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到正文
SpruceNovel
封面加载中…
小说

淡日素月

共 51 章

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,看似平淡的日子里,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,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:母亲为救儿子,却成了“杀害儿子的帮凶”;儿女们为孝敬父母,违背父亲意愿,“强行”架老头搬家,落了个“子欲养而亲不在”。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,养花人养花,花死于浇水太多;养鱼者养鱼,鱼毙于投食过量;好心人办好事,未必有好的结果,有时会适得其反,悖逆初衷。难道,不是这样吗……

正在阅读 · 第2章 父亲的那些事儿(2)

第2章 父亲的那些事儿(2)

我对刘三媳妇冷硬,不待见她,父亲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,显然不高兴。说老实话,一个身经百战,曾在‘抗美援朝’当过侦察兵的战斗英雄,不可能察觉不到我对刘三媳妇的态度,说穿了,就是恶心,同时他也心知肚明我为什么会这么做。他有点挂不住,觉得我多少应该对她客气些,不管我有没有倾听的兴趣,直截了当地向我解释说:“是这样的。你段姨她男人你也熟悉,前两天,刘三老是咳嗽,病得不轻,‘赤脚医生’给他号脉诊断,说他得了肺炎,让他赶紧上‘县医院’住院。住院急需钱。你段姨家,是村里出了名的困难户,穷哩掉渣,她急得团团转,四处凑钱,我就骑车子,带她去了刘三他大姐家,没凑到钱;这又来市里,找他二姐。刘三他二姐,嫁到了市郊一个‘蔬菜队’,婆家公爹,是他们‘蔬菜队’的队长,据说很有钱,是个富户,应该没问题。”

父亲说得很动情,自然是为刘三媳妇所急,为刘三媳妇所想,把她当成自家人,更加证实了我对父亲的猜测。随后他看我一眼,淡淡一笑说:“我俩跑了一天,中午一人一个烧饼,每人喝了一碗‘胡辣汤’,现在我饿得是前胸贴后背。”他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,问我饭做好没有?我说“没”。父亲说没做正好,要我多做一点儿,吃了饭他俩还要上刘三他二姐家去凑钱。他大概看我走神儿,问我是不是听烦了?我一声不吭,心说你没必要跟我解释这么清楚。我非常想从他的话语里捕捉到编造的成份,但是没有,一点没让我感觉到他在掩饰什么。

他略微停顿片刻,又问我:“家里有肉没有?”

我还说“没”。他便自个儿去了厨房。

没过多时,父亲从厨房出来,吩咐我:

“你就做西红柿鸡蛋捞面条,多打几个鸡蛋。”

我嘟噜脸不接腔,白他一眼,抱起女儿抬脚就走。

我一走他俩就随便多了。两人在客厅说了一阵话。反正我是眼不见心不烦。父亲听到楼道有脚步声,他知道是我的脚步,可过了一会儿,并没见我上厨房做饭,就扯着嗓子喊我:“大丫头该做饭啦——”我听见了假装没听见,不搭理他,专门给他装聋作哑。他觉得奇怪,站起身,背着手来到厨房隔墙的小套间。那是我和小聪住房。他推门进来,撩开里屋布帘,见我们母女俩都躺在床上,望着我,阴个脸,瞪我一眼,做出严肃的样子说:“啥时了还不做饭?你咋跟没事人一样?!”

我侧着身,给女儿喂奶,完全是一副置若罔闻的态度,敷衍他:“你俩稍等等,等我把小聪哄睡了,再做。”父亲瞅我若无其事的样子,有点儿不耐烦,看一眼他手腕上的手表,拿手指了指,瓮声瓮气地说:“你看看这都几点了,动作快点儿,快把她哄睡,哄睡了,赶紧去灶火做饭!”说罢,转身走了。我是故意气父亲,有意跟他过不去,当然更是嫌憎刘三媳妇,但又不好对父亲明说——我不说父亲他也清楚,他晓得我的个性,完完全全遗传了他的基因,别脾气,认死理,一根筋,爱憎分明,喜怒哀乐全写我脸上,心里没那么多的花花肠子。照母亲话说,我们父女俩,是一对儿“杠子头”,平日就喜欢在家“抬杠”“斗嘴”,为屁大一点儿小事争得面红耳热,他嫌我不听话,我嫌他太固执,两人掐来掐去谁也不让谁,说话噎死人,但彼此都习以为常,适应了这种说话方式。

哄女儿睡下后,我恼着脸,趿拉着鞋走路,极不情愿地去了隔墙灶火。厨房里响动大。一阵摔摔打打过后,父亲长时间不见我端饭,高腔大调地催我:“叶子——饭好了没有?好了端上来!”我在厨房生闷气,耷拉着脑袋不作声。锅里下了一锅面条,“汩汩嘟嘟”滚着,灶火有西红柿,有鸡蛋,我偏不炒,抓了一把小白菜,在洗菜盆里随便涮涮,拨拉拨拉丢进锅里。父亲又催命般喊我:“叶子----你饭咋还没好——你往常不是这样啊!做个饭咋就那么难----”“快啦快啦——别喊啦——”我应一声,仍在厨房磨蹭,心说喊个啥,一时半会儿哩,饿不死你俩!父亲一仰身,靠椅背上扎煞胳膊,搓搓手,准备吃饭,侧了一下脸,特意笑眯眯地对刘三媳妇说:“刚我给大丫头交代了,晚饭是,‘西红柿鸡蛋捞面条’,叶子面条擀得好,吃着筋道得很!”一副神采飞扬的样子。

他话音刚落,我端了一盆稀面条过来,吊着脸,冷冰冰地说:“我吃过了,你俩自己盛吧。”说完我又去厨房拿了碗筷,“砰”!搁桌上,显然是一百个不愿意,带着情绪。父亲眉毛一挑,责怪我:“咹!你咋放碗筷哩?你已经是当妈的人了,做事还毛手毛脚,能不能轻些放?”他掂着饭勺在盆里搅了搅,稀汤寡水的,眼神瞬间黯淡下来,问我,“咋是稀面条?”我说:“本来就是稀面条吗!”父亲绷着脸,神采不像他刚才那样飞扬,有些失望地说我:“刚还夸你面条擀得好,瞅这面条,筷子一挑就断,稀溜溜的,咋个吃呀!”问我,“我交代你炒的西红柿鸡蛋呢?”我说:“鸡蛋没啦。”父亲立马就躁火了!脸色难看,突然有些气恼地说:

“今天我问你话,你咋总是没啦没啦?!”

我也不示弱,跟他犟嘴,硬邦邦顶他一句:

“本来就是,没啦就没啦么!”说罢耍个小脾气。

哐啷!我推门去了妹妹小巧房间,给他个更难看。

刘三媳妇看我一走,就给我父亲挤眼睛,眼神极其暧昧,柔声细语地说:“金胜哥,不用费事,俺看,叶子面条做得怪好,跟饭店里的一样。”从我父亲手里拿过饭勺,就满满盛了一碗给他,媚悦一笑,故作关心地说他,“快消消气。吃饭,不敢生气,要得‘噎食病’的!”她话说得倒实在,一看,就是虚情假意。父亲接过碗,用筷子挑了一筷头面条,往刘三媳妇碗里拨,小声说:“快接住,别客气!饿到这般时候啦,你可要多吃些!”刘三媳妇忽闪着一双丹凤眼,对他说:“你也多吃些!”父亲“嘘”……拿筷子指指,示意小屋房门虚掩着,叫她不要作声,怕我听见他们说话。

我算服了他啦!父亲不愧是侦察兵出身,贼得很,还真让他给猜着啦!此刻我就躲在门后,探头探脑,监视他俩的一举一动。刘三媳妇见我父亲暗示她,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,闷着头大口大口吃面条,面条在她嘴里“吸吸溜溜”响。两人都不作声。客厅一时很安静。父亲碗里飘着一片菜叶子,他夹起,放嘴里嚼了嚼,嘴巴“吧唧吧唧”响,眉头皱了下,“噗噗”,朝地下吐唾沫,一歪脸,伸手从他牙缝里抽出一根头发丝,摆摆头,说:“你瞅瞅,你瞅瞅,这是叶子做得饭,头发丝也是‘自来卷’。”刘三媳妇“扑哧”一声,想笑,不敢笑,赶紧拿手捂她嘴。父亲且笑且叹,不停摇头,我是啥号人,他心里有数——我不欢迎刘三媳妇,明眼人一看便知,做饭摔摔打打,敷衍糊弄他俩,故意伤刘三媳妇面子,还甩脸给父亲看,叫他下不了台。父亲似乎并不在意我对他说了什么,也不计较我对他俩的态度,在刘三媳妇面前,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宽容和大度。

吃了饭,外面天色渐渐黑下来,父亲打开客厅灯光,哗的灯就亮了。

他和刘三媳妇到摆着几个软垫的沙发上坐下聊天,一边聊,一边笑。

两人闲谈的内容,不像私房话,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,无外乎就是些“歪脖村”的家长里短,鸡零狗碎。两人津津乐道,聊得火热,他给她笑,她给他还个笑,欣悦之情溢于言表。这些都被我看到了——看到了,心情就不好,窝了一肚子的气。实话实说,我讨厌父亲对待刘三媳妇的那份热情,热情得过了头,在我面前不遮不掩,过于殷勤,根本就没把我这个当女儿的,放在眼里;也可以说他甚至连装一装的意思,也没有。于是乎,我心里便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萦绕于心,挥之不去,估摸着父亲要留刘三媳妇在家过夜。这时我住的“小套间”传来女儿哭声,炸雷般滚过来,小聪一睡醒,看不见我就“哇哇”哭,一声比一声尖着哭,哭得声嘶力竭,惊天动地。我鬼点子多,心想机会来了,二话不说拔腿就走,一溜儿小跑朝“小套间”奔去。楼道里的脚步“噔噔”响。

几分钟之后,我抱起女儿,又是一溜儿小跑折身返回小巧房间,撩开衣襟,将奶头喂她嘴里。小聪急不可待地嘬起奶头,“吧唧吧唧”贪婪地刚吃两口,我就把奶头抽了,女儿哭声再起,“哇哇”叫,叫着要奶吃。我偏不给,小家伙就撕着嗓子尖锥锥地哭,哭得好像要闭了气。我是故意赶人叫她刘三媳妇听,看她还能覥着脸皮在我家里呆多久?父亲嫌聒噪,冲着小巧房间,大声喊道:“叶子你咋不哄哄啊——”高嗓门说,“我和你段姨说话哩----她哭得没死没活,心焦不焦啊----”粗声野气地恼我,“你咋恁笨啊——你是咋哄娃儿哩——咹!你连自个儿的丫头你都哄不了----”

刘三媳妇识趣,知道我撵她,就站起来,拽她衣服后襟,遮她后腰赘肉。她拽了拽,心情很沉重地对我父亲笑笑,说:“金胜哥,天不早啦,我还要上刘三他二姐家。”说是笑,脸上没笑容,看起来更像哭。说走就走,刘三媳妇拉开房门,客厅的灯光往外射。楼道黑糊糊的。父亲一怕大腿,“呼啦”!跟着站起来:“你看我这脑子,这么大的事,我咋给忘啦!”依随她,“那你等等我,我骑自行车送你。‘蔬菜队’离这儿不远,骑车子,不到二十分钟。”他进屋拿褂子出来,刘三媳妇已经走了,一阵风急急跟了去。父亲褂子没有穿,在脊背上披着,喊道:“喂——慢走——等下我!”顺手拉了门口灯绳,“咔吧”,楼道灯亮了。刘三媳妇转身,向他挥挥手,叫他回去,凄婉一笑说:“金胜哥——回去吧----俺去过刘三他二姐家!俺认得路!出了大院往左拐!”父亲几个大步撵上,看她不说话,也是没话找话,找个话头:“哎,对啦,要不要我给刘三,取两件他能穿的衣服?”

刘三媳妇想了想,摇摇头:“不用啦,你上回给他的还新着呐,村里人都眼气他,说你那衣服穿刘三身上,太可惜啦,是在糟蹋衣服!”父亲听了“嗤嗤”笑,笑得很美,是“心有灵犀”的那种美,拿下身上褂子,给刘三媳妇披上,收了笑,态度温柔地朝她说:“晚上温差大,你小心凉着,别那么愁眉苦脸的!刘三家,就他们姐弟仨,刘三他又是老小,他二姐,也有这个实力,我给你打包票,住院钱,很快就会凑齐。”刘三媳妇轻轻叹了口气,眉头皱成一团:“理是这个理儿,钱没到手,俺心里没底,还是不踏实。”楼道灯影下,她眼角闪着亮,像挂了两滴泪。两人边走,边说着话。刘三媳妇欠身儿,颠着小碎步走在前;父亲大步流星地衔尾相随;出了楼道,迎面两层楼的窗户上亮了两排子灯光。院里空空荡荡,分外宁静。水池旁梧桐树的轮廓,影影绰绰,模糊不清,树冠或明或暗,犹如一泓湖水,悬浮院子上空。微风习习吹来,树叶悠荡在半空“哗啦啦”的响。

刘三媳妇一走,也带走压我胸口上的一块石头,心情豁然开朗起来,赶紧给女儿喂奶,抱着小聪在大屋晃来晃去。大约过了个把小时,瞅父亲还没回来,我想哄女儿睡下,小聪睁着眼,咋哄也哄不睡,她小嘴一动一动,偶尔“咯嘚儿”一声,眼角里还噙着她刚哭过的泪花。我心疼地说她:“乖乖,噢噢,那个坏女人走啦,妈不好,妈妈对不住你。”就抓起她一只小脚丫塞我嘴里亲。

啪,一抬头我怔住了!一松手,惊得我咬了舌头!只见父亲又领着刘三媳妇推门进来,赫然立我面前!父亲人高马大,黑糊糊像面墙堵在门口,灯光下看不清他表情。我心头猛然一震!立时傻啦!脱口而出“你们……”“我们什么?”父亲笑呵呵调侃说,“我‘胡汉三’又回来啦!”顿时我就泄了气。到这个时候,我才醒悟过来,原来父亲是虚晃一枪,死心塌地要留那女人在家过夜,闪了刘三媳妇一眼。刘三媳妇哭丧个脸,眼泡肿着,显然是在路上刚刚哭过,眼肿得像两颗烂桃子。父亲赶紧将电视打开,不加掩饰地望着刘三媳妇,笑眯眯地宽慰她说:“这是电视机,没见过吧?它就像黑白小电影,想看啥,就看啥。”笑笑地问她,“有‘戏曲频道’,你是不是想看戏?这个时间,正上演豫剧〈穆桂英挂帅〉!”刘三媳妇点点头,又摇摇脑袋,眼睛里,扑簌簌滚下一串泪。

父亲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,对她说:“回来路上我给你说过,刘三他二姐也有她难处,婆家再有钱,她也当不了她婆家的家,拿不出,这也是人之常情。我给你说了多少遍,凑钱的事,你就交给我,老哥会给你想办法!”他有话要对我说,给我使眼色,努嘴叫我上小巧屋里去。我当即变脸,偏不去,抱着小聪,拧身回我“小套间”,“哐啷”随即掩了门,把女儿轻轻放床上,长一声短一声地憋气,气得心口疼。没过多时,楼道里很快有了脚步声,父亲干咳两声,拿手“笃笃”敲门。

我坐床边没起身,冲门口说:“门也没锁你敲个啥!”父亲推门进屋,手里掂个“拨浪鼓”,径直去了里间问我:“是不是小家伙还没睡?”我不应声。他就手摇“拨浪鼓”,逗他外孙女玩:“小聪聪,你看你外爷给你买哩啥?”说漏嘴他赶快改口,满脸堆笑,摸一下小聪脸蛋说,“外爷说错啦,是你那个段婆婆给你买的。”“拨浪鼓”在小聪眼前“嘡啷嘡啷”响。小聪眼珠子轱辘轱辘,转来转去。我知道他是向我示好,啧啧撇嘴:“别恶心人啦,小聪哪来的段婆婆!”父亲看我一眼,他不管我语气里的讥讽和排斥成份,弯起一双笑眯眯的眼睛,温和地对我说:“你段姨虽没文化,乡下人讲礼,路数稠,懂礼法走礼,这‘拨浪鼓’确实是你段姨,在‘自由市场’,给小聪买的。”

“嘁,”我不以为然地说,“是吗?”父亲又笑眯眯地看着我,两颊下陷,眼角的鱼尾纹像扇骨一般散开,不紧不慢地说:“那当然啦!老爸还能骗你!”沉吟一下,话头一转,换了更加温和的口吻,说,“大丫头,你段姨天黑就不走了,小巧屋闲着也是闲着,就让她住那屋吧?你段姨说啦,她这次来得急,忘了给你逮只老乌鸡补补身子。”他软磨硬泡绕了一大圈,说来说去,是要留刘三媳妇在家过夜。我承认虽然这并不是我意料之外,父亲这么说,还是让我心头猛然一震!我望着父亲一脸小巴结,目光甜腻腻的取悦我,心头像被针尖,挑了一下----在“歪脖村”插队时,我就怀疑他和刘三媳妇有一腿,看在眼里,心中起腻,苦于没有证据,这事也就窝我心里:今天可好,母亲刚刚出门,他就把这个野女人领进家中,这叫外人知道了,那还了得!我也顾不得脸面,直言不讳地说:“咱家也不是开旅社,是个人就能住?你俩孤男寡女的,外人晓得了,我脸都没处搁。邻居在背后捣你脊梁骨,你不怕寒碜,我还嫌丢人呢!”

我这话戳了父亲的肺管子,给他一个倒噎气。

尽管我说话不中听,但父亲没有恼。

他眼睛扑忽扑忽地闪,说:

“……”说不出话。

他拿手指我,

“你……”

他手指头差点儿捣我脸上。

我看得出,父亲明显是在强忍——

他嘴里“你”了半天,才压着嗓子说,“你能不能声小点,生怕你段姨听不见?”一副低声下气的样子。我把父亲手拨开了,给他任性,故意放高了声音,朝门外说:“偏不!我就是说给那个臭婆娘听的!”语气汹汹的,吐出的每个字,都像甩刀子,“嗖嗖嗖嗖”飞了出去。父亲听我话说得这么没有人情味,扬起了巴掌,只是落我面前晃了晃,又软下来,仍在强忍,火冒三丈地嚷我:“你这丫头!咋这么不明事理!我说了一大堆好话!你就一句也听不进去!都是你妈给你惯哩!简直不懂事!要不是我看你也做了母亲,带着我的外孙女,就我这脾气,老子的耳刮子,早扇你脸上啦!”说完,他脖子聚得粗粗的,手不停颤抖。我给父亲顶嘴,抻着脸说:“给给给给,给你打呀!”

我晓得父亲不会动手,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,我什么都明白。”后边话刚爬出我喉咙,又被我断在舌根。父亲瞬间变了脸色:“你明白狗屁!”他追问我一句,“你到底,知道什么?”我突然有些气恼地说:“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敲门!”话一出口,我就后悔,后悔不该在父亲面前没大没小。他愣怔地望着我,脸上肌肉抽动两下,深深叹口气,继续在强忍。不过,父亲很快便找到了一个在他看来,显然是站得住脚的理由,竟给我打起“情感牌”,耐着性子开导我,“人家段姨,咋说也是你房东,你插队三四年,难道没有一点儿感情?你瞅你那态度,外面黑漆漆的,前两天还发生了一起强奸案,你不叫她住屋里,难道你让她躺大街上不成?”

说我,“你这丫头,咋就恁心狠!”我一听嗤地笑了,笑他真能扯,不由冲口而出:“哟哟哟哟,你拉倒吧!歹徒会强奸像她这样的女人,她见了男人舞舞奓奓,比谁都上得快,还用得着歹徒动手!”这些话说出之后,我就意识到它的尖刻和冷酷,肯定会激怒父亲。果不其然他终于忍无可忍,大发雷霆,怒不可遏地唬着眼,拿手指着我吼道:“你给我住嘴!不知好歹的东西!你给老子蹬鼻子上脸!净说混帐话!有你这样给老哩说话嘛,咹?!你还是不是我的女儿?!你咋这么‘粘嘴腻牙’胡搅蛮缠?!好啦好啦,我不给你说啦,你就表个态,让你段姨住,还是不让她住?!”他发起脾气红脖子涨脸,眼里泛着血丝。我知道我话说得不得体,理儿亏,架不住他劈头盖脸地朝我发凶,灵机一动,就软下来给他这个面子,嗯了声。

他以为我同意了,结果我却说:“我和小聪睡小巧屋。你让她,睡我‘小套间’吧。”父亲听罢,就沉默了,显然他是知情会意,心里不悅意,又说不出口。略微迟疑片刻,父亲像是思考,摸摸他下巴,再挠挠眉头,眉宇间一时愁云密布,但很快猝然改容,转瞬又云开日朗,面如晴空,笑呵呵地对我说:“吔嗨!我倒没想那么多,还是我闺女想得周全,睡哪都行,避避嫌也好!”我看他喜笑颜开的样子,更叫我警惕起来,蓦地疑窦丛生,咂摸不透,真的想不出他为什么会这么高兴?

接下来刘三媳妇被我安排在了我住的“小套间”。说句心里话,这也是我的无奈之举,这样做,纯属不得以而用之,有意将老爷子和刘三媳妇隔开:一个睡东边“小套间”;一个睡“西屋卧室”;我睡父亲斜对门;睡觉时我把我房门通宵敞开,架起一道防线,不给他和刘三媳妇创造任何可乘之机。这天晚上,客厅电视机关得早,父亲早早上了床。我在房间一直开着灯,像只猫头鹰将眼睛睁得老大,乍起耳朵听,一双眼睛滴溜滴溜观两头:父亲出门,刘三媳妇进屋,谁也逃不过我的眼睛,就是有只灰耗子走动,我也能看得清清楚楚。为了母亲,我不敢有半点儿差池,要死死地把好这扇门,不能叫父亲越雷池一步!不大时辰,“西屋卧室”有了响动,那是父亲时断时续的打鼾声。

我不放心走了过去,前倾着身子从门缝觑眼一望,父亲歪着脑袋睡得呼呼的,鼾声越发响亮,还带着哨音,看来还算安生。我提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,脖子一缩,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,拉灭灯也睡下。半夜里小聪一阵哭闹,猛地把我惊醒,我赶忙抱起小聪撒尿,“嘘嘘”吹响,小聪鼻头一皱,没撒出尿,倒屙了一摊屎。我抱起女儿给她擦屁股,顺手将纸团扔地上。女儿饿了,小脸蛋直往我怀里拱,莲藕般的小胳膊滑了下来,耷拉我胸口上。

女儿睡着了。我把她放回被窝去了厨房,用火钳夹来烧透的煤球搁屎上拿脚踩,跺了跺,跐跐,侧耳静听,父亲还在呼噜呼噜打齁,这便意味着今夜平安无事。我上了床,躺下翻个身,又沉沉睡去。睡着了,心里还憋着一团气,这么三憋两憋,后半夜忽然醒来,怎么听不见父亲房间里的呼噜声?!

不由我心窝里紧了一下!过会儿,又鼾声如雷。我精神过敏,舒口气,上床倒头就睡,一觉睡到天明——醒来后,所有房间没见父亲。不好!让老头钻了空子!看情况不妙,去“小套间”探个虚实。我知道父亲当过侦察兵,一旦有风吹草动,他都能机敏地感应到,警觉得像只兔子。为以免打草惊蛇,我蹑手蹑脚,走路像做贼,闪身躲到小套间门外,贴门缝,听里面动静。不听还好,我支棱耳朵一听,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,犹如晴天霹雳!是刘三媳妇跟父亲对话声:“金胜哥,你这样,让叶子和嫂子知道了多不好!”“没人知道的。老妹子,你就不要再推啦!哥知道你心急火燎,你急,哥也急。啥话你也别说,呃,你就照哥说的做。”刘三媳妇似乎还在犹豫,突然“嘤嘤”哭起来,抽泣说:“金胜哥,你真是个大好人。俺依你,就照哥说的,哥说咋整,就咋整……”

听到这儿,我明显发懵,脑子出现了片刻短路,似乎没必要再继续听下去,心里那个气哟!此时此刻,我感到血从脚下“呼呼”冒到了头顶,恨不得一脚把门跩开,冲进去揪住刘三媳妇的头发,啪啪啪地抽她几耳光,把她丹凤眼抠出来放我手心,搓成疙瘩塞她嘴里,叫她勾人,叫他发情,叫她贱货浪声浪气!心说奶奶哩,骚ⅹ女人,“潘金莲”你“松裤袋”松到我家来啦!我气不忿儿想叫,想骂人,想摔东西,想飞脚踢门,想学“歪脖村”的泼妇,日姐尻娘哩骂她个狗血淋头!

很快我又冷静下来,转念一想使不得,万万使不得,这一腿跩下去,麻烦就大啦!搞得天摇地动,楼道里的邻居都会被我跩醒,事情闹大了,又该怎么收场?这必定不是件光彩事,捂都捂不住,难道还嫌不丢人现眼——这是老朱家的“耻辱”!这是老朱家的“悲哀”!这是往老母亲胸口捅一刀啊……想到母亲,我黯然心碎,心碎得一片一片的,泪珠也跟着一颗一颗滚下来,砸得我心窝里,全是黑窟窿。怕哭出声,惊动邻居,遭人耻笑,我双手捂嘴,折身返回,冲进小屋,一头扎床上,那个一通止不住地哭啊!又担心惊醒女儿,我一把拉过被子,将头蒙得严严实实,打心眼里我已经瞧不起那个曾叫我荣耀过,自豪过的“战斗英雄父亲”啦!气得我两边的太阳穴,跳着跳着疼。

我进屋不久,父亲也回到他的房间。我问他干啥去啦,他说他去躺公厕。人常说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”,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”。父亲怎么也想不到“人算不如天算”,我会逮听到他和刘三媳妇的对话。该吃早饭了,我躺床上赖着不起。父亲领刘三媳妇站小屋门口让她给我告别,我很想撕破脸,把难听话骂出来,想想算啦,才忍着没跟父亲翻脸,用眼狠狠剜了一下那女人,又“呸”的朝地上啐口唾沫。父亲脸皮也真够厚,他手里掂着草帽,立小屋门口对我说:“大丫头,我送你段姨去‘歪脖村’,中午不回来,你就别做我的饭啦!”我咬着嘴唇,将脸扭了过去,懒得理他。

暂且不提我肚子里窝了多大的火,还是说说父亲和刘三媳妇。两人出了楼道口,趁院里没人,父亲把草帽扣他头顶,怕被人瞅见,他拉拉草帽,加快了步子,走路带着风,狼撵似的。刘三媳妇穿一件短袖白褂子,黑裤子,甩着白胖胳膊,急急地跟他身后,一对大奶子隔着衣服上下跳动,抖擞嘟噜得身子跑不快,她拿双手紧拽前襟,胸脯鼓了两个大包,朝父亲喊道:“金胜哥,你别走那么快么,俺都撵不上你啦!”父亲匆匆走着,摆下手,回头对她说:“你快点儿走,别叫你嫂子碰见了,瞒一天,是一天,我不想让她知道。”刘三媳妇颠着碎步追,颠颠颠地边追边说:“你不说,她去了‘沙河镇’,过两天回来?”父亲没吭声,走了几步说:“你嫂子这人,神出鬼没说不准。”

无巧不成书。两人刚出大院,父亲就愣在门口,一下子慌了神,他抓起草帽遮住脸,拉着刘三媳妇就跑。两个身影一闪,缩进了路边的小卖铺。刘三媳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稀里糊涂地问他:“金胜哥,你到底看见啥啦?瞅把你吓哩!”父亲站柜台前,腿肚子簌簌簌地抖,心嗵嗵直跳,长舒了一口气,对刘三媳妇说:“哎呦我哩蚂蚱奶呀!差点儿撞见你嫂子啦!”

刘三媳妇惊得四下看,敏感地问:“在哪在哪?老嫂子在哪?!”

他给她努嘴:“喏,路口那个就是,亏是咱们走得快。”

刘三媳妇伸着脑袋看,被他一把从店门口扯了进来。

他拿手指压他嘴唇,嘘了一声:“别暴露目标啦!”

小卖铺刚开门,店主不认识父亲,问他买啥?

父亲嘿嘿笑着说:“呆一会儿马上就走。”

他说走不走,脚底板像揳了钉子。做生意最忌讳开门迎来“空手客”。店主不高兴,板个脸,拿起苍蝇拍,在小店货架上胡乱拍,东一下,西一下,“噼里啪啦”拍得货架“叭叭”响,扬尘四起,呛得店主“喀喀喀喀”直咳嗽。咳嗽着还在拍,一边拍,一边捂嘴小嘟哝:“啊去去去,哪来的两只绿头大苍蝇!”父亲一听,不是味儿,分明是含沙射影糟践他,他便瞪大了眼睛问店主:“喂喂喂,你嘴放干净点儿,谁是大苍蝇?”店主也不是个“善茬”,像公鸡斗鸡,脖子一抻,扬头就是一口:“嘿!你这老头,抽得是哪门子的风,耍横是啵?我赶我的苍蝇,招你惹你啦!”带着挑衅的口气说他,“老头,你给谁瞪眼看?”父亲脾气火爆,一点就着,见有人跟他叫板,眼睛瞪得更大了,气冲冲地说店主:“我瞪得就是你!咋的?!”“呦呦呦呦,吃枪药啦!”店主撇了一下嘴,

“大清早,想吵架是不是?眼瞪得跟‘炮敲’哩一样!我是小本经营,你俩买东西就买,不买站远点儿,别影响我小店做生意!”随之也给父亲瞪眼睛。父亲拤着腰,朝店主发威。父亲脸黑,一发威脸更黑,黑着脸说:“这是共产党的天下,老子想站哪就站哪!”两人操上火,眼看就要干架了,似乎空气中立马火光雷电。刘三媳妇赶忙把父亲拉到一旁给他耳语,“叽叽咕咕”几句,狠狠睖了一眼店主说:“那货是个‘咬蛋虫’,你搭理他翻哩!”父亲点点头,也觉得此刻,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,才忍着没跟店主斗下去。他站门口向外望了望,没见母亲身影,拉着刘三媳妇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