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“情变”风波(1)
董青急火攻心,嘴角突然冒个小燎泡,天亮了,照例起得很早,拿笤帚里里外外把房间和楼道打扫一遍,准备烧水沏茶。昨晚临睡前,她还在想叶子跟郝仁的事,脑子乱咚咚,炉子没封严,蜂窝煤白白烧了一夜,底火奄奄一息。封炉子是技术活,得拿捏好尺度,既要留住底火,又不能把炉子封灭。她用火钳换块煤球,拿捅条捅捅,对着封口摇摇破扇,火苗忽闪忽闪又着了起来,转向“地锅”,开始生火做饭。不大时辰,饭好了,去敲“小套间”的门。“梆梆”,里面没动静。又“梆梆”敲了敲。叶子说:“妈,你们先吃吧,让我再睡会儿。”董青听女儿声音有点儿沙哑,继续敲门:“听妈的,你再不起来,饭就凉啦!实在困的话,你吃了饭再睡!”叶子懒洋洋回一声:“知道啦!我这就起床!马上过去!”说起床,仍没有一点要起床的意思,像只病猫蜷曲床上动也不动。董青摆摆头走了。叶子睡不着,又不想起,紧蹙双眉,满脑瓜乱七八糟,心头如压了一块石头,叫人喘不过气来,思前想后,越发觉得匪夷所思和难以接受,实在想不出,郝仁为什么会这么冷酷无情?
突兀发生这样的事,让叶子始料不及,她自然有许多想法,心里也做了种种猜测,不过很快又被她一个一个全盘否定了。说句心里话,面对这份自讨苦吃的爱情,她真的很懊悔,禁不住责怪自己,为什么要同意郝仁呢?究其原因还是她过于轻率,太相信母亲。凭心而论,听母亲话固然没错,可这是婚姻啊!都什么年代啦!竟拿自己的青春下赌注!当了新时期“包办婚姻”的牺牲品!难道不是吗?仅仅就因为母亲赏识郝仁,她便芳心相许,托付终身。话又说过来,谁也没强迫她,母亲只是桥梁,那完全是她咎由自取,自作自受!张秀丽说得没错,正因为她太天真,没有经历爱情,所以才相信爱情,傻里吧唧地做她的“爱情梦”。反躬自省,个中况味难以尽言。叶子把郝仁比作一块磁铁,她在磁场感应中既心甘情愿,又身不由己,稀里糊涂就这么深陷其中,无法自拔。
她听人说过,搞文艺的男人大多都是花花肠子,感情不专一,不靠谱,像飘飞的蒲公英,撒遍天下都是爱。他们是“采花大盗”,是“播种机”,是“大情圣”,是天底下最叫女人不放心的男人。可她愿意,那是她心甘情愿地喜欢郝仁啊!论各方面条件,她什么样的对象找不到,可她偏偏却选择了郝仁,明知前面是“火坑”,还是奋不顾身往前冲,像灯蛾扑火,不计后果!怨谁呢?怨母亲?母亲只是征求她意见,最终,还得她自己做主。怨来怨去谁也不怨,怨就怨她太单纯,太痴情,太蠢、太笨啦,到这会儿她依然弄不清她和郝仁的问题,究竟出在了哪里?会不会是郝仁起初就给她逢场作戏,用花言巧语骗取了她的感情呢……不对呀!凭女人直觉,她能感到他们有爱,有心跳,有欣赏,有激情,有欲望,有冲动,有包容,有说不完的话,可以说,除了没“那个”,该有的应有尽有,彼此都是动了真情的!不解的是,郝仁爱她爱得那么深,这一切一切竟全是假的?!
她似乎搜肠刮肚也琢磨不透郝仁到底是一个忠贞爱情的人呢?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爱情骗子?一想到这些,心就碎了,犹如万箭穿心!又换了一种思维方式,或许,仅仅是或许,或许是“世上本无事,庸人自扰之”,这些猜测和担忧都是她捕风捉影呢?世间事千奇百怪,无奇不有,一切皆有可能。叶子双眸一亮,仿佛眼前出现了一道曙光!她呼地翻身起床,急忙穿好衣服,蹬上鞋,一溜风儿出了楼道,又一溜风儿撒腿来到院内,她是多么希望,能在信箱里看到郝仁的来信啊!信箱是木头做的,没落锁,钉挂在水池旁的院墙上,谁知她满怀期盼地打开信箱一看,脸色又瞬间黯淡下来,扭头就往屋里去,没精打采地刚进楼道,见她父亲推着自行车出门。金胜情绪不好,黑着脸,面色凝重,心事重重,问她一句:“喂,你是不是又去看郝仁来信没有?”叶子苦涩一笑,显出无奈,硬嘴说:“啥呀!才不是哪!”说完她深深叹了一口气,极度失望地回屋洗脸去了。
早晨八点多钟,父母房间的窗户仍罩着窗帘。前不久董青用红纸剪的两幅“窗花”被窗帘遮着,“喜鹊登梅”,没给家里带来一点儿喜气。“哗啦”,董青拉开窗帘,一片光亮照她身上,她抱起茶杯喝口水,满脸忧愁地望着窗外。就在这时,叶子推门进来,头发蓬乱,眼圈发红,脸上干巴巴的,一看就没睡好。董青转过身,瞅女儿一眼:“你快上灶火去,饭在锅里热着。”叶子“嗯”了一声,朝她淡淡一笑,去了厨房。董青也跟过去。她发现女儿脸上虽然笑着,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,显然是装给她看。董青说话格外谨慎,生怕哪一句话刺激到了女儿,小心翼翼,轻声说:“我给你爸指派了任务,他刚走,咱们在家等你爸的消息吧!”叶子掀开锅盖,箅子上馏两个肉包子,锅里热了一碗稀米粥,端起饭碗,咬了一口包子:
“妈,你给我爸指排了啥任务?”
“现在不能讲,暂时给你保密。”
“不会吧?给我还保密。说说么?”
“真的不能说。到时你就晓得啦!”董青嘴紧,咂摸咂摸,还是不松口,怕金胜带来坏消息,再伤女儿心。这个所谓的“特殊任务”,得从她的一个“灵感”说起:当她得知郝仁变心后,直觉告诉她,郝仁不是那号薄情寡义之人!弄不明白的是,郝仁走时还好好的,没有一点儿迹象,怎么说翻脸就翻脸,说不行就不行啦?这于情于理也讲不通啊!董青深信她看人一向很准,难道,叫郝仁蒙蔽住了眼睛?心里直抓狂,就像蚂蚁钻进麻团里,急得团团转,咋找也找不出个头绪来,暗忖这船口究竟弯哪啦?让她大惑不解!董青选郝仁做女婿,是她看他老实巴交,让人放心,谁知道这个老实本分的孩子还是让人不放心,莫名其妙“玩失踪”!要真是这样,压根儿她就看走眼。
昨天她还说叶子,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,这么大的事,你为啥不去打“长途电话”问问郝仁?再不,发个“电报”?一问才知,叶子去“邮局”打过好几回,郝仁所在的“XZ部队文工团”,不是占线,就是无人接听,发“电报”,也石沉大海,郝仁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一样。董青没辙,只有抱怨西藏高原长途电话线路不好。昨夜她下床解手,突然脑子一闪,想到了“军分区”的牛首长,不由心里一震,顿时来了灵感,似乎一道电光在她眼前闪过。人们常说“平时不烧香,急来抱佛腿”,她心想,牛首长是他们老乡,同金胜又是多年老战友,平素里,两家很少来往,几乎不怎么走动,该用时,她还得抱抱牛首长这条“老牛腿”。是啊!为什么不去通过“部队内线”,打个“长途”试试?一清早,她把金胜叫醒了,要他吃过早饭,到“分区大院”跑一趟,找找“老牛”。
金胜问她:“找牛首长干啥?”她让他用“老牛”电话给“XZ部队文工团”挂个长途,问问郝仁情况!金胜是大脾气,发生这么大的事,他居然跟没事人一样,该吃就吃,该睡就睡,睡觉时,喜欢把衣服裤子脱了,搭椅背上,抓过衣服一边穿,一边打哈欠,拍拍嘴,打个喷嚏,睡眼惺忪地问:“大丫头有没有告诉你,郝仁为啥变心?!”她说:“郝仁有两个月,都没给叶子来信啦!”
金胜一听便毛了:“什么什么?你说什么?!”他眼瞪得有铜铃大,狠狠白董青一眼,脸阴沉得像“雷公爷”要放电,怒气填胸,有点儿气急败坏地说,“你瞧瞧!你瞧瞧!我就知道那小子不是个东西!起根,我就不同意他俩好,都是你在磨嘴皮。这可好,叫那小子占了便宜,又给甩掉!叶子往后咋办?郝仁那小子就是个骗子,从头到尾都在欺骗大丫头,他要再回来探亲,老子非收拾他鳖娃子不可!”他看董青拿眼睛瞪他,就问,“咋,我说的不是实情?!”董青迟疑片刻,还是给他说了实话。她说:“你也不要往歪里想,大丫头啥都给我交底了,他俩并不像你想得那样。叶子在郝仁家住一晚是不假,两人根本就没有那回事!当时,我是怕你不同意,才扯谎儿骗你的!”
金胜一听更毛了,当即气昏了头,果真像“雷公爷”放电,勃然大怒,怒冲冲说:“你也太荒唐啦!”他顿时火冒三丈,面孔涨得通红,怒目圆睁,也许是他气昏了头,蹬上裤子一脚踹在裤裆里,没站稳蹦跳两下,恼着脸,指责董青,“扯淡!骗我你就说自己姑娘‘生米做成熟饭’啦?啊?!有你这样当妈的嘛?咹!啥瞎话你不能编,偏拿自家闺女的清白来糟践她!以后,你就不顾及咱叶子名声啦?!”他两腿站直,提提裤子,又气咻咻说,“要是这样!我就不给XZ打电话啦!干脆跟那小子一刀两断!”他愤懑之情溢于言表。董青叫他声小点儿:“你吱哇啥!你声那么高!是不是怕院里人听不见?唵!你呀,干啥都是炮筒子,一点就着!万一错怪郝仁,那不是冤枉了他?”
董青自知理亏,态度温和地对金胜说,“好啦好啦!是我不对,我不该那样骗你。记住,别忘了我给你交代的话,一上班,你就去找找老牛。”金胜不愿去,心里有抵触,他故意推三阻四,编种种理由,找个托词:“上午我走不开。局里有一堆的事情要我处理,看来没时间。”然后发牢骚,“为这点小屁事,你就麻烦人家牛首长,你也不怕老牛他们两口子小瞧咱?我老朱混得再差劲儿,到‘邮局’打个长途电话的钱,总还能掏得起吧?要去,你去。我可没闲工夫到老牛那丢人现眼。”董青耐着性子向他解释:“叶子上‘邮局’也不是没打过,打了五六回没打通,可能是‘地方线路’不好,所以才叫你去找找老牛。”说,“据我所知,他们‘部队内线’,二十四小时畅通无阻,没时间,你也得挤时间,无论如何也得跑趟‘分区大院’,这能耽搁你多长时间!”金胜听了,还是不愿去,又谎称他们局里要开“班子会”,他说他实在是挤不出时间。为了让她相信他,他装模作样站“衣柜”的“穿衣镜”前又是整理衣服,又是拿梳子梳头,再把黑帽钢笔和笔记本装他口袋。
见金胜这样,董青眉头耸了耸,板着脸,翻他一眼:“朱金胜你给我闸住!你少给我来这‘哩咯儿楞’!你不会撒谎!你不要撒!你以为我不知道,你们局长在BJ出差,开哪门子的‘班子会’?!”嚷他,“你这人!怎么这么不搭调!叫你去!你就去!啰嗦个啥!”她语调强硬,不容迟疑。金胜看她一脸生气的样子,赶紧赔笑脸,识趣地说:“好好好!我去我去!”他一向都这样,只是嘴上说说,该咋地还咋地,即便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,还是言听计从,拿出一副欣然接受的架势给她看。
上班后,金胜到单位打一铆儿,就骑车子走了,急忙朝“军分区”蹬去。“军分区”和“行署”同在一条街,他经常到“行署大院”办事,轻车熟路。这是他第一次去牛首长家。“军分区”门禁森严,门岗拦住他不让他进。门岗是两位小战士。听说要见牛首长,一位小战士把他让进值班室,立即给牛首长家通电话,报来访人姓名。话筒里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:“你叫他进来吧。”金胜走进大院,迎面是大操场,院内绿化很好,整洁肃静,楼房一栋一栋,只见树木很少见人。沿着一条石子小路,他被那位小战士领到了牛首长家。两层小楼赫然在目,红墙青瓦。门楼上长着草。宅邸旁有丛翠竹,落了几只灰麻雀,压得竹子晃晃悠悠。麻雀见金胜大步流星走来,呼啦啦飞走了。
房门敞着,屋里有电视声。汪大姐和儿子大虎坐客厅看电视。汪大姐是牛首长爱人,听到脚步声,她赶紧站起身,笑容满面地迎上来,嘴里说着:“嗨呦,是你老朱啊!你可是稀客呀!屋里请!屋里请!”虎子穿一身“海军军装”,认得金胜,也起身给金胜打招呼,寒暄几句,很客气地对金胜说:“朱叔,你和我妈聊着,我回屋有点儿事。”说罢腼腆一笑,朝楼上“噔噔”走去。汪大姐上前关了电视,热情地接待金胜,叫他抽烟,让他喝茶。烟是好烟,茶是好茶。求人办事,金胜显得有点拘谨,恭敬而谨慎地和汪大姐应答着,向她摆手:“大姐,我不会抽烟。你也不要忙乎。”问,“牛首长,身体还好吧?”汪大姐笑眯眯地说:“好。好。老牛身体一向都好,身子骨硬朗着呐!”
金胜一进屋就能感觉到阔气和豪华,屋内装修精致,大理石铺地,墙上挂幅油画,客厅摆着“霸王”座钟,吊灯像是垂着一堆错落有致的白葡萄,滴里嘟噜,亮晶晶的,光芒四射,叫人有一种晕眩的感觉。他接着又问:“大姐,牛首长上班去啦?”汪大姐说:“不凑巧,一早就走了,说是上‘省城’开个会。‘省军区’有重要文件传达,恐怕要到晚上才能回来。”随即问金胜是不是找老牛有急事?金胜忙说:“没事没事!”他说了谎,说他到“行署”办事,正好路过,顺便就拐了过来,是来看望老领导的。汪大姐说他:“有事就说,千万别客气!”边说边拉金胜到“真皮沙发”上坐下。
两人开始东一句,西一句地拉家常。闲聊中,金胜得知虎子在“北海舰队”当兵,刚提干,这次回来探亲的主要任务,就是“找媳妇”,心有所动。提起儿子婚事,汪大姐含笑的脸,瞬间耷拉下来,笑影全无,眼神也暗淡下来,长叹了一口气,一脸忧虑地说:“咳,儿子事,当妈的不操心,谁会操心呐?眼见着虎子到了找对象年纪,他们一对父子不慌不忙哩,我是急脾气,急得直挠头!”金胜接过话茬,顺嘴问她一句:“大姐,你家虎子多大啦?”汪大姐报了儿子“生辰八字”。金胜一拍大腿:“嚯,咋就这么巧!”他顿时兴奋起来,那张皱纹纵横的脸舒展得光闪闪的,似乎每道皱褶都大放光彩,说,“大姐!我家大丫头也是这天生的!”汪大姐眼睛亮了一下,闪电般射出一道喜悦的光芒,立马来了精神,一捂脑门,“嗨呦!你瞧我这脑子!就是那个大眼睛,白皮肤,满头卷发,长得跟‘洋娃娃’似的,有俩小酒窝,喊什么唻着?好像叫,叫叶子的那个‘小洋妞’?!”
金胜微笑着点头。汪大姐饶有兴趣地问,“叶子小时长得多乖巧,长大了一定很漂亮,现在还没对象吧?!”金胜回答得干脆利落:“没有,叶子小着呢,不急不急!”汪大姐喜得合不拢嘴,乐不可支地说:“不小啦!该找婆家啦!我说呢,‘喜鹊叫,喜事到’。大清早,我就听见喜鹊在楼顶上‘喳喳喳’叫个不停,想着准有好事。这不,你老朱就专程给你大姐送喜来啦!”金胜弄不明白,稍微愣怔一下,摸摸脑袋:“我能给大姐送个啥喜?!”汪大姐赶紧往他茶杯里倒水,一边倒一边喜出望外,情不自禁地说:“大喜呀老朱!”金胜越发糊涂,端起茶杯喝茶,“长瓜脸”被茶水热气哈得通红。汪大姐激动得不能自制,笑嘻嘻看他一眼,给他开玩笑:“亲家公,你给你大姐送媳妇来啦!这不叫大喜叫啥?你想想看,叶子和虎子是同年同月同日生,天底下哪有这等巧事?!”
金胜把茶杯放茶几上,哈哈大笑,朗声迎合她:“大姐说得也是!可不!天底下还真的不好遇!”之后他又是一通哈哈大笑。汪大姐也笑,喜形于色,嘎嘎嘎地笑着说:“岂止不好遇!那简直就是绝配!”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,说话高腔大调,手舞足蹈,告诉金胜,“咱可说好啦!我和老牛一定得见见你家叶子,咱两家是多年老乡,又知根知底儿,要是结成亲家,那才是天作之合!”她说得激动,“哐当”,茶几上的茶杯被她衣袖扫倒了,茶水像散落的珠子在玻璃面上滚动。金胜赶紧扶起茶杯。汪大姐忙不迭拿抹布擦茶几,红着脸边擦边说:“叫你见笑啦!我今天高兴得有点失态!老朱,要不这样,今晚老牛就开会回来了,明天中午,我俩到你家吃个便饭,多年没见你家弟妹,心里蛮想的。”金胜随声附和:“老董在家里也常常念叨你。”
汪大姐一脸亢奋,低声问他:“叶子在家吗?”
金胜即刻笑了,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——
还不只是心领神会,加重语气说:
“在。叶子一直都在。”
“在家就好!在家就好!”
汪大姐说罢,扬声大笑。
这个消息对汪大姐来说太意外啦!她话没说透,金胜显然明白她的意思,不仅爽快答应,而且乐在其中。两人兴会淋漓,谈笑风生,聊得十分开心,不知不觉一两个小时过去,眼看到了起灶做饭的时候,金胜起身告辞说:“大姐,那我走了。”汪大姐显得意犹未尽,要他多坐一会儿:“咱们难得一见,吃了饭再走。”实在留不住,她送他到小院门口,笑着挥手告别,“喂!别忘了叶子的事!”汪大姐笑容灿烂,犹如阳光一样明媚。金胜回答:“忘不了的!大姐回屋吧!”说完,他热情洋溢地也挥挥手,“说好啦——咱们明天见!”一切尽在不言中。两人一拍即合,事情就这么敲定了。
出“军分区”大门,金胜蹬上自行车往家赶,早把打电话的事忘得一干二净,路上他已经想好,叶子和虎子的事暂不能告诉她母女,他和董青结婚二十多年,从没当过家,自嘲他是糊涂蛋,不会算账,更不爱操心,每天有吃有喝,跟战场上牺牲的战友们比,能活到今天他已经很知足啦,家里吃喝拉撒,大大小小事都得由董青做主。金胜曾戏谑董青,说董青是他家“女总理”,但在叶子和虎子的问题上他要当次家,不管她母女俩咋想,也得把叶子跟虎子的婚姻大事撮合成。这关系到叶子的终生幸福。金胜心里有数,在郝仁的事情还没彻底搞清楚之前,他又另起炉灶,就她娘俩那硬脾气,不但不领情,好事也会被他搞砸----想到这里,金胜牙一咬,眼一闭,与其这样,倒不如“就腿搓绳”,“屙屎攥拳,暗中使劲”!董青当初能骗他,说叶子和郝仁是“生米做成了熟饭”;他“以毒攻毒”,一不做,二不休,明天迎接牛首长夫妇“登门相亲”,给她母女俩来个“先斩后凑”!
金胜心花怒放,热血沸腾,原本去“军分区”打电话,没想到会摊上这么一件大好事!简直就是意外之喜——也算是歪打正着吧!他脸上马上露出十分欣喜的笑容,高兴得就像个孩子,手握车把,弯腰弓背,撅着屁股,吭哧吭哧猛蹬自行车,心说,我这个当爹的,不能眼睁睁地瞅着自己的傻丫头,跳进郝仁家那个“穷火坑”!金胜心里装着“虎子”,嘴巴哼唱“样板戏”“打虎上山”的小曲,一路“叮叮当当”按着车铃。小巷没人,他舞动拳头,“嗨嗨”喊叫两声,再美美放个响屁,风扯起敞开的布衫“呼呼”响,屁股蛋一摆一摆,三摆两摆,便摆进“家属院”。一抬头,见董青站楼道口张望,一激灵,暗自叫道:“哎哟我的蚂蚱奶呀!光顾高兴!咋把我的任务给忘啦!”
金胜跳下来,推着自行车,腿肚像灌了铅,迈不开步子,磨磨蹭蹭往前走,边走边挠他头皮,正走着,自行车在一个凹坑上弹一下,他心头迸出个主意。通常他最痛恨的就是撒谎,深知撒了第一个谎,得用一串子的谎话去圆,记不清就会穿帮,像裤裆烂了打补丁,稍不留神便开线露丑,一旦被人揪住漏洞,不仅难堪,而且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这也是他不得已而用之。聊以自慰的是,他要编织的是一个善意的谎言,心里踏实许多,嘴角上挂着怪模怪样的笑,将自行车“嘁哩咔嚓”扎水池旁。他大踏步在前。董青小碎步在后。
他前脚进屋。董青后腿关门,急切地问他:
“老朱,郝仁团里电话你打通啦?!”
问几声没反应,拿手推推他,
“喂喂喂!我问你话呢!”
金胜故意装糊涂,咳嗽一声,似笑非笑,回过头:“你,你问我?!”董青说:“不问你问谁?”伸手在他后背拍他一巴掌,“你别卖关子啦!郝仁在电话里,都给你说了啥?”他转身摇摇头,表情复杂,背着手,叹了一口气,把董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门眼。她不解他何至于这副表情,心急火燎地再问:“你是说郝仁真要跟叶子分手?”金胜吭哧半天,蓦地口吃起来,期期艾艾:“没,没有……”“没有就好。没有就好。”董青话茬接得快,她以为他电话打通了,舒口气,拿手揉她心窝,“这我就放心啦!”说,“老头子!你今天有功!我专门做了你爱吃的‘红烧肉’!咱们坐下吃饭,边吃,边听你慢慢讲!”金胜嘿嘿笑:“你这人咋恁性急,不等别人把话说完。我是说,‘军分区’的电话没打通!”董青一愣,略有不快地说:“啥,你说啥?你是说郝仁的电话你没打通?!”
金胜从洗脸架上把毛巾丢进脸盆,湿了水,拧干后捂他脸上擦来擦去,生恐表情不自然,怕她看出破绽来,心里发虚,声音迟迟疑疑地从他指缝里钻了出来:“我咋说,难怪叶子上邮电局打不通!你想想看,XZ那么远,许多地方荒无人烟,长途电话线路要穿过青藏高原,还要翻越唐古拉山,这冰天雪地哩,又是狂风,又是雪崩,一根电话线出了问题,全线抓瞎。‘部队内线’也一样,我在牛首长办公室一连气打了好几次,嗐,还真是邪门!不是占线!就是盲音!我是干着急没办法。不过老牛说了,隔两天他让我再去试试。”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,谎话说得不打磕儿,脸不红,心不跳,掩饰得滴水不漏,就像真的。连他自己都弄不明白,这些话是怎么从他嘴里迸出来的?
董青没仔细琢磨金胜这些话,一把夺过毛巾,往脸盆一扔,溅了金胜一脸水,没好气地责怪他:“嗨呦!你这老驴脸有啥可擦的!真笨!蹶出去了半天!你连个电话也打不通!你说你!你还能干个啥?算啦!吃饭吧!”金胜知道她急了,拿手抹一把脸上的水:“哎哎哎哎!我脸还没洗完呢!”董青果然急头怪脑,瞥他一眼,扭头朝叶子喊道:
“大丫头!走!咱们盛饭去!”她一拧身,走了。
叶子这时才恍然大悟,“哦”了一声,撵她身后说:
“原来,你是指派我爸,到‘军分区’给郝仁打长途?!”
“我等于没说。”董青边说,边气呼呼地走着,她左顾右盼,提心吊胆,人心惶惶可把金胜给等回来了,却等来这么一个结果,嘟噜脸,钻进厨房。叶子跟了去。一时,客厅里很安静。金胜往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来,一仰身,背靠椅背朝灶火大声喊:“饭好就端上来----”电话没打通,他倒是趾高气扬,跷个“二郎腿”,越想,心里越美。董青和叶子在厨房不约而同交换个眼神。叶子撇了下嘴:“嚄,口气好大啊!我爸去一趟‘军分区’,见个牛首长,他也跟着‘牛’起来啦!”随后问母亲,“妈,‘红烧肉’放凉了,我要不要给我爸再热热?”
“不热啦!凑合着吃吧!让我瞎忙活了一上午!”金胜没给董青带来好消息,她心烦意乱,很失望。然而,金胜却心中窃喜,一人坐那偷着乐,嘴角翘起,两眼笑眯眯的等饭菜端上来。饭菜端上桌,他问叶子:“诶,咋不见小巧过来吃饭?”叶子坐下来,一边给他往碗里盛米饭,一边说:“小巧学校‘武术班’,集体活动,她跟同学们爬‘独山’去啦!”金胜“噢”一声,拿筷子夹起一块“红烧肉”,塞嘴里嚼得有滋有味,像咀嚼他那按捺不住的兴奋。叶子禁不住问他:“爸,‘红烧肉’,是不是不太热?”金胜埋着头,连声道:“怪好怪好!你妈这回做得!比她哪回都好!”
大概金胜看董青有些不悦,喜滋滋地看着她,他脸上笑眯眯的,故意做个夸张的表情讨好她,“哟,真看不出来,你的手艺是明显见长,火候掌握得好,‘红烧肉’的口感软糯好吃,肥而不腻,越嚼越有味儿!”说罢笑了一下,看董青不笑,赶紧收住笑,低头吃饭。董青心里烦,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,懒得理他。叶子也不说话。饭桌前气氛沉闷,三人默不作声。母女俩愁眉苦脸,像吃“忆苦饭”。金胜喜眉笑眼,牙好,胃好,吃嘛嘛香,吃了荤,再吃素,“红烧肉”嚼得顺嘴流油。他吃着吃着,放下筷子,嘴动着在嚼一口菜,嚼过来,嚼过去,“嘎嘣”,眉头皱了皱,从他牙槽里掏出个小石子,问叶子:“谁炒的菜?”叶子凄然一笑:“咋啦?”有点不好意思地说,“是我。”
无意间她的眼神和父亲碰到一起。金胜看女儿满眼都是心事,很想对她说“傻丫头,别那么不高兴么,明天你就知道了,老爸会给你说个好家的,肯定叫你喜得合不拢嘴”!这些话,他也只能深藏于心,见她母女俩憱然不悦的样子,闷头不作声,就“哈哈”大笑,眼睛里,游移着发自内心的喜悦,拿竹筷点点菜盘子:“喂喂喂你俩吃菜呀!别哭丧个脸,这算什么事?搁得住愁成这样!”明摆着金胜很兴奋,激动得竹筷“簌簌”抖。董青觉得老头儿有点儿反常,心生诧异,真想不出他有什么可高兴的,就狐疑地睁大眼睛盯他看,目光灼灼地在他脸上瞄来瞄去,生生看出他的喜不自胜,只是弄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喜不自胜,不紧不慢地问他:“老朱你今天咋啦?”“啥咋啦?是不是说我吃相难看?”金胜难掩激动,从他胸膛发出一阵笑,笑得十分酣畅。董青翻他一眼:“我就奇了怪了!也不知老牛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?瞅把你美哩!都不知道你‘王二哥贵姓’啦!”
金胜听了正中下怀,又是一阵开怀大笑,抓住时机,一拍脑门,过渡得天衣无缝:“哟!得亏你提醒!你要不提老牛!我还真把老牛这档事忘了!”他转向董青,笑呵呵地说,“是这样的,明天中午,汪大姐和牛首长要来咱家坐坐。汪大姐说了,不要我们费事,咱两家坐一起吃顿便饭。”为了以示郑重,当然也是把戏做足,更是怕她母女俩看出端倪,便欲盖弥彰,避重就轻,做出一副热情好客的样子,朝董青“嗨嗨”一笑,说她,“老董,那就辛苦你啦!人家老牛两口儿,说是过来吃顿便饭,那是客气话,咱可得真心实意地好好款待人家,荤素搭配,多炒几个菜,好好亮亮你的厨艺。”又叮嘱叶子,一字一板,一丝不苟,交代得清清楚楚,将戏演得严丝合缝,滴水不漏,“大丫头,明儿,你哪也不能去,你妈一人忙不过来,你就在家帮你妈做饭,给你妈打下手。”他看叶子反应平淡,问她,“喂,我说话你听了没有?!”叶子点头。他还是不放心,对她再啰嗦了一遍,“喂记住!明天上午你好生在家呆着,哪也不能乱跑,洗个头换身新衣服,一定要收拾得干干净净,漂漂亮亮,给你老爹装门面,让你汪姨,和你牛伯伯,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!留个好印象!”
一切安排完毕,他长舒一口气,下意识地瞟了董青一眼,莫名其妙补上一句,“老董,人家汪大姐还说了,她这次登门,可是专门过来瞧你的哟!”一出口就知道话多必失,没事找事,后悔不该这么说,咋听咋有点儿“此地无银三百两”的意思。果不其然,董青立马问他:“汪大姐她真是这么说?专门过来瞧我?我一个老太婆有啥好瞧的,也不是什么大姑娘新媳妇?!”金胜敏感,马上改口,咬文嚼字地说:“说错啦!说错啦!不是瞧!我是说,大姐她,是专门过来看你的!”他避讳“瞧媳妇”这个字眼儿,特意加重了“看”的语气。董青直截了当地说:“啥瞧呀看的,你就说,汪大姐她是不是找我有事?!”金胜急忙摆手,连声说:“没事没事,真的没事。”董青刨根问底:“没事?没事她找我干啥?!”“没事就不能过来瞧瞧你啦?”他反应快,支吾过去,没想脱口又把“瞧”字说了出来。叶子耳根子听得清,突然插嘴:“瞅瞅,瞅瞅,又是瞧!爸,你今天说话,嘴里总离不开瞧?好像牛伯伯和汪姨是上门相亲,专门过来‘瞧媳妇’一样!”
说完她随之笑笑,又调皮地说,“爸,他们该不会是过来瞧我的吧?”
“啥?”这显然是句玩笑话,一下子将金胜噎得半天回不上话来,
吭哧了半天,瞪眼说,“不害臊!这是你大姑娘说的话么?你有啥好瞧的!一边去!快吃你的饭,少在这搀和!”他顾左右而言其他,没想到一个“瞧”字,竟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来!叶子不依不饶地逗他:“他们不瞧我,难道说还能瞧你呀?你瞅你那恶样,眼瞪得那么大!该不会是叫我给说着啦?”金胜怔一下,张口结舌,不置可否,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,他已经感觉到了这对母女的难缠劲儿,真害怕他弄巧成拙说露嘴,越描越黑,被她母女俩一味地纠缠下去,招架不住。
金胜岔开话题:“我不给你俩瞎掰啦!你们娘俩呀,说话‘粘嘴腻牙’,一唱一和乱舞棒子,动不动‘揪小辫’,我也只是随口说说,看你俩没完没了的样子。”董青冷眼旁观,斜睨他一眼,很清楚金胜这个人是绝对不会随口说说的,一定事出有因,有事瞒她,便疑窦丛生,心里嘀咕:他们和牛首长家虽说是多年老乡,由于地位上的悬殊,渐渐疏远了关系,也不知刮得哪股子风,这两口冷不丁要来她家坐坐。说得怪好听,是过来专门看她。鬼才相信,像牛首长那样有头有脸的大人物,肯定是无事不登门,登门必有事!她也没往别处想,只是淡淡一笑,暗叹这个“老朱头”啊,上外边骑车,出溜儿一圈回来,打电话打起小九九,生出什么幺蛾子给她玩猫腻!
问他:“老朱,咱家出了这么大的事,我和叶子不知咋难受,你倒幸灾乐祸,挺高兴的,是不是这样?!”两眼直视金胜,不容他回避。说老实话,董青这么一问,还真是一针见血,把金胜问懵了!双眼扑闪扑闪眨!一时有点儿绕不过弯,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,嘻嘻哈哈抵赖:“瞎说!哪有啊!当然不是啦!谁说哩?”赶紧糊弄过去,向董青表功,“我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二话不说,就屁颠屁颠去‘军分区’找老牛,打个电话,我两腿都快跑断了,没功劳,也有苦劳!”就弯起一双眼睛,笑眯眯地安慰董青,让她看开点儿,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糟,说,“没啥大不了的!毛主席说啦,看问题,要‘一分为二’。好事,能变成坏事;坏事,也能变成好事。这是‘唯物辩证法’。要学会‘舍得’。啥叫‘舍得’?有舍,就有得。大丫头被郝仁那小子踹了,指不定,还是件大好事呢!”他话说得含含糊糊,起身,就往门外走,生怕说漏嘴。董青问他:“你上哪去?”
金胜的脸轮廓分明,宛如春天的晴空,阳光明媚:“理发去!”他背着手,挑着眉,瘦长的脖颈抻得直直的,算盘珠子般的喉结上下轱辘。董青又问:“你不是上星期才理过么?”他手捏牙签捅牙,捅得呲牙咧嘴,边捅,边说:“你不懂,胡子长得快,我上院门口理发店,刮刮脸。”噗,侧身啐掉牙签,那神态,那表情,那架势,就像捡个“金龟婿”,走路乐颠颠的。董青收拾饭桌,摇摇头:“这老头啥时学会装门面啦?撑面子,他也不怕他脸被他撑破!”“嘁,”叶子的嘴角两边撇:“瞅我爸那嘚瑟的样子,不就是牛首长两口儿明天要来,你说他至于嘛?”董青也觉得奇怪,眨巴眼睛:“你爸他邋里邋遢,不好收拾,先前没见他这样过!”叶子跟母亲打趣:“妈你可得当心哟!别是我老爸,在外边有了相好的?”董青瞪叶子一眼:“打你嘴!有你这样说你爸哩?”她哪会知道,指派金胜去“军分区”打“长途电话”,“长途”没打通,金胜却趁虚而入,偷偷打起“小算盘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