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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淡日素月

共 51 章

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,看似平淡的日子里,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,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:母亲为救儿子,却成了“杀害儿子的帮凶”;儿女们为孝敬父母,违背父亲意愿,“强行”架老头搬家,落了个“子欲养而亲不在”。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,养花人养花,花死于浇水太多;养鱼者养鱼,鱼毙于投食过量;好心人办好事,未必有好的结果,有时会适得其反,悖逆初衷。难道,不是这样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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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“回 门 酒”(2)

“良缘由夙缔,佳偶自天成”。叶子和郝仁很快办理了“结婚登记”。结婚日子是“杏花山‘菩提寺’”老僧掐算的。董青还是跟上次一样,坐“大巴车”到了“杏花山”脚下,走进“寺门”,凭记忆沿寺庙院墙旁一条曲径小道摸到“佛殿”,从口袋掏出五元钱,让老僧排过叶子和郝仁的“八字”,得了个“天作地合”。当晚她将叶子和郝仁喊进屋,定下“腊月十六”这个“黄道吉日”。

按当地风俗,叶子在家又不是独生女,郝仁也不是“倒插门”女婿,婚礼应该在郝仁老家“沙河镇”举行,考虑到郝仁家困难,对金胜说:“婚事在南阳办吧!别折腾郝仁家啦!”叶子在一旁附和:“郝仁回来结婚带钱不多,替他家还了账,没剩几个,经不起张扬嘚瑟!”金胜不热心这门亲事,事已至此,他也认啦!带着情绪说:“我不多言,咋办都中,这么大的事,别让人说三道四就行。”董青听了不入耳,知道他心里对郝仁其实是不满意的,接受不了一个农民的儿子做他女婿,瞅老头一眼:“喂,你啥意思吗?说话阴阳怪气哩!什么叫,别让人说三道四就行?你不会是说,老牛他们两口子吧?!”金胜呼啦站起身,朝楼道走去。董青问:“你又想干啥?”金胜背着手:“不想干啥,难道我解个手,还得跟你请假。”显然老头肚里有气,语气呛呛的,嘴噘得能拴头毛驴子。

正好赶巧,郝仁从XZ托运回来的“包装大木箱”也到了南阳。“包装大木箱”装一辆女式弯梁“凤凰”自行车。“改革开放”初期,“计划经济”模式下物资匮乏,“‘凤凰’坤车”是“紧俏物资”,“凭票供应”,一般人搞不来。那是郝仁在他LS的朋友圈里,兜了一圈,人托人弄的“车子票”。“‘凤凰’坤车”买来后,有位“汽车连”当兵的南阳老乡,从“林芝”拉木材回来,顺路给他卸了根“油松”圆木放“文工团”大院里。郝仁捡个大便宜,为表达心意,他专门请那位南阳老乡去“八廓街”下了一顿馆子。酒足饭饱后,郝仁回到“文工团”,让做道具的“藏族木工”将圆木解成六大块,钉了个“包装大木箱”,拿毛笔写上叶子姓名,和家庭住址,运到南阳结婚打家具用。XZ“油松”在山窝里的藏民们看来,是烧火取暖、打熬“酥油茶”的好木头,一到内地就成了希罕物。“包装大木箱”用卡车从“LS”运向青海,途径“藏北草原”,翻过“唐古拉山”,穿越“格尔木戈壁滩”,到“西宁站”,由火车托运发往南阳,兜兜转转,还好,总算没有误事。

“叮叮咣咣”一阵响,“包装大木箱”被木匠大师傅拆开,他拿卷尺量量厚木板,对郝仁说:“这些板材做个‘大立柜’和‘写字台’,绰绰有余。”郝仁开始在客厅里腾场子,撂一包南阳“白河桥”过去。木匠大师傅接了,捏一支塞耳朵后边,把“白河桥”扔“茶桌”上。郝仁沏两杯热茶,搁桌上凉着。木匠大师傅脸上没肉,脊梁驼着,是南方人,带一个小徒弟。师徒二人干活很卖力,一高一低,一上一下拉锯解板子。拉锯声大。厚木板一分为二,“呲啦呲啦”被锯子解开了。板面往外冒油。师徒二人再将木板架“长条凳”上,小徒弟拿手一摸,像摸胖婴儿的光屁股,光溜,滑腻,连声称赞:“少见少见!真少见!”爱不释手摸了好几回。见到好木头,大师傅兴致勃勃,两眼放光,一下子来了精神,“噗”,啐口唾沫,吐掌心搓搓手,“哐咚”,他一脚踩住木板,驼着脊梁,开始推刨子,“唰唰唰”推几下,顺手抓起一把刨花闻了闻,吸着鼻子说:“难得的好木材啊!过去,我只是听说过XZ的‘油松’,今天总算开眼啦!”一撸袖子,神采飞扬,刨子闪着白光,“唰唰唰”在木板上飞舞,卷起朵朵木花,白云般坠落地上,满屋子,弥漫着浓浓的“油松”的味儿……

郝仁马上要当新郎官了,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。结婚日子一天天临近,叶子和父母还要上班,他只嫌时间不够用,一边招呼“打家具”的师徒二人,一边还要忙着上街买东西,好似出了洞的小老鼠,又像勤劳的小蜜蜂,出溜一趟又一趟,不是抱回家个洗脸盆,就是搬回屋个缝纫机。郝仁买的东西五花八门,倒不是特别贵重,但居家过日子样样也少不了,几天时间,他就将东西全买齐了:零零碎碎,杂七杂八,堆了一屋子。叶子下班回来,他就津津乐道地跟她说他买了什么什么,一件件如数家珍。可以看出,郝仁买东西是颇费一番心思的,说结婚便意味着告别单身,过“二人世界”烟火味儿的日子,望着这些锅碗瓢勺,盆盆罐罐,他一看就是好半天,充满幸福感。

这天是星期天。董青去一趟院里公厕回来,一扭脸不见了郝仁,在楼道喊他,喊几声,没人应答,就自言自语地说:“哎嗨,刚还闪个面,一转眼,咋就不见人啦?!”便推门问做家具的木匠大师傅。木匠师徒二人正撅着屁股干活。大师傅灰头土脸,扬着下巴,面带微笑,眉梢和头发浮了一层锯末,随口说:“上街啦!他说他去‘五交化’买‘电器’。”

董青又问:“他走时,没给你俩说,买啥‘电器’?”

小徒弟插话:“说了,说是个‘洋玩意儿’!”

当下结婚流行“三大件”:自行车手表缝纫机。郝仁想好了,他得“四大件”,哪一件也不能落伍。他没跟叶子商量,跑“五交化”买了一台电风扇。电风扇是落地的,货真价实,看起来既实用,又时髦:夏天,当风扇用;到了冬天,卸下风扇“扇叶”,安上灯泡,就变成了一台漂亮的“落地灯”。够时尚吧!说实话,正值寒冬腊月,他买个电风扇连他自个儿都觉得不合时宜。前两天下了一场大雪,孩子们在“家属院”大门口堆上一个小雪人。腊月间的寒气,俨如锋利的刀刃,在大街小巷飞舞,出入“家属院”的人,个个都缩脖子袖手,嘴里嘶嘶哈哈。架子车拉着“落地扇”刚进大院,郝仁就高腔大调地喊:“叶子!快出来卸风扇啦!”他这么一吆喝,院里陡然刮起一股子风,冷飕飕的,哐当,吹开了一楼一扇窗户。窗户很快又被关上。里边有人说话:“谁在吆喝?!”“是老董家的女婿,买了一台电风扇。”“你说啥?不会吧?!平时看他很正常!说话做事蛮靠谱的!”“不信,不信你看看么。”“他问老董喊姨,是不是老董家的远方亲戚?”“啥呀,连个拐巴子亲戚也不是,他是老董亲自选的女婿,听说他在XZ跳舞!”“这当兵的也是怪,刚回来又黑又瘦,没几天就变了样,现在变得越来越精神,一看,就是文艺兵!”

郝仁又扯着嗓子喊:“叶子!快来卸风扇啦!”

叶子一家人正围着“炭火盆”坐那烤火。

金胜问董青:“郝仁喊啥?!”

“像是喊叶子卸风扇。”

“什么什么?你说什么?!”

金胜怀疑耳朵出了问题,“啥?这小子他哪根筋搭错了吧,是不是脑子有病啊?”“炭火盆”燃着火,“噼里啪啦”火星闪烁。叶子禁不住打个颤,抱着双肩,紧了紧棉袄,两条胳膊抻得长长的,搓搓手,一边烤火,一边说:“爷呀!哪有大冬天买风扇的!他还嫌屋里不冷啊?!”说完站起身,摇摇头,叹口气,趿拉棉拖鞋,一脸不高兴地走了出去。郝仁在楼道口给她“叽叽咕咕”说了一会儿话,她笑了笑,顿时满脸欣喜,“咯咯”笑着说:“这我倒没想到,还有这种‘两用风扇’?!”郝仁说:“这叫啥?这叫掏小钱,办大事!”话里话外带着沾沾自喜和洋洋得意。叶子不高兴的眼神不见了,变成了一汪明洁沉静的深潭,游移着喜悦的彩云,二话不说,赶紧帮他把“落地扇”搬进“小套间”,饶有兴趣地喊:“爸妈——过来瞧‘洋玩意’儿——”

没一会儿工夫,楼道就传来“踢踢踏踏”的脚步声。

董青在前,金胜随后,笑着脸,一前一后走了过来。

两人一进“小套间”,叶子就介绍“落地扇”的优越性,做出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说:“这是一物两用嘢!它既是‘落地扇’,又是‘落地灯’,没见过吧?!”董青露出吃惊的神色:“吔嗨!你还别说!我还是头一次见!”回头看看金胜,咂咂嘴,“稀罕!你说现在的人们多能啊!只有你想不到,没有做不出来的东西!照这么发展下去,保不定,日后还会有“冷暖风扇”!冬夏两季,想让它冷,它就冷,想叫它热,它就热!”说,“郝仁真会精打细算过日子,把‘落地灯’的钱也省啦!”问金胜,“老头子,你说是不是?”郝仁估计准岳父肯定不满意。金胜果然听了泼冷水,鼻子哼一声,不以为然地说:“再两用,它还是个电风扇。你见谁家大冬天结婚买风扇?结婚是喜事,你说买风扇好么?你们就不怕别人见了说闲话?这跟‘拜寿’‘送钟’,有啥两样子?”

他话音刚落,董青就说他扫兴,转向他:“有啥闲话可说?!”

金胜狠狠瞪郝仁一眼:“你这孩子!叫我咋说你才好!”

略微停顿下,金胜推磨绕弯儿说,“我只是给你们打个比方,风扇是干啥用哩?”说毕,他噘嘴哈口气,拿手扇了扇,比划个“散伙”手势。董青显然领悟了老头的意思,叫他打住:“啊呸呸呸!你最好不说!”郝仁见俩老人争辩,急忙解释:“爸,妈,是这样的。结婚图吉祥,买风扇就图个‘善缘’,‘一帆风顺,百年好合’!还有层意思,‘好风凭借力,送我上青天’!”他刚把喻义说出来,董青随声附和:“好!说得好!”叶子瞅父亲反应平淡,阴着脸,不吭一声,她看郝仁还想显摆,拿手拽拽他衣襟:“你别‘圣’啦!谁不知道你会写作!”董青咧嘴笑,笑得很开心,随即,大加赞赏:“还是咱郝仁学问大。风扇就是‘善缘’,还一帆风顺,多吉祥啊!”问金胜,“老头子,你说我说得对不对?”金胜装作没听见,转身就走。董青追出去撵他屁股:“喂你今儿咋啦!咹?”

“咹个屁,啥咋啦?”金胜脾气一时别不过来,念兹在兹念着虎子,为她娘俩自作主张耿耿于怀,弯下腰,在楼道地上捡起一张纸片,冷冷对董青说,“没咋!”董青说他:“没咋才怪呐!你看你今天的样子,像不像‘杠子头’,学会咬文嚼字啦!动不动抬死杠!哪个人说,结婚不许买风扇?唵!你是不是想说,买风扇,寓意两人要‘吹’?要‘散摊子’?”拿指头点他后脑勺,“你呀你,就你那点小心思,你一撅屁股,我就知道你要屙啥屎!”金胜直起腰,“嗨嗨”笑笑:“这可是你说的?你见我啥时说过!”董青说:“你敢说,你心里不是这么想?瞅你就没安好心!”路过厨房,金胜推开门,把纸片扔进柴火堆,回身又“嗨嗨”笑:“你咋是我肚里蛔虫?我不说总行啦吧?”

董青和金胜一走,郝仁拿“起子”卸掉风扇扇叶,安了灯泡,又套上红灯罩。灯罩是红丝绸做的,绷了金丝带,箍得很紧,像个漂亮的小花篮。“落地扇”摇身一变,立时就变成了时髦的“落地灯”。他拍拍手,插上电源,试了试,灯泡“哗”的就亮了。灯一亮,一团柔柔的红光笼罩得屋里红红火火,令人倍加地感觉到了婚房的温馨和喜兴。婚房又小又简陋,布置得很像那么一回事。沉侵在幸福中的叶子一屁股坐进沙发里,脸被灯光照得红扑扑的,娇贵而又安逸。郝仁看她一眼,带着一种既像是陶醉,又像是感慨的口吻说她:“叶子,看到你现在的样子,叫我想起了‘人面桃花相映红’这句诗。”叶子一听,忍不住咯咯笑,说他:“是吗?类似这样的话,以后你就多说点儿。”郝仁也沉侵在他的思绪里,说叶子:“刚才,你还拽我衣襟,说我‘圣’,我夸你,你就不嫌我‘圣’啦?要不要,我再给你‘圣’几句,赞美赞美你?”“别别别!”叶子打断他,朝他摆手,“千万别!”她马上转换话题,问他,“买‘两用风扇’,你花了多少钱?”

郝仁随口说了一句:“不多,也就不到两百元。”

“天哪!”叶子撇下嘴,朝郝仁“啧啧”咂舌,

“吆吆吆吆,口气还不小。”瞪大眼睛说他,

“乖乖!两百元!还不多啊!你也真舍得?!”

“瞅你大惊小怪的,有啥舍不得?”郝仁说,“‘电视’咱买不起,总得有件像样的‘电器’吧!”他拔下插头,拿眼扫一圈,将“落地灯”搁沙发左侧,应门就能瞅见。“落地灯”死沉烂重。郝仁两手搬起,一不留神“落地灯”落地,一脚踩“起子”上,鞋底一轱辘,“哎哟”一声。叶子忙问他:“你咋啦?!你咋啦?!”郝仁站直跺跺脚:“不打紧!没事没事!”单脚跳几步,坐沙发里把腿抻得长长的,双手握着脚脖,捏了捏,“不好!我脚崴啦!”叶子慌了神,“嘁哩哐啷”翻箱倒柜,翻翻,再翻翻:“诶,‘红花油’放哪啦?”呼啦,她起身就往门外去,要到“家属院”旁边的“小卖店”买瓶“红花油”。郝仁一把扯住她衣袖:“别害怕。跳舞时,我脚脖经常崴,很快就好。”

他双手支着沙发扶手,慢慢撑起,含情脉脉地望着叶子,用柔情似水的口气说,“有样东西我要送给你。”叶子知道那是他给她买的结婚礼物,抿嘴一笑:“你呀,说你‘圣’你还不愿听,又跟我‘圣哩吧唧’!”催他,“喂喂,你能不能快点儿?”郝仁故意拖时间,搞得很神秘,很浪漫,很有仪式感,搦住她的手腕,温情地凝视她,温情地掰开她的手指,再温情脉脉地对她说:“你闭上眼,屏着呼吸,我让你睁眼,你睁眼,不许偷看!”叶子欣然配合,眯上眼:“你们搞文艺的喜欢浪漫,爱制造惊喜。”问,“你哪来的这么多的钱,是不是金戒指?”郝仁将礼物往她手心一放。叶子接过,心里咯噔一下:“哟多少盎司?这么重!”郝仁深情款款地说:“当当当当,可以睁眼啦!”叶子睁眼看,是枚亮锃锃的“上海牌女式坤表”,马上喜笑颜开,露出洁白的小牙,笑得很甜美。

结婚新房还是“小套间”。叶子和母亲在屋里忙着挂窗帘和缝结婚新被子。婚房布置得相当简单。买了张“实木双人床”。窗户贴着“大红囍字”。那是董青亲手为叶子剪的“窗花”。窗帘挂好后,母女俩开始铺床单。两人扯着床单两头,你拉我扯,扽了几下,董青叫叶子松手,只见她抓住一甩,“呼啦”,把床单摊床上,脱了鞋,跪上面爬来爬去,拍拍这,又拽拽那。下了床,她喊叶子把新买的“被里”拿来。“被里”拿来。两人便开始缝结婚新被子。叶子将早缝好的“被套”盖“被里”上,再把“‘鸳鸯戏水’红丝绸被面”一罩。董青不满意女儿做的活儿,一把拉开叶子:“啊去去去!你瞧你罩得‘被面’!‘被角’翘着!”说完,她围着床沿又将四个“被角”,一一摁平。

准备工作就绪。董青戴上老花镜在针线筐里扒出“顶针”,套手指上眯着眼穿针引线,穿几次,没穿过,捏起红线头儿放嘴边湿湿,两个手指轻轻一捻,线头好似麦芒,颤巍巍从针孔穿了过去,手一扬,拉着红线头儿扯扯,低着头,一针一线缝起来,边缝边对叶子说:“你妈我好久没摸针头了,‘四十八,眼一花’,我现在做个针线活儿,已经离不开老花镜啦!这要在过去,‘穿个针’,哪有这么费劲的,再细的针眼,穿上线就能做活儿!人们说,‘懒婆娘用针图省事,喜欢长线儿’,穿针一难,你妈我也变成了懒婆娘,好用长线儿。不过,按习俗,缝结婚被子就得使长线,叫,叫啥唻着……”猛地忘了,想了想,一拍脑门,“哦对啦,叫‘长长久久’!”

叶子“扑哧”笑了:“妈,你说错啦,是‘天长地久’!”

“都一样,管他叫啥,只要日子长久就行。”

董青一边说着,一边趴床上缝被子。

“小套间”,一时安静下来。

这当儿,母女俩沉默不语。沉默中,董青低着头,脸上肌肉松弛,很享受为女儿缝制嫁妆的过程。叶子站母亲身旁,给母亲沏杯热茶凉着,看母亲飞针走线,心里暖暖的,就像床上那暖暖的棉被一样,针针线线,缝的都是母亲的爱。董青神情专注,时而推推鼻梁上的花镜,拿针尖往稀疏的头发里抿一下,再接着缝;时而用手将红线扯直,捋顺。老人花镜后边的眸子,依然明亮,俩眼球乌溜溜的,眼尾纹如扇骨一般散开,耳旁鬓发白了不少;手背上的老年斑,像几只小飞虫,在“鸳鸯戏水”的被面上飞来飞去;每缝一针,嘴巴都会翘露出嘴角纹。叶子看着看着,眼圈红了,心里五味杂陈,感喟:时间很有点像驴子拉碾,碾磙子轱辘着,滚动着,转速说快不快,说慢不慢,一圈一圈,一分一秒碾过去,碾白了母亲的头发,磨老了母亲的容颜。叶子眼睛潮湿,眼窝噙满泪,心说,这就是我那年轻过,美丽过,光彩照人过的漂亮的妈妈嘛?感叹,岁月催人老,父亲曾开玩笑说,说母亲是他家“女总理”,睡着也比他聪明!瞧瞧现在,简单的“天长地久”,都记不起了,絮叨起往事来,就那么几件小事,能翻来覆去,来回叨叨,也不嫌烦,能叫你听得耳朵起膙子。

叶子嗓子眼像堵块火炭,热辣辣的,端起茶杯:“妈,喝口水。”想说什么,心头一酸,喉咙哽得说不出话来,过了片刻,才动情地说,“妈,你真的老了!”董青把老花镜滑鼻梁上,闪叶子一眼:“妈不渴,待会儿再喝。”继续低头缝被子,一边缝,一边慢悠悠说,“妈能不老么?都是你们这些‘讨债鬼’给催哩!看看你,你马上也要当新媳妇啦,再过两年,我就要做外婆啦,郝仁在XZ,你一人忙不过来,我还要帮你带外孙。忙了你的,接着是你哥。还有二龙和小巧。你说,我们老俩啥时才有个头?”拉拉红线,把针往被子上一扎,舒口气,还是用那种慢悠悠的口气说,“要不咋说,‘儿女眼前债,夫妻渡客船’,我们这些当老哩,是上辈子欠了你们,永远有操不完的心。”

叶子一把捂住嘴,眼里泪光闪烁,睫毛连动了几下,噙在眼坑里的一窝泪水,还是流了出来,泪珠晶莹剔透,亮闪闪的,从她下巴颏儿悠悠落下,又缓缓滚进她白皙秀美的脖颈里,她就像被母亲的话瞬间击中,捂住嘴把脸扭过去,肩膀头耸动两下,哽咽抽泣。董青缝完被子,捏起线头儿打结绾疙瘩,歪着脸,“嘎嘣”,拿牙将红线咬断,斜睨叶子一眼:“你这丫头,就你眼泪不值钱!”叶子转过身:“呀!”惊讶地望着母亲,“妈,我真没想到,你的牙还这么厉害!快喝水!”“啥厉害?妈是用假牙咬的。”董青直起身子,接过茶杯,另只手捶捶后背,捶得“咚咚”响,一边捶,一边凝望叶子,眼神里全是“母爱深深”,说她,“你呀,真是缺心少肺,想哭就哭,想笑就笑,过了门,可不能再这样!”叶子给母亲撒娇:“妈,谁说我要过门啦?我和郝仁结了婚,不还照住咱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