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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淡日素月

共 51 章

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,看似平淡的日子里,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,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:母亲为救儿子,却成了“杀害儿子的帮凶”;儿女们为孝敬父母,违背父亲意愿,“强行”架老头搬家,落了个“子欲养而亲不在”。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,养花人养花,花死于浇水太多;养鱼者养鱼,鱼毙于投食过量;好心人办好事,未必有好的结果,有时会适得其反,悖逆初衷。难道,不是这样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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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进城(2)

两人正说着话,外面下雨了。一阵急雨泼下来,院子里泛起一层薄雾,空气中充满了“淙淙”的闹响。董青在灶火里忙得抽不出身来,知道叶子和张秀丽从“知青点”刚回来不久,便朝“小套间”高声喊道:“叶子——下雨啦——快到院子把我洗的衣服收回来——”叶子同样也大声问:“哎——知道啦——哪儿挂着——”灶火回一声:“院子里——就咱一家衣服——”叶子迈着小碎步,飞快地去了父母大房间,从门后取下一把“小红伞“,又一溜风儿,迈着小碎步跑到楼道口,收住脚,急急慌慌解开雨伞按扣。雨大起来,雨点如串串断了线的珠子自天而降,扯天扯地的垂落。

这当儿郝仁穿一身绿军装,满脸雨水从院里踢踢踏踏跑来,停住脚站叶子身边抹脸。无巧不成书。就在郝仁抹脸的那个刹那,“小红伞”“哗啦”撑开了,伞沿弹出去,不歪不斜钩在郝仁衣扣上。叶子急着收衣服,握紧把柄提了提,“小红伞”却像舍不得郝仁似地死死拽住他的衣扣不丢手。郝仁睖睁下,轻轻拿手一拨,伞沿又“刷”地弹了回去。叶子再一次打开“小红伞”,她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声“对不起”,像只鼓着红翅膀的鸟儿,“扑扑棱棱”飞进了雨里。

这算是大雨天遇见尴尬事。郝仁当时比叶子还要不好意思,他见他鞋带开了,就蹲下身子系鞋带,掩饰他的尴尬。雨下得又急又大,稀里哗啦、噼里啪啦打向院里,不大时辰,楼顶“出水口”就挂起了小瀑布,白濛濛一片,好像整个“家属院”都被蒙在一层银色的水帘中。叶子还是穿那件红格子上衣,钴蓝色裤子宽宽松松,自来卷的头发编了两个小短辫用橡皮筋勒着,随随便便就像是信手扎起,让人有一种清清爽爽的感觉。她举着“小红伞”,一件一件收衣服,素雅清新,动作麻利。楼道口的那丛“刺玫瑰”,被雨水打得飒飒响。玫瑰花鲜灵灵的,滴着水珠,红艳艳一片。

郝仁系好鞋带,站直身子,朝院子望了一眼,他眼前仿佛扯开一道纱幕,叶子手持“小红伞”在雨帘里袅袅婷婷走来走去。“小红伞”湿淋淋淌着雨水。她体态娇娆,飘逸脱俗,扭动腰肢,举手投足轻盈柔美,玫瑰花般娇艳,又似凌清波中的荷花仙子……郝仁在文艺团体呆了多年,那里可是美女如云、佳丽荟萃的地方,他常说自己“审美疲劳”,禁不住眼睛发亮,犹如一道电光在他眼前闪过。不过,郝仁可不是那种见到好看女人就见异思迁,想入非非的男人,也绝对不是故作姿态,他是有理性的,而且一直坚守着他的这份理性,就像“金城汤地”一样固守着童话般的爱情梦,因为那个叫叶子的“洋娃娃”,住他心窝里已经心心念念,埋藏了十八年,无人能占据她的位置。

郝仁有种预感,隐约感到叶子就在家中,心头一颤,似乎觉得楼道口的那丛玫瑰花,也在给他笑!想到这里,郝仁把军帽拍拍,往他头上一扣,抬胳膊正正帽檐,又拿手扽扽衣襟,再跺跺脚,挺着胸,还是那样潇洒自然,清新脱俗,英气逼人,大步流星进了楼道。天阴着,外面又在下雨,楼道里的光线格外昏暗。刚走到楼道拐角处,叶子“小套间”的门“吱——”打开了,一道白光跌向门口,有个毛茸茸的脑袋冒出来,脸蛋粉嘟嘟,像探出一盏“粉灯笼”。楼道里一片宁静。

张秀丽听有脚步声,回头望郝仁一眼,眼睛扑闪扑闪亮,鞋跟子高,甩着长披发,一扭一扭,去了董青的家。“吱扭”。她推开门。又关上门。张秀丽还真是“猛一唬”,郝仁叫她“唬”住了,错把她当成叶子,像“鸭子凫水暗扑腾”,心里一怔:好漂亮的头发啊!长披发,波浪型;再瞧她那体形,杨柳细腰,高挑个儿;还有她头顶上的发卡,弯溜溜闪着亮光多有品味啊……立即闭住气,步子缓下来,走到门口紧张得不敢进屋,伸手敲门又把手缩了回去。他镇定情绪,拉拉斜挎着的绿军包,提着一口气,或者说提着一颗心,敲响那扇门。

“梆梆”。屋内有动静。是董青开的门。

董青拉开门,见是郝仁,热情洋溢地说:

“嗨呀!是郝仁啊!快快快!快进屋里!”

见到郝仁董青很高兴,欣悦之情溢于言表,忙从门后的洗脸架上抽下一条干毛巾递给他说,“淋雨了吧?快拿这个擦擦!”郝仁腼腆地笑了笑:“姨,不用啦!”说不用他还是接过毛巾,擦了脸,又将毛巾搭回洗脸架。走进客厅,他又跟金胜打招呼。金胜从沙发里站起身和他握了手,喜笑颜开地对他说:“来了好哇!小伙子,快坐下歇歇!”金胜虽然上了年纪,但手劲还是十分有力。董青忙沏了一杯“黄山毛峰”给郝仁喝。张秀丽赫然在坐,朝郝仁微微一笑。郝仁也朝张秀丽微微一笑,两人算是打过招呼。张秀丽两眼灼灼地望着郝仁,惊讶地半张着嘴,迅速把目光聚到郝仁身上。

她不由心里一动,马上想到了“样板戏”芭蕾舞剧《白毛女》中的“大春”,加之郝仁本身就是舞蹈演员,清瘦英俊,长胳膊长腿,简直有点儿看傻眼啦!毫不夸张地说,眼前这位年轻军官,确实与众不同,温文尔雅,“四个兜”绿军装穿他身上极得体,高鼻梁,大眼睛,神采飘逸。郝仁被张秀丽看得他两腮酡红,第一反应就是,没想到叶子长大了咋这么白?白脸白脖,肤色白里透红,粉扑扑的!那天,董青情绪特别高涨,笑呵呵向郝仁介绍张秀丽,拿手轻轻拍了拍张秀丽肩膀,拉着张秀丽的胳膊对郝仁说:“这是叶子朋友,她和叶子一块儿‘下乡插队’。她俩村子相隔不远。叶子叫她秀丽姐,你喊她小丽就行了。”郝仁略微一愣,顿时脸上一阵烫,想笑又不敢笑,无声骂自己多么愚蠢的家伙!叶子自小就是“自来卷”,用不着拿“火剪”卷个“波浪头”,一看这姑娘就是娇憨造作!再说,叶子也不会长成这德行!看走眼,郝仁觉得亵渎了叶子,真想拿手扇他脸。

董青又笑呵呵地对张秀丽说:“秀丽,这是亚男她哥,他叫郝仁,回来探亲的,你俩也算认识啦!”张秀丽马上站起,冲郝仁媚悦一笑,欠了下身子:“郝仁哥您好!”就这么一句客套话,“郝仁哥”被张秀丽喊得骨酥肉麻,娇媚地又坐下来,坐正身子拽拽前襟,激动心情难以掩饰。

没过多时,“咚哧”一声,门开了。郝仁浑身颤一下,但他脸上不露,似乎察觉到什么。叶子胳膊肘夹着伞,胸前堆满衣服,她用肩膀搡门,侧着身,像条带鱼挤进来,后脚跟一磕,哐啷,门随即关上:“妈你洗的衣服还没干——往哪放啊?”

“拿小巧屋里——搭铁丝上再晾晾——”

叶子脆生生应了声:“哎——知道啦!”

她抱着衣服,钻妹妹小屋忙活起来。

客厅里,金胜关电视问郝仁“沙河镇”家里情况,问什么郝仁都是点到为止,从不说过多废话。这也是他长期养成的风格。他家里的那些事,金胜要比他更清楚。郝仁谈不上心理负担,但家道中落,一贫如洗,毕竟是他爱情路上一道迈不过的坎儿,多多少少有那么点儿“命不如人”的自卑。董青或许是不想当着张秀丽说这些给郝仁“减分”的事,很快将话题岔开,随便找个话头聊起了别的。三人有说有笑,谈笑风生,闲聊的内容也丰富起来,轻松随意,想哪聊哪,气氛相当好。

张秀丽平时性格外向,是个见面熟,不拘小节,说话咋咋呼呼,这会儿见到郝仁显得很文静,举手投足一反常态,温柔娴雅。倒不是张秀丽有意矫情,她懂当下男人心思,许是受越剧电影《红楼梦》的影响,男人们都喜欢“病态美”,就像“林黛玉”那样让人有一种怜香惜玉般的心疼,坐沙发里默默倾听,用一种异常羡慕钦佩的眼光去迎合郝仁,偶尔插几句,声音柔和,羞答答像个淑女。郝仁一看就知道她是装出来的,假模假式。张秀丽端起茶杯喝口水,抿抿嘴,掏出花手帕捏个兰花指,小拇指跷着,用手帕蘸蘸嘴角,低下头眼睛不知往哪看,就瞅她“高跟鞋”鞋尖,脚趾头在她鞋壳里一勾一勾拿捏劲儿。显然,张秀丽是故作姿态表现自己,装得更像“大家闺秀”。

隔一会儿,郝仁发现张秀丽开始坐不住了,抬起头,哗啦,掀开眼帘,眼窝里一汪秋水,一眨眼,一闭眼,长睫毛像只白狐狸,不遮不掩,给郝仁抛了个媚眼,情意绵绵,好如抛过来一团绣球,砸得郝仁招架不住。他不接招,迅速将他目光躲开,瞅见了,装作没看见,心里直好笑,笑张秀丽的眼神,也笑这姑娘卖弄不得当,两者拧一起,有一种说不出的艳俗,实在不伦不类。郝仁就在想:男女之间还真是匪夷所思,一旦喜欢谁,对方放个屁也是香的;如若不喜欢,即便她千般柔情,万般殷勤,千娇百媚,搔首弄姿,使出浑身解数也是枉费心机,便暗自叹道,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“情人眼里出西施”?虽然他说不出个所以然,但还是有了结论:老祖宗说得对,这就是缘分。“有缘千里来相会,无缘对面不相识”。凭心而论,他也不清楚这姑娘哪点儿好,哪点儿不好,起初的好印象,瞬间荡然无存,反倒觉得这姑娘个子太高,高得有点儿“柴”,像根细麻杆;一头卷发卷得就跟“卷毛狗”一样,发卡别她头上,也花里胡哨咋看咋俗媚。更为不解的是,这姑娘白脸白脖白皮肤在他看来,像开水煺了毛的猪,白不呲咧泛着血丝,越瞅越膈应。

就感慨唏嘘,同样一个人,喜欢,和不喜欢,往往在一念之间。

郝仁真不敢相信,他咋会有这种想法,心问口,口问心:

这一切的一切,难道,仅仅就因为她不是叶子?!

就在他还没咂摸出味儿时,走道里有了响动,接着是嚓嚓嚓的脚步声。叶子扭动着纤细的细腰从小巧屋里钻出,红格子上衣衬托着她那清秀的“香瓜脸”,面容如同晴空一般纯净,两条小短辫在她肩头扫动,一步一步走过来,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们:“你们在说什么呀?这么热闹!”董青喜盈盈拿手指着郝仁对她说:“叶子,你还认识他吧?”见到朝思暮想的叶子,郝仁眼前一亮,如烛火爆了一下,闪电般射出一道白光,猛地一愣,十分错乱,有点儿发懵。叶子见到郝仁,也是一愣,难为情地说:“是你呀!真的对不起!”她许是口渴得厉害,几个大步走到茶几前,双手抱起“凉茶杯”,一仰脖子,咕咚咕咚就是几大口。董青疑惑地问她:“咋,你俩认识?!”

叶子神色自若,笑靥如花地说:“刚在楼道口,我的伞不小心挂了人家衣服。”她嘴里含着水,说话是大舌头,含糊不清,而且声低。董青一把夺过她手里的“凉茶杯”,往茶几上一搁,瞪她一眼:“你这么大的丫头,咋还不懂事,喝水像渴死鬼一样。”随后看了郝仁一眼,向叶子介绍说,“那是亚男她哥,也是你郝仁哥,你俩,小时常在一起玩!”

“我的老妈,知道啦!刚到家,小巧就说啦!”

叶子悄声问母亲,“是不是回来找对象的?”

她没等母亲回答便顽皮一笑,又问郝仁,“郝仁哥,你要找什么样的条件?我看我能不能帮你找个合适的姑娘?”笑嘻嘻说,“依我看你是搞文艺的,女孩子身条相貌很重要,皮肤要白,穿着打扮也很重要,更重要的还是内在美,既要上得厅堂,又要下得厨房,我说得对么?”叶子大方持重,举止端庄,又有些许的机灵和调皮,声音清越,字字如泉水激石,泠然悦耳,言语间流露出一种古道热肠的个性。郝仁脑子走神儿,在这样直率和坦诚的语境下,叶子这么问,让他很意外。

那一刻,郝仁心情极为复杂,可以说五味杂陈,像叫可爱的小蜜蜂蜇了一下,但他很快平稳情绪,轻轻摆摆手,带着自嘲的口气说:“我一个穷当兵的,哪有这么高的条件!”说完,他脸上有了一丝难以出口的羞涩和谦卑。叶子接嘴:“哟,现在当兵的最吃香啦!”说他,“你也没必要妄自菲薄,我们女同学,个个都想找解放军军官,做军人妻子多好啊!不仅可以‘随军’,而且婚姻受法律保护,谁破坏‘军婚’,还要判刑,你说是不是?”十八年过去,叶子还是那么性情爽直,那么可人,那么单纯,单纯得宛如水晶一般透明。郝仁听叶子这么说,脸颊烧得像包着一团火。

叶子还从来没见过一个大小伙子如此腼腆,“咯咯”笑起来:“郝仁哥,这有啥不好意思的!瞅你脸都羞红啦!”还在笑,笑得没心没肺,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大气。董青看郝仁被叶子说个大红脸,推女儿一把:“去去去,你这死丫头,贫嘴呱嗒舌!”叶子收住笑:“谁贫嘴呱嗒舌啦?我说得可是真的!”张秀丽朝叶子挤眼睛。叶子不明白张秀丽的意思。

张秀丽又拿手指指自己。叶子还是没有反应过来。

张秀丽就给叶子点头,拍拍沙发,侧身挪下位子。

叶子紧挨张秀丽坐下,伸出长胳膊揽张秀丽脑后,问:“秀丽姐,啥事?”张秀丽拿手捣叶子脑门,低声说她:“你真笨,没脑子。”就凑到叶子耳边,“嘀嘀咕咕”了几句,叶子马上“噢噢”两声,显然领悟了张秀丽的意思——还不只是领悟,一脸纯真地笑着对郝仁说:“郝仁哥,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?”她用脚轻轻踢了踢张秀丽,又偷偷捏张秀丽的翘屁股。张秀丽一把捂住脸,悄声道:“羞死我啦!”叶子拉开张秀丽的手:“哟哟哟,你还知道羞?装都装不像!”张秀丽故作娇嗔地擩叶子一拳:“谁装啦!”冲她使眼色,附耳低言,“别让他听见啦!”郝仁还是听到了她俩的私房话,颇为吃惊,同时也明白叶子意思,没接话,只是艰难一笑,随即是一阵若有所思的沉默。

这也是老天弄人。自叶子进屋后,郝仁的心就乱了,开始乱扑腾,脑袋乱咚咚,让她搅和得乱糟糟哩,厘不出个头绪。现在他是喜忧参半,且笑且叹,高兴的是,心中那个“洋娃娃”十八年没见,出落得楚楚动人,清纯娇美,她面颊红润,眼睛水灵,要比他想像中还要美!可叹的是,就他家里现状,三间破土屋,穷得家徒四壁,要啥没啥,就像他母亲说的那样,他家除了“四个丫头片子和俩老不死的,人家图咱啥?”心说叶子是不可能会看上他这个刚刚“提干”的农村小军官。再说他也不清楚他二妹子说的是真是假?或许叶子早已心有所属。尽管叶子是嘻嘻哈哈说出那番话的,郝仁仍旧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和自卑,好在他掩饰得自然,没人能看出他心中的秘密。

谁也不会想到,就在叶子进屋的那一刻,金胜的目光就像放大镜一样,来回在郝仁脸上扫来扫去,鉴貌辨色,同时也观察叶子的一举一动,满脸皱褶一会儿打开,一会儿收拢。叶子的话倒提醒了董青,她觉得女儿说得也不无道理,立马来了精神,扭头拍一下身旁的金胜,笑盈盈地对她老头说:“噫,你还别说!大丫头说得也是,她的女同学多,就让她当她郝仁哥的介绍人吧!”

金胜一听毛了,气性还不小,他挺着脖子硬邦邦地说董青:“亏你想得出,一个大姑娘去给人家当媒婆,这成什么体统!别人会咋说!”“长瓜脸”一拉,一副不耐烦的样子,又对叶子嚷道,“你能不能少说两句?没人把你当哑巴!看看你,这么大了没有一点姑娘大样,成天喳喳喳,你还有完没完?!这屋里就显你欢实!你烦不烦人啊?!”叶子给她父亲犟嘴,不忿儿说:“谁喳喳喳啦?爸,你积点口德吧!你话说得不要那么难听么!什么叫媒婆?这叫红娘,专办好事的。古话说,‘宁拆十座庙,不毁一桩婚’。这是积德行善。你连这都不懂!”金胜躁了,瞬间变了脸色,他呼啦站起来,起身一股风,没好气地挥挥手,狠狠瞪叶子一眼:“简直瞎胡闹!乱弹琴!好啦好啦!我不跟你们说啦!”老头端着茶杯走了。走了,嘴里还在嘟噜,“啥乱七八糟哩!”

叶子朝父亲吐下舌尖,向母亲咂嘴,摆头:“瞅瞅,恼啦!”

“别理他,老变小。我看你爸,越老越爱耍小孩子气。”

董青问郝仁,“XZ休假,不是三个月么?你有大把的时间在我这找对象。就这么定了,NY市好姑娘多得是,我不信,还没得你挑哩?!”为了以示郑重,正儿八经地交代叶子,“大丫头,反正,你待家里也没事,闲着也是闲着,妈给你分派个活儿,你就给你郝仁哥,当回红娘吧!”叶子自然是欣然应命,一推就上,说做就做,当晚,就把自投罗网的张秀丽介绍给了郝仁。天刚落黑,她将父亲和小巧打发看戏去了,专门安排郝仁和张秀丽在家打扑克,并把母亲也拉进来,还特意让张秀丽和郝仁坐对脸,面对面,这样双方才能看得清。她跟她母亲做搭档。牌局是“二对二”,四人“打对家”。谁都清楚打牌只是形式,大家装模作样各操各的心。张秀丽刻意打扮一番,换身连衣裙,脸上扑过粉,还拿红纸舔了嘴唇,她是把郝仁当作自己心中的白马王子来与他相亲的。

牌场上张秀丽异常活跃,激动之情溢于言表,脸蛋放着光彩,举止言谈都在取悦郝仁,说话眉飞色舞,不是给郝仁添茶,就是给郝仁抓瓜籽,目光里全是柔情蜜意,时不时没忘记她的绝活,那就是暗送秋波拿眼“抛绣球”。郝仁视而不见,或者说干脆就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。相反他跟叶子没话找话,不管叶子说什么他都是面带微笑,点头称是,看叶子的眼神也不一样,特别明亮,双眸如点了漆。他对张秀丽却又是另一副表情,明摆着走形式做做样子,话也特别少,打配合心不在焉老是出错牌,脸上写满不愿意。所有这些,董青冷眼旁观,看得是清清楚楚,不住摇头。

牌局散场。相亲结束。张秀丽走后,叶子眼神纯净地凝望着郝仁:“郝仁哥,你看秀丽姐咋样?”她等待郝仁的态度,弄清他心里咋想?对张秀丽有何看法?这样才好跟人家张秀丽回话。不想郝仁笑眯眯地同她东拉西扯,不进入正题,顾左右而言其他,尽跟她说些他们文艺圈里的趣闻,总是不肯将实话说出来。郝仁越这样,叶子越是一句一句追着问,也是话撵话,她把郝仁逼到了死胡同,无奈之下,郝仁才闪烁其词地说:“我回去听听家里意见。”这才马马虎虎敷衍过去。他言下之意,再明白不过了,傻瓜也能听得出,何况叶子又是那么机灵的人,她看郝仁躲闪的样子,知道他碍于面子,不想说,立即拿话岔开。郝仁为了不让叶子作难:“我看这样,你就照我原话对她讲。”

说罢他脸上是那种毫不掩饰的笑容,让叶子无法不相信他说的是他的肺腑之言,笑容很快从他的脸上消失。叶子听郝仁口气似乎没有一点儿回旋余地,出了父母房间不知道咋跟张秀丽回话。这时张秀丽正在“小套间”心急火燎等消息。叶子进屋后,理应让张秀丽知道这些,但她没这么做,怕刺激张秀丽不愿挑破它,还是如实反馈了郝仁的原话。张秀丽能鼻子能眼,不可能看不出郝仁的那点小心思,从郝仁瞅叶子的眼神一望便知,他是喜欢叶子的,便揣个明白装糊涂,轻轻一笑,笑容很快也从她脸上消失:“就听他的。那我再等等。”停下来,表情怪怪地盯着叶子看。叶子怕张秀丽想不开,尽量把话说得温和婉转:“喂喂,你别用这种的目光看我!老话说,婚姻大事是‘媒妁之言,父母之命’,郝仁是大孝子,他能不给他家里商量商量么?!”说完问张秀丽,“是啵?”“是个屁。你也不要宽慰我,我不傻,你姐我心里啥都清楚。”张秀丽分明是弦外之音,话里有话。

以后的数日里,叶子既然做了郝仁“红娘”,自然也是为郝仁所急,为郝仁所想,左一句右一句的“郝仁哥”叫着,显然没拿郝仁当外人,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为郝仁张罗着找媳妇,一个不成,再物色一个,但凡能想到的一个也不落,她又像是有意,又像是无意,有意无意将郝仁拔高成“高大全”,对郝仁家的窘况闭口不谈,专选“增光添彩”的往郝仁脸上贴金,添了不少水分。

郝仁是个循规蹈矩的人,在叶子面前尽量表现得内敛沉稳,欣然接受她“郝仁哥”的称呼,说话做事很有分寸,开玩笑也是小心翼翼从不出格,掩饰他对叶子的倾心。这些天来,董青家就像“走马灯”,叶子几乎把她所有没对象的女同学都拉了个遍。郝仁吹毛求疵,鸡蛋里挑骨头,不是嫌叶子女同学太黑,就是太白,损这个肥,笑那个瘦,谐谑刘姑娘腿短,嘲讽王姑娘脖粗,数落李姑娘的大圆脸像个“和面盆”。叶子瞎忙活一场,到了一个也没说成,一双黑亮的眸子深邃透亮,像两颗闪烁的晨星,吧嗒吧嗒眨,去找母亲:“都说搞文艺的挑剔,瞅郝仁哥挑三拣四的!”董青看透不说透,哧儿哧儿笑,哧哧笑着说:“你郝仁哥他不是那种挑三拣四的人!”叶子反问:“不是。不是他为啥那样?”董青没回女儿的话,心说,你真是个傻丫头,将最后一宝压在了小萱身上。

没过几天,千呼万唤始出来,金胜总算将那个小萱领进“家属院”。门开了,那女子像一朵莲花似的飘过来。小萱姑娘的确长得漂亮,容貌和身材都相当不错,穿衣打扮也无可挑剔。她细眉细眼,樱桃小嘴,留两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,走路大辫子一甩一甩,风摆杨柳,行走大街上回头率极高。郝仁听金胜介绍说,说她长得像越剧电影里的林黛玉,两人见面后,他看她确有几分相似。小萱见过郝仁,非常满意,说她也喜好文艺,上学时,参加过学校文艺宣传队,当即表态,郝仁转业后,她爸可以把他直接安排到“行署”机关工作。言下之意,再明白不过了。谁知郝仁对此却毫不领情,拒绝的干脆利落不留余地,竟对小萱说,说他嘴有口臭,睡觉磨牙打呼噜,得过“鱼鳞病”,还是个“屁篓子”,怎么恶心他怎么来。小萱姑娘一听当即翻脸,气呼呼甩着大辫子愤然而去。

金胜火了,冲董青发了一通脾气,愤愤道:“一个农村娃子刚‘提干’没两天,瞧把他跩的,跟他妈皇帝挑妃子一样,天上地下都放不下他了!凭啥?球长毛短哩!叶子跟抽风了似地给他介绍了那么多,他竟然一个也瞧不上。”怒不可遏地吹胡子瞪眼,“他以为他是谁呀?!哪来的底气?!”金胜确实气昏了头,想起这事就堵心,揣摸不透郝仁到底是一种什么心理,觉得他这个弯子未免也绕得太大了,又恼怒地说,“郝仁这小子这样不好!做人!不应该这么缺乏诚意!同不同意,你就痛痛痛快快地给句明确的话,别扯个幌子糊弄人!小萱是多么心高气傲的姑娘,你知道我是咋把她撺掇领来的?!那是拿着我的老脸死磕硬蹭!你说说,这以后上班到了单位,小萱她会怎样看待我这个老同志?咹!郝仁这小子他是一点面子也不给,反倒给我惹了一屁股臊,你说这叫什么狗屁事!”

董青听了不由笑起来。

金胜问她笑啥?

董青摆摆手:“没事没事。”

她心里很清楚,没事是假的,郝仁捅到马蜂窝啦!金胜嗵嗵嗵嗵说了一大堆,终于把他那满是火药味的辘轳话说完。董青不插言,笑而不语,耐着性子让金胜的“炮筒子”冒冒火儿。她是何等聪明的女人,难道会看不出郝仁心思?要怪就怪郝仁,是他藏不住事情,郝仁爱她家叶子,明眼人一眼就能瞅出来,他表面上装得还和他小时那样,见了叶子,要多高兴,就有多高兴,但他脸上不露,跟叶子说话轻声细语,极为温柔。董青心里说,傻孩子,是你那看叶子的眼神泄露了一切。

晚上屋里没外人,她和金胜坐沙发上看电视,东一句,西一句聊天,十分自然地扯到了叶子的个人问题,想跟金胜“打开天窗说亮话”,试探着,小心翼翼地问他:“老朱,容我说一句,你看郝仁,跟咱叶子咋样?郝仁这孩子,要个子有个子,相貌也好,还是军官,我看他俩怪般配的。”此话一出,遭到金胜坚决反对,他眼一瞪:“你看你看,果真还是让我给猜着啦!你想都别想!这是不可能的事!以后你不要再说疯话,孩子似的,整一出是一出!”用手摸她脑门,“喂喂喂,我看你是不是脑子烧糊涂啦?!”董青拿开他的手,淡淡一笑:“你才烧糊涂啦!你不是到处说,儿女的婚事要尊重孩子意见,不当‘疙瘩蛋’老哩!就前几天,你还给我唠嗑,说要做‘开明家长’”

问他,“咋!这么快你就忘啦?!”金胜嘿嘿一笑,装模糊:“我真那么说过?”董青说:“你拉倒吧!你别给我打马虎眼,说一套做一套!”进一步探底追着问,“要是,要是叶子她本人同意呢?”覷着细眼瞅老头眼睛。金胜毫不相让,耍他一根筋,口气决绝地说:“你也别瞅我!那也不行!这是原则性问题!”他横眉竖眼,口气强硬,回答得斩钉截铁。董青撇了撇嘴,说他:“哟嗬,老朱,你啥时变成了手电筒?光照别人不照自己’!”她知道金胜还是为了郝仁出身的事,就一本正经地说,“你没听王大娘说起过,解放那阵子,郝仁他父亲郝光瑞也是解放军,做过‘文化教官’,参军两年就离开部队当老师去了。再说,现在谁还论出身好坏。”

金胜刚想要打断她,喉咙里“呃”一下,打个饱嗝,故意哈口气努嘴吹吹。董青立时闻到一股子豌豆味儿,赶紧扭脸捂鼻子,指头缝里说他:“你!”金胜说:“咋?我也不能憋着不顺气啊?!”说毕,他闭嘴笑笑,倒埋怨起董青,“谁让你晚饭做了‘面疙瘩’叫我喝?‘豌豆面丢红薯’,还让我吃了一肚子的萝卜丝。”戏谑道,“我没放‘豌豆雷子屁’,已经很对得起你啦!你呀!你就将就着吧!”听他这么说董青扑哧笑了,拿手拍金胜一巴掌,叫他别打岔,半开玩笑地说金胜:“这是正经事,我不听你打哈哈,你喝了‘面疙瘩’,那也不能像榆木疙瘩一样,‘疙疙瘩瘩’,是个死心眼,咋说,你也不开窍!你就给我表个态,郝仁这孩子咋样?”

“不咋样!”金胜泡杯茶端起,“你说我“疙瘩”,我一点儿也不‘疙瘩’!”他掀开茶杯盖,摆摆头,噘嘴,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,抬头说,“你别跟我提那小子!提起他,我就一肚子气!”董青白金胜一眼:“就你那肚量,你介绍的小萱,郝仁没同意,到现在,你还没消气?”金胜板脸说:“胡扯!我会跟一个晚辈怄气?!”然后软下来,终于说了大实话,“咱捞稠的说,你就看看郝仁家,要啥没啥,一贫如洗,穷得叮当响,你这不是要把咱大丫头往‘火坑’里推么!咹?!”董青说:“我瞅郝仁这娃儿不错,他家是穷些,咱看的是人,以后他妹子们都出嫁了,日子会好起来。王大娘地下有知,她老人家也会高兴的。”金胜听了哈哈大笑:“老董啊!你这张嘴也真够厉害!连地下的王大娘!你都给我搬出来啦!”倔倔说一句,“你就是说破天!抬出老天爷我也不会同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