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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淡日素月

共 51 章

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,看似平淡的日子里,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,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:母亲为救儿子,却成了“杀害儿子的帮凶”;儿女们为孝敬父母,违背父亲意愿,“强行”架老头搬家,落了个“子欲养而亲不在”。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,养花人养花,花死于浇水太多;养鱼者养鱼,鱼毙于投食过量;好心人办好事,未必有好的结果,有时会适得其反,悖逆初衷。难道,不是这样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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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落 日 余 晖(4)

我知道父亲头脑糊涂,但我没想到他头脑会如此糊涂。父亲的表现令我俩失望,可以说失望至极。母亲摇摇头,目光如同渐渐昏暗下来的天空,对我说:“我想着你爸‘老年痴呆症’好啦,看来他还是个‘糊涂虫’。瞅见了吧,你爸在这躺一个月,花几万块,就这么个结果,越来越瘦,走路腰弯得像只大白鹭,肚子瘪得前胸贴后背,跟撒了气的气球一样,脊梁骨好似一串冰糖葫芦,我在想啊,你爸他老是妈呀妹子地叫,是不是有点儿怪?你奶她死得早,前不久老家来信说,说你金凤姑也不在了,你爸他就这么一个妹妹,会不会是你金凤姑的亡灵唤你爸哩?”她说得我浑身哆嗦了一下,打个激灵,后背凉飕飕的,感觉脑门头顶飘着一团寒气!母亲低头给父亲掖被窝。我说她,你那是,封建迷信,乱想个啥?母亲抬起头,朝我笑笑:“好好好好,妈迷信,妈不乱想啦!”

她说罢转过身,见父亲哈喇子从嘴角流了出来,拿毛巾擦去,边擦边用手指头点他脸蛋:“你这个憨瓜真是‘老年痴呆’,我跟你生活了一辈子,你连你老婆都认不得啦!”父亲一脸无辜,像犯错的孩子挨了母亲批评,怯生生察言观色,瞅母亲表情,慢慢低下脑袋。我和母亲面面相觑,你看我,我看你,两人的心情都在一点一点往下沉。病房很静。窗外秋蝉在树上叫两声,又不叫了。

母亲闷一会儿,起身要跟父亲玩“捉迷藏游戏”。她趁他不注意,趿着拖鞋去卫生间,双手扒门缝看,拿食指放她嘴前向我“嘘”了一声,努嘴瞅父亲有何反应。说来也怪,父亲坐床头,一会儿不见母亲,他就哭起来,哭得“哇哇”叫,眼睛四下寻。母亲身子往里缩,缩门后不吭一声。我把目光投过去。母亲摆手示意,要我招呼好父亲。父亲满脸松垮垮的老皮,仿佛一下子折叠成了条条水渠,嘴巴咧得像个小瓢儿,那哭声像是太阳地儿的响雷,干呼隆不下雨;脸上也是光修渠,不见水。他越哭越伤心,嘴里嚷嚷着:“找妈妈,找妈妈,我要找妈妈……”他哭得满脸都是褶纹。

眼前的情景,叫我鼻子一酸,眼窝发热。我拿手撩了一下头发,哽咽着说他:“爸,你好好看看我,我是你的大丫头叶子呀!”父亲哭得越发揪心,一声比一声高,他把头摇得像个“拨浪鼓”,哭着大声喊道:“不,你是妹妹,我要找妈妈……”约摸几分钟,母亲捂着嘴,像只猫,蹑手蹑脚走过来,一边往这走,一边朝我使眼色。我知情会意,用身子挡住父亲视线。她逗弄老头,“腾”的立父亲跟前,夸张地“嗨”了一声说他:“哦哟哟哟哟,羞羞羞羞,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唻!”

父亲见到母亲,眼睛宛如烛花爆了下,马上喜笑颜开,又傻笑不止,高兴得手舞足蹈,一副心花怒放的样子。母亲走过去,坐他身旁,用手捏他下巴,轻轻捏捏,说他:“你呀你,你这个老小孩,一会儿都离不了我,好像我真的是你妈!”又问,“老头,是不是啊?!”父亲就笑,他下巴上的胡子,前两天才刮过,长出了一层硬硬白茬儿,弯了脖子,侧脸盯母亲看,定定地看,看着看着,手就伸她面前,拿手抚摸她眼角上的鱼尾纹,满眼都是疼爱,让人无法揣摩到他所想所思……

该吃药了,老头一个劲儿闹人,喊着“药药苦,我不吃药药”,故意把脸扭过去。母亲手心放着药片,哄他说:“乖,听话,药药苦,药药治病。”叫他张嘴。父亲就张个“老猫口”,脖子梗得老长,喉结好似算盘珠子动了动,绷着青筋:“啊……”母亲将药片一把捂他嘴里,赶紧喂他喝水。父亲一仰头,药片冲了下去。我望着眼前两位老人,一股暖流涌上心头。那一刻,我顿时被眼前这温馨的一幕打动——父亲和母亲的婚姻既不浪漫,也不离奇,平常得就像一锅清汤寡水,“一日三餐,三餐四季”,原本两个没有爱情的人,风风雨雨走到今天,就像小河溪流,清澈纯净,水石般相濡以沫,一往无前,缓缓流去。我越看越感动,想到了爱情,想到了亲情,便浮想联翩:人在这个世界上,最崇高的并不仅是爱情,还有素朴的亲情!何谓亲情?突然记起有人说过:“亲情是血浓于清纯的水,又是水缘于清纯的血;清纯得像血一样的鲜红,鲜红得像水一样的清纯……”

我正浮想联翩着,忽然听见父亲在床上“哎哟”叫了一声!惊得我和母亲同时扭身,又同时把目光投向父亲,只见老爷子脸色煞白,额头上滚着汗豆子。父亲眼睛一哇黑,不省人事。见状,我就像傻了一般脑袋发懵,不知所措。母亲瞪我一眼,吼我:“你还愣着干啥!快去,快去喊李医生啊!”我这才反应过来,像挨马蜂蜇了下,弹身冲出去。少时,“哗啦啦”来了几个“白大褂”。

李医生双手摁住父亲胸口“呼哧呼哧”给父亲做人工呼吸,边做边侧着脸,指挥护士拿毛巾擦父亲额上的汗。床头柜上的“生命指标器”闪着红灯,“唧唧唧唧”没死没活地叫,声音急促而又刺耳,很快又恢复“正常指数”。原来父亲是严重“虚脱”,老爷子的生命就像一盏熬干了油的油灯,细小的火苗越来越弱,颤颤巍巍,似乎“死神”鼓着腮帮,把火苗吹得弯弯的,眼看闪动一下就要熄灭了,经医护人员抢救,总算是忽闪忽闪又缓过来。李医生松了口气,寻思什么病会引起老英雄的“虚脱”呢?他建议我们给父亲做个全身“磁共振检查”,看父亲是不是其他部位出了问题。

“磁共振片子”一出来,李医生告诉母亲说:“老英雄胆内有四颗结石,需要切除;另外,在胃与食管相连部位,还有一团阴影。”这时的父亲就像一部老机器,除了心脏这个发动机还能笨重地轰动两下外,全身零部件都已经老化得几乎报废。“会诊结果”撕扯人心。父亲的“贲门”有“肿瘤”。同时在他身上还检查出三处伤疤。胃部曾得过“胃穿孔”。这都是战争给他老人家留下的“纪念品”。李医生考虑到父亲年岁大,身体虚,害怕他上手术台扛不住,等他静养两个月再做手术。

很快两个多月过去,进入冬季。父亲“贲门瘤”切除后,又做了“胆结石”手术。医生将取出的四块“结石”拿给母亲看,每块都有玉米籽那么大。至此,父亲在医院动了两次刀,所有人都知道他得的是“贲门癌”,父亲傻呵呵却像个“没事人”,闹董青:“我要回家,我要回家……”这年父亲七十八岁。人的寿命真是说不清,有时生命是如此顽强,咋死也死不了,有时却脆弱如薄冰,一触就碎,再强大的身躯,在小小的“癌细胞”面前,也是不堪一击。父亲病情,顷刻间恶化起来,不管医生做了多大的努力,也无法阻止“癌细胞扩散”,“贲门癌”的“肿瘤君”,已经疯狂地侵占到了父亲的“直肠”。我们无法面对这个现事:癌症,又是一个癌症。二龙刚去世不久,“癌细胞”又找上了他的老子。父亲躺在病床上,看上去像被虫子蛀空了的朽木。粗壮的树木锯倒后,来年春天,根部还可以冒出新的嫩芽,死里逃生。父亲仿佛已经到了人生尽头,回天乏术,难求奇迹。

没过几天,李医生把母亲单独叫到医生诊断室,表情神秘地告诉她,说他们几个专家把老英雄的“脑电图和磁共振片子”进行“综合分析”,老英雄不应该会出现“老年痴呆症”。母亲没去仔细琢磨李医生的话,只是问他:“你是说,你们怀疑他……”李医生点了一下头,言外之意就是父亲的“痴呆症”很可能是装出来的。母亲大笑起来,口气坚决地说:“绝对不可能!”李医生急“查房”,抓起桌上“听诊器”,一边往脖上挂,一边说:“信不信由你,这是我们的推测。”便出门走了。

母亲发现医生们诊断病情都是那么冷静和理性,客观里带着冷酷的成份,管你接受不接受,他们只相信现代“医学电子仪器”。她不好再追问什么,回到病房,咋想也想不通:老头子好端端的,为什么要装痴呆呐----难不成他是返老还童?想寻他找多年失去的母爱?!她知道她婆婆死得早,父亲自小吃了不少苦,敢情就是这个原因?!就留个心眼,不动声色地观察父亲,想一探究竟。

这天我正在公司有事,母亲突然打电话给我,要我到医院来,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我商量。我听她口气急促,问是不是父亲又出了什么情况?她说见面再说,匆匆挂了电话。我撂下公司事,立马开车赶过去,路上我心里做了种种猜测,估计是父亲快要寿数已尽。到了医院,母亲在病房门口等我,站走廊里她就像是透露一个秘密那样,给我说了李医生的话。我一听笑了:“才不会呐!估摸是医生搞错啦!”“你别笑。”她十分认真地说,“这是千真万确!医生刚说时我也不肯信,仔细琢磨还有些道理。你记得啵,前些时我给你说过,你爸瞅我的眼神就不像个‘痴呆症’。妈能感应到的。”我问她咋办?母亲说:“这种事不能挑明。况且你爸现在又是这样子,我也不忍心问他。”

她看身边有人,拉我到病房外的小院里,站柿子树下交代我说:“你爸这些天,情况特别糟糕,医生一早对我说,他们也无能为力,看来你爸的生命期,已经进入倒计时啦!你一会儿给你哥打个电话,叫他有个思想准备,要他赶快回来。再就是,你到‘歪脖村’去一趟,通知刘三媳妇,让她明天来看看你爸。这样,咱们也算尽心啦。”我真不敢相信,这话能从她的口中说出,凝望着母亲眼睛,狐疑地问她:“妈,你、你啥意思嘛?”“没啥意思。”她说,“你就照我说的办就是!”

“妈,你、你有病啊!我看你是不是疯啦?!”我拿手摸她脑门。母亲掀开我胳膊:“别洋相啦!”瞪眼睛,坚持说,“听妈的,我叫你去你就去!”然后喃喃自语说一句,“也不知那女人现在过得咋样?”我接她话茬儿:“她过得咋样,跟咱们没半毛钱关系。”母亲立刻打断我:“咋没关系?你也晓得你爸,除了我,他心中或许还惦记着那个女人。我这样做,也算了却你爸的一桩心事吧!”我说她:“你是‘揣着明白装糊涂’!我爸他这种事,你也能容忍!”她重重叹口气,或许她想说,“到了这般时候她还有什么不能容忍的”,又似乎不像。我了解我母亲的个性,不相信像母亲那么传统的女人,真的已经到了“看破和包容一切的地步”----说来说去,我是替母亲着想,不希望看到她面对刘三媳妇来探望父亲时的那种难堪。母亲看我不说话,问我:“喂喂喂喂,你真的不想去?!”

我一根筋地说:“要去你去!”母亲一愣,然后噗哧笑了,闪我一眼,没想到我会这么说,随即正了脸色。略微停一会儿,她说:“看看看看,你又使性子啦!好啦好啦,算是妈求你啦!就这么定啦!你到‘歪脖村’,就说是我叫你去的。如果那婆娘能来,那也是她和你爸的一段旧缘;如果那婆娘不来,这也是天意。”她话说得很平静,却很坚决,我能感觉到母亲心里的那种隐痛。然后她沉默了。我明知她是言不由衷,倒让我十分为难,我真不知道怎么去给刘三媳妇说。虽说是为了父亲,但这完全涉及父亲的一段“不光彩”的隐私,心说二十几年过去,还提那风流女人作甚!

既然母亲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,我心软了,不忍心再拒绝母亲,就答应她。可是答应下来之后,我发现这真是个棘手的差事——见那女人怎么开口?我实在难以启齿。想来想去,最好的办法就是枪刀马力快,快刀斩乱麻!到了“歪脖村”,村里变化不大,我似乎有一种往昔重现的感觉,“憨子刘三”还是圪蹴他家院子门口晒太阳。再次见到刘三媳妇我心里咯噔一下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,她原先是那么招眼的风骚女人,一个飞眼能“秒杀”庄上所有男人,现在却变成了一个毫不起眼如同一块土坷垃似的农村老妇。我开门见山告诉她,说我父亲想见见她,她不假思索,就同意了。

第二天,医生们刚查看过病房不久,我便将刘三媳妇领到父亲病床前。父亲不到三个月挨了两刀,大伤元气,他不愿意多说话,也不想见人,听到开门声总是闭眼睛。刘三媳妇不言声,默默看着他,眼圈渐渐红起来。此时父亲好像闻到了一股异样的气味,他感觉他身边立个女人,眼皮动了动。母亲拿手轻轻推他:“老头子,你抬头看看,瞅瞅是谁来啦!”父亲脑袋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,仿佛完全失去辨别能力,他神情茫然,眼睛闭得更紧。刘三媳妇“嘤嘤”哭着,一脸苦愁。半晌,她抽泣着,喊他一声:“金胜哥……”父亲一下子怔住,大口喘气,慢慢睁开眼,嘴唇“哆哆嗦嗦”,他似乎还记得这个女人,向刘三媳妇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说老实话,父亲不敢相信刘三媳妇会出现在他面前,但他很快明白过来,眼睛耷蒙着,眨下,又合上,眼坑里,走出一滴泪珠……

老爷子把头歪过去,干瘪的脸贴着枕巾。那滴泪珠走得慢,蹒跚地走过层层叠叠的皱纹,俨如走过了沟沟坎坎,仿佛已经走完他生命的最后历程,“啪嗒”卧他腮下,动也不动。枕巾是母亲早晨才给他刚刚换过,好似一张雪白干净的宣纸,一点一点被泪水洇湿。我推测父亲肯定是在想“歪脖村”,想他和刘三媳妇的那些事儿。刘三媳妇看上去明显老许多,同她一起来的还有六个农村妇女,她们都是“基督教信徒”。刘三媳妇得知父亲情况后,是专程来为父亲做祈祷的。她们七个女人拥在父亲病床边唱着圣歌,声音庄重而又低沉。临别时,刘三媳妇来到父亲床头前,丹凤眼不再乱飞,举止像个嬷嬷,双手合掌:“愿主保佑你,阿门。”她咬着嘴唇,肩膀头瑟瑟抽动,眼窝里全是泪水。沉默片刻,她拿手捂着嘴,弯腰拧身走了。“呼啦啦”,六个女人衔尾相随,也跟了去。

刘三媳妇走后,母亲问他:“老头子,刚才进来看你的,那是谁呀?”她是试探父亲,看他到底还能撑多久!说完了她朝我挤眼。我明白她的意思,一边察言观色,一边给父亲掖被子。这时我见父亲的眼睛睁开了,咔嚓又闭上,像照相机按下快门,竭力想把人世间那些美好的影像印进他的脑海里。他躺那就像一杆锈住了的老枪,拉不动了枪栓,枪管里也发不出声音,病房里渐渐闻到死人的气息。老爷子呼吸开始急促起来。我不由分说,拔腿就跑,声音像炸响的急雷,边跑边喊:“李医生——李医生——”李医生应道:“哎知道啦——”楼道里,踢踢踏踏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
李医生掂着“听诊器”和两位女护士急急慌慌跑过来,一阵手忙脚乱,又是掐父亲人中,又是翻老爷子眼皮,再取下听诊器听父亲心脏。病房很静,只能听见护士拿双手压在父亲胸口上做人工呼吸和“电击”的声音。父亲直挺挺躺病床上,被“电击”得弹起,倒下,倒下,弹起,脸像一张白纸,大口大口喘气。死亡似乎是已经注定,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。李医生侧下脸,悄声给母亲说:“我们已经尽力啦,准备老英雄后事吧,看他还有什么话要交代。”说罢,他领着护士走了。

李医生和两位女护士出门不久,父亲的眼睛睁开了,或许是“回光返照”,他朝母亲微微点点下巴,张开嘴,费力地想和母亲说点儿什么。母亲弯下身子,凑近了说:“老头子,你大儿子得了信,马上就赶回来,你再坚持一下!”父亲把头摇摇。母亲见他难受得皱着眉头,就说:“那你就走吧,别受罪了。”把脸贴了过去,支着耳朵听父亲的声音。没想到父亲一把抓住她的手,瓮声瓮气说:“老婆子,我骗了你,我不是‘老年痴呆症’。”母亲心里一揪,果然如李医生说的那样,不信也得信!尽管她已经猜到父亲骗她,但母亲还是着实吃了一惊:“我听李医生说过。”父亲一点也不糊涂,舌头也捋顺了,话说得清清楚楚,对母亲掏心掏肺地说,说他之所以装“老年痴呆症”,一是他承受不起“老英雄”这个称号,不想叫记者们宣传他,想摆脱记者;二是也不想为难郝仁,怕郝仁无法交差,有失他们总编对他信任。父亲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:

“我一辈子是共产党的人,没有共产党,就没有我金胜。”

母亲不停点头,声音哽咽:“我知道!我知道……”

父亲声音断断续续,老泪纵横,嘴唇翕动几下,深情地望着她,气若游丝地说:“老婆,你要相信我。我没做丢人事。你别听信那些风言风语……我和刘,刘三媳妇,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,说由他们说去,我也不在乎。这女人太,太可怜啦。她和我一样,自小没爹娘,都是苦出身。我一直把她当妹妹看。大丫头她误会我啦。那天,我是怕你们知道,才偷偷摸摸给她送钱的……”

“我信我信!你不要说啦!”母亲声音嘶哑,咬着下唇。父亲听她这么说轻轻笑了,笑容像一抹淡淡的落日余晖从他嘴角飘向母亲。母亲不让他说他还在说,“我给小段塞钱,是让她赶紧送刘三住院。她男人的病耽搁不得。”说到这里他停下来,胸脯一起一伏,周围全是肋巴骨,浑身开始抽抽儿,就像是耗尽他最后一口气力,终于把他想说的话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,喘着粗气,“听你这么说,我真的很高兴,说出来,我也可以瞑目啦。这辈子,我只爱一个女人,那就是你。”

父亲头一歪,很快断气。母亲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。我听了顿感汗颜,再没有比这会儿更透彻地了解父亲,觉得愧对他,怎么也不应该怀疑父亲的人品:他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,见到的第一个男人,是他给我生命,养我长大,送我上学,教我做人;我曾因他是战斗英雄而自豪过,显摆过,炫耀过,偏又听风就是雨,说他和刘三媳妇有一腿儿,玷污他人格,还没来得及对他说声女儿错怪你啦,父亲就这样撒手走啦……我眼泪夺眶而出,用手机打了一圈电话,将噩耗告诉其他家人。

没隔多长时间郝仁来了,宝雄来了,小巧也随后急急赶到。大龙放下手中生意,一到“白云机场”就给我回电话,说他一家三口已经登上飞机。病房里就像溢满洪水的河堤决口一样,除了哭声,还是哭声,大家稀里哗啦哭得悲痛欲绝,撕心裂肺。大约过了两个多小时,大龙一家三口下了飞机,直奔“市医院老干部病房”。母亲把大龙拉一旁,小声说了几句,两人一同去了李医生值班室。大龙见到李医生,说:“我父亲看着挺精神的,怎么一身都是病?”李医生同是“老红军后代”,很崇拜像父亲这样的英雄,告诉大龙,他父亲也参加过“抗美援朝”,给他讲起过我父亲的“传奇经历”,说“会诊结果”你也知道,老英雄所谓的精气神那只是假象,扯起父亲过去:“老英雄年轻时在战场上多次受伤,还是三等残废军人,新中国建设又透支体力,身体糟得一塌糊涂,硬是靠自己强大的毅力做给人们看,没想老啦得了这种绝症。”带着敬仰和惋惜的口气又说,“要不是老英雄生命力顽强,恐怕老人家早已经离开人世啦!可惜啊,他们这些‘最可爱的人’,走一个,少一个,要不了多少年,‘新中国的英雄儿女’就所剩无几啦!但愿人们能记住先烈,祖国不会忘记他们!”

大龙也感同身受,或许他俩都是“革命后代”的缘故,相见恨晚,一见如故。李医生对大龙说:“走,再去看看老英雄。”两人很投缘,边走边聊,进了“106”病房。大龙立父亲遗体前,眼眶湿漉漉的,我递张纸巾给他。他接过蘸蘸眼角,由衷地感叹说:“平时,我忙于生意很少回家,每次见到老父亲,他总是劝我要好好报效祖国,不要牵挂他。我是出生新社会,长在红旗下,学坏容易,学好难,父亲为我走上正道,没少打我屁股。我们这一代经历坎坷,又最能折腾,但赶上‘改革开放’的好时候,给每个人都提供了发展平台,‘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’。十五岁那年,父亲就把我送到部队,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十年,清水河子、浑水河子我都蹚过,毫不谦虚地说,我虽比不上大鳄大亨,也算是个成功商人。当下诱惑那么多,稍不留神就会昏了头,一步错步步错,我之所以没有变色忘本,良知未泯,堂堂正正做人,除了父亲从小对我正统的革命教育外,还有我身上流淌着我父亲他那共产党人的‘红色基因’,那是骨子里的东西,到死也不会变的,你说是不是?”

这番话李医生爱听,给大龙伸下大拇指。大龙停下来,像是思考。略微停顿片刻,他紧锁眉头说:“我上回见到父亲还是好好的,看不出他哪儿不对,怎么说倒下,就倒下,偏偏又得了这种绝症?”李医生向他解释说:“这你就有所不知。得癌症的情况很复杂,每个人‘概率’不同,主要还是看本人心情,有心结的人不会释放,‘癌细胞’最容易钻空子,好细胞少了,坏细胞就占了上风。听我父亲说,老英雄是个很豁达的人,不应该有什么心结啊!”

大龙表情愕然,同时心里沉甸甸的,感到怅惘和不理解。

他也不清楚父亲的心结到底在哪里?拿眼看母亲,问她:

“妈,你晓得我爸,他会为啥事有心结?”母亲想了想:

“要说你爸的心结么,我琢磨着,恐怕还是那次搬房子。”

说,“自打咱们搬家后,我很少听你爸痛痛快快地喊他的‘蚂蚱奶’,以前你爸动不动就爱打喷嚏,多些日子也没见他‘阿嚏’啦!我也给叶子说过,咱们过去住的那个‘大杂院’,好像勾了你爸的魂,你爸心系‘大杂院’,忘不了那里的烟火气,隔三岔五总去那儿遛跶一圈,心里才美!”大龙说:“搬家这事全怨我,我如果不违背老爷子想法,不强行让他搬走的话,兴许我爸还能多活几年。我的本意是孝敬他老人家,希望老爷子晚年幸福,却落个‘子欲养而亲不在’,违背初衷。”扑腾,跪地上给父亲磕了三个响头,哭着喊:“爸,全怪我,我不该那样做,是你大儿子不孝啊!”

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:爱花人养花,花死于浇水太多;养鱼者喂鱼,鱼毙于投食过量;好心办好事未必有好的结果,有时会适得其反,悖逆初衷。给父亲净身时,大龙一边擦父亲脸,一边哭,叫父亲原谅他,哭得擦不成了他将毛巾递给我。我擦完父亲身子,大龙将那套父亲生前交代过的“将军呢”军装,给老人穿上,蹬上军靴,又戴上“将军呢”军帽。父亲静静地躺灵榇里,面带微笑,显得很安详。一个曾经在炮火纷飞的年代立过赫赫战功的大英雄,现在只剩下一把皮包的骨头。

送父亲去“灵堂”的晚上,天上星星稀稀拉拉,点点疏星若隐若现,寥寥几片白云伴随月亮身旁,清寂的月光素洁明澈,似乎给医院披了层白纱,到处都是白花花的。“守灵”到后半夜,外面突然刮起狂风,素月高悬,风吹云散,有几颗冰冷的星星闪着寒光,像晶莹的泪珠在蓝幽幽的夜空闪烁。狂风猎猎,越刮越大,发出凄厉的呼啸,仿佛受伤的雄狮,闯进“老干部病房”小院,扑来撞去。柿子树影影绰绰,树枝被大风刮得“吱吱呀呀”响。树冠顶端有片红叶,远远望去像面小红旗,又似跳动的火苗,赤子般顽强地拽着树尖,宛如拉住母亲的手指,被风扯得倒向一边,死死不肯离去,最终还是让狂风卷向空中,然后落下来,带着绛紫色,像殷红的一摊血,掉地上滚动。

次日上午,父亲的“追悼会”在“殡仪馆”开得很隆重,当地政府给老人家授予“见义勇为先进个人”光荣称号,“市综治办”派人送来花圈。根据我们兄妹的请求,经有关党组织批准,父亲“灵柩”上覆盖着鲜红的党旗,也算圆了老爷子生前遗愿。说来也怪,当哀乐响起时,上空飘起朵朵雪花。这是今年冬季的头一场雪,雪花像无数小白花,飘飘洒洒,“殡仪馆”银装素裹,屋檐上落了一道白,院里院外恍惚铺展条条素缎,“孝带”“孝花”挂满树梢,树枝像白纸糊的“孝棒”。几声礼炮响过雪骤然停了,一直不露面的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,射出一束束金光,闪闪耀眼,光芒四射,照哪都是亮闪闪暖乎乎的,阳光恰似团团“碎金”,在白净的雪花上熠熠跳跃,晶莹闪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