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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淡日素月

共 51 章

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,看似平淡的日子里,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,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:母亲为救儿子,却成了“杀害儿子的帮凶”;儿女们为孝敬父母,违背父亲意愿,“强行”架老头搬家,落了个“子欲养而亲不在”。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,养花人养花,花死于浇水太多;养鱼者养鱼,鱼毙于投食过量;好心人办好事,未必有好的结果,有时会适得其反,悖逆初衷。难道,不是这样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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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这孩子有点儿皮(2)

母亲听得脊梁后面寒气直冒,蹑手蹑脚去了门口,站门后反复问你是谁?门外的人就是不回答,还不停拿脚踹门。门板被踢得“嘭嘭”响。她怵惕不宁地把头窝进衣领,贴着“猫眼”往外望,“猫眼”叫门外的巴掌捂住了,什么也瞅不见。她拴上“防盗链”,把门打开一条缝隙儿,一看生生吓她一跳,挤眉弄眼地冲我父亲招手。老爷子意识到有情况,手里拎着拐杖,轻手轻脚走过去。他把身子凑近她,眼神烁烁地小声问:“你看清楚啦?外面是谁?”母亲朝他嘘一声,怯声怯气,悄声说:“像电视〈西游记〉里的红毛鬼!”父亲“哧儿”笑了,说她:“胡乱说,你老眼昏花啦,大白天哪来的红毛鬼!”母亲拿手捂他嘴,叫他声小点儿:“你才老眼昏花啦!不信!你自己看么!”

我父亲是军人出身,身手敏捷,胆大心细,不惊慌,警觉地从猫眼里往外看,一眼认出那是孙子;再看,猫眼被孙子的巴掌挡住了,仍旧不停在外面踢门。他不仅踢门,并拿肩膀狠劲地撞门。老爷子气得眼珠子发红,“哗啦”抽开“防盗链”,“呼”地将门拉开。海子撞门过猛,一头栽进爷爷怀里。老爷子一把将他搡开,用拐杖指着他脑门说:“我就知道是你小子!装神弄鬼哩!你要吓死你奶奶啊?!”那会儿大街上刚出现“爆炸头”,“染彩发”更是凤毛麟角,他在理发店不仅理个“爆炸头”,而且还染了彩,头发染得像戈壁滩上的红柳,怪不得他奶奶把他看作“红毛鬼”。

海子说他爷爷:“让开让开,你让我进去!”父亲堵门口,疾言厉色,愤愤道:“你啥时学会踢门啦?咹!”问他,“你钥匙呐?!”海子说:“钥匙我忘记带啦!”父亲拿拐杖捣他头发,仍是愤懑地说:“你这叫啥头?像只‘红火鸡’,满脑袋跟泼了鸡血一样,人不人鬼不鬼哩,怎么难看你怎么来!这能叫美嘛?”海子拨开他爷爷手中拐杖,不耐烦地说他爷爷:“啊去去去,别挡路,你白痴呀!这是酷,你懂吗?!”说完拿双手抓抓脑袋,使头发更蓬松。父亲随他进了屋,双目炯炯地盯着他的头发问:“是谁叫你把你头发理成了这样?快回理发店让他们把它剪啦!”海子说:“是我奶奶叫我理发的,要剪你剪去!”父亲嘴唇哆嗦,抖着手,气呼呼地拿拐杖指着他说:“你奶叫你理发,她也没叫你理成这样啊!”边说边把拐杖在地板上磕得“梆梆”响。母亲赶紧打圆场:“你这老头,脾气恁坏,不就是染个红头发么?”忙给她孙子努嘴,“乖,咱不惹你爷爷生气啦,下回咱把它剪掉留个短的!”海子嘟哝:“操,下回我剃光头做和尚去!”父亲没听清:“喂,你在嘟囔啥?”

“嘁。”海子懒得理他爷爷,鼻头一皱,去了“穿衣镜”前照镜子,又拿双手抓他脑袋,抓了抓,把他满头的红发抓成了一个“小火炬”。镜子里,他看到爷爷恼他,跟他奶奶“叽叽咕咕”说话,朝他撇嘴。他在镜子里也冲老爷子做怪脸,吐舌头。照完镜子,海子闲得无聊,在几间屋子瞎转悠,他走哪,他爷爷跟哪,便径直去了卫生间。老爷子衔尾相随,寸步不离也跟过去。海子回头,说他爷爷:“你咋是个‘跟屁虫’,我解个手,你也看?”“咣当”,他把他爷爷关在卫生间门口。父亲嘴里吐粗气,臊在那里,摇摇头,对我母亲说:“你看看,你看看,有他这么给他爷爷说话的么?咹!你见过哪个孙子像他这样,迟早要变成‘二流子’!”

海子没说话,扭头就跑了。他奶奶担心大孙子出事,急忙追了出去,边追边喊:“乖孙子你不要跑----你给奶奶回来----”

海子置之不理,跑起来宛如一匹没有驯服的小马驹,脱开缰绳,尥蹶子撒欢一阵,又停下回头张望,似乎是故意气他奶奶,逗弄他奶奶玩。他奶奶追他追到街边的人行道上,任凭她喊破嗓子,海子就是不停步。他奶奶跑不快,颠着一溜儿碎步,“呼哧呼哧”喘气,眼看着海子将她越甩越远,她挥舞胳膊向路人求助:“拦住他!拦住他!别让他跑啦!”

此时,正值上早班高峰,公路上车水马龙,街边人头攒动,过往的路人漠不关心,麻木不仁,都不想多管闲事,远远侧着身子给他俩让道。海子在前面跑。他奶奶在后边追。海子跑着跑着,听他身后“哎哟”一声,刹住脚回头一看,是奶奶摔了一跤,他转身折返而去,弯腰扶他奶奶起来,说她:“奶奶,你就别撵我啦!咱俩就不是一个级别,你再撵,也追不上我的!”他奶奶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早晨没洗脸,她脸上汗津津的,头发乱七八糟,衣袖膝盖沾满了土,那种邋里邋遢的样子,比她孙子也好不到哪里去。我母亲趁其不备,一把抱住她孙子的胳膊,苦苦央求他:“我的孙子嘢,你就别跑啦!你还是跟你奶奶回去吧!你要有个三长两短的,那是要你爷爷奶奶的老命啊!”

人们喜欢凑热闹,很快就有了许多路人拢过来看稀奇。人窝里开始议论纷纷,有人高声问她:“喂喂喂到底咋啦?你们是啥关系?”我母亲松开手,拉住海子的衣服拍他身上土,又捏去他头上沾着的枯草,笑眯眯地对那人说:“没啥没啥,他是我大孙子,我是他奶奶!”没想到海子突然来一句:“你别听她瞎说,我不认识她!”我母亲愣下。人窝里传来一阵笑。一个推自行车的瘦高个也嘻嘻笑,笑说:“这就奇了怪了!人家不认识你,你这个老太太为啥要死缠住这个小男孩?!”我母亲目光凄惘,真是百喙莫明,有口难辩,向“瘦高个”解释说:“小兄弟,你别听他瞎说,他真是我的大孙子!”“瘦高个”不信,说她:“你哄鬼呀!你说他是你大孙子,那他为啥不认识你?!”

随后他冷嘲热讽地对周围人说,“瞧这老太太灰头土脸的,说话又牛头不对马嘴,八成是个疯老婆子!”问大家,“你们说是不是啊!”他话音刚落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海子面色陡变,握紧拳头,拿手指着“瘦高个”:“你皮痒啦,会不会说话?说这话,你是不是寻着挨打!”这下子轮到“瘦高个”愣了下:“吔嗨,你小屁孩口气蛮大哩!这疯老婆子到底是你啥?!”“是你祖奶奶!”海子疯了似地冲“瘦高个”说,“她是我什么管你屁事!”跳起来,一拳打过去,“瘦高个”腮帮立时红了一小片;接着,海子满口脏话,“你再说一遍,你妈才是疯老婆子呢!小心我‘煸’了你!”“瘦高个”眼皮子哗哗哗地眨,诧异地说:“你这小狗日的,真没良心,老子替你说话,你还给老子发凶?”海子再跳起来,狠狠又是一拳,没打着,让“瘦高个”躲开了。母亲拦腰一把抱住孙子,嗔怪道:“咦?你咋打人呢?!”“瘦高个”也说:“咦?你咋打人啊?!”

“咦你娘个头!”海子说“廋高个”,“‘爷’打得就是你!瞅你那球样,瘦得像只长脖子鸡,‘爷’叫你犯贱!‘爷’非把你‘煸煳’了不可!煸成‘镇平烧鸡’!”“瘦高个”摸摸腮帮,有点气急败坏:“吆吆吆吆,鳖娃子你再说一遍!”问海子,“你是谁的爷?你真是‘狗咬吕洞宾,不识好人心’!”忽而恼羞成怒,“嘁哩咔嚓”放好自行车,也急红了眼,啐口吐沫,摩拳擦掌地说,“小鸡巴孩子你不识好歹,老子不跟你一势啦!”上前一把揪住海子的衣领。人群里顿时乱了,“呼呼啦啦”围成一圈。正当两人剑拔弩张、电光石火之间,一位交警“噔噔噔噔”跑过来:“闪开啦!闪开啦!”拨开人堆,将他俩拉开,“喂喂喂你俩想干啥?要打架呀?!”“瘦高个”瘦得像高粱秆,头发高粱穗般披散在眉梢,见交警不分皂白乱训一通,抢着说:“谁打架啦!也不知从哪冒出个小疯狗,胡乱咬人!”随之向警察告状,“这小孩!打了我!”交警和我母亲同住一栋楼,都是“淯河花园”业主,他俩在小区经常碰面,邻居们都喊他焦警官。“焦警官”知道海子是我母亲孙子,佯装不认识,两眼在“瘦高个”脸上踅来踅去:“你这么高的个子,又是大人,他是小孩,我明明见你动手!”

“瘦高个”抢着为他辩白:“警察同志,不信你看,这‘小球皮’他真的打我一拳。”说过了侧脸给“焦警官”看他的腮帮子。海子见他急赤白脸地为他自己开脱,也毫不相让,对“焦警官”说:“谁叫他骂我奶奶是疯老婆子呢?”“喂是不是这样?”“焦警官”冷着脸问,“要是这样,那你欠打!”“瘦高个”一怔!“焦警官”说:“哪有你这样侮辱老人的?依我看,他还打得轻!”“瘦高个”被“焦警官”说得哑口无言,半晌,才说:“你这位警察同志,咋这样说话?”“焦警官”拿手正一正大盖帽:“咋?你嫌不好听,是啵?我就这样说啦!你不尊敬老人!就欠打!”这番话砸得“瘦高个”又是一怔!态度立马软了,噎得不敢言声。这时风向开始往一边倒。人群里说什么的都有,指责“瘦高个”不会说话,没事找事。“瘦高个”白挨了海子一拳只好认头,露出既像是委屈又像是无奈的表情,乘兴而来败兴而去,推着自行车边走边小声嘟哝:“把他娘的,今天该我臊气!”

“焦警官”指挥着疏通车辆。围观的人们“呼啦”散去。母亲拉着海子向“焦警官”介绍说:“这是我孙子,他搀我过马路,我不小心摔倒了,才引来这么多人看热闹!”替她孙子搪塞过去。海子不好意思地拿手扽他奶奶棉袄后襟,不让她往下说。我母亲微微一笑:“好好好,不让奶奶讲,奶奶不讲!”交通逐复正常。“焦警官”回身给她打招呼,喊她“董姨”,感慨道:“你说现在的人们,是不是都吃饱了撑哩,见啥都稀奇!前两天,还是这个地方,有俩孩子搞恶作剧,故意蹲桥边看一窝蚂蚁搬家,样子装得神神秘秘哩!嗐,就这,不一会儿也引来一群人,把大桥堵得水泄不通。我就搞不懂啦!你说他们干啥不行,偏偏喜欢出来堵马路?!”招手拦下一辆“面的”,“呼啦——”拉开后车门,将我母亲的自行车塞了进去,吩咐司机说:“你把他俩,送‘淯河花园’门口”。

“面的”鸣两声喇叭,向街道远处驶去。母亲到小区把自行车放进车子棚,回屋就给大龙打电话。她怏怏不悦,一是有气,二是拿孙子没辙儿,抓起话筒悻悻说:“喂大儿子!你要是想叫你爸妈多活两年,你就把你的宝贝儿子领回去!”大龙断定是儿子惹了祸,安慰母亲:“妈你熄熄火!千万别气坏了您老的身体!这在我意料之中!我早给你和我爸说过,你俩还不信,领教了吧?现在的‘独生子’不是好带的!”母亲心悦诚服地说:“妈真是领教啦!我养你们一大窝子兄妹,也没带海子这么一个孙子费劲!”大龙不说话,嗯嗯点头,听得很认真。

吴红支棱耳朵也在听,斜歪脑袋,往前凑了凑,一边听,一边朝大龙递眼色,表示同意海子回来。两人心有灵犀。大龙知情会意,刚要开口,吴红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话筒:“妈,就这么定了!大龙这边,刚又上了个新项目,忙得抽不开身,他就不回南阳啦!不然这样,你和我爸,都没到过广州,也没坐过飞机,干脆你俩,送海子一块儿过来散散心。你们年岁大了,又没出过远门,叶子忙,你就让小巧随你俩一道儿来,路上也好有个照应,所有的开支,统统包在我和大龙身上。”

母亲欣然同意,津津乐道地说起海子刚才打“瘦高个”的事,眸子亮闪闪的,洋洋得意地告诉吴红:“你没见你儿子打人的模样,他就像一条小狼崽,呼地蹿了上去,打一拳不解恨,接着又是一拳,容不得外人说他奶一句难听话!”吴红听得“咯咯咯咯”笑,说:“妈,就冲海子护你,你这孙子也没有白养!”母亲欣悦之情溢于言表,不假思索地说:“谁说不是!海子皮是皮,这娃心眼儿好,这点儿随他爸。”她很平常的一句话,进到媳妇耳朵就变味了。电话那头突然不说话了。吴红心说,他爸心眼儿好,那我就心眼儿坏啦?!母亲提高了嗓音:“喂,你咋不吭声啊?!”吴红越琢磨越气,“咔吧”,放下话筒。母亲挠挠眉头:“欸,她咋把电话挂了,我哪句话说错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