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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淡日素月

共 51 章

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,看似平淡的日子里,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,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:母亲为救儿子,却成了“杀害儿子的帮凶”;儿女们为孝敬父母,违背父亲意愿,“强行”架老头搬家,落了个“子欲养而亲不在”。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,养花人养花,花死于浇水太多;养鱼者养鱼,鱼毙于投食过量;好心人办好事,未必有好的结果,有时会适得其反,悖逆初衷。难道,不是这样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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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花 城 迎 人(2)

大龙开着他的黑色“奔驰卡尔森”出了机场,一路前行,左拐右拐驶进市区,由于车辆太多,又穿过几条跟肠梗阻一样的马路,直接把他们送到了自家开的星级大酒店。酒店的建筑和装修,豪华气派,玻璃大转门的两侧,直挺挺立着两个头戴高帽的门童,衣服是红色的,黄条对襟镶着金边,硬衣领子翘得很高。楼旁几棵大榕树怕有上百年历史了,绿荫蔽日,袒露出地面的根须盘根错节,蟒蛇般四处蜿蜒。高耸的棕榈树排列有序,树干挺拔滚圆,颇具南方大酒店品位。楼前大理石的台阶上,卧了两只汉白玉石狮子。阳历二月间,南北气候反差大,冰火两重天。正当北方人被冻得呲牙咧嘴,缩脖子袖手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时候,到了广州,满大街的单衣单裤,个别火气旺的男士,袒胸露背,穿条花裤衩,乐此不疲地趿拉着拖鞋出来逛店,操着粤语,懒散地在大街小巷转来转去。繁闹的市井街巷里拥挤不堪,人头攒动,人们像蚂蚁搬家似地一个跟着一个过往匆匆。

大龙心细,事先为父母他们每人准备了一套夏装,在机场接他们时已经换上。车门打开,他们好似速冻饺子,跳进了汩汩嘟嘟的沸水锅里,一股热烘烘的潮气扑面而来,猛地叫他们适应不了。火辣辣的太阳就像舞台上的探照灯投射到父亲身上,强光刺眼,灿然炫目。没一会儿父亲便叫起来太热啦太热啦!“桑拿”气温确实让他有点儿膨胀,阳光下他穿一件白色丝绸褂子,戴着黑边大墨镜,褂子略显宽了点,松松垮垮,风一吹哗啦哗啦响;丝绸白长裤抖抖擞擞,柔滑如脂。他站直了,跺跺脚,手拄拐杖,梗着脖子,俨如一个港澳侨胞同儿子并排走在前边,身后跟着海子和母亲。

小巧欢快的样子就像一只穿行于花丛中的花蝴蝶朝车后飞去,面对着后车窗玻璃照了照,不是补妆,就是舔她嘴唇,再看看她的胸部。大家走出四五米远了,她还在捯饬她脑袋,摆弄头发。一绺儿头发遮住眼睛,摆上去,又耷拉下来。海子朝她喊一声:“小姨,别臭美啦!”她赶紧一拧身,脚步轻盈地扭动腰肢,高跟鞋“哒哒哒哒”磕击地面,追上去,双手扯着短裙,给母亲看,兴致勃勃原地转一圈,问:“妈你瞧,这短裙我穿着好看不好看?”母亲说声“好看好看”,上下审视一番,随手从她短裙上捏了一根白线头扔地上,叫她别美啦!父亲很有派头地拄着拐杖,一边走,一边推推高鼻梁上的黑边大墨镜,表情严肃,自我感觉相当好。小巧瞥他一眼,对母亲说:“妈你看,我爸像不像大老板?”母亲故意给老头泼冷水,说他:“他呀,等下辈子吧!你爸他哪有那本事!”

母亲以为老爷子听了会不高兴,没想到父亲嘴撇得像“香蕉”,快撇到了耳根子,翘露出丝丝笑意,美滋滋地说:“我不是大老板,可我有个大老板儿子!”他的回答,带着自我炫耀,和洋洋得意。母亲见他这样,拿南阳话损他:“瞅把你楞哩!屁股翘得像个‘撅尾巴蛐’!”父亲“嘿嘿”笑,做出一副自豪的样子,既像是开玩笑,又像是由衷地说:“这叫啥?这叫‘老子英雄儿好汉’!”

他见地上有壹角钱硬币,银灿灿的,弯腰捡起擦擦,装进裤兜。小巧在他身后冲他撇嘴,接他话茬数落他:“爸,我说你抠你还不承认,哪有大老板的父亲把壹毛钱也放在眼里。”父亲笑说:“壹毛钱也是钱,上街去趟厕所,少壹毛钱,看门的还不让你进呢!”

一群人说说笑笑到了大厅门口。父亲两眼直愣愣地盯着旋转门两侧的“门童”,好像在想,从哪冒出两个穿得像马戏团小丑一样的小伙子,笔杆条直地立那动也不动。刚下车他抬眼望去,恍惚间还差点儿把两侧门童当成了两个花里胡哨的“泥人”。他记得南阳有家“烧饼店”,门前也站立着两个“武大郎泥人”,神态惟妙惟肖,逼真得很唻!不,比真的还真,就像有些国道上的“泥塑假警察”,简直可以以假乱真啦!为了以求真伪,老爷子故意在两个门童面前“阿嚏”一声!打个喷嚏!两个“门童”朝他微微一笑,恭敬地哈腰,给他做了个“请”的动作。

“大堂酒店接待大厅”灯火辉煌,“花岗岩地板”光亮如镜,“旋转门”像涡轮片搅拌他们簇拥着向前滚动。吴红坐“刺猬紫檀红木沙发”上恭候多时,“呼啦”站起来。她见“旋转门”把公公婆婆和小姑子们一个个推进来,喜形于色地上前,与他们打招呼,朝小巧张开胳膊,给了小姑子一个大大的拥抱,拍拍后背:“幸苦啦辛苦啦!一路辛苦啦!欢迎欢迎!欢迎欢迎!”转过脸,笑盈盈地告诉公公婆婆,说她原本是安排他们去她家别墅住的,考虑到游玩方便,就定在酒店,吩咐两个“门童”,叫他俩把行李送到二楼。立马有位漂亮的服务小姐也迎上来给他们引路,领着父母和小巧从楼梯拾级而上,上得二楼,穿过走廊,在二楼客房前退下。父亲推开房门着实吃了一惊。

这是一个既简约,又奢而不华的大套房,里外两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客厅摆设古色古香,极为讲究,美观而不落俗套,同时也不乏现代气息。冰箱电视都是新款的。父亲走进去,感到很新奇,拄着拐杖,这里瞧瞧,那里瞅瞅,像是在参观旧时达官贵人的宅邸。客厅明亮宽敞,摆着全套“红木座椅”,当中是云石桌子,云石凳子,靠墙的博古架上陈设着古玩奇石。这样的气派父亲还是头一回见识,刚取下一块石头,小巧喊他:“爸你快放下,那东西很值钱,摔坏了咱们赔不起!”言外之意就是那东西只能看不能碰。越是不让碰,父亲偏要拿起石头:“有啥主贵的,河滩上到处都是。”看过之后,又不以为意地把那石头放回了原位,就在他转身的那个刹那,只听“哐当”一声。

石头没放稳,从底座滚落下来,一骨碌,掉在了地板上。

他腿一闪,跳开了,险些跌倒。惊得母亲和小巧吓一跳。

父亲乱了方寸,双手杵着拐杖直戳戳地站着,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。母亲问他:“没事吧?”他摆手说:“我没事,看那宝贝疙瘩咋样?砸我事小,石头摔坏那就事大啦!”母亲看他一脸紧张,安慰他说:“没事就好。”然后换了一种轻松的口气,淡然一笑说,“有啥大不了的?这是龙儿酒店,你只当在自个家里摔个调羹!”父亲说她:“你倒说得轻巧,龙儿钱就不是钱啦?”他见小巧蹲下掂起石头看,颤着声音问她,“小丫头,那宝贝疙瘩摔坏了没有?”小巧说:“没关系,这是‘三峡石’,摔不坏的!”父亲心里踏实多了,又问她:“那石头疙瘩,真的很值钱?”小巧站起身,用衣袖擦了擦石头,看得很认真,对他说:“那要看石头的图案是否清晰。”边观赏,边叹羡不已,把奇石拿给父亲看,“爸,你瞅石头的画面像啥?”父亲顺嘴说:“刚我看了,像匹马,低头在河边吃草。”

母亲覷起眼看看,反驳他:“我瞅不像马,像头大象在喝水!”两人争执起来,一个说他老眼昏花,一个说她脑子糊涂。小巧看父母毫不相让,叫他俩别争了,说这奇石的名字就叫“马象石”。“什么什么?”父亲说她,“有你这么和稀泥的么?”小巧摆出一副懂行的样子,津津乐道,故弄玄虚说:“观奇石,就看人的抽象思维和想象力,说它像马就是马,说它像象就是象。嗳对啦,‘桂林阳朔’还真有‘马象奇石’!这是由于角度的偏差,人们认知不同,便出现了迥然不同的画面。‘抽象’与‘形象’又是相对的,成了形象之外的抽象,那就是你俩眼中的‘象’和‘马’。”

她的话晦涩难懂,两位老人就像听“天书”,听得一头雾水,不知所云。父亲一脸糊涂望着小巧,好像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的,瞪眼说:“净胡扯!你要说它像匹骡子,像匹马,哪怕是头驴,还有些靠谱,咋能说像长鼻子大象呢?你糊弄谁呀!”小巧指着底座上的标签给他看,饶有兴趣地说:“这不,上面写着呐!不信你俩对换个角度试试?!”说着将“马象石”摆回“博古架”上。

人老了童心未泯,还真和孩子一样,母亲和父亲兴味盎然地交换了位子。两人把目光投过去。父亲朝母亲问道:“老婆子,你看那石头像不像马?”母亲说:“像,像极啦!”她激动得差点叫起来。父亲颇感纳闷,咂嘴儿:“吔嗨,我就搞不懂啦,一匹马,咋就变成了一头大象?”小巧继续卖弄,故意在父亲面前表现,说他:“这有啥大惊小怪的!奇石就奇在这里!这是视觉偏差,通常叫‘视差’,摄影术称它,”却不说了。小巧看过杂志,专业术语绕嘴,绕来绕去把她也绕了进去,她一时将摄影术“平行差”忘了,看父亲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,知道父亲要揪她辫子挑理啦!

果不其然,父亲说她:“说啊,你咋不说啦?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懂,原来你是‘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’,忽悠你老爸老妈哩!”小巧眼睛扑闪扑闪眨,脑子里刷刷刷地搜素一番,还是想不出,摆摆手说:“咱不说石头啦,说了你们也不懂!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给你俩交代呢!”话多有失。小巧本来也是略识皮毛,一知半解,她怕弄巧成拙说多了露怯,拿话岔开,领父母去了卫生间。

卫生间的一角,摆放着明净的玻璃柜。小巧“哗啦”!拉开柜门,突然一本正经地提醒父母说:“你俩听好啦,玻璃柜里的东西,千万别乱动,都是明码标价的日常生活用品,如果要用,一定得看清上边价格,结账时,‘酒店前台’是要收钱的!”母亲拿手指了指“洗漱台”上的洗漱用具,谨慎地问她一句:“上面的牙膏牙刷,也收钱?”小巧看了一眼说:“这不要钱。浴缸上的小袋‘护发素’和‘沐浴露’也都是一次性的,天天换新哩!”父亲凑近玻璃柜一看,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化妆品,还有袜子裤头。一盒“安全套”赫然放在玻璃柜的显著地方,一对裸体男女的照片很是扎眼。父亲不由瞄了一眼,立时心猿意马,浑身不自在,目光里有似有若无的好奇,和小心翼翼的试探,那种诱惑就像《西游记》中“盘丝洞”里蜘蛛精吐出来的黏丝,把他紧紧网住,缠得他透不过气来。他不好明说,两眼凝视着小女儿,话说得含含糊糊:“你是说,还有那些,乱七八糟的东西?”

小巧显然明白老爷子的意思,“噢”了一声,随后朝父亲诡谲地笑了笑。他看她笑得阴阳怪气哩,问她啥意思?搞得什么鬼?!小巧随口说:“没啥意思。”说过又是一阵笑,找个话头聊起别的。父亲走出卫生间,魂不守舍,心神不宁,捣着他的“花椒木拐杖”在客厅里踱过来,踱过去,像有一根无形的绳索拴住了他的心。母亲问他:“咋啦?是不是屁股长刺坐不住?”父亲装模作样地捂他肚子,有些不自然地说:“哪啊!我想去趟厕所。”母亲说他:“要去你就去,谁也没拦你!”

父亲也是身不由己,似乎那根无形的绳索又套住了他的脚脖,一步一步地将他拽进卫生间。他反身关门,“咔嗒”一锁,样子像做贼,二话不说从玻璃柜中取出“安全套”盒子,一屁股坐座便器上,心口突突跳,眼睛睁得多大,第一眼就看见像白条猪一样白花花的两堆肉团儿,仔细一瞧是一对男女躺床上做那事。女的狐媚放荡,一丝不挂;男的赤条条一身疙瘩肉,就像兔子扒了皮。再往下看,就魂不守舍,实在看不下去,第一反应就是不堪入目!暗忖这算不算“扫黄打非”范畴?不料这时母亲也想解手,就去卫生间门口,推门推不开,急急地喊他:“你解手还上锁啊?!”

父亲在里面说:“别进来别进来,我屙屎臭得很!”他当然说的是假话,占个茅坑不拉屎。小巧对母亲说:“你见我爸啥时解手锁过门?!”父亲在里面又说:“这是两码事,出门要文明点儿!”母亲内急,叫他少啰嗦,憋得直跺脚:“你能不能快点儿!”“好啦好啦!这就好!”父亲提着裤子起来,将“安全套”扔进玻璃柜,心说太不像话啦!酒店里咋搁这东西?!抬腿要走,又收了回去,一琢磨,不行——不能让更多的同志像他一样被腐蚀,把持不住犯同样错误!伸手又把“安全套”往玻璃柜里塞,塞塞,再塞塞,还是不放心,一不做,二不休,干脆塞得叫人瞧不见。藏好后,他拉开门,故意咳嗽两声,背着手走出来,有点做贼心虚地径直去了他的房间,“哐啷”随手带上门。

大龙和吴红准备了晚宴,领着一家人,穿过走廊,有说有笑地来到雅厅。这个晚宴真是竭尽奢华,雅厅门口摆满了鲜花,他们还没走近就能闻到腻人的芳香。那天吴红打扮得也是光彩照人,化着精致的淡妆,穿了一件低胸束腰的浅蓝色晚服,脖子挂着蓝钻的项链,一眼看上去就是款姐贵妇,日子过得活色生香,春风得意。她不仅是酒店总经理,而且还兼职财务主管。雅厅门旁站着两位身穿红缎绣花旗袍的服务小姐,躬身微笑着朝他们点头。两位姑娘十八九岁,眼睛水灵,光滑的乌发盘得很细致,发髻两边有不少细碎的头发披散下来,脸蛋粉扑扑的,漂亮得就像山谷中初放的两朵杜鹃花,即娇艳又清纯,甜甜地喊道:“董事长好!吴总好!女士先生们好!”同时伸出弯臂请客人们进入大厅。一看就训练有素。一进去,父亲便被这闻所未闻、见所未见的豪华和阔气所震撼!

眼前的灯烛辉煌自不必说,老爷子站在从未涉足过的“精品雅厅”里眼花缭乱,虚空昏胀,简直头晕目眩,就像《红楼梦》中“刘姥姥进大观园”!父亲拿眼扫了一圈,仿若置身于电影里,有种不真实的感觉:雅厅的天棚,是方木镶成的格子,“顶棚”似乎像深蓝色的天幕上繁星闪烁,众星捧月地簇拥着一大嘟噜水晶灯,俨如皓月当空,光华璀璨。雅厅的地面由清一色的实木铺成,四周是木壁墙,木雕纹,红木屏风上雕刻着游龙飞凤,做工非常精美。墙壁上挂了两幅名人书画,鸾翔凤翥,一看,就是出自大家之手。墙角摆放着陶瓷艺术品,盆景都是真花真草。屏风后面,还有供“休闲娱乐”的老式座椅,及“电动麻将桌”。大厅中间是能坐二十人的红木大圆桌,一圈儿红木高背靠椅,紧围圆桌,桌前摆放着货真价实的景德镇瓷碟、瓷碗和透明的高脚杯。大龙到屏风那边和几个朋友打完招呼后,陪他们闲聊了一会儿。他们聊得都是国内外形势,宏观调控等等,对国家政策变化极为关心,某个时期出台了什么新政策他们都一清二楚,透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味道。

一个长着厚嘴唇的胖老板,头发跟牛舔过似的,穿件黑丝绸短褂,黑丝绸宽裤,两个手腕一边是“蜜蜡滚珠”,一边是“沉香手链”,浮夸地说:“大家有所不知,我多亏了朱总,在97年亚洲金融风暴中,我正要把更大的资金砸进去,想趁着股市大跌抄个底,是他劝我赶快逃命,止损要紧。我开始还将信将疑,最终还是听了他的话。要不是朱总,我肯定会损失惨重,多年打拼的积累全泡汤啦!”大龙笑起来,乐呵呵地说:“齐老板过谦啦!像你这样精明能干的人,我怎么也比不上你呀!”齐老板被大龙说得挺着肚子哈哈笑,眼睛,笑成一条缝。

吴红不喜欢大龙和他的朋友们在这种场合谈论那些生意上的事,无非就是相互捧场,标榜自己如何如何诚信,诽谤商业对手骗了这个骗那个,黑了这个黑那个,挣得都是昧心钱,只有他的钱才来得干干净净。她高声喊着大龙他们入席。席上气氛相当好,十分欢洽。母亲和父亲当然是晚宴的主角,像“太上皇”与“皇太后”被大家拥在了上座坐下。两位老人落座后,“接风洗尘宴”开始。领班的小姐款款进来,指挥监督着上菜。冷盘布置好汤就端上了桌,热菜跟着接踵而来。父亲望着一大桌的生猛海鲜,小声对母亲说:“是不是太浪费啦?这些,能吃得了么?!”母亲用胳膊肘捅他:“嘘,你咋这么多的废话?吃你的吧!”服务小姐,给每个高脚杯斟上法国“波尔多”红葡萄酒。

大龙向在座的举起酒杯,热情洋溢地说了祝酒辞。餐桌上响起一片掌声。那位齐老板在众人的欢笑声中站了起来,率先给父亲敬酒。父亲也站起身,说:“谢谢老板!我儿子知道我不会喝酒。”大龙说:“我老爸他真的不会喝酒,大家随意,不要客气!”或许连大龙也不知道,父亲不是不会喝酒,白酒对他而言多少还能喝点儿,然而对红酒却滴酒不沾,抿一口顿时脖脸通红,浑身发痒,掀起衣服全是小痱子。他去看过医生,医生说他是酒精过敏,起了红疹。他回家对我母亲说,医生的话算个狗屁!我喝白酒就不会酒精过敏啦!这是“天戒”!是老天爷不让我喝红酒!我心里很清楚,战场上的鲜血我见得多了,看到红酒我心里犯硌硬,端起高脚杯,咋看咋像是殷红的一杯血水,眼前隐隐约约仿佛闪现出许许多多牺牲战友们那血肉模糊的身躯。就在他和齐老板的推让中,服务小姐端着一个雕刻精细的木制龙船走了过来,将“龙船”摆放圆桌中央。“龙船”里躺着两只又大又红的大龙虾,像身穿红兜兜的双胞胎婴儿,抱腿熟睡在精美的摇篮里,红扑扑、胖嘟嘟很是眼馋诱人。船身插了面小红帆。服务小姐一脸微笑地给宾客报菜名,恰如其分地说:“好事成双,一帆风顺。”大家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父亲,礼貌地等老人家动筷子。

大龙转过身子朝父亲说:“爸,一圈人都等你剪彩呢!”

父亲脸上放光,乐哉哉道:“哈,这么大的两个家伙!”

问儿子,“这两只大家伙,肯定不便宜,能要多少钱?!”

大龙也不知道价格,随便说了一句:“也就千把块吧。”

父亲的眼神就像蜜糖一样粘在那对儿大龙虾身上,拿筷子夹起一条虾腿脱口而出:“哎哟我的蚂蚱奶呀!一条腿要抵上南阳一盆‘黄焖鸡’啦!”齐老板忍不住噗哧笑了,告诉父亲说:“老爷子,这不是蚂蚱,是龙虾!”他说得大家也在乐。父亲脸上一阵烧,显然没有料到齐老板会来这么一句,陷入尴尬,情绪也受到打击,强颜一笑,不好意思地说:“我知道是龙虾。”大龙赶紧帮父亲打圆场,含笑说:“齐老板你有所不知,这是我爸的口头禅,我是从小,听他喊着‘蚂蚱奶’长大的。”

他为了不使父亲难堪,来个顺水推舟,“大家看,你还别说,我爸说得没错,这龙虾腿,和蚂蚱腿,长得确实有几分相像!”问齐老板,“老齐,你说是不是?”齐老板脸上一阵烧,连声说:“是是是,是是是,简直像极啦!”有人喜欢起哄,煽动着要齐老板喝罚酒。大家立即响应,餐桌上“啪啪啪啪”响起一片掌声。齐老板五短身材,肉泡眼,大肚子,厚嘴唇肥嘟嘟的,像只胖蝈蝈,挺着肚子又站了起来,向父亲双手抱拳致歉,“晚辈失言!晚辈失言!”他似乎是为了掩盖窘态,端着酒杯对父亲说,“该罚该罚!老爷子不要介意,我喝了这杯酒,以示谢罪!”他头一仰,举起酒杯灌下去,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。餐桌上“啪啪啪啪”又是一片掌声。尽管他话说得很斯文,还是掩盖不住他那满身的铜臭气儿。父亲嘴上说“没事没事”,心里多少有些不畅。母亲暗里轻轻踢父亲一脚,示意他不要他乱说话。“鱼翅汤”上桌后,父亲拿调羹搅搅,咋看咋像粉丝,好在他没说出口。

就在大家推杯换盏喝得热闹的时候,父亲讥讽的目光就像他的刮胡子刀片一般在齐老板脸上闪来闪去。齐老板肥嘟嘟的嘴唇沾片虾皮,伸手捏下,丢进瓷碟。服务小姐上前给他更换碟盘,将一盘“扇贝”放桌上。父亲挪动下椅子,小声问母亲:

“老婆子,你看这扇贝肉像啥?”

母亲想了想,说:“鱼肉丁?”

“不对不对。”

“螺蛳肉?”

“不对不对。”

“蚌壳肉?”

“不对不对。”

母亲心烦,叫他闭嘴!“对啦----”父亲嘿嘿一笑,悄声叫她看齐老板的嘴,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问母亲,“你看扇贝肉,像不像齐老板那肉嘟嘟的厚嘴唇?”母亲嗤儿笑了,马上捂嘴,瞪他一眼说:“你咋是鸡肠小肚,为屁大的小事,就跟人家齐老板结上怨!”父亲微侧一下头,颇为得意地掩口说:“这么多的客人,只嫌他能说会道出风头,欢实得就跟‘狗獾子’一样,真讨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