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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淡日素月

共 51 章

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,看似平淡的日子里,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,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:母亲为救儿子,却成了“杀害儿子的帮凶”;儿女们为孝敬父母,违背父亲意愿,“强行”架老头搬家,落了个“子欲养而亲不在”。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,养花人养花,花死于浇水太多;养鱼者养鱼,鱼毙于投食过量;好心人办好事,未必有好的结果,有时会适得其反,悖逆初衷。难道,不是这样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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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父亲的那些事儿(3)

父亲和刘三媳妇刚走不久,我看一眼熟睡中的女儿,一骨碌儿从床上翻身而起,蹬上鞋,脸气得青萝卜似地去了“小套间”,推开门,脑子七想八想,心里犯膈应,心说什么烂脏事偏偏叫我给撞上啦!“啊呸呸呸呸”朝地上吐唾沫,开始发泄。“嘁哩哐啷”一阵响。“咣当”!我进屋打开窗户透风。一转身,瞅见床铺。“呼啦”!一把扯下床单,气吁吁地来到院子,捂着鼻子,将床单扔进了梧桐树旁的“垃圾池”。愤怒使我的目光像箭头一般闪着寒光,仿佛射到哪里,哪里都会发出“嗖嗖嗖”的响声!不解恨,我随手又弯腰拾起一个空酒瓶,“砰”一声巨响!瓶子被我摔个粉碎!

我自小到大还从来没有这么恼火过,气咻咻折身返回小巧房间,拿起墙角笤帚,把女儿屙地上的臭屎,连同炉灰纸团,统统扫入撮箕里,走路“呼呼”生风,旋即出了楼道,圆圆的瞳孔里写满“愤”字。我愤愤将一撮箕臭屎垃圾扣床单上。“垃圾池”立时腾起一团灰尘,苍蝇“嗡嗡”乱飞。一只小狗“颠颠颠颠”跑过来,鞧着鼻子在我脚前嗅来嗅去,此刻我气得浑身发抖,愤懑之情溢于言表,见啥啥不顺,抬腿踢小狗一脚,愤然骂道“滚你娘的蛋”!小狗尖叫一声!夹尾巴跑了。

就在我激愤情绪无法抑制时,听有人喊我,回头一望,是母亲进入大院。她手里拎着两只老鳖,一溜儿碎步地匆匆走来,板着面孔,朝我喊:“叶子——你这败家子——你咋把床单给扔啦——”“你别管那么多,脏得很,我嫌它恶心----”母亲碎步走了过来,我要她回屋,她甩掉我的手,弯腰捡床单。我一把扯住说:“捡个啥,别脏了你的手!”她愣怔下,说:“我看这单子蛮好的,你扔了多可惜呀!”我生扯硬拽地把她拉到楼道口,一边往家拉,一边对她说:“妈,你老眼昏花看不清,脏得要不成!”走进房间,我见她脸色不好,刚要开口,母亲却说:“你让我洗个脸!”我忙在洗脸架的脸盆倒了水。母亲将两只老鳖丢进门后的洗衣木盆里,对我说:“我是坐‘沙河镇’头一趟早班车回来的,想赶早到家,给你炖鳖催奶,没顾上洗脸。”说完她朝我淡淡笑了笑,从洗脸架上扯下毛巾开始洗脸。盆里水“哗啦哗啦”响。我发现她脸上虽然笑着,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,相反,是冷冷的。显然她是在竭力克制自己,洗过脸双目盯着我:

“你的眼,咋恁红,是不是昨晚小聪给你闹的?”

我说:“小聪挺好。屋里有脏气,夜里做噩梦啦!”

母亲不以为然地瞟我一眼,撇了下嘴:

“我才不信你的话,你肯定有事瞒我!”

“哪会呢,好好哩,我干吗要瞒你?”

我不想让她知道父亲的事,拿话岔开了。

话锋一转,我问她炖老鳖催奶方法:“妈,我把老鳖剖了,中午咱们炖汤喝!老鳖抻个头,咬不咬人啊?它爪子好剁,鳖头一缩,你往哪剁呀?!”母亲“哧儿”笑了,说我:“这你就不懂了,炖鳖,可不是你这个炖法!”就讲了如何如何吃老鳖,“吃老鳖,是有讲究的。要想催奶快,先把老鳖放盆里泡两天,等它们把肚里脏东西吐净后,整个活鳖放锅里,再拿清水慢慢炖。炖鳖,不能放盐,在锅里丢点葱段、姜片就行了。炖鳖时一定得用砖头把锅盖压好,灶膛火,不能太大,要用文火烧,老鳖会在锅里乱挣扎,锅盖被它撞得‘嘭嘭’响,等锅里没了响声,再炖上个把小时,老鳖就炖好了。”不知母亲从哪取的经,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,说起来头头是道,很像那么回事儿。

这时,我才觉得肚子饿了,问她:“妈,你早饭吃了没有?”她说她吃了,是郝仁他娘,起早给她做的,转向我,拿眼睛在我脸上抓来抓去:“咋?到现在你还没吃饭?妈这就给你做去!”说着,伸胳膊撸袖,要去给我做饭。我说:“妈你坐车累了,我看你晕车,还是我自己来吧!”她拍拍衣襟,摆摆手:“不打紧。妈不累。”便往厨房去。我一把拉着她说:“家里有昨天买的饼干,再打两个‘荷包蛋’,就行啦!”母亲说:“那咋行?!你生了小聪身子亏,还要奶孩子,妈给你熬粥喝,丢些莲子枸杞,再放点红枣和核桃仁。”我俩说着话,外边响了几声雷。母亲问:“啥响?是打雷吗?”

我说:“是打雷。”

呼啦,母亲把窗户打开。

她说:“要变天啦。”

哐啷,她又关上窗户。

外面突然暗下来,天阴着厚云,想下雨。我从厨房吃了饭出来,母亲一脸认真地问我:“家里是不是来过人?”我猛一愣,赶忙接嘴:“没人来啊!”她不假思索地说:“没来人才怪呐!我的‘螺翅油’在你桌上,怎么少了一疙瘩?”我被母亲问傻了,嘴张开了,没出声,半晌才说:“咳,那是我早上用的。”支应过去。我虽瞧不起父亲,又和他老人家生气,反倒护着他,我是怕母亲知道了,心里不畅,帮父亲能捂就捂,谁叫我是他的亲闺女呢……母亲看我不说实话,糊弄她,狠狠瞪我一眼:“鬼才相信!你从来不动我东西,你抹你‘雪花膏’,啥时你用过我的‘螺翅油’?”

她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,突然问我,“告诉我,是不是刘三媳妇来过?!”我一下就哑口了,好像我的一个错神,被她问住。她摇摇头,含义不明地笑笑,直截了当地说:“是我亲眼见那女人走的!白短袖,黑裤子,裤子黑不黑白不白,像张老鼠皮。”我惊得倒吸一口冷气:“妈你胡说什么啊?!”她口气决绝,不容置疑道:“妈没胡说,我在路口拐弯时看到他俩的!”

“什么什么?”我怀疑我听错啦,忙问她:“你说谁俩?”“你别给我装蒜!”她说,“还有谁?你爸跟刘三媳妇呗!”我顿时目瞪口呆,大惊失色,浑身哆嗦了一下,不由心里嘀咕,咋就这么巧,怕啥来啥,偏偏叫她给撞上啦!故意说:“不会吧……是不是你看错人啦?”母亲显然是心细如发,胸中有数,言之凿凿地说:“妈不会看错的!你爸贼头贼脑,还拿草帽挡他脸,怕我认出他!他也太小看我啦!他就是剥了皮,我也能认出他朱金胜的模样来!两人从大院出来,还真会找地方躲,躲路边的小卖铺!我没进去,一进去,一堵,准逮个着!”这可真让我有口难辩,竟无言以对。

母亲见我还想为我父亲狡辩,两只大眼睛,就跟锥子一样,亮闪闪的锥尖刺我脸上,直来直去地说:“叶子你今天咋啦?你怎么老替你爸说话?!”她一下把我问懵啦!像下楼梯一脚踩个空:“妈,不是你想得那样!”说,“那女人是来过咱家,昨晚她在‘小套间’,我和小聪睡小巧屋里。”向她举手发誓,“我敢向你担保,向毛主席保证,刘三媳妇和我爸,真的啥事都没有发生过!”说完我就意识到,这话有点儿“此地无银三百两”的味道,接着补上一句,“她是我插队时的房东,有事来找我的。”母亲说:“我能不知道她是你的房东?你不想说算啦!”叹口气,提着暖瓶给她茶杯里倒水,她嫌茶水太热,将茶杯搁茶几上,顺手从茶几的抽屉里,取出针线盒,拿老花镜戴她眼上,做起针线活儿,明显是刻意压抑她情绪,她一边做活,一边说我,“嗐,叫妈我怎么说你呢!你也别瞒我,妈啥都晓得!”忽然,不言语了,也不再多问。她沉默了。我也沉默了。我们的谈话到此中断。

一时屋里闷声不响,静得掉根银针也能听见。墙上钟摆,嘀嗒嘀嗒的走。说实话,我真不知道该给她怎么说。沉默会儿,我决定向她和盘托出,包容宽容但不能纵容。纵容便意味着放纵父亲。既然母亲说得那么清楚,已经把话挑明了,反正自己也憋得难受,干脆跟她打开天窗说亮话,试探着说:“妈,我知道我不应该给你说这些,可我心里堵得慌,想来想去,还是跟你说了算啦!”母亲把老花镜滑在鼻梁,定定地看我一眼,继续做她针线活,一边做,一边慢悠悠地说:“你到底想说啥?”我欲言又止,似乎难以启齿,想找婉转妥帖的话。

她说“你是不是想说,你爸和那女人的事?”

我吭吭哧哧,像是无法张口似地说:

“妈,我说了你可要顶得住啊!”

尽管我半吞半吐,但意思很明白。她故作平淡地笑了笑,笑容像阴寒雪天的淡日,冷冷的挂她眼角:“你就只管讲,妈没事。”当时我只觉得如鲠在喉,不吐不快,坐正身子,咬着嘴唇,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,忍不住还是把昨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。母亲听罢,反应平淡,远没有我料想的那么惊诧,静静的听,不插言,不多嘴,也不问话,一针一针做她针线活儿。我原以为就母亲那脾气,肯定会难以承受,不是大发脾气,便是哭天抹泪;最起码,也得寻父亲问个清楚——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,她好像缺心少肺似的,心如止水,了无波澜,竟跟没事人一样,脸上表情冷若冰霜。

这就奇了怪了?我颇感不解,困惑地问她:“妈,你到底咋啦?出了这么大的事,我看你怎么无动于衷?!”母亲挑起眉毛,又把老花镜滑向鼻梁,两只眼睛在她深深的抬头纹下望着我,凄然一笑,很有几分无奈地说:“事情都发生了,我能怎么办?我知道他跟那婆娘走得近。天要下雨,娘要嫁人。我能绑他人,却绑不住他的心。尤其是这样的事情,刨根问底根本掰扯不清楚,闹不好搞得鸡犬不宁,一团糟,一家人都不得安生,还是清楚不了糊涂了。”她说完,咳嗽两声,继续在那一针一针缝东西。我被她说得心头揪了一下,劝她说:“妈,你不要这样。”眼泪跟着流下来。

母亲伸手给我擦眼泪,说我:“你呀,就喜欢掉眼泪。听妈的,这事你只当没瞅见!不管谁问起,你啥都不要说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!尤其是大龙和二龙,更不能让他俩知道!”说这话的时候,她一不留神做活的针扎了手指,“哎哟”一声,就见鲜红的血珠冒出来,小红豆似的。她马上把手指放她嘴边,“吱溜”,将血吮在口中,又慢慢咽进肚里……我抓起母亲手指看了看,心头儿像扯下一块肉,好疼:“妈,你也太窝囊啦!”随口说,“不过,我也只是听那女人,在屋里和我爸说话,后来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。哎对啦!我听我爸说,那女人的男人得了重病,需要住院,他俩凑钱,凑了一天没凑到。那女人坏是坏,不过在这方面倒还像个人样,为她男人的病,急得眼睛都哭肿啦!不像装哩!”母亲问我:“你是说,那个憨子得了重病?需要住院?!”我“嗯”了一声:“我是听我爸说的,他劝那女人别伤心,他会给她想办法。”

母亲轻轻一笑,问我:“你爸他真是这么说?”

“嗯,”我朝她点点头。母亲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
她又是轻轻一笑:“你要这么说,我就明白啦!”

母亲笑得有点神秘莫测,笑过了,她用一种深信不疑的口气朝我说,“你爸肯定把钱给了那女人。你去灶火吃饭那会儿,我也不晓得为什么,回我房间,打开箱子看了看,钱包里少一百元。你爸不管钱,但他知道我箱子钥匙藏哪。当时我就怀疑他把钱给了刘三媳妇。给就给吧。他既然不想叫我知道,我也装模糊。你爸一不吸烟,二不喝酒,每月工资如数上缴,零花钱我给他多少,他花多少,一点怨言也没有,说有他吃,有他穿就行。我不想跟他闹,就当他抽烟喝酒把钱花啦!”

“妈你是不是气糊涂啦,尽说胡话?”我原以为母亲气昏了头,仔细一看,她还是那样端庄沉静,沉静得就像一汪湖水,深不见底。也是的,平日里我和母亲最亲近,同气连根,见天在屋里拉不完的家常,扯不断的闲篇,自然也就口无遮掩。她这样冷静和淡漠让我匪夷所思!母亲放下手里针线活,摘下老花镜放嘴边哈哈,捏着衣襟,擦镜片灰尘,一边擦,一边对我说:“在你眼里,妈是不是个没有原则的人?”我赶紧说:“当然不是。”她沉默片刻,叹说:“要说是,也是,要说不是,也不是。原则就是底线。一个女人没有原则,没有底线,那咋行呢!你爸的事,原本我是不想给你说的,既然让你知道了,我就不瞒你啦!”说罢,她瞥我一眼,显然是母亲有话要对我说。

我便端坐母亲对面,两眼看着她,急切地想知道她说话的内容,恨不得变个孙猴子钻她肚里,把她要说的话扯出来。母亲却沉得住气,四平八稳地坐那儿喝茶,抿一口吹吹,放下茶杯问我:“是不是很想听你爸的事?”我深深地点点头:“嗯,想听。”母亲才要打开话匣子,突然门口“咚咚”响两下,“嗞嗞啦啦”像有人拿钥匙捅门。我和母亲子吓一跳,侧着耳朵听。母亲悄声问:“谁在敲门?”我摇摇头,说:“我把大门反锁了。”母亲又问:“你这丫头,大白天,你锁门干啥?!”我说:“我爸那样,我看了恶心,不想见他,门被我在里边用‘插销’插上了!”母亲推我一把,语调急促:“去去去,快去快去,是你爸他回来啦!你爸性急,你再不开,老家伙就要拿脚踹门啦!”

进门过道,连着客厅。我起身去了门口,打开房门一看:楼道里空无一人。楼道口光线一点一点暗下来。楼外阴着天,有“隆隆”的闷雷声。“妈!外面想下雨!啥也没有!”关上门,我返身回来。母亲眨巴眨巴眼睛,困惑地说:“还真是活见鬼啦!明明有人敲门,我听得清清楚楚?”她问,“我说到哪啦?”我说她:“你啥也没说。”母亲刚要张口,门又“咚咚”响。她立马变脸,一肚子火就窜上来:“这个风流鬼,脸皮也真厚,还有脸回来,躲灶火藏猫儿,越老,越‘花哨’啦!”“呼啦”站起来,怒气冲冲说,“看来得好好收拾你爸,不给他颜色看,他不知道他‘王二哥贵姓’啦!”“呼啦啦”一股风向门口旋去,说是“收拾”,无非是虚张声势而已。我坐沙发上,静观其变。

就在我抱起母亲茶杯喝茶的那个瞬间,门口传来一阵笑。是母亲笑,笑得收不住,一边笑,一边招手喊我:“大丫头,你快过来瞧呀!”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,飞快地跑过去,忍不住也在嗤嗤笑,同样笑得收不住。原来是两只大老鳖制作的恶作剧:过道门后的洗衣木盆没有水,两只老鳖在盆里“嗞嗞啦啦”压摞摞,翻个身四爪朝天,摔得木盆“咚咚”响,乍一听还真像敲门声。我越看越好奇,笑嘻嘻问母亲:“妈,它俩干啥哩?是不是那个?”母亲说:“啥那个这个的,它俩想逃跑,就像小孩们爬墙头,一个蹬着一个身子。”这么一打岔我心里宽展许多,还惦记母亲刚才说的话,缠磨她说:“妈,你快讲讲我爸的事情嘛!”母亲拍拍脑门:“妈是真的老了,你不说我都忘了。”

她马上进入正题,就像给我透露她和父亲隐私似地对我说,“妈怀你妹妹那一年,你爸身体出了情况,我和他很少做那事,时间长了,我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。你爸那阵子工作忙,成天场里有一堆的事,忙完这个,忙那个。‘人不找事事找人’。他在单位忙得焦头烂额。后来单位效益不好,人一没事无事生非,他脑子起了变化。男人们也贱,老婆总是别人家的好。你爸脾性我了解,他心不花,除了我,对别的女人没兴趣。不知咋的,你爸鬼迷心窍,竟对那个刘三媳妇,动了真情,有事没事,总爱往‘歪脖村’跑,打着看你的幌子,也不知他是真看你,还是看那女人去。”

我说:“那女人除了眼睛迷人,胸大,屁股大,会‘浪’,擅长勾人,我爸咋就那么喜欢这个狐狸精!”母亲拿眼瞪我:“你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么,刘三媳妇也不容易。”说完这句话,她长叹一口气,接着说我父亲,“你爸他自小没了父母,大概他看那女人也是个孤儿,又吃了那么多的苦,同命相连,所以特别关照她。他俩啥关系我也说不清。但不像你们说的那样。人言可畏。你爸也不管那么多,人们越这么说你爸,你爸就越跟那女人走得近。”她这么说让我瞬间无语,我知道我母亲善良大度,但我没想到母亲会如此善良大度,似乎又不像我想得那样,或许另有其他原因。

母亲大概看我走神,问我,“喂你是不是不想听啦?”我赶紧说:“没有,我只是觉得像我爸这样的人,他不应该做出这种事?”母亲声音幽幽地说:“他和刘三媳妇的事,在你下乡第二年,我就知道了!”说毕她皱下眉头,也不忌讳在我面前当说不当说,直截了当地脱口而出,“你爸那时已经不沾啦,他俩也干不出什么事!”她话说得直白。“不沾”,便意为着父亲失去性功能。这个消息生生吓我一跳!我说她:“妈,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?!”母亲没顾及那么多,苦涩一笑,显出尴尬,问我:“喂喂,你注意过你爸指甲吗?!”我说:“我爸指甲咋啦?”她说:“他的十个手指,全是秃的!”我怔了一下:“你是说没指甲?我咋不知道?!”母亲拿指头捣我脑门:“你呀你,我看你爸是白疼你啦!”埋怨我,“你也真是个‘马大哈’!你小时你爸最偏爱你啦,有一块糖果,也要背着你哥和你弟弟,偷偷塞给你,咱家出了这么大的事,你们这些当小辈的,咋就跟没发生过一样!”

她端起茶杯,喝口茶问我,“平素,你就没有留意过你爸的指头吗?”说心里话,听母亲这么说,我心中倒真有些惭愧,脸烧一下,原本气得发白的脸,听着听着脸就红了,摇头说:“没有。我小时不记事,只记得我爸最偏向二龙,其他都记不清啦。”母亲放下茶杯:“那是咱家刚从‘沙河镇’搬到市里出的事。你爸是‘砖瓦场’场长,有个工人烧窑摞砖时,不小心弄倒摞好的砖,砖块‘哗哩哗啦’塌下来,将人活埋在了砖窑里。你爸知道后,一声令下,亲自率领工人抢救,他硬是用双手将那人刨出来。抢救中,你爸被一块砖块砸到他‘命根子’,那人得救了,你爸伸出巴掌一看,哎呦我哩妈,天呀,他满手血哩糊啦,十个指头全给毁啦!”她看我不说话,闪我一眼,“我跟你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,你听烦了吧?”我说:“怎么会呢?”她见我真心实意想听,顺她话茬儿接着说,“你爸的‘二杆子’个性,你不是不知道,工人们叫他‘拼命三郎’。他干啥都大大咧咧,不计后果,场里医生给他开了药,他性急,在家坐不住,想早点儿痊愈上班,耍他‘二杆子’脾气,吃药跟吃糖豆一样,大把大把往他嘴里塞,是他‘下猛药’过量害了他。打那以后,你爸就彻底不沾啦!”最后她千叮咛万嘱咐,叫我把昨晚的事情烂我肚子里,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。

我还能说什么?这件事便这么大而化之。天真的下雨了,雨点子紧一阵儿,慢一阵儿,“稀里哗啦”飘向院里。厨房后边的梧桐树像罩层白雾,树叶“啪啦”乱响,楼沿飘起雨帘子。小聪一直躺她小姨床上睡觉,还没醒,小嘴噘着,一只小脚露出被子外,我轻轻走过去把她小脚丫放进被窝,撩一下我额前头发,朝窗外瞥一眼,一团乱雨“噼里啪啦”打窗户上,玻璃开始流眼泪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