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进城(1)
麦子刚割过,庄稼地里便开始点种豆子,一粒粒金灿灿的黄豆和玉米点种在刨好的土窝里,埋起来要不了多日就会长出嫩生生的幼苗。一场暴雨过后,气温降低许多,生产队为抢农时,地头插着“抓革命促生产”的红旗,“学大寨”奋战了好几天,秋作物总算耕种完毕。叶子是下乡“知青”,她在市郊一个叫“歪脖村”的生产队“插队”,趁着凉快想回家看看,就给生产队长请了假。
“歪脖村”得名于村口的那棵“歪脖子老树”,出了村口,就是一条通往市区的公路,公路不歪不斜,直直溜溜,村里人进城相当方便,骑自行车也就个把小时的样子。叶子人缘好,勤快能干,人也长得机灵漂亮,很招村里人喜欢。同村插队的刘志强要比叶子小一岁,钟情叶子,看见她就喜欢,怎么看怎么喜欢,看不见跟身上掉块肉,扯心扯肺,有事没事,总爱围着叶子转,即便没话说,心里也美,对叶子是实心实意,随叫随到,叶子每次回家,几乎都是强子骑自行车带她进城。
这天例外,因为叶子和张秀丽是两个人,她斜挎绿军包,脸红扑扑的,立村口“停车点”等班车,穿条钴蓝色裤子,红格子上衣,双排扣,大翻领,腰间绿军包绣颗“红五星”,看着真鲜亮!同她一道进城的张秀丽是邻村“知青”,经常以大姐身份来找她和强子玩,三人无外乎就是凑热闹,泡一起消磨时光而已,到后来习惯成自然,大家乐此不彼,时间一长就成了好朋友。张秀丽是“猛一唬”,“一白遮百丑”,称得上是“白美人儿”,瘦高挑儿,细柳般腰肢,长脖颈,穿身“公安蓝”,衣服裤子专门找裁缝师傅改过,直筒裤裹着翘屁股,两条瘦长腿收得紧紧的,头戴发卡,蓬松的长披发拿“火剪”卷过,像波浪在后背滚动,故意仰个“天鹅颈”,凸着“美人骨”。俩姑娘搭顺风车,站半小时也没见车的影子。张秀丽口袋里装了一面小圆镜,掏出照照,又塞回去,一边嗑瓜籽,一边朝路上张望,“噗噗噗”吐着瓜籽皮,嘴巴撇得像豌豆角,发牢骚说:“今天车子都死到哪啦!”说啥来啥。田间小道上,还真的冒出一辆车子,是辆自行车。小伙子哈腰弯背,像大虾米屁股扭来扭去,快速往前蹬。张秀丽问叶子:“咋,咋是那货?他来干啥?!”叶子说:“我也不晓得。”
两人说刘志强。张秀丽见是强子,脸就拉长了。平素强子损张秀丽是“白骨精”,张秀丽腌臜强子是“愣头青”,互不待见。强子骑自行车沿田边小道呼呼蹬过来,路当中有个小坑积了一窝水,他车速太快来不及刹车,哐地,泥点子溅他一裤腿:“啥球鸡巴路,这不‘考怼人’哩!”强子边说边继续蹬他自行车,三拐两拐便拐上村口的那条土路。吱——他在叶子跟前刹车,故作潇洒,单手握把,单腿着地,扬起另只手抿了抿挓挲的头发,拍拍车子后架,“叶子姐别等了,快上车吧!你瞧,车轱辘才打过气,鼓包包哩!”张秀丽急了,恼他说:“喂喂喂,我说刘志强,你真不是个东西!有你这样献殷勤不遮不掩的?你就这么忍心把你丽姐我一人撂这晾下?”她呸一口,瓜籽皮飞强子脸上。强子抹拉脸笑笑,并无一点气恼,低头看了下手腕上的手表,给叶子递眼色,示意她快上自行车。张秀丽拽着叶子,不让她上,挽起她的胳膊,对强子说:“你那臭车子有啥好坐的!”
强子嬉皮笑脸逗弄张秀丽:“秀丽姐,我可是叶子姐的‘专车司机’,我当然要送叶子姐回家喽!你要是真怕撂这晾下,也坐我的车子。”张秀丽回他一句:“坐哪,坐你头顶啊?!”强子耸着肩膀,满脸流气:“你就坐我前边自行车的‘大梁上’,我在你后边‘一怼一怼’,就把你‘怼’到了家!”说完他哈哈大笑,很放肆,完全是一种无所顾忌的笑。张秀丽推强子一把,又呸一口:“‘怼’,‘怼’你娘个腿,想揩我的油,姐怕你服不住!我看你是‘黏蛋虫’,老黏人家叶子姑娘,你羞不羞哇?!”强子被张秀丽说个大红脸。一辆拖拉机“嗵嗵嗵嗵”开了过来,张秀丽将她长披发往后一甩,抻着白脖颈,娇媚地站路边一招手,车停了。叶子对强子说:“那你回村吧。我和秀丽姐走了。”
两人爬上车,就坐下来,坐在了“拖斗”前边的两袋化肥上。
拖拉机没走几米,便看到强子向司机拼命挥手:“小师傅!还有我呢!”
强子像叫人掐住了鸡脖子,喊声尖锥锥的,边喊边“嘁哩哐啷”推着自行车。这小子很会来事,一抬手,一包“黄金叶”飞进年轻司机怀里。拖拉机是“公社棉花库”的。司机刹住车,跳下驾驶室,到后边“哐啷”打开“拖斗”,帮强子将自行车放“拖斗”上。强子上了车,叶子问他:“你不是说过两天再回吗?”强子刚要开口,拖拉机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封住他的嘴。村路不好走,路面疙疙瘩瘩,烂烂巴巴。车身启动后,颠簸在乡间土路上。强子站“拖斗”后边,一手扶自行车车把,一手插裤兜里,随拖拉机来回颠簸,晃来晃去对叶子说:“反正我待这没事,也进城看看。”
张秀丽坐一旁插嘴:“喂你不会是进城‘挖财气’吧?!”“挖财气”是“知青点”流行语,“挖女人”的意思。朋友之间就是这样,熟不拘礼,就因为太熟,说话没轻没重,强子一张口,便出言不逊,拿张秀丽开玩笑,刻薄地说张秀丽:“秀丽姐,再挖,我也不会挖你的,你那‘白骨精’的屁股,碰不得!”这玩笑未免也开得太大,粗鲁露骨,伤人自尊,一句话戳了张秀丽的肺管子。
张秀丽可不是个省油的灯,听强子说得这么尖刻有点挂不住,像“炸药包”点燃了火捻儿,锱铢必较,睚眦必报,呼啦起身,气呼呼去“拖斗”后边,手指强子,急赤白脸地撒泼:“‘愣头青’!你给你老娘再说一遍?!”给强子动手。强子手扶自行车,扭身子来回躲闪,连连摆手:“好啦好啦!好啦好啦!男不跟女斗!”叶子坐那看热闹。张秀丽争强好胜,在乡下跟“歪脖村”的婆娘们学了一嘴脏话,语言粗俗,要跟强子分个高低:“你也不瞅你那球样,哟哟哟,还男不跟女斗哩!”舞舞奓奓用脚去踢强子。鞋踢掉了。张秀丽单腿跳着过去,勾起鞋后跟还在踢,被叶子上前拉开。
前几天下过雨,拖拉机开得慢,村口土路贴着农田通向国道。乡间土路多处地段塌陷,黄土坑里尽是些稀溜溜的黄胶泥。路面像患了白癜风,黄一道,白一片的。黄的是土,白的是水。村民们常常抱怨这条路,形象比喻:好天,风一刮一阵土;雨天,车一走一地泥。“农业学大寨”植树造林,路两边栽了两排小树苗。小树苗间隔有序,树干上裹了半截子粗草绳,树叶泛着绿,水灵灵的。一个老汉头戴草帽,撅屁股在地边薅草,踩了一脚泥,随手折断一根小树杈,脱了鞋,拿树杈刮鞋上泥。强子也是没事找事,愣头愣脑大吼一声:“喂喂喂喂!你这老头!胆子也太大啦!光天化日之下!你在损毁树苗!搞破坏啊!”老汉直起腰,摘了草帽,扇脸上的汗,嘿嘿笑,爱搭不理。
张秀丽是个小性子,受不得半点儿气,强子伤她自尊她心里不高兴,鼻头一皱,冷嘲热讽,“嘁”了一声,斜强子一眼,给叶子耳语:“瞅他‘愣头青’咋呼哩,多嘴多舌,张狂得像条撅尾巴狗!”她话说得声小,强子还是逮听见她俩的对话,问张秀丽:“喂,秀丽姐,你‘打喳喳’嘟囔啥?你这是包庇‘敌人’!”张秀丽嘴巴不饶人:“你才是‘敌人’!你鳖眼看清啦!那是贫农老大伯!”接下来两人唇枪舌战,互不相让,像鸡子“斗鸡”,啄来啄去,张秀丽这厢耍泼,强子那厢耍“球皮”,一声比一声高,一句比一句难听,针尖对麦芒,看谁怼过谁。叶子夹在他俩当中帮谁说话也不是。不知什么时候张秀丽裤管上爬只蚂蚱,叶子眼尖,说声:“这是哪来的蚂蚱?!”
她忙将蚂蚱拨到张秀丽脚下。张秀丽“呀”了一声,“呼啦”跳起,闪着腿,怯生生地喊:“快快快!快把它弄走!”吓得奓着头发,白脸更白,白得跟雪团子一样。叶子自小就喜欢逮蚂蚱,叫张秀丽站着别动,伸手捉起蚂蚱,扔下了车。拖拉机拐个弯,甩着黄泥巴没跑多远,“咯噔”,便上了通往市里的柏油公路。路况好就是不一样,人的心情也随着路面的平展而舒心起来。强子是个“呱嗒嘴”,大肆吹嘘,“呱呱嗒嗒”讲他夜里偷鸡的事,说他是偷鸡高手,抓住鸡脖子一拧,鸡连叫一声都来不及。说着,强子忽然不说了。
张秀丽发现迎面出现一位年轻姑娘,“杨柳小蛮腰”,骑着自行车一摆一摆蹬了过来,脚蹬吱吱吱吱响。强子居高临下,两眼发痴。那姑娘穿了一件Ⅴ领低胸连衣裙,煞是性感。蓦地,路边林子旋起一股风,树条子被风旋得喀啦喀啦摇。旋风像个风流鬼,围着姑娘呼呼转,掀开她裙摆,她却全然不知。
张秀丽拿胳膊肘捅了捅叶子,努嘴强子:“男人咋都是这样!”
叶子一时没明白过来,眼睛吧嗒吧嗒眨,问:“咋啦?”
“你看强子,眼睛发绿,抻个老鳖头,像只骚公鸡。”
张秀丽脸上露出鄙薄的神情,“瞧他那没出息的‘鳖形’样!”叶子拿眼望去,只见强子站“拖斗”后边两眼发直,瞪着一对色迷迷的大眼睛,目光稠乎乎、黏答答贴向姑娘胸脯,嘴角一动一动,看得吞口水,恨不得捧起咬一口。那姑娘蹬着自行车,一闪一闪从拖拉机旁闪过,他真想把他眼珠子抛过去,抛姑娘自行车后架上,再一眼一眼瞄准姑娘的大肥臀,那种痴醉和沉迷的样子简直叫人无法描述。张秀丽嘴里“啧啧”两声,言辞犀利:“你瞧见了吧?男人们个个都是一球样,长个花心眼!所以,对男人最不能动的就是感情,谁动感情谁完蛋!”叶子没接腔。张秀丽又给叶子递个眼色,“你瞅你瞅!强子他弯了脖子还在看!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的!像不像‘炮敲’哩?!”
这下子张秀丽可逮住报复机会了,她一是有气,二是想糟践糟践强子,嘴巴就凑向叶子,添油加醋地说:“这小子就像猪八戒,见不得漂亮女人。”特别强调,这都是强子他自己说的。随之便开始兜强子的那些“破烂事”,绘声绘色地讲:有一次,强子骑自行车进城,他骑到岗上下坡时,见坡下有个漂亮女人走上来,腰身一拧一拧的,扭啊扭,扭啊扭,扭得他眼花缭乱,脑子也不管用了,就双手握着车把,咣咣当当地晃,嘴里喊着“考考考考……”就冲了下去。那女人吓得赶紧躲闪。一紧张,强子竟忘了刹车,他嘴里还在“考考考……”女人左边躲,他往左边撞;女人右边躲,他往右边撞。女人左躲右躲,紧躲慢躲,还是没躲过,只听他一声“考”,哐哧自行车撞在了女人身上。张秀丽说,“那女人恼羞成怒,破口大骂他,尻你娘那屄!你应着来啦,瞄得怪准哩!”
叶子听了咯咯笑,笑得一下呛咳了,喀喀咳嗽:“强子今天算是把你给得罪啦!”张秀丽说:“谁叫他不给我面子呢!我就是看他不顺眼。”叶子问:“他哪不顺眼?”张秀丽说:“反正!我咋看!咋不顺!”随后,她八卦地问叶子一句,“喂,你说刚才那骑车子的姑娘,穿没穿裤头?”叶子噗哧,笑了,笑得就像一朵花,捶张秀丽一拳:“你呀你,亏你想得出,穿裙子,能不穿裤头?”张秀丽嘴损,损强子:“悬。我看没穿。要不,咱问问他。这小子,肯定看得清。”叶子说:“你别‘捣戏’他了,强子他正瞅咱俩呢!”强子看俩女人交头接耳,心中有鬼。
他高声问叶子和张秀丽:“喂喂喂,你俩说我啥坏话?!”
张秀丽大声说:“我俩说你,说你是不是丢东西啦?”
“哇噻!”强子接腔,“考,车上就咱仨,我能丢啥?”
跟着“流光”一句,“除非,除非我的心,叫你俩偷走啦!”
“嘁,”张秀丽撇撇嘴,“你这‘流光蛋’,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‘鳖样’。”随之开始拿强子打趣,不怀好意地嘲弄他,“喂,强子,你摸摸你眼睛,你看你眼珠子,是不是给你弄丢啦?!”说完不由哈哈笑。叶子也跟着笑。叶子一笑,强子更是不解了,满脸疑惑,傻呵呵摸他眼睛:“操,我这眼不是好好的,你俩搞得什么鬼?!”张秀丽和叶子不约而同交换了一个眼神,继续哈哈笑,笑得十分畅快。强子听了心里犯膈应,等两人停下笑,他定定地望着她俩:“喂,你们笑啥?”张秀丽反问他:“你说我们笑啥?”强子有点儿心虚,不好意思地说:“我也不是你俩肚里蛔虫,我咋知道?”张秀丽一脸坏笑地说他:“要不要,姐来提醒你?”
“啥?”强子转动眼珠,猜是不是拿他开涮。
张秀丽直言不讳地说:“‘大乳妹’呗!”
强子脸臊了一下,故作镇静,说:
“考,这是哪跟哪?我咋没听明白?”
“你少来这一套,别给我装模糊!”
张秀丽看强子不承认,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像飞刀一样朝“拖斗”后面嗖嗖飞去,字字溅血,句句剔骨,给了强子一个下马威,“我是说你,你眼珠叫刚才那‘大乳妹’装走啦!”强子瞬间被击中,脸涨得通红,明显底气不足,但还在抵赖:“造谣!哪有啊?我可是个正人君子!”说罢,他出现了片刻的迷茫,一身不自在,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。闷了一会儿,强子从口袋摸烟吸,口袋里没装烟,“黄金叶”扔给了拖拉机司机,情绪就低落了,把自行车放倒在“拖斗”后边,皱着脸,前额爬满抬头纹,灰溜溜蹴下身子,吐口痰,拿脚跐跐,肩膀头耸得像骆驼的驼峰,没了刚刚的活泛劲儿,可怜兮兮的像个小老头。一时三人安静下来,沉默不语。拖拉机“嗵嗵嗵嗵”地走着。
一路上,强子死气沉沉,如抽了鸡血,没他开初那股兴奋劲儿。进入市区,拖拉机要到“市棉麻公司仓库”办事,正好顺路,他们在叶子家的“家属院”大门口下了车。叶子问强子:“要不要到我家坐坐?”强子说:“不啦!”硬着脸给叶子笑。叶子看他,那也能叫笑,他眼角和嘴角往下拉,眉毛变成了八字,比哭好不到哪里去,简直就是个囧字。强子抬胳膊,看了下手表,想为他辩解,脚不听使唤,没打住,骑上自行车,像犯下天大错误,头也不敢回,溜之乎也。
叶子怪怨张秀丽:“你这张嘴还真是刀尖子,把强子说‘没腔’了吧?”
“哟嗬!想不到你还帮他‘愣头青’?我就让他知道他丽姐厉害!”
张秀丽边说边同叶子进了“家属院”,挽住叶子手臂说,“搭理他‘翻’哩!那是他自找的!他长得倒人模狗样,一张嘴,侉里侉气,不做人事,我见了就烦!走,到你家去!”叶子听张秀丽这么说,居然叹了一口气,摇摇头:“唉,随他去吧。”张秀丽敏感地问她:“咦,你叹什么气?”叶子用一种善解人意的口吻说:“我还是觉得,咱们对他太那个啦!”张秀丽扭过头,两眼盯着叶子问:“啥那个?你是说强子那小子?!”叶子摆摆手,又叹了一口气:“算啦算啦!咱不说他啦!”
两人挽着胳膊有说有笑,加快了步子。刚走进楼道,小巧不知打哪钻出来,蹑手蹑脚,鬼头鬼脑躲叶子身后,猛地跳起来,拍了一下姐姐肩膀。叶子回头一看,吓她一跳,见她妹妹戴着“孙猴子面具”立她面前。她瞪她妹妹一眼说:“猴头猴脑哩,你要吓死你姐姐呀?!”小巧很得意,衔尾相随,寸步不离地撵着姐姐屁股,姐姐走哪撵到哪儿,边撵边把手伸进叶子身后的绿军包,翻了翻,再翻了翻,又翻了翻,取下“孙猴子面具”,小嘴一噘:“没啃头。”一副心寒失望的样子。
“啥叫‘没啃头’?姐包里都是书本,你想啃,还啃不动呐!”叶子进“小套间”,抿嘴一笑,拿手摸摸小巧脑袋,“好啦好啦!小馋猫,姐下次带好吃的回来,给你啃。”问小巧,“爸妈,在家没有?”小巧说:“在。妈在厨房。爸在看电视。”小姑娘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踮起脚尖,拿小手掩着嘴巴,凑叶子耳边,“姐,我告诉你个小秘密。咱家前些天,来个当兵的,他是‘沙河镇’亚男姐的哥。”叶子嗯一声,撩下帘子,随手把绿军包扔里间床上。小巧告诉她:“姐,咱爸咱妈说了,要给他在城里找对象,让我偷偷听到啦!”说完嘻嘻笑。叶子拿手指点了点妹妹脑门:“你这小人精,啥时你也学会偷听大人说话啦!你知道啥叫找对象?”
小巧说:“当然知道啦,就是那个。”
“那个是啥?”叶子逗妹妹。
“那个就是那个么,我不告诉你!”
小巧又在嘻嘻笑,掂着“面具”跑了。
张秀丽坐客厅的棕色三人沙发里一直都在照镜子,跷起小拇指抠眼角上的“白痂”,“白痂”连着眼皮,赖着不走,又按回去,大声问叶子:“你妹妹刚才说亚男姐的哥,哪个亚男?”叶子撩开白布帘,从里间出来说:“就是我王奶奶的大外孙女,经常来我家住,听说她哥在部队提干了。哎!秀丽姐,你咋恁关心这个?!”张秀丽说:“你姐我能不关心吗!作为女人,青春苦短,美貌易逝,到点儿就得尽早把自己嫁出去!我已经闪前错后过了点,不敢再耽搁啦!”叶子知道她最近正沉迷于一本爱情小说,肯定是现学现卖,夸张地说她:“行啊秀丽姐!你蛮有学问嘛!竟然知道‘青春苦短,美貌易逝’!厉害呀!”说罢,她走过去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张秀丽身边,趴张秀丽肩膀头带着嬉闹的口气问,“喂喂喂,既然你知道这些,那你早干啥去啦?”张秀丽仍在捯饬眼皮,漫不经心地说:“干啥,姐还能干啥?啥也没干。反正没闲着,只是姻缘不透,没碰到合适哩!”眉头动了动,猛一拽,将“白痂”薅掉,咧下嘴,把镜子装进口袋,饶有兴趣地问叶子,“刚刚,你说亚男她哥是个军官?他人长得咋样?高不高?帅不帅?”叶子摇摇头:“没见过。听亚男姐说,她哥自小去了XJ建设兵团,跟他叔叔一起生活,喜欢文艺,在他们‘师部文工团’跳舞。74年,又到了XZ。我和亚男姐呆屋里没事,就相互炫耀自己的哥,她说她哥长得英武,我说我哥长得高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