朝郝仁努嘴,叫郝仁快走!

郝仁眉毛、眼睛、鼻子和嘴巴全拧巴一起。

他的心像是煎中药,“汩汩嘟嘟”翻滚苦味儿,眼坑里一窝泪珠像断线的珠子,“稀里哗啦”滚下来,泪涟涟拔腿就跑,弹身冲出门道。门道里的老母鸡“嘎嘎嘎嘎”乱飞乱叫,挓挲翅膀,翻着毛,一溜儿歪斜钻进邻家小院。一个孩子的童话世界,宛如那圆溜溜的琉璃球,原本花花绿绿,五彩斑斓,就这么被金胜砸得支离破碎。郝仁是带着一肚子委屈往家跑,除了愤懑就是恨,恨这个八竿子也打不着转了十八道弯的姨夫,最气不过的是金胜讨厌他不说,还砸他玻璃球,骂他“小黑乡下娃子”,分明是拿刀尖戳他的心窝子,越想越委屈,心说这个大人太可怕!干嘛要对俺这样?“黑娃子”也不是俺的错,由不得自己选择”,谁掉进“黑窝”,该谁倒霉,该谁背时,谁叫俺生不逢时,是“黑种小乌鸡”呢!从俺娘胎一出来,就黑到了骨子里。

顿时一股暖流又涌入心田,郝仁念起董青母女,让他爱恨交加。尤其是叶子。一想到叶子刚才那毫无掩饰的个性,一嘴一个郝仁哥,竟敢和她父亲犟嘴,说她喜欢他,为他还挨她父亲一顿臭揍,他心尖儿一颤,懵懵懂懂“爱”上了叶子。远不止这些。还有叶子那花瓣一样的脸蛋,高鼻梁,大眼睛,巧嘴,皮肤白里透红,小胳膊小腿白白净净,像荷塘里新出塘的莲藕;还有“自来卷”头发,黑油油跟“黑卷毛羊羔”一般滋润,如同商店里的“洋娃娃”,活脱脱是个美丽的“小公主”。郝仁不懂“爱”是什么,稀里糊涂就是喜欢,除了喜欢还是喜欢,喜欢这个“洋气”的小妹妹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