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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淡日素月

共 51 章

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,看似平淡的日子里,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,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:母亲为救儿子,却成了“杀害儿子的帮凶”;儿女们为孝敬父母,违背父亲意愿,“强行”架老头搬家,落了个“子欲养而亲不在”。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,养花人养花,花死于浇水太多;养鱼者养鱼,鱼毙于投食过量;好心人办好事,未必有好的结果,有时会适得其反,悖逆初衷。难道,不是这样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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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过 年 啦(2)

给唐奶奶拜过年后,大龙从皮包里拿出五百元钱塞到老太太手中,双手抱拳,对着老人耳朵说:“唐奶奶,祝您老人家寿比南山,长命百岁!”唐奶奶这次听得很明白,颤巍巍晃着身子,眯起眼笑笑,开心地说:“孩子,俺活恁长干啥?这就够啦!再活,那不成了‘人精’,讨人嫌弃。”双手接过大龙钱,手“簌簌簌簌”抖动得厉害,往大襟老棉袄里塞了半晌,一叠钱仍攥她手中。母亲握着她那干巴巴的手,帮她把钱擩进她的衣袋里说:“大娘您就好好活吧,以后我和您大孙子年年过来给您老拜年!”唐奶奶佝偻着腰点头,眼睛里有泪光闪烁,她拿衣袖抹她眼泪,喜得她腰腿都在抖,激动地对我母亲说:“大闺女,你有福呀!好人有好报,你咋生了这么个争气的大儿子!”

就在我们离开“幸福村”时,大龙朝村长招手喊他过来。我想那一刻,村长肯定是受宠若惊,只见他喜眉笑眼颠颠颠地近上前。大龙给他一张名片,又从皮包里掏出两千元递过去:“这钱你分给村里八十岁以上的老人,算是我给老人们拜年啦,明年春节我还会来。”特意补一句,“记住我说的话,院里这口井,可是个极好商机,需要我的话打我手机给我联系,名片上有我号码。”村长接过名片看了看,明显一愣,露出吃惊的神色,他眼小,但有神,眼珠像两颗熠熠发光的黑豆子,灼灼闪亮,诚惶诚恐说:“朱大董事长,请你放心,俺一定照你说的办!”我哥说他:“别这么叫,咱们小时玩过,都是玩伴兄弟。”他俩也算投缘,一见如故,一拍即合,仿佛这事已经达成了默契。

初二上午,母亲接到“幸福村”村长的电话,问我哥在家没有?他口气热情里透着亲切,好像他和我哥真的就是相识多年的玩伴兄弟一般,直截了当说:“董姨,你让俺龙哥接电话!”嚯,他昨天才和大龙搭上腔,就把“龙哥”给喊上啦!母亲轻轻一笑,说:“真不凑巧,你龙哥跟他媳妇,和儿子,回他媳妇娘家啦!”村长问我母亲:“俺龙哥手机,咋没人接?”母亲说:“他没带手机,手机放家里,正充电呢!”电话那头,突然不说话了。沉默片刻,村长有些失望地说:“哦,要是这样,俺给你汇报一下,你一定把俺的话捎给俺龙哥!”说,“龙哥临走,不是给俺两千元钱么,俺已经一分不少,全部送到了长寿老人手中。‘吕倔头’你也认识,接到钱后,不敢相信这是真的,人老爱流泪,流着泪,竖起大拇指,夸俺龙哥,‘好人有好报,肯定会洪福齐天!’”接着恭维大龙,“金杯银杯,不如人们口碑;金奖银奖,不如大家夸奖;俺龙哥,可在俺幸福村‘抓响’啦!”

村长挂了电话之后,母亲赶紧拨通她大儿媳“亲家”的座机,要大龙接电话,照实给她大儿子学了村长的话。大龙一听,似乎很欣赏这个村长,开怀大笑,朗声说:“这就对啦!我一看村长就是办事人。人有了钱就得积德行善。”又把他常挂嘴边的话说一遍,“钱是鬼孙,花完再拼,花出去的钱,装在钱袋子的是纸!”随后问母亲,“妈,叶子一家和小巧他们到屋没有?”哗啦,母亲顺手拉开窗户,伸头朝楼下看了看,对他说:“小巧刚来一会儿。我听楼下有车响,像叶子汽车!”

依照当地风俗,初二是姑娘“回门日”,我们一家三口拎着大包小包推开门,见小巧坐沙发上抱着软垫看电视。我问她:“哥嫂呐?”小巧说:“我来时也没见哥嫂,妈说他们已经走了。”小巧还是和她小时一样稀罕小聪,上前把“压岁钱”往她外甥女口袋里塞。小聪推让着看我一眼,我明白女儿意思,是要我帮她说话。小聪一脸无奈地说:“妈,人家都这么大了,我姨还要给我‘压岁钱’?”我笑起来,说女儿:“这有啥作难的,给了你就收下。就这一年,往后可不能再收。”

母亲走过来,也拿两张崭新的两百元新票子拉住小聪,放她手里说:“别听你妈的!我就你这么一个外孙女,你啥时工作了,想要,婆也不会给你的!”母亲年年都是这样,“压岁钱”“里孙”“外孙”每人一份。郝仁还是像他往常一样,搁下东西,一声不吭去了厨房。母亲悄声对我说:“今天姑爷是客,可不能让郝仁下厨!”我淡淡一笑,看厨房一眼说:“知道啦,现在时间还早,待会儿我来做饭。”母亲不满意地说小巧:“你也帮把手,到了家,别总噘着嘴光吃现成哩,鸡鸭鱼肉都是熟的,你们想吃啥放锅里馏馏,随便一拼凑,就是七八个盘。”交代完又说,“你姐夫今天是客,你让你姐夫歇着,别让他再忙啦!”小巧不以为然地说:“妈,你说错啦!姑爷不光今天是客,我姐夫,啥时都是客。要不人们咋问,你家‘客’是谁?‘客’在哪工作?‘客’对你闺女咋样?!”

母亲叫她住嘴:“不用你教我。我从来就没把郝仁当‘客’看,给儿子一样,遇上啥吃啥,我们吃好的那是他嘴福,好了好吃,孬了孬吃,剩菜剩饭也跟着吃!为这,二龙还说我,说他到韩雪家,韩雪她妈热和哩亲自下厨,每次都是几大盘,有荤有素,老丈人还陪他喝个小酒。”我说:“咱们这样反倒更亲,郝仁啥时也没计较过,也没把自己当‘客’。”正说着,郝仁拉开厨房门,向我们走来,一边朝这走,一边喜眯眯地问:“喂喂喂,你们背后说我啥?”母亲不由笑起来:“我们是说‘回门日’的事。”小巧也笑。我说:“这里没你事,你今天是‘客’,快陪你老丈人说说话。”

郝仁不动。我拿双手推他后背,把他推进父亲房间,“咣”!我拉上门,他稀里糊涂被我关在父亲屋里。小巧挽着小聪胳膊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,侧过身子,两眼定定地望着外甥女,撩了一下小聪额前头发,一嘴一个乖,亲热地问这问那。小巧当过老姑娘,结了婚又离婚,不希望外甥女跟自己一样,找个话头,跟小聪聊起找对象的事:“乖,给姨说,你这么漂亮,学校里是不是有许多男生追你?”小聪幅度很大地摇头:“啥呀!才没有呢!羞死人啦!”说完,做个双手捂脸的动作。小巧见她外甥女一脸羞红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向小聪传授经验,以免外甥女上当受骗,叫她趁年轻早些下手。说女人最美的年龄就那几年,明媚娇艳,就连天真懵懂都是可爱的,应该说比青春还短暂,说过去就过去了。小聪像课堂上听课,听得很专心,当她听她小姨劝她“别没脑子,男人三两句好话你就信”时,打断小姨的话,直截了当地说:“小姨,你说的这个,我知道!”小巧明显一愣,眼睛扑闪扑闪眨,半晌,才说:“你是学生,会知道啥?”小聪竟脱口而出:“宁可相信世上有鬼,也不相信男人那张破嘴!”小巧顿时目瞪口呆,惊诧地望着小聪:“爷呀,连这你都知道?!”

小聪脸又红了一下,不好意思地说:“我是听我们班上女同学说的。”小巧拿手轻轻捏了一下她外甥女的脸蛋,哈哈笑起来,笑说:“乖呀,你真让你小姨刮目相看!现在的小姑娘!可不得了啦!个个都是‘小人精’!咋恁能啊!我也有过你们一样的青春,情窦初开,青涩无知,成天傻兮兮的,什么也不懂。说出来,你也不会相信。我看见喜欢的男生,心里嘭嘭直跳,即使有想法,也不敢表露出来,更不敢靠近他,羞答答,躲得远远的,愚昧得很唻!生怕男女一拉手,就会怀孩子。”

小聪捂嘴笑。小巧说:“你也别笑,我说的可是真的。”提醒小聪,防备那些想当“倒插门”的人,话说得特别直白,“现在有些小青年脸皮比城墙还厚,包括他们家长,也教育儿子,要找就找有钱人家的闺女,必须是独生女。家里财产没人争。这些孩子嘴上刚长毛,就想吃软饭,吃得心安理得,理直气壮,他们就是一群叫人瞧不起的小懒虫,想车想房,想一步到位,想一劳永逸!”

小巧“叭叭叭叭”说了这么多,越说越来气,就像打开一个泄洪口,向小聪灌输她的择偶理念,给小聪支招,叫小聪做女人智慧点儿,语重心长地说,“记住姨的话,对男生要不冷不热,不远不近,凡事点到为止,分寸一定得拿捏得好:既热情大方,又不失女性温柔;既给自己留面子,也要照顾男生的情绪。让那些蠢男人们自作多情,个个都觉得你对他有意思,一旦你遇见各方面条件优越的,他又真心待你,一定要下手快,‘剜到篮里就是菜’,千万别犹豫。这就跟女人上街买衣服一样,一件称心如意的衣服稍纵即逝,你犹豫着转一圈回头再买,晚啦,早成了别人的衣服!”

小巧话说得虽夸张,但句句都是掏心掏肺。我承认我妹妹说的是实话,但实话到她嘴里就变了味儿。我从她脸上不止一次地看到她那种似有若无的冷笑,虽不说是故意,却无法掩盖她玩世不恭的心理。我没好气地说她:“小巧你能不能少说两句?你变态呀!啥乱七八糟的!你跟小聪讲这些干啥?她还小着呐!”她听见了装作没听见,就像是说出一个结论那样说:“小乖,听姨的,你找对象,一定要慎之又慎,不能感情用事,光有眼缘还不够,还要看穿男人本质。男人善于伪装,就像雄性飞禽一样,求偶期往往最具迷惑性,会使尽浑身解数,叫人眼花缭乱失去判断力。了解男人,你要钻到他的骨子里,稍一不慎全盘皆输,叫你终身追悔不已!姨跟你啰啰嗦嗦聊这么多,这都是你小姨的经验之谈。”她的这番话实在是够小聪消化一阵子的。我听得直摇头,朝母亲挤眼睛。

母亲明白我的意思。老人正愁找不到话题开导小巧,便就腿搓绳地打断她说:“你看你还像不像个小姨,给小聪瞎掰什么呀?是不是显你能,显你懂得多?!”小巧说:“这咋是瞎掰呢!”母亲白她小女儿一眼,表情严肃,一本正经地训斥小巧,“你说别人你讲得头头是道,轮你自己你就抓瞎啦!你能啊,你咋不说说你和小景离婚的事,到现在,你还是个单身女人!不是我说你,你成天喊着忙,也没见你忙到点上,眼时,我啥也不缺,就缺个像郝仁这样的小姑爷。你要是真心实意地疼你老爸老妈,你就给我再成个家,不能老这样,三十四五也老大不小啦,还叫我老俩操心!”

小巧最听不得母亲讲这话,不耐烦地顶撞:“谁让你俩操心啦?贫嘴贱舌,咸吃萝卜淡操心,操也瞎操,我的事以后你俩少管。”母亲说:“我还巴不得呐!不让管不管!我还想多活两年呢!结婚你爱结不结,以后你就是哭闹着想让我管,你妈我也不会管啦!”“不管正好!”她呼啦站起,起身要走。我伸手拉她坐下,叫她吃罢饭再走。她却甩掉我的手:“你们吃吧,我气都气饱啦!”

母亲问她上哪去?小巧边走边嘟噜:“我找人打牌去!”

“哐当”!摔上门赌气走了。母亲看我一眼,撇嘴说:

“瞅瞅这‘三伏脸’,我说她都说不得啦,气性还不小!”

晚上,我们一家三口走后,尽管母亲对小巧说再也不管她的婚事,坐那看电视,跟父亲聊一阵闲篇,不知不觉老话重提,又扯起小巧:“我说我不管小丫头,那是气话。这也不能全怪小巧。她是咱家老小,‘幺小幺小,倚小卖小’,是我们平常把她惯得没个样子,啥都依着她,长大了倒凶成这样,一句话不对,掉头就走!你说她给谁甩脸看啊?咹?反正咱们是尽心啦,该说的话也都说了,她是左耳朵进,右耳朵出,有一搭无一搭,就没过她心,还嫌咱俩‘贫嘴贱舌’,多管闲事!”

“简直胡说八道!这咋叫‘贫嘴贱舌’,多管闲事呢?”父亲恼着脸说,“她要不是我女儿,谁吃饱撑了闲操她的心?我看呀,这丫头脑瓜子肯定受了刺激!小时候蛮讨人喜欢的,瞅瞅现在,见谁都吊脸子,像肚里装了多大委曲!委曲也是她自找的!跑保险么,又跑得成天不落屋,跟个‘没尾巴鹰’似的。就她这‘半吊子’,‘孙猴子脸’,说变就变,好的时候,黏你;恼得时候,烦你;说话恶声恶气,像拿软刀子捅你;哪个男人愿意娶她当老婆?”母亲瞪他一眼:“你这当爹的,有你这么腌臜你自己亲闺女嘛?!”停顿片刻,长叹了一口气说,“不过,你说的‘话糙理不糙’,有几个离婚女人,像她这样?气一不顺说话噎死人!现在,咱家要啥有啥,不差钱,孩子们也争气,谁见了,都说咱俩是‘老来福’,偏偏这个小的叫人费心。我半夜想起来,浑身冒汗,越想越头痛!”父亲感同身受,附和她说:“谁说不是,我也一样。”实话实说,两位老人的操心也在情理之中。

顺便说一说小巧。我妹妹是个心气高的女人,体校毕业后分配在市物资部门工作,当时物质部门可是个好单位,她年轻漂亮,家里没有负担,父亲又是老革命,她优越感很强,选对象也就挑三拣四。然而好景不长,市场很快转型,物资部门在“市场化”的大潮里每况愈下,单位经济效益不好,她兼职跑起保险,其间认识了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小景。小景小她五岁,两人接触中说得来,很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。小巧已经成了老姑娘,机不可失,很快和小景谈起姐弟恋,时隔不久两人便闪电式结婚。尽管小景父母不同意这门婚事,两人生米做成熟饭,婆婆公公没辙儿,慢慢也接受了她。这下小巧的“老大难”解决了,我父母自然很高兴,想不到节外生枝,两人结婚不过一年,很快便传来了小两口分居的消息。

突然有一天小巧给我打电话,带着哭腔问我:

“姐,你在不在你公司?我想马上找你。”

我问她:“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”她说见面再说,匆匆挂了电话。我在公司二楼办公室等了十分钟,不放心,打她手机却总是无法接通,就站临街的阳台上张望。这时一辆“面的”开进公司大院里,我下楼梯去接她,小巧从车里钻出来,头发蓬乱,眼神有点呆滞。我刚问她一句你怎么啦?她就扑进我怀里,抱着我“嘔嘔嘔”地哭,哭着对我说:“姐,我要离婚。”我听了心里一激灵,问她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?她说“知人知面不知心”,说小景在外面又有了别的女人!一时我觉得有点不太好回答。我倒并不觉得遇到这种事非要离婚,难道只有离婚才是唯一选择?我拍她肩膀,安慰她,劝她冷静冷静,等她想透了再决定。她沉默了一阵,顺势把脑袋靠我肩上,抽泣着跟我点头。没想她还真是说到做到,在一次家庭聚会中,小巧向家人宣布:她和小景,已经正式离婚了!

自那以后,她又恢复到形单影只的单身状态,对结婚伤透了心,骂天底下没有一个好男人,并当着全家人发狠话:谁要跟她再提结婚的事,她就撕破脸给谁急!还信誓旦旦地表态说,她要过一辈子独身,逍遥自在,做个无牵无挂的“自由人”!说老实话,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?说也不是,不说也不是。至今,两位老人也不问她找对象的事,想聊天探她口风,又不敢跟她聊,不聊还好,彼此和睦相处,安然无事;聊起来一句话不对,她就急,翻脸比翻书还快,六亲不认,除了双方斗嘴,横挑鼻子竖挑眼,掐来掐去,无一点益处,反而搞得相互伤耗,两厢都不愉快。显见,两位老人对这事是有看法,甚至是颇为不满的,只不过他们不想过多指责小女儿罢啦!他们心疼她,爱她,就把她的命运还给她,不和她死磕,看似冷酷无情,其实是最好的办法,这样才能过好他们自己。母亲对我说,他们上辈子也不知咋啦,咋生了这么个不争气的闺女,一点也不叫俩老哩省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