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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淡日素月

共 51 章

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,看似平淡的日子里,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,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:母亲为救儿子,却成了“杀害儿子的帮凶”;儿女们为孝敬父母,违背父亲意愿,“强行”架老头搬家,落了个“子欲养而亲不在”。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,养花人养花,花死于浇水太多;养鱼者养鱼,鱼毙于投食过量;好心人办好事,未必有好的结果,有时会适得其反,悖逆初衷。难道,不是这样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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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活着就是幸福(5)

可以说,这是母亲一生中做得最糊涂的一件事。如果一切都可以重新再来,或者说可以选择的的话,她绝对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,也不会选择将“万能药”送给儿子吃,事后想想,肠子都悔青啦!心说拉出去枪毙她十次也不亏!母亲万万没有想到,她一心想救儿子,竟适得其反,二龙头一天喝下五小袋“万能药”,就出了大问题,当晚开始泻肚,喷出的屎不成团又稀又黑,而且咳嗽不止。一清早母亲就接到韩雪电话,听韩雪讲完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:“真要是那样,你就把药停了,不叫他吃!我这就找你曹姨去理论理论!”放下电话,她立马拨曹红手机号码,曹红的手机倒是一打就通,不过电话里非常嘈杂。母亲问曹红:“这么早!你在哪啊?你身边吵哄哄的!”

曹红在一片伴随着“叽叽喳喳”的吆喝声中说:“我在梅溪路菜市场买菜!早市的青菜全是批发价!一斤白菜要便宜一半钱!”问母亲什么事?母亲就讲了二龙吃药后的反应。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。她以为是电话断了,对着话筒喂两声。曹红忽然“嘎嘎”大笑起来,笑得母亲莫名其妙。这时候曹红还能笑出来吓她一跳!她做出生气的样子说:“喂你是不是吃错药啦?”曹红还在笑,“嘎嘎”笑着说:“老姐呀!不是我吃错药啦!是你家二龙他!吃我药对上号啦!这是老天开眼啦!”

母亲一头雾水:“你啥意思嘛?”曹红说:“董姐呀,你家小儿子有救啦!这是好兆头哇!那喷出来的黑东西,是他身上毒气!爷呀,这么快,你家二小子就开始排毒啦!瞅瞅,我说过药到病除,妹子我没诓你吧?好啦,我这里乱得很,挂机啦!”母亲居然就相信了曹红的话,松了一口气,赶紧拨通韩雪电话。韩雪抓起话筒的第一句就是:“喂喂,你俩咋说了这么长时间!”母亲乐呵呵地说:“不长,也就几分钟。”听口气她知道她小儿媳妇等急了——果然韩雪急不可耐地问她:“那女人怎么说?”母亲能感觉到韩雪那种紧张感从电话里波及过来,便毫不保留地向她儿媳妇反馈了曹红的意思。韩雪听完,鼻子“哼”了一声:“简直一派胡言!什么鬼话你也信?尽做些不靠谱的事!”

“哎哎哎,你怎么能这么说呢!”母亲那头说。韩雪有气,压了电话。显见对曹红是有抵触情绪,甚至对母亲也有看法,只不过觉得不是自己意气用事的时候,不想火上浇油罢了。二龙躺床上,听韩雪和母亲通话,瞅韩雪挂了电话,埋怨她:“就你精神过敏,前怕虎,后怕狼的,曹红那女人,说得再清楚不过了,你咋就不相信?!”即使这样,韩雪还是建议二龙,把那“万能药”停了。

二龙振振有词:“曹红的话你可以不信,咱妈说的总不会有假吧?你见哪个当妈的想坑害儿子?连咱妈你都信不过,你还信谁?你就是说破嘴,我还是听我妈的!”要说,二龙说得也对,母亲才是天底下最可以信赖的人,容不得丝毫怀疑!他看韩雪还想劝他,不耐烦了,两道剑眉一挑,梗着脖子,“你能不能少啰嗦两句?我已经给你说过,它就是毒药,我也要喝下去!”韩雪看他决绝的样子,摇摇头,无言以对,觉得他不仅刚愎自用,而且说话呛人。她想说点愉快的话题,拿话岔开:“喂,这会儿,咋没见你咳嗽?”没想二龙居然从床上坐了起来,靠床帮扭扭腰,覷韩雪一眼,粲然一笑,或许是心理作用,露出洁白的牙齿,眨巴眨巴眼睛:“嘢,你还别说,这会儿,我感觉真的好多啦!”说着说着,他突然不言语了。韩雪也发了一阵愣。两人的目光,同时投向墙角----

家里养了一只黑猫,卧成一团,头仰着看二龙,两眼睁得圆圆的。黑猫不知怎么望着二龙在流泪,眼睛好似两颗琉璃球,蓝幽幽的,像两只萤火虫,在墙角闪烁。韩雪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打个激灵,狐疑地问二龙:“你就不觉得奇怪么?咱家‘老黑’你见它啥时哭过?”二龙也颇为吃惊!片刻之后,他一笑置之,十分淡然地说:“没啥好稀奇的,动物和人一样,激动了也会流眼泪。咱家‘老黑’有灵性,它见我病要好啦激动呗!”说着下床去卫生间解手,出来时双手端了一盆脏衣服放客厅的小凳前,撸起袖子准备洗衣服。韩雪吼他:“喂喂你疯啦!谁叫你洗衣服啦?你逞个啥强?!”二龙笑眯眯地说:“我见脏衣服堆盆里碍眼,就端了出来!”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小凳上。韩雪走过来,拉他起来,拍二龙肩膀说:“你上床躺下,还是我来洗吧!这些脏衣服,是我昨晚才丢进盆里的!”韩雪不让他洗,二龙偏要洗,拨开韩雪的手:“你也别给我争,叫我试一试,看我咋样!”韩雪晓得二龙脾气,拗不过,便去厨房,舀了两瓢水,倒进洗衣盆,问他:“水凉不凉?”二龙说:“稍稍有点儿。”韩雪提着暖瓶往盆里添热水。二龙叫着“好啦好啦”让她把暖瓶提走。

韩雪说:“想洗你就洗吧。”二龙撒了洗衣粉,又往脏衣的衣领和袖口上打肥皂,心情一好,话就多起来,而且谈笑风生,一边洗衣服,一边说:“你说我现在还能做啥?简直就是个废人!没病的时候我常给你讲,说我一没钱,二没权,三没个好身体,自小就病病歪歪的;单位么,还是个快要倒闭的烂摊子,每月就那几百元的生活费。大男人我做不了,咱就做小男人。小男人有啥不好?那是我心甘情愿!日子是给自己过的,过得是好是坏,与别人没有一丁点儿关系!没人把你‘当棵葱’!你日子过好了遭人嫉妒,过孬了他们又耻笑你,兜里没有钱,谁还给你玩?!甚至连你铁哥们儿见到你,也会躲得远远的!所以说,我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,装爷们,装老大,装大男人,装成功人士给人看。我也不在乎别人说三道四,每个人痛苦着自己的痛苦,幸福着自己的幸福。”

停下来,二龙拉拉他屁股下的小凳,把洗衣盆的衣服洗了又搋,抓起衣领搓搓说,“什么能干不能干,成功不成功,最大的成功就是健康,活着才是最大的幸福!难道不是么?这一点我最有发言权!因此我别无所求,大事做不了,就干些力所能及的小事。有智吃智,无智吃力。摸索着修理个自行车,捣鼓个小家电,掏马桶,背煤气罐,疏通下水道,这些粗活脏话哪能让你们女人下手!熟能生巧,我都快成了半个水电工。”随之他笑眯眯地问她,“老婆,我这人是不是很贱?没有一点男子气?”他看韩雪不说话,用开玩笑的口气对她说,“你不说我是‘万金油’嘛?说我除了不能生孩子,啥都会!说实话,过日子就是吃喝拉撒睡,柴米油盐酱醋,洗衣做饭是我强项,不做我手痒痒!趁这会儿我身子骨还能动,你就让我给你们娘俩做点儿事吧!这样,我心里会好受些!”

二龙说了这么多,或许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,这只是他不经意流露而已,一场大病倒让他有了更多的生活感悟和沉淀,变得返璞归真,简简单单,句句话都像铁锤落在石头上,一锤一锤砸到点儿,很接地气。韩雪听了心里滋味复杂,也十分感慨,不插言,支棱着耳朵只管听。她还是第一次听他这么说,让她既吃惊又感动。以前她一直认为他是个“嘻嘻哈哈”的人,头脑简单,哥们义气重,没想到他也有感情细腻的时候,对他人生看得如此透彻!她记不得是书本,还是一档电视节目上有位高人说过,“万物皆有定数,凡事不可强求,是你的跑不了,不是你的你也得不到。得之,我幸;不得,我命”!说实话,这远远超乎了她的想象。不知怎么她突然大脑里划过一道闪电,冒出“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”,鼻子一酸,差点儿落下泪来。二龙说完又拿起一件衣服搓洗起来。

韩雪站他对面望着他,从他英俊标致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取悦于她的意思,散发出的竟是宅心仁厚的真诚和欣悦,浮在他眉宇间的愁云也似乎随风飘去,就像阳光驱走雾霭,他刚刚还愁眉苦脸,头顶像罩着一团黑云,转瞬又云开日朗,心如晴空。二龙洗着衣服,抬头看她一眼笑了,他的笑容犹如彩霞一般灿烂,又好似泉水一样清澈。韩雪避开二龙眼神,潸然泪下,扭过脸擦眼泪。二龙前倾着搓衣服,越搓越上劲儿。盆里水哗啦哗啦响。韩雪平稳了情绪,靠着客厅桌子,看二龙洗衣服,站他对脸跟他一起用劲,他弯腰一搓,她一用劲;他再一搓,她再一用劲,拳头都握出了汗水。

这时苗苗像一只小鸟“扑扑棱棱”从小屋里飞了出来,边跑边兴高采烈地说:“妈妈你看,我爸爸能洗衣服啦!”小姑娘跑起来轻捷如风,天真活泼的样子越发可爱。韩雪摆手让女儿回去,笑说:“妈知道,快写你作业去!”苗苗欢呼雀跃地拍着小手喊:“喔喔!我爸病好喽!我爸病好喽!”又欢蹦乱跳地钻进小屋。韩雪衔尾相随,检查过女儿作业从小屋出来,一转身去了厨房。锅里堆着早上吃过饭的碗筷。二龙吃饭用的“仿青花瓷碗”,平素单独放一边,就拿起涮洗起来。她洗着洗着,碗在她手里突然间破了,破得没声没息,一时惊得半张着嘴,倒吸了一口凉气,实在想不出好端端的“仿青花瓷碗”,怎么会不碰自破?咂摸不透她就闷闷地站着,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,而且就像毒气一样,弥散开来,脑子里甚至出现可怕的场景。不过,她这个想法很快就过去了。

厨房敞开门,连着客厅。韩雪偷看二龙。二龙见她瞅他,放下盆里衣服坐直身子,扭扭腰身,又活动活动肩膀,故意在她面前表现,显摆说:“你还别说,曹姨说得没错,我身上这内毒一排,就是不一样,肚子不疼了,腿也有劲了,也不咳嗽了,感觉还真的好多嘞!”说完又弯下身子洗衣服,水溅他嘴角,他伸手一抹拉,手上全是肥皂泡,抹嘴的时候他嘴唇沾了一层白沫,就像长一层“白胡子”,很是憨态可掬。韩雪拿手指二龙笑,她笑得没心没肺;二龙也跟韩雪一起笑。这对儿夫妻,已经有好长时间没这么笑过,真是久违啦……不过,接下来却让他们怎么也笑不出声来。

就在两人开怀大笑时,只听“扑腾”一声,二龙倒地上,水盆也翻了,“哐哐啷啷”响了好大一阵子,“哐啷”得惊天动地----韩雪急慌慌地跑过来,搀他起来,赶紧问他:“你咋啦!你咋啦!你到底咋啦?!”她脸吓得煞白,二龙竟还在笑,说她:“你也不要太紧张。我想着没事哩,鬼晓得这肚子,咋又开始绞着钻心的疼!”苗苗听到盆子响声也跑出来。韩雪叫女儿把地上要洗的衣服拾起放盆里,端卫生间去。交代完,她扶二龙去卧室床上躺下,侧身坐床沿给他揉肚子,边揉边说:“我怀疑你肯定还是吃那女人药吃得!”二龙不乐意听这话,说过去没吃那药不也疼么?过会儿就好!韩雪让他别再像小孩那样任性,说他:“能不吃你最好不吃,你呀,犟起来叫我咋说你呢!”摇摇头,一双明亮的眼睛黯淡下来,继续给他揉,揉着揉着,二龙肚里咕噜几声,疼痛渐渐消去。

韩雪说:“我去你公司一趟,把你这个月的工资领回来。你们公司出纳,昨天还打电话催我呢!”二龙说:“你就放心去吧。”韩雪去小屋,叮咛苗苗说:“妈上你爸公司一趟,妈不在家,你爸有个啥事,你就赶紧给我打电话!”她抬脚要走,不放心,又收回脚嘱咐一句,“苗苗,你要留神啊!”苗苗趴写字台上低头写作业,嘴里咬着笔杆,摆摆小手:“妈,我知道啦,我会招呼我爸的!”

去二龙公司“办公楼”的路上,韩雪忧心忡忡,心里像吊着一块石头,还念兹在兹刚才碎碗的事,萦绕于心,挥之不去,也无法排解,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惶恐,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困扰着发生在身边的怪事。她越想越匪夷所思,就掏出手机给她婆婆打电话,讲如何诡异、如何蹊跷,问她婆婆有个啥说头?母亲“扑哧”笑起来,说她:“喂你是不是悬疑电影看多了,没想到你们年轻人也信这个!还说我们老年人迷信呢!不就是破个饭碗嘛,破就破了有啥说头?别神一出鬼一道的!”让韩雪不要胡思乱想,没事找事!婆婆不叫她想,她还在想,心说总不会是阎王爷要收他口粮吧!这个念头刚一闪过,就骂自己想到哪啦,猛地打个寒噤,觉得可怕瘆人。韩雪怎么也不会想到,更为匪夷所思的事情正等着她呢!她在公司财务科领钱时,小出纳翻遍工资表,却找不到二龙名字,抓抓头发:“怎么会呢?他的名字昨天我还好像见到过?”韩雪让小出纳不要急,要那姑娘慢慢找。

小出纳又看了一遍,掂着圆珠笔一个一个地查,从头查到尾,仍是没有,“咦”了一声说:“这就奇了怪了,名字没长腿它会跑哪呢?”小出纳不死心,再查找一遍。韩雪身后站着一位上了年岁的女人也在领钱。那女人姓沙,是位退休老工人,朝小出纳多嘴了一句:“人还没死,你就把人家户头给销啦!”此话激怒了韩雪,她扭过身子狠狠瞪那姓沙女人一眼:“你这老女人会不会说话?咹?!”姓沙女人问她:“你说谁是老女人?”她说:“你耳朵塞驴毛啦?我说得就是你!看你能把我咋的!”韩雪这下摸了老虎屁股,姓沙女人凶悍地说:“吔嗨,今天我碰到了耍横的!老娘不给你点儿颜色看看,你不知道老娘厉害!”说着便舞舞奓奓扑上去。有人幸灾乐祸,在财务室大声喊道:“快来看啊!‘沙老太太’和‘阿庆嫂’打起来啦’!”俩女人吵着吵着就撕扯扭打一团,都是细腰长脖子,长胳膊长手,像两只螳螂死死抱在一起,你揪我头发我抓你脸,惊动了楼上办公的人。

大家呼啦啦簇拥门口看热闹,就像看耍猴,没人拉架,倒有人火上浇油地起哄:“抓下边!抓下边!”公司经理跑过来吼道:“抓你娘的蛋!都给我滚开!有啥好看的!公司也没破产!想散伙呀!”上前将韩雪和姓沙女人拉开,训小出纳一顿,叫她重新造表。小出纳是位小姑娘,吓得呜呜哭,一脸委屈,抹泪说:“造工资表时我是按上月抄的,天知道咋给漏了!”说得人们脊梁冷飕飕的!

这时韩雪的手机响了。苗苗在电话里哭着说:“妈妈你快回来呀!我爸爸倒地上我咋拉也拉不起来!”韩雪衣服扣子被姓沙女人扯掉一颗,也乱了发型,脸上有两道抓痕,她也顾不得这些,撒腿就往“家属楼”跑。一直候在门口的苗苗见妈妈回来,忙说:“妈你快看我爸爸咋啦!”韩雪进屋一看,二龙坐沙发上垂着脑袋,额前青了一块子,她摸二龙额头:“你到底咋啦?摔得不重吧?”二龙拿开她的手,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:“没事,你别听苗苗瞎说,大惊小怪的,我只是摔一跤。”苗苗哭着说:“妈,我爸他撒谎!他是才爬起来的!我看他倒在客厅,拉他起来,咋拽也拽不动!”韩雪从女儿口中得知,二龙坐桌前喝水,喝了水准备回卧室床上躺下,身体弱,站起来已是一身汗,忽然眼前一哇黑,头磕桌子上,跌倒在地,蔫巴蔫巴又缓了过来。她松口气:“醒过来,就没事了。”二龙接嘴:“没醒过来,就更没事了。”韩雪瞪他一眼:“这时,你还有心说这话。”推开卧室门,走到“梳妆柜”的椅子前,就像一个在外面受了巨大委屈的孩子,一屁股坐下来准备梳头,害怕二龙察觉到她的狼狈样,一想起刚刚在财务科发生的那一幕,心里那个气吆,手气得“瑟瑟”发抖,抓啥也拿不住。她家“老黑”默默无声跑过来,抱她腿跟她亲热。她抬脚把黑猫踢开:“啊去去去!”好不容易抓起梳子,梳子从她手中掉下来,弯腰拾,没捡起。二龙悄声走过来,从地上拿起梳子:“来,我来给你梳。”韩雪有些意外,回头问他:“嗬,你咋想起给我梳头啦?”

二龙笑意盈盈的眼里全是柔情蜜意,他看韩雪衣服不整,头发蓬乱,脸上抓了两道指甲印,口气温和地说:“咋!你出去一趟,跟人打架啦?!”韩雪说:“哪有哇?你别自作聪明啦!”真不是二龙聪明,是她脸上的抓痕,泄露了一切。韩雪没说话,呆呆坐着,发愣,半晌,才说:“那是我走路不小心,让路边的树枝挂哩!”他埋怨她心事太重,走路不长眼,叫她以后看清些!就站她身后深情款款地给她梳头。这时梳妆镜里出现了两张脸:一张脸的额头上,有青块;另一张脸上,印两道手抓痕。他带着自嘲和戏谑的口吻说:“老婆,你看咱俩,在镜子里,像不像两个小可怜?”

韩雪神情茫然,似乎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,很快就转过弯来,朝镜里望一眼。两人相视而笑,心意相通。二龙边给她梳头边说:“我这人说我有福,还真有福,让我摊上了你这么个好媳妇!说我没福也不错,我天生就是个倒霉蛋,惹事精,谁做我老婆,跟着我遭八辈子大霉……”韩雪截断他的话,不让他往下说。他还是把他想说的话说了出来,“我是说,我得了这种不治之症,自己受罪不说,还要扯累家人,特别是你,苦了你和苗苗……”韩雪突然扭过身子,一把捂他嘴,她眼泪也跟着扑簌簌流下来,一想起发生了那么多的不祥征兆,忍不住“嗷嗷”大哭,哭着哭着,一下子用两条胳膊箍住二龙腰,生怕他像一股烟雾一样从她怀里消失。这时二龙从他裤兜掏出一张纸巾,给韩雪擦眼泪,又拉起韩雪的手,温柔地握着,温柔地凝视着韩雪,温柔地展露出甜蜜的笑容,再将他发白的嘴唇,温柔地伸过去,亲了一嘴的眼泪,在这心灵契合下,两人搂一起抱得紧紧的。

二龙安稳一夜,第二天情况更糟了。他一天跑厕所要去二三十回,拉出的屎越来越稀,越来越黑。韩雪看情况不妙,忙给她婆婆打电话。母亲接到电话,电话一通就听见韩雪的哭声,问她到底怎么啦?韩雪哭得说不出话来。母亲凭感觉知道二龙出了大事,催她快讲。韩雪说话的时候,她一直在哭,听得母亲锥心刺骨。最后,韩雪急促地对母亲说:“我没时间向你解释那么多,二龙再这样拉稀拉下去,是要出人命的!”让母亲把曹红拽她家里瞅瞅。母亲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,一时无所适从,还想问她什么。韩雪把电话压了。母亲慌了,骑上自行车,一路吱吱呀呀去了曹红家。

一进门,母亲大口大口吐着粗气,开门见山地向曹红讲述二龙症状,狠狠瞪曹红一眼:“你那药!会不会有毒?!”那女人闪母亲一眼,似乎这么说让她感到很意外,就像被母亲问住了。停顿片刻,曹红很快找到了一个在她看来,非常站得住脚的理由,拍拍母亲肩膀头,嘻嘻笑着说:“老姐呀,这你就不懂啦,是药三分毒。这是以毒攻毒。好极啦,这药真是对上号啦,要不了几天,你小儿子身上的坏东西全都排完啦!癌细胞全叫这药杀死啦!奇迹会马上出现的,你就等着吧!”

出了曹红房间,母亲蹬上自行车,又是一路吱吱呀呀地蹬到二龙家,赶紧将曹红说的话,原原本本讲给韩雪听。韩雪是越听,越来气,气呼呼接母亲话茬儿说:“她臭婆娘让咱等!咱就等啊!等死呀?!”母亲眼睛一下子瞪得多大,嚷她:“你这丫头,别净说些没用的话!”韩雪口气缓下来,说:“妈,不是我说话难听,分明是那女人把咱们当猴耍!”母亲看她还不信,便给韩雪说了曹红手机号码,要韩雪亲自问。韩雪心里有气,说了一句粗话:“她这种女人,老球理她,搭理她考哩!”母亲猛地愣在那里,眨巴眨巴眼睛,没想到小儿媳会这么说,眼时救儿子关紧,没给韩雪计较。

韩雪正在气头上,也不给她婆子好脸色,直言不讳地说:“反正你信我不信!”她接着气汹汹地骂曹红,“妈那Ⅹ!那老Ⅹ女人咋不死呢!压根儿就不是个好玩意儿!这药咋说也不让二龙再吃啦!”一把拎起黑塑料袋,“噔噔噔噔”去了门口,“哐啷”拉开门,怒气冲冲跑下楼,不管三七二十一,“呼呼啦啦”将二龙吃剩的“万能药”,全扔进楼下的“垃圾箱”,身子一拧,掏手机上楼去了。

我和郝仁从外面进门不到一刻钟,家里电话响起来。是韩雪打来的。我刚拿起话筒,她急促地说:“姐,你快来救救二龙吧?”说着,“哇啦”哭起来,哭得泣不成声。我让她别哭,要她有话好好说!她说事情迫在眉睫,一两句跟我说不清,叫我们来了再说。救人要紧!我立即打电话给小舅,二话不说喊上郝仁,拔腿就去。也就十来分钟的时间,我们开车到了二龙住的那栋“家属楼”。

同时小舅也开车赶过来。韩雪在她楼下等我们,一见面她就眼泪丝丝的。我心急火燎问她到底咋啦?她说她不想说原因,急匆匆上楼:“真不是我抱怨二龙,他但凡听我一次话,肯定不会弄成这样子!”说话间到了四楼。我又问她:“咱妈在屋?”她“嗯”了声。我听她“嗯”的有点不对头,带着怨气。进了二龙房间。我见母亲坐床边给二龙喂水。二龙坐床头,看来病得不轻,他越发瘦了,瘦得形销骨立,情绪也低落许多。我觉得事不宜迟,需要赶快送他到医院住院去,要小舅和郝仁搀扶他下楼上车。他“喀喀喀喀”咳嗽着摆手不去。韩雪站他身旁,好言好语恳求他:“二龙,你就去吧!”二龙满头虚汗,又朝韩雪挥手:“要去你去,我好好哩住啥医院?!要死,我也要死在家里……”话没说完,他又是一阵“喀喀喀喀”咳嗽,脖子咳得鼓鼓的,额上青块还没消,满脸憋得通红。

韩雪恼了,冲他喊爷,几乎是哀求他:“爷,我叫你爷行啵?你到底想干啥吆!瞅瞅你现在!瘦得皮包骨头!你今天是去也得去!不去也得去!不敢再耽搁啦!”二龙绷着脸,坐床头死活不走。韩雪上前拉他,他死死地抓着床帮,谁也拉不动。韩雪一番连哄带劝,要他别闹啦!他刚愎自用,态度坚决地说:“不是我闹,我主意已定,除非你们把我从这屋里抬出去!”韩雪跺着脚,头发蓬乱着,急得说:“朱二龙你耍死狗哇?咋一点也不知好歹?爷,老爷,我的老老爷,我求求你啦!”

二龙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,仿佛这时候刀架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去,过一会儿霍然流泪了,长叹一口气:“我知道你们为我好。这种病去医院有啥用啊!到哪都是死!与其我死在医院!还不如让我死在家里!进医院又耗人,又耗钱,有多少钱也不够折腾,那是抱着钱捆子往无底洞里扔啊!”说着他双手抱拳,央求韩雪,“奶,姑奶奶,我的老姑奶奶,我也求求你啦,你咋这么不懂事啊!我咋说你也不明白我的心思,你是不是非要把咱家的钱用光花尽,搞得‘屌蛋净光’,你才罢手?以后、以后你们娘俩的日子还咋过啊!”他边说边咳嗽,边咳嗽边抹泪,一时间痛哭流涕,泪流满面,说得满屋子的人都在掉眼泪。关键时刻还得看母亲。母亲站小舅身旁,半天没说话,给小舅使眼色。小舅心知肚明,一下子抱住二龙胳膊。郝仁眼疾手快,上去用双手箍住了他的腿。

二龙被小舅抱得双脚离了地,身体虚弱,踢腾两下没劲了。大家连抱带拉地把他送进了“中心医院”。母亲坐急诊室门口的长椅上紧锁眉头,沉默不语。我吃惊母亲的那种果断,而且冷静,可惜已经为时已晚。二龙在急救室抢救后,拉病房三天瞳孔就放大了,比医生预料的期限要多活三个月,死时三十七岁。天不留人,英年早逝。弥留之际,二龙在昏迷中断断续续嘀咕着“老驴老农”,嘀咕得含糊不清;正因为“老驴老农”的故事,激励他活到了今天;同样也是“老驴老农”的故事,教会他“置之死地而后生”,敢拿自己生命下赌注!韩雪站病榻前问二龙:“有啥话你就说吧。”

二龙脸色灰沉沉的,双唇紧闭,两眼淌着泪水,不吭一声。韩雪心里很清楚,他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,想见他生命中最牵肠挂肚的那个人,那就是他女儿苗苗。苗苗是他的心肝,是他的宝贝,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最疼爱又最最难以割舍的人。韩雪眼睛哭得红肿,从她身后把苗苗拉他跟前说:“苗苗,快,快叫你爸。你爸有话要对你说。”苗苗高声喊:“爸爸!爸爸!你咋不说话啊!”小姑娘声音尖锥锥的,像射出的箭头万箭穿心。二龙这时眼珠子在转,他看看韩雪,又看看苗苗,黑眼窝蓄满泪水,嘴唇蠕动着,想说话,却哽在喉咙,脸憋得发紫。韩雪和苗苗同时把头伸了过去。

二龙哽咽着,终于气若游丝地说:“你们要,好好活着。活着,就是幸福。我,我……”话没说完,就咽气了。病房里哭声一片。“呼啦”一阵风,韩雪扑上去,哭天叫地,趴二龙尸体上,一边说,一边“嗷嗷”哭;哭着,说着;说着,哭着,疯了似地喷出肝肠寸断的声音:“你这头‘老犟驴’!就是你的驴脾气害死了你呀!你妈的药那是毒药哇!你咋不听你老婆的话啊!这么早你就撇下我们母女俩!你也说过苗苗还小,我们娘俩离不开你!你真就这么狠心,撂下我们走啦!”

韩雪哭得撕心裂肺,悲凄断肠。医院护士拿白布单盖住二龙尸体,叫她节哀,劝她不要哭了。韩雪上前揭开盖在二龙头上的白布单,用手往他脸上一抹拉,让他好生上路!说罢,她拿手捂她嘴,肩头耸了耸,眼泪还是刷刷刷地又流了下来。我搀她胳膊拉她走,韩雪迈了腿,又收回脚:“你让我再瞅瞅他。”回身一看,二龙眼皮“吧嗒”张开了,眼珠子睁得像俩乒乓球!韩雪用手揉他眼睛合上,他眼皮又“吧嗒”张开了,再揉,再张开,眼睛就是合闭不上。老辈儿都知道,死人眼睛合不上,这就意为着他们的气结,还没有完全散尽。我蓦地一怔:他死不瞑目该不会是冲母亲吧?

病房里,一时安安静静。韩雪最懂她丈夫,上前,把嘴凑二龙耳边,小声叽咕几句,拍拍二龙尸体:“好啦,大孝子,你就放心走吧!”她再拿手一按,二龙眼睛竟然就合闭了!令人唏嘘不已!随后,韩雪给二龙盖了白布单。我问她:“你都给二龙说了什么?”她拿手附我耳边:“我说他,你也不要想得那么多,我不会和我婆子生气的!”我又是蓦地一怔:原来二龙并没有怪怨母亲,他是怕韩雪跟母亲闹事。这时,韩雪扯了下女儿的胳膊,要苗苗再看她爸爸最后一眼。就在二龙脸上的白布单,又一次被韩雪揭开的那个刹那,苗苗陡然喊了声:“妈妈!你瞅你瞧!我爸他笑啦!”

我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二龙脸上,惊得大家瞠目结舌!二龙安详地躺在那里,鼻梁高耸,面带微笑,露着雪白牙齿。我听说,人死后有的上天堂,有的下地狱,但凡能上天堂的人,死时都是笑的,那是他们解除身心痛苦,灵魂飞向了光明!二龙能笑着离开我们,让我们心里稍稍宽慰些许。我眼一花,面前仿佛雾气弥漫,恍惚看到二龙从病榻上走下来,他昂昂自若,流露出的是一种两袖清风的恬淡与干净,和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彩云的洒脱与超逸,乐悠悠地笑着,然后他从地面上腾空而起,闲云野鹤般朝着幽邃的天穹,飘然而去……韩雪再一次拿白布单盖住了二龙的脸。

二龙死的那天下午,母亲和父亲没去医院,坐家守电话。得到二龙死讯,两位老人倒出奇的安静,这尽管在父母意料之中,但他们还是难以承受。母亲瘫软沙发里,说不出话,也没有话,人到悲恸欲绝时她想哭都哭不出声。父亲坐椅子上,眼睛发直,两股子泪水扑噜噜流了下来。母亲无颜面对儿女,她知道我们虽然嘴上不说,心里肯定埋怨她,尤其是韩雪,起先就对她不满,现在指不定咋恨她呢,整个晚上她哭了一夜,脑子里来回翻腾着她做的事,侧身蜷缩床上深深自责,心尖不断滴血,攥紧拳头捶她胸口,翻来覆去嘟囔着,是她害死了儿子!胸口被她拳头捶得“咚咚”响!她身子缩成一团,瑟瑟发抖,越缩越紧,紧了她还在缩,蜷缩得下巴都快要顶住她膝盖。夜深了,她捶胸的响声特别大,“咚的”一声,“咚的”一声,声音传得很远。突然窗外有一颗流星落下,拖着长长的尾巴划破夜空,她真是百口莫辩,跳进黄河也洗不清,又有谁能理解她一个母亲的初心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