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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淡日素月

共 51 章

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,看似平淡的日子里,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,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:母亲为救儿子,却成了“杀害儿子的帮凶”;儿女们为孝敬父母,违背父亲意愿,“强行”架老头搬家,落了个“子欲养而亲不在”。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,养花人养花,花死于浇水太多;养鱼者养鱼,鱼毙于投食过量;好心人办好事,未必有好的结果,有时会适得其反,悖逆初衷。难道,不是这样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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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十 八 年 过 去 (3)

吃过早饭,董青把郝仁送到了汽车站。不到一个时辰,郝仁坐班车在家乡的县城小站上见到父亲郝光瑞。父子俩自是喜出望外,两个男人都在控制情绪,没过多语言,慌里慌张地挤进一辆“机动小四轮”。一路上,两人沉默不语。“小四轮”“突突突突”在扬尘中冒着黑烟,车屁股七拐八扭,颠来甩去,个把小时,便颠到了“沙河镇”。郝仁阔别小镇十八年,家乡变化不大,还是他走前那个老样子。街,还是那条街。房,还是那些房。风景依旧。走出街口,想念了十八年的家,赫然在目,还是矮矮的三间小屋,老瓦土墙,屋顶歪歪斜斜,黑乎乎的烟囱像刚熄火的烟斗,似乎有种往昔重现的感觉。郝仁离家出走时,他家里只有他父母二人,门前突然多了四个高矮不齐的妹妹。

他娘矮矮小小的,站门口凝目远眺,抻着脖子,头顶白了一撮头发,望见儿子出现在街口,嗷嗷大哭起来。四个妹妹翘首企足,激动得欣喜若狂,花飞蝶舞。郝仁归心似箭,加快步子。他娘看儿子向她奔来,哭得说不出话来,上下打量郝仁,颤着手,在郝仁脸上摸了又摸。半晌,她才哽咽着说:“儿啊!娘想你呀!娘可把你给盼回来啦!”边说边拉着郝仁胳膊。郝仁眼睛湿了,凝视母亲看了许久,双手攥起他娘的手说:“娘,您老啦!”他一手搀母亲,一手推家门。只听“吱噜”一声,两扇破旧的脱漆大门,“吱吱嘎嘎”笨重地打开了。十八年啦!郝仁终于回到家,在他打开家门的那一刹那,恍惚觉得大门似乎朝他张开双臂,一下子将他揽入怀里,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
矮屋里阴暗潮湿。郝仁前脚进屋,后脚有一团阳光跟进来,屋内顿时敞亮许多。他望着日思夜想的父母,望着牵肠挂肚的妹妹,望着这个魂牵梦绕的家,实在无法抑制他那久别重逢的喜悦,朝他娘喊了声:“娘!”接着声泪俱下,“儿也想您啊!是儿不孝!儿不该走了十八年才回来看您!”扑腾跪地上给娘磕头,磕得地面“咚咚”响,眼泪洒了一地。他娘赶紧弯下身子,扶郝仁起来,叫他别这样。见状,四个妹妹也哇哇大哭,就像雨后的“清水塘”蛙鸣四起,哭成四个小泪人儿。

一家人显然是喜极而泣,皆大欢喜。郝仁收住哭,转过身打开他带回的提包,麻利地从包里抽出一件短袖衬衫展开给母亲看,颇为得意地对她说:“娘,这是仁儿在成都下飞机时买的,快穿上试试,看合不合适。”他娘接过一看,笑眯眯地说:“哟,这么洋气!是不是太俏啦?俺一个乡下老妇女,咋能穿得出去呀!”对郝仁说,“你还是叫你大妹亚男穿吧!”郝仁说:“都有。我爹也有。这是儿专门给娘挑的。”亚男从娘手里拿过短袖衬衫,三两下就给娘穿上,退后一步,上下瞧了一番:“呦,俺哥真有眼光,瞅瞅多好看啊!俺娘快撵上城里阔太太啦!”几个妹子欢呼雀跃,拍手叫好!她娘一溜儿碎步地向郝仁走去,忙不迭拉他到椅子前叫他坐下,问长问短,问这问那,问得郝仁都不知道跟他娘从哪儿说起,不由眼眶一热,有两颗泪珠掉下来,落他军装上,渐渐湿了前襟。

说心里话,郝仁见到家人真的有一肚子的话要对他们说,一古脑儿向父母和妹妹讲述起来,讲“女支边青年”如何如何领他去了XJ,边疆气候恶劣自不必说,又如何如何跟他叔叔相依为命,再机缘巧合参军入伍……他讲,他们听。从他讲述中,仿佛透过时光的纱帘,看见了昔日那个稚嫩柔弱、命运多舛的小男孩,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郝仁自小就喜好文艺,而且天赋出众,跳过舞,吹过笛,还说过“对口词”。他的履历很简单,少年在XJ建设兵团农六师度过,后又被XZ部队歌舞团招收为文艺兵,兜兜转转,在部队提干后的第一件事就是:荣归故里,回家探亲!

说来也怪,郝仁回家后的当天晚上,就梦见了过世多年的外婆王大娘。那场景就跟真的一样。郝仁是很少做梦的,即使做了也不大记得。这个梦的情景却清晰无比:睡意朦胧中,外婆带他去了一个湖边,拿手指指湖面上漂浮着的一叶扁舟对他说,说他姻缘已透,蹬上小舟自会明白,神秘一笑,佝偻腰走了。外婆走后,他站湖边举目眺望,暗叹这湖水又深又绿,咋才能蹬上小舟?正挠头发愁,小舟莫名其妙向他浮来,纵身一跃,轻松跳上去。扁舟空无一人。他看见艄头堆了一小堆儿树叶,透过绿叶缝隙,隐约能瞧见树叶当间裹着一团红,像含苞欲放的荷花,粉嘟嘟咧着红唇。对,是荷花骨朵。湖面原本风平浪静,小舟突然摇摆不定,湖水碧波荡漾,艄头上的树叶“呼啦啦”被一股旋风“哗啦”卷起!一时树叶漫天飞舞,一个旋儿,一个旋儿升腾,荷花骨朵宛如被“绿蝴蝶”簇拥的一颗“红心”,越升越高,越旋越小,小得像是一滴血,一眼一眼淡出了他的视线……就在这时,湖水打着漩儿,漩涡像贪婪的巨兽张开大嘴冲他袭来,他骤然一惊,梦一下子醒啦!

郝仁醒来一身冷汗,惊魂未定,他再也睡不着,就像煎鱼翻煎饼,躺床上翻来覆去,一直回想着那个记忆犹新的场景,琢磨着梦里的每一个细节,弄不清楚这个梦境到底意味什么,心中乱糟糟,跟那飘浮在水面上的扁舟一样忽起忽落,乱了方寸:是好是坏?是凶是吉?是喜是忧?湖面上漂浮的小舟不难理解,立马想到了“木已成舟”;那么小舟艄头上一小堆儿绿叶暗示什么?还有、还有“红心”一样的荷花骨朵,又如何解释?心里不由咯噔一下!登时联想到了叶子!荷花骨朵再明白不过啦!喻示让他向叶子“表红心”……心说“绿叶扁舟”,多么意味深长的梦啊!山不转水转,没想到万水千山阻不断一个“缘”字!郝仁有点儿扛不住啦!坐床上兴奋得床板“嘎吱”响!

他娘睡得正香,听郝仁那边的小屋有动静,问郝光瑞:“娃他爹,你听,仁儿咋还没睡?”他爹不吭声,嘘嘘嘘扯着呼噜。她娘用手推推,郝光瑞翻个身,嘴里还在嘘嘘,接着咯吱咯吱磨牙。他娘把郝光瑞一脚踹醒:“死东西!你咋睡得恁死?仁儿他到现在还没睡?”郝光瑞支棱耳朵,听了听,不耐烦地说:“啥呀!那是老鼠咬房梁!快睡吧!”说完又“嘘”声再起。郝仁躺床上,开始想入非非,绞尽脑汁琢磨那个梦,越咂摸,越有意思,越发感激他外婆对他的一番良苦用心,令他倍加感觉到这个夜晚的温柔绮丽,仿佛得到了神灵的暗示,不觉神摇意夺,兴奋得心不由己,那种激发出来的力量和胆识,使他浑身充满了信心和底气,自信满满,心领神会,决意过几天,再次进城,去市里办件大事!更为奇怪的是,一大早,亚男高声嚷嚷,说她昨晚,做了个好梦!

她娘正准备做早饭,有一搭,无一搭地问她:“啥好梦?”

亚男神秘兮兮地凑近她娘耳边说:“娘,俺昨晚梦见俺哥啦!”

她娘急着生火做饭,嫌她没眼色站那碍事,搡她一把:“靠边站!你也不是没长眼睛,你没见你娘正忙着哪!”说她,“你哥不是回来了?那有啥,俺过去也常梦见你哥。”她娘扭身要走,被亚男一把扯住,她激动地说:“娘,不是的!俺是梦见了两个人!”她娘问她:“啥两人?你是说,你哥身边还有一个?!”紧接着,又问她是男是女?!亚男立刻接嘴:“是女的!两人牵着手!亲密得很嘞!”喜形于色地说,“那肯定是俺未来的嫂子!”说毕,她故意兜圈子,叫她娘猜猜那女的是谁?“俺才没工夫听你瞎胡扯,叫你妹妹们猜吧。”她娘撩开帘子,趴墙角面缸里拿葫芦瓢搲面。

亚男又转向“大通铺”问她妹妹们:“喂,你们想不想知道,咱哥的对象是谁?”还没等妹妹们开口,她便激情昂扬地说,“咱哥牵回的嫂子可漂亮啦!长得像女电影演员李秀明,高鼻梁,大眼睛,细皮嫩肉。”略微停顿下,又卖起关子,吊她妹妹们的胃口,“她,她会是谁呢……”拿眼往床上扫了扫,问她三妹,“平时就显你能,你说是谁?”三妹躺被窝想了想,抓抓头发,噘嘴说:“不知道。大姐你快讲么?!”二妹坐床头,看亚男一脸的神秘和得意,问亚男:“喂喂,你到底讲不讲?你再不讲,俺们就不听啦!”说罢给三妹、四妹使眼色,蛊惑她俩捂耳朵。亚男干脆把话挑明:“她就是!市里咱董姨家的叶子姐!”四妹问她:“大姐,那以后,俺们喊叶子姐叫啥?”

“小笨蛋,你真是猪脑子,当然叫她嫂子啦!”亚男在市里当过几个月的“临时工”,吃住都在董青家,与叶子和小巧相处得相当熟,说起梦,就跟真的一样。郝仁侧脑袋,“嚓嚓嚓”地刷牙,惊得他差点儿把满口的牙膏白沫吞他肚里,没想到,天底下还有这等匪夷所思的事?要不是他亲耳所听,真不敢相信,谁对他说,他也不会当真,刷着牙暗自高兴,梗起脖颈儿,“怦怦”跳动的心就跟擂鼓一样,再次印证了哲人们常说的“天命有归,心想事成”。有些事情还真的讲不清,谁又能说不是这样呢?郝仁似乎高兴得有点儿太早,他娘端着瓷碗,拿筷子“哒哒哒哒……”搅着“面疙瘩”,边搅,边说亚男:“啨瞎说,那是梦。你们说出来也不嫌寒碜,叫外人听见了笑话咱!叶子咋能看上咱家?咱家,除了你们几个‘丫头片子’,还有俩‘老不死的’,人家叶子图咱啥?”

亚男自豪地说:“图啥?当然图俺哥呗!城里姑娘,不全都图钱,男人争气,就讨女人喜欢!俺哥,要人有人,要个有个,要样有样,还是个小军官,‘文艺兵’都是人尖子,哪点儿不好?!”鼻头一皱,“哼”了一声,“不信,不信咱走着瞧。”二妹子柳叶眉,大眼睛,说话伶牙俐齿,专爱“抬死杠”,一家人叫她“杠子头”,听她姐这么一说,哧儿哧儿笑,嘴撇得像把弯镰刀,笑得阴阳怪气哩。亚男心里犯膈应,困惑地问她:“‘杠子头’!你啥意思嘛?”

然后翻她一眼,“你是不是吃了‘花喜台儿’,有啥好笑的?”

二妹说:“才不信呐!梦是反的!肯定不是咱叶子姐!”

也不知二妹哪来的心劲儿,“呼啦”坐起来,用手撩下刘海。

她做出较真的样子,突兀爆出个猛料,话说得言之凿凿,有鼻子有眼,“你不说叶子姐早就有人啦?和她同村的一个‘男知青’处对象?那‘男知青’叫啥唻着?”想不起来,就拍脑门,还是想不出,“管他是谁。你今天说个这,明天你说个那,屎没屙出来,你先滚出一串屁,你让俺们信你哪个?”补一句,“就你那串屁话,鬼才相信!”一句话把亚男给噎了回去,“你……”亚男狠狠睖二妹一眼,“你”半天迸不出一个字,显然是被二妹的“镰刀嘴”,挑破了道听途说的那些有关叶子的“八卦”,和“流言蜚语”。她娘“啪”地放下手中碗筷:“你这‘杠子头’!就你话多!”

老人一拧身,眼角皱折像爬着的虾须,一溜儿碎步跑了去,从床下抓起一双臭袜,掷向二女儿,“啊呸呸呸!大清早!你尽说些不吉利的话!快拿臭袜子!堵上你那‘乌鸦嘴’!”嚷二女儿,“‘死磕叉子’!你少说两句你行不行?!没人把你当哑巴!”郝仁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,仿佛一愣怔,一侘傺,一个错神被他二妹挑下马来,顿觉不安起来,如打翻了五味瓶,舌头被拴住,喉结乱轱辘,乍猛地记起有本“佛书”说,“心则诚,诚则灵,灵则通,通则圆满,圆满便是结缘”。他暗自打定主意,不管叶子有没有男朋友,横竖也得去趟南阳,把叶子的底细摸清楚!尽管前面云遮雾罩,真伪难辨,但他没退路,真不知道他“剃头挑子一头热”,义无反顾进城,等待他的将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