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(2)
男人世界,军营里传得最快的就是有关女人来队探亲的消息:张三老婆来了,李四媳妇走了,哪个胖?哪个瘦?哪个俊?哪个丑?哪个腰粗?哪个腰细?就连哪个女人长了一个吊屁股,也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,品头论足起来认真得很嘞!他们条件十分苛刻,丁是丁,卯是卯,有时会争论得吹胡子瞪眼,面红耳赤!没两天,整个“团部”传开了,说黄梅戏里的“刘胡兰”演员,就是英雄连朱连长的未婚妻。军营一下子像炸开了锅!那些天呀,我成了他们的大明星。小小“招待所”热闹非凡。当兵的就跟“走马灯”一样,年轻军官在我门口过了一个,又一个。窗外玻璃上,经常贴满战士的脸,脑门挤得好如一张一张白嘴唇,又像一坨一坨扁柿饼。看过后,战士们人人都是评委。回到宿舍,他们围一块儿,七嘴八舌给我打分。我好奇,问“小胖子”:“你给你大姐说实话,你们给我打了多少分?”“小胖子”很腼腆,笑出两个酒窝,说:“蛮高的,九十五分。”
我故作惊呆:“哟!扣了五分,为啥扣大姐的分啊?”
小胖子吞吞吐吐,说也不是,不说也不是。我说:
“你就说给姐听,别不好意思,只当说个笑话乐乐!”
“大姐身高体重,没‘达标’,扣四分。”小胖子终于说实话。我做个夸张的表情:“嘿!刀怪狠哩!”问,“你们标准是多少?”小胖子脱口而出:“不高不低,一米六七;不胖不瘦,一百零六。”然后,他带着惋惜的口气说,“大姐离最佳标准,就,就差一点点儿。”这回我真是惊呆了:“呀!你们眼好毒啊!就像一把尺子!”说,“你大姐的身高和体重,确实没‘达标’。”小胖子虽参加过“朝鲜战争”,看上去还是个孩子,稚气未脱,一脸得意。我接着问:“还有一分,为啥扣我?”
他说单眼皮扣三分,说我虽然是单眼皮,跟戏台上的“林黛玉”一样眼角挑挑的,那叫“丹凤眼”,就另当别论!我噢了声,继续问:“咋个另当别论?”小胖子朝我说:“有人提议,扣一分,以示公正!”我扑哧笑了:“嚄!还刀下留情呐!”小胖子说:“大姐,俺诓你俺是小狗,他们给你真的是刀下留情。”瞅我将信将疑,举例说,“上回,一排长媳妇来部队探亲,她也是单眼皮,俺们就给她扣了四分,你说她亏不亏?!”我有些纳闷,问小胖子:“为啥要多扣人家一分呢?”小胖子活泼可爱,口无遮拦:“谁叫她不仅是单眼皮,而且还长个肉泡眼!”我扑哧又笑了。小胖子闪我一眼:“大姐你别笑,这都是跟电影上学的。你没见电影〈白毛女〉里地主管家收租,头顶瓜皮帽,眼戴石头镜,算盘珠拨得‘啪啦啪啦’响!指头一停,撇撇嘴,‘单眼皮么,扣他一斗红高粱!’”
东扯葫芦西扯瓢,我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,是不是我扯远了?还是说说你爸。我这人生就就是个最怕遇到麻烦的人,偏偏麻烦缠身,叫我陷入两难之地。也许是有人看出我的心思,部队传开了,传得沸沸扬扬,说我不想和你爸结婚啦!这一传,不打紧,军营里像扔颗炸弹,波及整个团部,隔三岔五来些年轻军官“串门”。有位好像还是个“团副”。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没穿军装的人,听说他是部队医院军医。军医是南方人,长得年轻英俊,他是从七十里以外的医院专程来看我,普通话说得不咋的,但声音很好听。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你爸有所觉察和耳闻,屁股坐不住了。
小胖子就这个这个,那个那个地向你爸汇报。你爸晓得“团部”谁谁,和谁谁谁也来过,指责小胖子为啥打埋伏故意漏报?小胖子很委屈,百口莫辩,叫你爸不要道听途说,耐心向你爸解释,谁谁和谁谁谁只是路过,根本没进屋。打那以后你爸他三天两头跑来看我,生怕到手的媳妇跟人跑了,让别人捡了便宜。邻村的老百姓那里演电影,我独自一人跑去看,你爸他怀疑我和人幽会,鬼鬼祟祟跟踪我。我知道他在远处盯梢,回头望他,呼地,他贼一样闪到墙根,身影往里缩。最后你爸他拿出了杀手锏,这一招够黑够狠!我算领教了什么是“莽汉”?什么叫“匹夫之勇”?
原想是柳暗花明又一村,谁料你爸又将我逼到了死胡同,彻底断我念想。说来说去,是小胖子出卖了我,关键时,还是小胖子跟你爸贴得近,表面上招呼我,其实他是你爸的耳目,我这边稍有风吹草动,你爸就知道了。小胖子见几个年轻军官往我屋两腿跑得勤,还有人给我写张小纸条叫小胖子交给我。天大笑话!你说,小胖子他能把纸条交给我么?这娃儿精能精能,脑子活,鬼得很,拿了纸条赶紧往他们“连部”跑,找你爸通风报信去了。他一五一十地向你爸汇报,递上纸条给你爸看。小纸条写一首诗,出自《诗经》:关关睢鸠,在河之洲,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你爸不识字,也不看,叫小胖子念给你爸听。念完。你爸一听就躁了,气得脸黑青,猛地一拍桌子:“谁这么下流无耻?!还,还君子好逑!好毬。老子把他的‘小弟弟’割啦!”
小胖子“噗哧”笑了,说:“连长,不是那个毬!”
“什么什么?!不是那个,是哪个?是你那个?!”
“才不是呢!这个逑不带毛,带个走枝儿!”
你爸说:“不带毛算啥毬?!”小胖子急了:
“嗨!连长,你叫俺咋给你解释呢……”
你爸不听解释,气急败坏,提着拳头攥得“咯咯”响,勃然大怒,将纸条握成纸团摔地上,踩了拿脚跺,用脚跐跐,急头怪脑放狠话:“狗日的!什么东西!一个个想婆娘都想疯啦!哪个鳖孙的想打俺女人的歪主意!老子就一枪崩了他!”屋里一时充满了火药味。小胖子吓得苹果脸变成青柿子。你爸下指令:“俺对你说的这些话,你就照实给他们讲。你就说,俺是说一不二,说到做到。谁要不相信,你叫他鳖娃子们试试!老子枪子儿不认人!有他好果子吃!”就这样,小胖子便在军营四处放风,话说得危言耸听,听了叫人不寒而栗。你爸下指令,明摆着下狠手把事情做绝,断我后路。别看你爸没文化,脑子好使,他十五岁就做了“红小鬼”,打过仗,“样板戏”《奇袭白虎团》说得就是你爸他那个“侦察连”,心眼比莲藕还多。这叫声东击西,敲山震虎。你想想看啊,你爸是一根筋的脾性,“舞奓”起来像个“二杆子”,一个敢在戏场放枪的愣头青,啥事他做不出来?咹?你说,以后有谁还敢再来瞧我?除非那人他吃了熊心豹子胆!日子拖得长,黄花菜也放凉啦!看我的人,越来越少,许多军官见我,故意躲着走。你爸也虚火大,动辄,就跟当兵的发臭脾气。
受人冷落我萎靡不振,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。“招待所”老厨师看我一脸憔悴,满院子逮鸡,杀了给我炖“鸡汤”喝。心里不美气,他就是给我“吃龙肉”,我也胖不起来。你说这叫什么事?我是自作自受!那些天哪,我睡觉难眠,茶饭不思,这种日子你是不知道,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真叫个难受!你爸见我闭门不出,为了不叫我寂寞,他让小胖子找来“小人书”给我看,稳我情绪。招待所四周是围墙,门口又有大狼狗,出又出不去,又不能在军营乱转,呆房间就跟坐牢一样,憋闷得要死!“连环画”我看了一大堆,人也瘦了一圈子。赖婚吧,不成。一是怕回“董家店”乡亲们笑话我,以为你爸他不要我啦,是我自个儿偷偷溜回来,那多丢人!二是你爸加强攻势,紧追不舍,接触时间一长,他那张“长瓜脸”我也渐渐瞅顺了,那是精干,反倒觉得他长得有个性,嘴大有福。黑得“滋腻”。鼻子大,那是军人气质。甚至想,是爷们儿就应该长成你爸他这副模样!既然如此我还能说什么?豁出去,将就着过吧!一闭眼,稀里糊涂答应了你爸,跟你爸结婚啦!
董青谈起往事,虽然有添枝加叶和杜撰演绎的成份,但肯定都是她亲身经历的,就像她理顺她怀里的旧毛线,手指不停地缠着,绕着,碰上断线头打个结,再慢慢将毛线扽直,拉顺,扯扯拉拉,原本那些早已被她忘却的鸡零狗碎,陈芝麻烂谷子,又被她一件一件翻腾了出来,扯拉得顺顺溜溜,就跟锅里沸腾的“兰州抻面”,越抻越长,越拉越细,越扯越发筋道有味儿。她讲。叶子听。叶子听得很认真,有时插几句,更多时候是一声不吭,就像一首歌里唱的那样,“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”,听罢,对父亲有了更深刻的认识,替父亲打抱不平:“妈你话说得别那么难听么,啥叫将就着过吧?我爸他哪点儿不好,你知足吧!谁也没逼婚,还是你愿意,除非……”说半截不说了。
董青问:“鬼丫头,咋不说啦!除非啥?!”叶子拿话诈她:“除非,除非你心中有了别的男人。”“尽瞎说!”董青脸腾地烧了下,虚张声势拿毛线疙瘩要砸女儿,“没大没小,哪有你这样跟你妈说话哩?唵?!”叶子接过毛线团:“妈,人家给你闹着玩,你还当真啦!”董青假装生气:“妈咋会有了别的男人。要有,就不会跟你爸结婚啦!不和你爸结婚!哪会有你们这么一大窝子!”叶子想了想:“噫,你说得也是。”董青说:“噫个屁!往后,可不能再跟你妈开这样的玩笑!”叶子突然想起外婆外爷,“妈,我外婆外爷死得早,我爸见过外婆外爷吗?!”
董青说:“问到这,妈得插上一段。想听么?”
叶子“嗯”了一声,点头说:“想听。”
董青便继续讲下去。
我们那时结婚哪像现在这么“动劲”,搞得轰轰烈烈。我和你爸的婚礼是在部队操办的,很简单,随便举行个结婚仪式,买点糖果和瓜籽,全连战士闹腾闹腾就行了。头一次探家,我是单独抱你哥回的“董家店”。乡亲们问我:“小青啊,你家‘大英雄’咋不回来?”他们也只是听说你爸是个“大英雄”,又问你爸长得啥模样?我就“扯个由儿”:“英雄也是人。他长得寒碜,黑不溜秋,不敢见你们!”你外爷听了,哈哈大笑,接腔说:“你就叫金胜回来,他再黑,那也是俺的好女婿!”第二次回去就有你啦!那阵子,部队走南闯北,安徽扎营不久,又开拔到江苏,你爸像只没窝的老鹰到处飞,云里雾里的没个准地儿。我和你爸商量,打算把你和你哥一道儿送老家“大庄村”,由你大舅家代养,每月给足生活费,这样一来,你大舅家有了生活补贴,日子会比往常宽裕许多。
谁知你爸他非要随我去,跟我打开天窗说亮话:“你给俺说实话,别扯白,是不是你嫌俺长得拿不出手?对不起‘战斗英雄’这个称号?”我听出他口气中的揶揄,闪他一眼:“好哇!这是你说的?我可没这样讲!”你爸“嘿嘿”笑,大大咧咧,满不在乎地说:“俺长啥样,俺还能不清楚?俗话讲,‘丑媳妇,总得见公婆’。俺这丑女婿,也总得见见俺岳父岳母大人吧?”他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,你爸他不但强词夺理,而且还刚愎自用,我架不住他死缠烂磨,就同意了他的要求。
瞧你爸那高兴劲儿,像打了鸡血,嘁哩哐啷掀开箱子,把压箱底的“55式新军装”扒出来穿他身上,站我面前拍拍打打,瞅有个线头儿,捏起扔了,问我:“小青你瞅瞅么!你看俺精神不精神?”我只顾做针线活,没功夫搭理他,他甩开膀子,“一二一,一二一”迈“正步”,绕我来回晃悠,就跟“新兵蛋”头一次穿军装,晃得我,眼花缭乱,搪塞他:“好好好!行行行!老朱同志!你能不能别晃啦!饶了我吧!”你爸又“嘿嘿”笑:“俺也不想晃!俺这不是激动嘛!”他不走“正步”,冲“穿衣镜”直臂向前,五指并拢,喊“立正”!“敬礼”!一看,就是发自他内心的高兴
打那以后,我发现你爸就像换个人,他一向粗粗拉拉,竟跟女人似的也知道臭美啦!皮鞋擦得锃亮,大盖帽里掖一圈报纸,走出门,调过头迎窗户玻璃照他脸蛋,将他额前发梢塞进“大盖帽”,舔舔嘴唇,再扣紧风纪扣,拽拽衣襟。出发那天,我照镜子打扮,你爸凑过来,剜一疙瘩“雪花膏”,“猫洗脸”似地抿得满脸都是,然后拿我“粉扑儿”扑粉。瞅你爸一副滑稽可笑的样子,我忍不住“咯咯”笑,笑得前仰后合。你爸见我笑,也莫名其妙跟我一道“嗨嗨”笑。他突然收住笑,照镜子瞅瞅,马上擦掉,咂嘴儿:“呀呀呀,哎哟俺哩蚂蚱奶呀!这脸咋恁白?!像老鼠钻进面缸里,成了‘秦桧’那样的‘白脸奸臣’。”赶紧往洗脸盆倒水,“哗啦哗啦”,把他“长瓜脸”洗净。
回“董家店”的第二天,“大庄村”鸡鸣狗叫,一传十,十传百,听说你爸来了,乡亲们扶老携幼,聚集一大群,都想看看你爸这个“大英雄”。要知道,你爸在咱们家乡那一带,可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!他“打土豪分田地”、“赶老日”、“打鬼子”的故事家喻户晓,传得神乎其神!你外爷家门口围拢许多人,黑压压一大片,就像“赶庙会看大戏”。你爸他“闪亮登场”啦!“呼啦”!拉开门!朝乡亲们深鞠一躬,腰弯得很低,大盖帽掉下来,他捡起,拍拍戴上,“周武郑王”地双手抱拳。也不知你爸他打哪来的这些臭规矩,不像他的做派,八成跟电影上学的,挥手致意,清清嗓子:“各位大爷大奶叔叔婶婶们!还有大哥大嫂兄弟姐妹们!俺知道你们大老远过来想看俺!乡亲们!俺也想看你们啊!正好!咱们两下都见面啦!”又高声问,“老乡们!大家给俺评价评价!看俺是不是长得很丑?!”群众七嘴八舌。人窝里喊:“长得俊着呐!不过!就是黑了点!”
有人扯着破锣嗓子问他:“朱连长——你是不是肠胃不好——咋恁瘦啊?!”
你爸他夸张得没边没沿,吹牛吹到了天上,也扯着他的破锣嗓子答话:
“俺肠胃好着哪!吃嘛嘛香!是个大饭桶!一顿饭!能吞下一头牛!”
群众哄笑起来。这时又有人吆喝:“瘦是瘦!有肌肉!黑是黑!黑得滋腻!咱劳动人民的本色!”你爸抻个长脖子,像吊冠大公鸡打鸣,朗声大笑:“好好好!说得好!那俺就永远保持劳动人民的本色!谢谢诸位父老乡亲!”你爸两腿儿一并,“喀”!来个立正!他扽扽军装,正正帽檐,一抹拉“长瓜脸”,字正腔圆说,“老乡们!咱‘军民一家亲’!想看!你们就好好看个够吧!”他脚下又是一声“喀”!俩脚后跟儿一磕!朝四周行了个标准的军礼。“哗哗哗”。乡亲们给你爸鼓掌。掌声如雷。一老汉掂着“旱烟袋”,吧嗒吧嗒抽口烟,冲你爸竖起大拇指:“娃子——好样的!你给咱家乡争光啦!不愧是‘大英雄’!”掌声再起。又是一阵“哗哗哗”。你爸推开门,侧身让道,做了个“请”的动作:“请乡亲们进屋吧!俺要让你们好好看个够!”听他这么说,群众“呼啦”散去……
董青讲完,抿嘴一笑:“你爸告别父老乡亲,扭身进屋,笔杆条直地硬着脖子,挺胸仰头,还真像只吊冠大公鸡刚打过鸣,红脖子涨脸地来我面前,往起一站,想让我撒把米夸他两句!”问叶子,“大丫头,你猜,我咋说你爸?”叶子知道她卖关子,故意装作乖顺的样子向她摇摇头。她说:“我说你爸呀!你不是‘二百五’!也是‘八成’!”说完咯咯咯咯笑开了,像刚嬎蛋的老母鸡。叶子把她茶杯递给她,要她喝口水。她喝了水,“噗哧”,水从嘴里喷出,呛咳了她还在咯咯笑。
叶子忙给她捶背。很显然,董青聊得十分畅快,她的口才和记忆令叶子佩服。看得出,母亲还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中。一团旧毛线缠绕好了,她把沙发上几个毛线团往她怀里一揽,放进床头一个空纸箱,打算过几天上街买些新毛线,天冷时让叶子给金胜织一件“老头开口毛衣”过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