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过 年 啦(1)
“腊月二十九”这天,大龙一家如期而至,回南阳过年。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。年三十晚上“熬年”,熬得就是亲情,一家人欢聚一堂,喜气洋洋,享受着一年里最美好的时光。客厅陈设古朴典雅,灯火通明,电视柜上的彩电就像寒冬里的一盆火,三世同堂围拢一起有说有笑,一边磕瓜子,一边观看“春节晚会”。他们没有主题,没有目的,想哪说哪,说什么都是喜形于色,气氛相当好。沙发前的茶几上堆满了各种水果,有烟台苹果,有哈密瓜,还有甜酥酥的库尔勒香梨,最诱人的当是大龙带回来的广州“根子贡园”荔枝,看了就想吃。母亲腰间扎着围裙在厨房过油,两手忙来忙去,油锅“嗞嗞啦啦”响。厨房连着客厅,满屋子都是一股炸丸子的香气儿,犄角旮旯也弥漫着飘来的丸子味儿。她满脸通红,一会儿端盘焦黄的鲤鱼出来,一会儿又把炸好的鸡块摆上餐桌。
海子是大龙儿子,手里拿着筷子和小碟候厨房门口,伸头不停往里望,催他奶奶:“‘茄子饼’‘莲菜夹’还没好啊?我都等急啦!”二龙女儿苗苗也跑了过去,嗲声嗲气地说:“奶奶奶奶,我也要吃!”母亲闪她孙女一眼,笑嘻嘻地说:“你俩别急,马上好!”没一会儿工夫,她走了出来,拿筷子将“莲菜夹”和“茄子饼”,夹入孙子和孙女的小碟中。莲菜、茄子夹了肉馅很好吃,香喷喷的。海子和苗苗先尝为快,两张小嘴“吧唧吧唧”吃得油光发亮。饺子皮擀得多,母亲撒点芝麻稍稍一捏一扭,炸成了麻叶馃子放茶几上。大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过去,一时间他们都在品尝麻叶馃子,客厅里全是“嘎嘣嘎嘣”的脆响,和“春节晚会”的欢笑声。父亲脸上洋溢着兴奋,坐沙发上一边看电视,一边高声朝厨房喊道:“老董你咋还没忙完——赵本山马上就要出来啦!”喊完,他咬了一口手中麻叶,麻叶粘着芝麻,一粒芝麻飞到嘴角,他舌头伸出来,一舔,卷进嘴里。
“小品”一开始,他又向厨房喊:“喂老婆子,快点呀——赵本山已经出来啦!”“了啦了啦!我这就过去——”母亲应一声。厨房里一阵“叮叮咣咣”响,母亲解开围裙擦擦手,一溜儿碎步跑过来,挨着父亲挤挤,一屁股坐下看电视。大龙妻子吴红忙起身沏了从广州带回来的好茶叶,拿着茶壶给婆婆倒茶喝。吴红一看就与众不同,面颊红润,亭亭玉立,模特身材,穿件貂皮大衣,一身贵气,手腕上的翡翠玉镯在灯光下闪闪发亮,倒了茶,又重新回到座位和韩雪说话。韩雪是二龙媳妇,个子不高,长得小巧玲珑。妯娌俩谈得很亲热。母亲端起茶杯,抿一口茶,她破鱼时划了手,指头上裹着“创可贴”。父亲说她:“你呀,干活就是不小心!做啥事,都喜欢一人硬撑着!两个媳妇帮你忙么,你不让她俩插手,自个儿足足干了一下午。洗了萝卜,切萝卜;切完萝卜,又熬萝卜;还要剁肉包饺子。晚上我们看电视,你又忙活着‘过油’,太辛苦你啦!来,赏你个荔枝尝尝!”边说边捏起一颗荔枝,殷勤般地剥了皮,塞她嘴里,然后把头弯她面前,笑眯眯地问她:“喂是不是很甜?”两眼望着她,洁白的假牙在灯光下闪着白光。
母亲吃惊道:“呦嗬,你啥时学会巴结人啦!”
父亲说她:“这咋叫巴结,这是关心你!”
“呦呦呦,嘴巴比荔枝还甜!”母亲搡父亲一把。
这晚大龙穿一身名牌,潇洒自然,清新脱俗,情绪特别好,话也多起来,谈兴十足,气宇轩昂的模样的确像个大老板,见大家兴味盎然,接母亲话茬儿:“要说这‘根子贡园’的荔枝,还真有故事,你们想不想听?”他故意吊人胃口。海子和苗苗拍手叫好。二龙说他:“哥,你就别卖关子啦,我们听着哪!”他拿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便给大家讲了唐朝宦官高力士和杨贵妃的故事,并解释“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”的意思,兴致勃勃地说:“高力士,是唐明皇的大太监,为讨好杨贵妃,还亲手剥了荔枝皮,将荔枝递给杨贵妃吃。”海子听罢,一脸调皮地来到奶奶身旁,拉起奶奶手:“奶奶,那你是杨贵妃啦!”母亲“呀”了一声,望着孙子说:
“哟哟哟,瞅我孙子真会说话,杨贵妃可是个大美人啊!”
海子一得意,又跑过去拉起爷爷胳膊,毫不拐弯地说爷爷:
“爷爷爷爷,我奶奶是杨贵妃,那你就是那个高力士啦?!”
父亲嘴里含着荔枝,腮帮鼓个包,正十分惬意地吃得滋滋有味,没想到孙子会冷不丁地来这么一句。“噗”!一口将荔枝核儿吐了出去,说他孙子:“你这小鳖孙,会不会说话?有你这么比喻你爷哩嘛?!”又颇为不满地瞪海子一眼,嚷道,“‘高力士’是个啥?要比,你爷爷也只能是‘唐明皇’啊!”母亲疼爱地拿手摸了摸海子头发,笑嘻嘻地附和说:“孙子,你爷说的对。你要比,把你爷爷比作是‘唐明皇’。”海子皮得很,口无遮掩,睁大了眼睛给奶奶犟嘴:“不对!爷爷就是大太监!我爸说了,说‘高力士’在老家建‘荔枝园’,是讨好杨贵妃,还剥荔枝皮把荔枝递给杨贵妃吃。就刚刚,我见爷爷也剥荔枝皮,喂你荔枝吃,他不是‘大太监’是啥?”父亲脸刷啦红了。
前面说过,我父亲自那次“砖瓦场救人”落下病根后,他最忌讳的就是听到“太监”二字。海子话一出口,母亲就知道坏了,心说我的老天爷呀,这话也敢讲!真是“初生牛犊不怕虎”!她不敢看我父亲脸。我父亲脸黑,一恼更黑,就开始吐粗气,眼睛冒火,气儿横着从他鼻子里往外喷,竭力克制自己,坐那抖起来,他越不让他身子抖,他身子越抖得厉害,拿手紧紧握住沙发扶手渐渐好多了。吴红看我父亲不高兴,忙向公公解释海子并没恶意,只是不会说话而已,转过身又张口训她儿子:“以后你不许这样说爷爷!爷爷哪是太监!快去给你爷爷说声对不起!”海子脾气拗,给她顶嘴:“不,爷爷就是大太监!”吴红就捂儿子嘴,拿眼看我父亲。我父亲脸黑得像“焦红薯”。
这下吴红火了,有些气恼地说儿子:“你这熊孩子,越来越不像话了,蹬鼻子上脸哩!”伸手打他,被婆婆护住了。我母亲一把将孙子揽她怀里,说大儿媳:“‘大年下’不要打孩子!娃们能懂啥?说两句就行啦!”忙给我父亲使眼色,“老头子,你说是不是?”用脚踢我父亲的鞋。我父亲没搭理她。母亲又拿脚踢我父亲的腿肚子。父亲翻母亲一眼:“你不要拿脚踢我!这孩子都是你给惯哩!说话没大没小!”极不情愿地装笑脸,朝海子招手,“大孙子,过来过来,坐爷爷腿上看电视。”
海子爱搭不理,顽皮得像猴子,从茶几果盘里抓一把荔枝撒腿就跑,钻进几个房间窜来窜去。大龙摇头,叹说:“这小子脑子灵光,我说一句他就给记住啦!只可惜不用在学习上!”吴红接嘴:“谁说不是。还是姑娘乖,你看苗苗,长得漂亮,学习也好,坐那安安静静。”韩雪搂着苗苗看电视,抿嘴一笑,在苗苗脸上“吧唧”亲一口,将女儿搂得更紧了。说话间远处有零零星星鞭炮声。二龙冲海子使眼色,示意他赶紧放鞭炮。海子提着一串鞭炮拉开防盗门。二龙也跟了去。两人支棱着耳朵听电视主持人喊叫倒计时,准备在零点钟声一响起,海子点燃鞭炮图个“开年见响,吉祥如意”!有人抢了先,楼道“噼噼啪啪”响。二龙推海子一把:“你还愣个啥?快去放啊!‘好’叫人抢走啦!”海子看似顽皮,其实胆小得很,伸长胳膊侧着脸,鞭炮刚一点燃他就紧张地丢了手,捂起耳朵钻进屋,关上门,眼睛贴着门缝往外看。瞅半天没动静。二龙说他:“你肯定没点燃。”
海子拉开门,走过去正掏打火机,“叭”的一声,鞭炮“噼里啪啦”响起来,吓得二龙一蹦三丈高,“哐啷”关上门!楼道聚音,鞭炮在门口炸得震耳欲聋。与此同时外面也一哄而上,“噼噼啪啪”四面八方都是电光霹雳,鞭炮声惊雷般在除夕夜的上空来回滚动。“春节晚会”接近尾声,荧屏上热热闹闹,什么也听不清。电视看不成,大龙一挥手,一家人向卧室转移。接下来的时间,二龙对打麻将有兴趣,趴餐桌上“哗哗啦啦”支了一桌麻将牌,一家人开始“窝里斗”。父亲和母亲不会打牌,一边看儿子媳妇们玩,一边同他们拉家常。母亲说:“逢上好光景,日子过得又安逸,又滋润,天天都在过年。过去吃啥?条件好的,也就是初一早上能吃顿肉馅饺子。现在丰衣足食,都在奔小康,我和你爸不图别的,就图你们平安幸福,我们老俩只要身体好,心情好就行。”
父亲在一旁插话:“说到这儿,我倒想起一件事。咱家刚搬到市里时,城里房子贵,还不好找,就住在“北郊”的‘幸福村’。前两天,‘幸福村’还上了报纸,说‘幸福村’是个‘长寿村’,八十岁以上的老人有七八个,最大的九十六岁。”说完又不迭声地夸了一通“幸福村”的乡里乡亲。母亲望着大龙,马上咧嘴笑起来,朝他说:“大儿子,九十六岁的那个,你喊她唐奶奶,咱家过去住的院子离她家不远,就隔几棵树!”大龙又用手推了推架在他鼻梁上的金丝镜,饶有兴趣地说:“妈,明天上午,也没有什么安排,咱们上‘幸福村’,转悠转悠。一是,你和我爸去怀怀旧,也活个大岁数;二是,让我们这些晚辈的,沾点儿好运气。”苗苗在一旁听大人说话,坐不住了,拿手扽她妈妈衣襟。韩雪看二龙一眼。二龙说:“我和韩雪答应过苗苗,明天带她上公园。”海子说:“我才不去那个‘幸福村’呢!妈,我也上公园!”吴红说:“那我在家看门,给你们做午饭。”
母亲似乎不高兴:“你们不去,我就喊叶子,让她开车,拉我们一道儿去!”大龙掏出他的“大哥大”手机,拨通了我的电话,他那一贯的老大口气从电话里波及过来:“叶子,你跟谁学的,哪来的那些臭规矩?谁说过当姑娘的,年三十晚上不准回娘家过年?我看你呀,你是找理由,想清静你也得看看啥时候!”接着口气决绝地说,“好啦,不回来也就算了,明天上午咱家集体活动,你们三口不能掉链子,把你车开上,跟咱爸妈一起去‘幸福村’。”
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,电话里问:“哪个‘幸福村?’”
大龙说:“还有哪个,就咱们小时住过的那个村子!”
我欣然答应:“你们在家里等着,到时我一定去。”
大年初一的鞭炮声从天不亮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响,“噼里啪啦”一直响到母亲他们吃饺子。大龙夫妇刚放下饭碗,我就把小车开进了“淯河花园”,用手机给母亲打电话:“妈,今天我一人去,时间不早我就不上楼了,你们赶紧下来!”母亲问小聪和郝仁呢?我说:“他俩一早,就搭‘早班车’到‘沙河镇’,郝仁领小聪给她爷奶拜年去啦!”母亲“哦”了声:“原来是这样。那你等我们!”很快,楼道里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母亲春风满面地从楼梯口走出来,大龙搀着父亲紧随其后。
昨夜下了一场大雪,一夜之间,小区里银装素裹,雪把地面覆盖得严严实实,草坪像农田一样平整极啦!两个保安,拿铁锨扫帚在清理区间小道上积雪,炸过的鞭炮崩得到处都是,树梢上,雪地里,犹如散落了一朵一朵“红腊梅”。父亲头戴大龙买回来的“翻毛皮帽子”,手里拄着“花椒木拐杖”,表情威严。拐杖是大龙从广州带回来的。大龙听母亲说父亲崴脚之后,常喊脚腕麻木,专门到一家拐杖店问了问。店主介绍说,说老人们使用的拐杖种类很多,上品拐杖有龙头鸡翅木的,还有黑檀木和花梨木的,工艺雕刻都是一刀一刀的精工细活。不过,手脚麻木的老人,最好使用花椒木拐杖,一是耐用,二是健身。于是大龙照店主说的,给父亲买了一根弯把“花椒木拐杖”。
“幸福村”离市区很近,我们开车出了城,一下水泥路,便看见村头的那棵老柏树。天刚下过雪,气候不是很冷,一条进村的土路上走过拖拉机,白净的雪面上轧出了两道轮胎印。我嫌村里倒车麻烦,就把小车停放在柏树下。树上有鸟窝,两只小鸟蹦来蹦去,时不时有雪团从树冠上落下,“哗啦”一声,“哗啦”一声,好似“年糕团子”碎地上。母亲穿一身新衣服走在前边。父亲前仰身子,拄着拐杖,边走边指指点点地对大龙说:“你看到那棵柿子树了吗?前边不远,就是咱家过去住的老院子。”大龙望了一眼,说:“咋不记得,我小时还爬到树上摘过柿子呢!”我顺嘴道:“我也记得,我哥裤子撕开了裆,露着白屁股!”母亲听了嘎嘎笑。我也跟着嘎嘎笑,笑得很开心。
笑声惊动了村庄。远处有狗“汪汪”叫。不大一会儿,迎面小路上过来一个人。母亲认识他,那是“幸福村”的村长。两人打过招呼后,村长知道我们来意,说了一堆感谢话,忙掏出纸烟散了一圈,没人会抽,他又装进兜里,领我们进了村。母亲路熟,不用村长带路,凭记忆往前走,说去唐奶奶家要路过一个清水塘。说着就到了清水塘。水塘里厚着冰,几个小孩在冰上出溜儿出溜儿滑出溜儿玩。整个“幸福村”就像一幅“农庄雪景画”,洁净而又纯美。一行五人在村间小道上踏着雪,七扭八拐,就到了唐奶奶家。唐奶奶家是独院,院门开着,门心门框贴了“门神”和春联。
一进院便看到小格子窗户上用红纸剪的“窗花”。堂屋门上,灶火门上,连厕所门上也贴着红堂堂的“春联”。唐奶奶见村长领着几个城里人进了院子,拉开门从堂屋钻出,颠着“三寸金莲”,笑眯眯握起我母亲手:“嗨呦喂,闺女是你呀!”老太太穿着盘扣大襟老棉袄,和宽裆肥棉裤,满头银发,精神矍铄。村长介绍说,老太太一辈子没买过衣服,全是自己做的,平时喜欢缝“香布袋”当个事由儿,“端午节”拿出来推着小推车沿村卖,弄个小钱花。大龙好奇,随村长进到堂屋,果然有一股子飘香扑鼻而来。屋里放着一辆小推车,上面挂满了花花绿绿的“香布袋”:有“扳腿娃娃”,有“花脸老虎”,还有“尖头菱角”和十二生肖小动物,个个都香气袭人,做得有模有样。
我们从堂屋出来,院中一口古井吸引住了大龙眼球。他双目陡然发亮,迈步走过去,像考古学家发现了古物,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。说实话,此井绝非一般老井,一看就是饱经沧桑,很有些年头。沿着井边的青石上磨出了一道深深的绳印子。井水清澈无比,可以照见人的影子。令人惊奇的是,数九寒天,院里五间老瓦房的屋顶和墙头积满白雪,井口却烟雾缭绕,冒着热气,冰凌滴着水珠。大龙环顾四周,心里有一种别样的感觉。唐奶奶和她大儿子住在一起。大儿子自小得了小儿麻痹症,七十多岁还没结婚,是个老鳏夫。他见大龙围着水井看,掀着腿,“扭搭扭搭”走过去,袖手说:“井里水,冬暖夏凉,热天时喝一口就跟喝冰镇一样,凉哇哇的!一到冬天,水就变得温乎了,可以洗脸洗头。不信你试试。”他说着,歪斜身子要打水,被大龙拦住。大龙好奇地问他:“大伯,您家这口井挖了多少年?”老鳏夫挠着脸说:“俺生下来就有,记不得啦!”回头向唐奶奶招手:“娘----你过来!有事问你——”唐奶奶正与我们热和着说话,起身去了井边。我们也跟过去。
老鳏夫对他母亲说:“娘,他们想知道,这口井是啥时挖的?!”唐奶奶没听清,凑近问他:“你说啥呀——”老鳏夫高声说:“井!井是啥时挖的?!”唐奶奶侧头,扶耳朵听,眯缝眼睛,还是没听清,又问他:“你问,井里有没有蛤蟆?傻儿子,大冬天哪来的蛤蟆!”老鳏夫哭笑不得,说她:“嘿!谁问你蛤蟆啦,俺问你井!”唐奶奶再问他:“啥?你说饼!大年初一吃‘扁食’,没人吃饼!你忘啦,小年二十三才吃饼啊!”老鳏夫急得直跺脚,脖子上的青筋都拱了出来:“嗨呦喂!俺的老娘啊,你这是哪跟哪哟!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娘!俺是问你井!咱家井!是啥时挖的?!”村长和大龙年纪相仿,走南闯北见过世面,脑瓜灵光,嘴头儿也上得快,见唐奶奶耳聋乱打岔,拨开老鳏夫,热情洋溢地对大龙说:“来来来来,还是我说吧!瞧这货急得,脸皱巴得跟蛋包子一样。”
村长个子不高,能鼻子能眼,瞅大龙气度不凡气场很大的样子,揣摩来头不小,他也是故意在人前显摆,突然打开了话匣子,添油加醋地向我们讲起古井的故事,说这口井就是一潭“神泉”,莫名其妙地出现过红鲤鱼,喝了井里水,不仅健康长寿,而且家里年年有余。他看我们听得入神,接着说,更为神奇的是“自然灾害”的时候,整个村里的井都成了枯井,唯独这口井从没断过水,救了全村人的命,也救了那些牲畜。他激越之情溢于言表,越说越离谱,悠了一大圈,最后说唐奶奶的奶奶活到了一百二十岁!我们不知道他话里有没有水分,都是他怎么说,我们怎么听。父亲一听,便摇头,脸上浮起揶揄的笑容,双手拄着拐杖说:“多年不见,你小子像换个人,嘴巴怪会吹哩!你就忽悠吧,不就是一口老井么,我看你能把它吹到哪去!”
村长脸刷啦红了,似乎有些不好意思,“嘿嘿”笑两声,说:“朱老伯,俺咋敢‘胡球悠’,这都是村上老人们,代代口传哩!”人是怕忽悠的。大龙听村长说得有鼻子有眼,夸夸其谈,嘴角翘露出十分欣喜的笑容,他高兴得简直就像一个孩子,蹲下身,拿手摸了摸滑溜溜的井口青石,再探头往井下一望:果真是一潭涌泉,明澈如镜,汩汩涌动的泉水,深不见底,薄雾缥缈,仿佛笼罩着一层仙气,赞不绝口地说:“好水,真是好水啊!”他站起身拍拍手,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,笑嘻嘻地对村长说,“‘幸福村’本身就是一块招牌,再加上这井里的神水,两者可谓珠联璧合。现在城里人个个吃喝不愁,饱食暖衣,而病人却越来越多,‘国人养生意识’也逐年增强,天天都在想着怎么保养,怎么长寿。大众的需求,就是商机。你们抓住这个做文章,这口井可就是聚宝盆啦!”
村长眼睛亮了下,像道闪电,点头说:“也是也是!”我发现村长这个人还真不能小瞧,绝对是个有心人,善于察言观色,很会抓时机,干脆来个顺竿爬,眼睛眨了眨,说村里一没经验,二没资金,银行也不会给他们贷款,还得四处盖章办手续,杂七杂八路数多着呐,他们就是有想法,那也是“做梦娶媳妇”。大龙一向沉得住气,走过去拍拍村长肩膀,故作高深说:“咱们不谈这个,以后再说。”然后莞尔一笑,不往下说了。我知道我哥是很有办法的,银行他又相当熟,况且他人脉充沛,跟上层关系也非常深。我把他拉到一边,悄悄问他:“你真有这个打算?”大龙小声对我说:“我也只是随便说说。”我心里很清楚,我哥绝对不会是随便说说,他一定也动了这方面念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