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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淡日素月

共 51 章

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,看似平淡的日子里,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,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:母亲为救儿子,却成了“杀害儿子的帮凶”;儿女们为孝敬父母,违背父亲意愿,“强行”架老头搬家,落了个“子欲养而亲不在”。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,养花人养花,花死于浇水太多;养鱼者养鱼,鱼毙于投食过量;好心人办好事,未必有好的结果,有时会适得其反,悖逆初衷。难道,不是这样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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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“回 门 酒”(3)

再过两天,叶子和郝仁就要在南阳举行婚礼。董青怕日后落不是,为堵人嘴,她逢人便说,说她女儿和姑爷是在外地“旅行结婚”,“腊月十六”是她女儿的“回门日”,还特意跟叶子和郝仁交代,回“沙河镇”有人问起,要他俩也照这么说,就说他们是刚下的火车,连南阳“婚房”都没进,直接奔家里来啦!看郝仁一眼,谁吃饱撑了,还去查查到底是不是真的!一再解释,瞒着两头的亲戚和朋友,既省钱,又顾及名声,还撵时兴,年轻人都爱这么做。董青说:“农村办个婚宴惊天动地的,还得招呼一圈的左邻右舍,老戚旧亲,每家行礼递上两三块钱,吃桌时,大人小孩全端着嘴巴过来啦!出‘五服’,没出‘五服’的,呼呼隆隆来了一大杆子人。郝仁家就那么三间老土屋,郝仁他爹遇事不抻头,郝仁打小不在家,又不懂这里规矩,老天爷呀!那种场面,郝仁他能揽得下么?想起来我都替他挠头!”说来说去说到底,董青还是为她乘龙快婿着想,不想给郝仁添堵。

叶子鬼的很,听母亲一说,跟郝仁打开天窗说亮话:“喂喂,郝仁,你给我说实话,你就不介意在我们家举办婚礼,别人会说你是‘倒插门’?”郝仁脸刷啦就红了,摇摇头:“我才不介意呢!这些陈规陋习!说由他们说去!”叶子大概想到了郝仁父母,又问:“你不介意,那你家里呢?”郝仁说:“我家里也不会介意的。”叶子笑了笑:“你敢肯定?”郝仁说:“那当然喽!”叶子是怕郝仁要面子会听了不高兴,没想到郝仁不仅没有丝毫的不悦不说,竟然还挺美挺开心的,他神色自若,笑靥如花,以一种恰如其分的态度,故意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,戏谑道:“倒插门咋啦?有人想插!他还插不进来呐!”显然这是玩笑话。叶子松口气:“你要这么说,我心里就踏实多啦!”

说实话,当时叶子真的没有多想,只是顾及郝仁自尊,顺嘴说说而已,她看郝仁大大咧咧,一脸得意的样子,拿手轻轻捏郝仁脸蛋,呲牙咧嘴地逗他:“咦!瞅把你美哩!你就没脸没皮吧!”松手笑笑。郝仁也笑,两人笑成一团。笑过之后,郝仁夸张地用一只手捂着脸,说叶子下手重,捏疼他了,另只手也去捏叶子脸。说是捏,他故意张牙舞爪,虚张声势,手指头晃来晃去:“我让你淘气,我叫你调皮……”叶子躲闪着,“咯咯咯”地笑,笑得多幸福!多开心!郝仁不依不饶,撵着叶子满屋跑。叶子边跑边喊:“妈!你管管你女婿嘛!”董青顿时被这眼前的一幕所打动,看到两人如此恩爱,不由回念起他俩小时,玩“过家家”时的情景,脸上一直挂着笑,而且一看就是发自内心的,像往昔再现,说:“你俩别乱啦!咋还跟小时一样!”然后指派郝仁,“过两天要办‘婚宴’,你的字好,‘请帖’由你写,写好了交给你爸。”郝仁点头,自然是欣然应命:“妈,知道啦!”

两天时间一晃而过。“腊月十六”这天,董青染了发,穿一件红丝绸“唐装”棉袄,黑棉裤,兴奋得两眼放光,她没请唢呐“响器”,放两串鞭炮崩崩响,营造下氛围,有那么个意思就行啦!他们是外地人,在南阳也没有什么七大姑子八大姨的,就不讲当地规矩,晚上人容易凑齐,便把“回门宴”设在晚上,专门叫金胜跑趟‘军分区’,请汪大姐和牛首长来她家参加婚宴喝“回门酒”。汪大姐知道叶子同郝仁结婚的消息,尽管心里不畅,还是一点磕巴没打,就接受了金胜的邀请,脸上装作挺高兴的样子,强颜一笑:“好哇!这酒我一定得喝!”又说,“不过很遗憾,老牛是去不了啦!他在‘省军区’有个紧急会议,一大早,上了省城。”之后交代一句,“回去,你就给我弟妹说,请她放心,我会准时,到场的。”显而易见,汪大姐和牛首长对这事是有看法,甚至还情绪蛮大的。

金胜回来告诉董青。董青也不是傻子,难道连这都看不出,心说,汪大姐你就编吧!她跟金胜走南闯北,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经过,阅人无数,就她对牛首长两口子的了解,两人是聪明人,也是体面人,脸面比自尊看得更重要,不喜欢做过头的事,更不会撕破面子,凡事点到为止,分寸拿捏得好,既给自己留面子,也给别人台阶下。她知道她让叶子装模作样跟虎子相亲,不仅没给汪大姐面子,还伤了牛首长的自尊,碍于两家多年的老乡和老战友的关系上,牛首长老两口,不至于会把事做绝,外人面前还是要装一装的,对金胜说:“牛首长是不是真的去省城开会,汪大姐还是给足了面子。”金胜瞥她一眼:“人家大姐可不是小心眼。”董青朝他说:“最好,像你说得那样。”

按照本地规矩,婚宴很复杂,全场要上多少盘,摆多少碗,几个荤,几个素,哪个在先,哪个在后,样样件件都是极为讲究的,马虎不得。一道一道菜,盘盘不重样,凉菜先摆桌,大菜“插花”上,“滚鸡蛋汤”上了桌,宾客们便自动离席,戏谑说,喝了“滚蛋汤”,咱们滚蛋吧!董青说:“这就是‘南阳婚宴’的路数,乱了规矩,人家会笑话的!”“回门宴”,她准备在家摆三桌。叶子嫌三桌太少。董青说:“不少啦!这里‘红白喜丧’事,行情成风,人们嘴上不说,个个苦不堪言,咱也不回收以前咱送出去的礼钱,可不能厚着脸皮,逮谁,给谁通知,咱把亲朋好友们请来,热闹热闹就行啦!”郝仁也有同感,在一旁敲边鼓,顺话茬儿说:“这倒是。婚宴没必要请那么多的人,这只是个形式,咱不能为了排场,把家底抖光擞净,钱不抠紧些,婚礼一过,大家喝西北风去。”

叶子“扑哧”笑了,撇下嘴:“你呀,骨子缝里就是个小抠!难怪你入党时,有人给你提意见,说你是‘农民意识’!”董青跟郝仁一唱一和,说叶子:“郝仁讲得对,不像你这败家子!”叶子说:“我咋败家子啦?我爸经常叨叨我,说结婚是我人生大事,一生就一次,不能铺张,也不能小气。你呀,你这是图省事,嫌人多待客难。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董青说:“你这死丫头,还没正式过门,你就往你婆家扒!前两天,你是怎么说唻?为郝仁家叫穷,说回去只办一桌酒席,嚷嚷着,越省钱越好。轮你自个儿娘家,你又给我死要面子,想把‘回门宴’办得轰轰烈烈,风风光光!妈要嫌待客难,就不会将‘大招’揽下!”叶子给她撒娇:“妈,我这不是想给咱们娘家,‘装光’嘛!”

“嘁,”董青鼻头皱了皱,说女儿,“啊去去去,一边去,你别给我在这穷玩嘴!”金胜喜欢热闹,又替他老伴着想,说董青:“都为你好,你咋恁逞能!”他是怕董青当“大招”不懂规矩,闹出“洋相”,要她找个懂行的,帮她招呼一下,真心实意地劝董青,“‘回门宴’,可不同一般的‘家宴’,你不懂里面道道,即便你是〈沙家浜〉里的阿庆嫂,也有顾及不到的时候。结婚,这毕竟是件大事,出不得半点儿纰漏!”金胜这么说,自然是站他女儿一边,又有心疼他老伴的意思。董青马上咧嘴笑了笑:“你们放心吧,我‘没吃过猪肉总听过猪哼哼吧’?我吃了那么多的‘高价饭’,看也看会啦!咱也不是桌多,就那么三桌,用不着专门请人!”她不管金胜怎么劝,叶子怎么说,谁的话她也听不进,“打肿脸充胖子”,还是一根筋儿地硬着头皮,执意要当女儿“回门宴”的“大招”。

“回门宴”来了不少人。那天下午,突然飘一阵雪花,雪落得纷纷扬扬,像一些大小不等的蝶蛾在飞,并且打着旋,个把小时雪就停了,院内院外银装素裹,分外美丽,街道上好像铺了一层白色的毡子。客人们踏雪而来,一时间,董青家笑语喧哗,煞是热闹。董青生怕招呼不周,慢待客人,她里里外外,忙前忙后地跑着,忙得嗓子都喊哑了。金胜领汪大姐走进楼道。汪大姐见董青站那指手画脚,吆五喝六,一边朝她走去,一边高声道:“大妹子,老姐给你上门贺喜啦!”董青迎上去,挽着汪大姐胳膊,笑嘻嘻说:“嗨呀!是大姐来啦!快到里面请!”她刚和汪大姐打完招呼,就有人喊:“老董----我在哪屋?!”董青扬手说:“来啦来啦!来啦来啦!你稍等,我马上带你去!”

董青把汪大姐安排“贵宾席”,回身将那人带到“小套间”。从“小套间”出来,她担心“主桌”都是生面孔,互不认识,又折身去了“贵宾席”,满面春风地向在座的各位贵宾介绍汪大姐,说“这是牛首长的爱人”。“主桌”人已到齐,听说有这么一位来头不小的“贵妇人”,大家不由自主站了起来,个个肃然起敬。说实话,假如他们不知道汪大姐背景,肯定不会这样。金胜好面子,高兴得喜不自胜,容光焕发地要他们落座,大声说:“牛首长去了省城!今晚赶不回来啦!大家可要随便啊!不要拘束!吃好喝好!”他情绪特别高涨,和一圈老朋友寒暄几句,轻轻拍了拍一位老战友的肩膀,要他吃美喝足!那人侧下头,小声对他说:“看你家老董吆五喝六的,指调这,又忙那,真成〈沙家浜〉里的阿庆嫂啦!”金胜听了哈哈大笑。就在他的朗声大笑中,汪大姐身后突然上来几个人。这些人像是“捉鳖”,“逮兔子”,“呼啦啦”把金胜和董青围起来。场面顿时混乱起来。

董青乍猛地睖睁下,心说坏啦!肯定是汪大姐领人“砸场子”来啦!她曾以为牛首长两口子是聪明人,也是体面人,脸面比自尊看得更重要,不会做过头事。看来她想错啦!忘记“兔子急了也咬人”。汪大姐不是急了!是疯啦!还真要撕破脸皮把事情做绝!董青傻站着,摸不着头脑,像被人点了“穴位”,还没缓过神,“啪”!脸上便挨了一巴掌!紧接着“啪啪啪”抹她一脸黑!金胜脑门也涂得乌七八糟!这时有人拿酒盒子做个“员外帽”,“噔噔噔”跑过来,手一抻扣金胜头上。

金胜躲闪不及,脸又被人抹拉一把,像中了“黑沙掌”。

董青没料到会是这样,眼皮哗哗哗眨,一脸糊涂地发懵。

金胜脸本来就黑,涂了黑,更黑,像戏台上的“黑包公”。

众人见金胜黑着脸,头戴“员外帽”,甚是滑稽,“轰”地笑起来。大家一哄笑,董青脸上挂不住了,以为是汪大姐有意安排,瞟汪大姐一眼,果然见汪大姐在“主桌”和身边人说些什么,捂着嘴,“咯咯咯咯”笑个不停,边笑,边拿眼瞄董青。董青二话不说,直端端地走到汪大姐跟前。汪大姐却笑逐颜开,从身旁挎包里掏出一面小圆镜,笑嘻嘻递给她:“大妹子,快拿镜子照照你的黑脸蛋,多好看、多喜庆啊!”董青接过小圆镜,瞅脸上乌一道,黑一片的,气得打晃儿,浑身哆嗦,说不出话来。毕竟,这是大喜日子,以红色为“主色调”,即使闹着玩,也不能将玩笑开过了头。火头上,董青气不忿儿说:“老大姐你咋这样!这可是你专门安排的?!”汪大姐被董青问得一头雾水,见董青真动了肝火,忙收起嘻笑:“弟妹,难道你连你大姐都信不过?我真的不知道!”董青情绪有些激动:“是吗?”紧接着说了一句,“你就装吧,你真是‘卤水煮鸭子,肉烂嘴还硬’!”

汪大姐颇感委屈:“大妹子,你确实是冤枉你大姐啦!我根本不认识他们!你呀,你就像报纸上说的,闭目塞听,故步自封。现在是‘改革开放’,要与时俱进,要迈开步子,要跟上时代潮流。‘涂黑脸’是咱‘西三县’旧风俗,‘三天没大没小’。老辈人都知道。近两年才刚刚兴起,图个闹腾闹腾,咱城里文明多啦,要在农村,比这还有更过头的!”董青略微错愕地说:“哦,这么说,你是早就知道喽?”汪大姐显得很无奈,反问她:“你说的没错。这些‘旧俗’,我是早知道,可我不知道,这些老掉牙的‘陈套旧习’,你怎么连听都没听过?”

“……”董青什么话也说不出来,一时语塞,不再往下说,也没再揪住不放。汪大姐还是那种一惯的高高在上的样子,装得高端大气,说董青:“好啦好啦!大喜日子!妹子你消消气!”不知道是疑问,还是诘问,“大妹子,你是真不懂,还是就没人给你提起过?”金胜在一旁指责董青:“她懂个狗屁,不懂装懂!”继而埋怨她,半讽半叹地说,“她不懂也就罢了,还给我露能说,说她‘没吃过猪肉,总听过猪哼哼吧’!瞅瞅,我俩是‘乌鸦落在了猪背上,谁也不嫌谁黑’。”赶紧笑着给老伴圆场,“她要是早听我的,请个‘大招’,就不会出洋相啦!误会误会!”这么一闹腾,董青终于明白真相,她肚里气也消了许多。一场虚惊过后,金胜洋洋得意,拿手指肚儿抹脸,看了看,不明白涂脸的黑颜色是啥,就说:“这黑家伙,不像黑墨渍,粗粗拉拉,糙里吧唧的!”有人高声道:“那是地锅灶膛里扒出的黑锅灰!”金胜脸上马上露出几分揶揄的笑容,忘乎所以地说:“照你这么说,那我就是你们说的‘扒灰头’啦!”他语音响亮,声如洪钟。

宾客们,一阵哈哈笑。金胜跟着笑,傻兮兮像个憨子。

董青一下子眼珠就鼓起来,气恼,气得没脾气。

半晌,她横眉竖眼地恼他:“你还笑呢?!”

问金胜,“喂喂喂,你知道啥叫‘扒灰头’?”

金胜摇摇头,收住笑:“光听说,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!不知道我晚些告诉你!”董青发火说。

宾客们,又是一阵哈哈笑。放声大笑。笑得很疯。

金胜颇感诧异,就好像一个侘憏,被人挑下马来,弄得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”。汪大姐乐而不语。董青的脸,臊得像包着一团火,脸涂了黑锅灰,整个面颊烧得像炕煳了的“烧红薯”。金胜没上过学,是个“炮筒子”,无知者无畏,说话不过恼,嘴边没个把门的,哪些该说,哪些不该说,‘炮筒子’“嗵嗵嗵”乱放一通!董青算领教了金胜的口无遮拦,知道他脑子糊涂,没想他会如此糊涂,也可以说他脑子糊涂得像盆稀糊糊,心想老天爷呀,连这样的话,他“朱大炮”都敢张开口,那分明是拿屎盆子往他头上扣!狠狠剜他一眼,对汪大姐摆摆头:“大姐,我们都是外地人,老朱他这人你也不是不晓得,他不会打诨逗乐儿,坐机关很少下去,哪像你,把‘十三县市’跑个遍,见多识广。不过,我问了老师傅,他可是老南阳人,没听他说起过我们脸上还要抹黑?!”金胜接腔:“老师傅忙‘备菜’,顾不上交代这些!”扯扯董青衣袖,“走,咱们还要招呼其他客人呢!”

看来金胜已经意识到他刚才说错话露怯,表情难堪。

董青知情会意,向大家尴尬一笑,两人离开了“贵宾席”。

这里需要交代一下,董青和金胜所说的老师傅是指从“南阳饭店”请来的一位大厨。以往逢年过节,董青和叶子在灶火里忙得不可开交,不是洗菜提水,就是破鲤鱼剁肉,还要和面蒸馒头,忙得头昏眼花。董青花钱不怕,最怕家里来人,人一多心慌,就乱了方寸,干什么都慌手慌脚,做饭跟打仗一样,锅碗瓢勺叮当乱响,一会儿锅盖掉了,一会儿又碎了醋瓶。这次“回门宴”有大厨张罗着,让董青省心多了。大厨还带个“帮手”,甭管是备料,还是分门别类择菜装盘,一切都显得轻松自如。他和他“帮手”将厨房归置得像模像样,干干净净,各种炊具,也码放得井井有条。

客人们终于到齐。“回门宴”正式开始。董青招呼大家入席。大厨头戴厨师帽,腰间围着白围裙在厨房操作。八个冷盘很快被他“帮手”端上桌,摆成一圈。八个热茶“插花”着上。桌上的菜,是上一盘,下一盘,每盘大厨“帮手”都报着菜名。大厨善用辣椒,人们吃得“嘶嘶哈哈”。酒过三巡,两张“大黑脸”出现在宾客面前。董青和金胜掂着酒壶给大家敬酒,脸上像罩个黑面具,只见眼珠子在动。客人们端起酒杯,说了许多祝贺的话。汪大姐笑说:“可喜可贺!可喜可贺!你家叶子可是个好姑娘!谁娶了她!那可是他的福气啊!”金胜自认为好听话谁都爱听,他故意讨好汪大姐,赔笑说:“大姐,你家虎子也不赖么!”这也是他心里话。汪大姐哼了一声,嘴一撇,话说得特别直白:“你拉倒吧!我家虎子哪点儿好?他要是好的话,从今儿起,咱两家就是亲家啦!”

董青站金胜旁边听得直皱眉头,趁人没注意,腿下踢了金胜一脚,赶忙打岔,一边给汪大姐的酒杯斟满,一边笑嘻嘻地说:“大姐,这杯酒,是倒给牛首长的,你替他喝啦!”汪大姐没推诿,喝酒尽兴,爽快地说:“喝!今天是叶子的大喜日子!你倒多少大姐也喝!”头一仰,又是酒杯见底,两腮泛红,一激动,桌上筷子掉地上。金胜弯腰捡起,拿着筷子,四下寻找东西擦。董青说他:“别擦啦!你上灶火换双新的。”金胜迈开大步去了厨房,旋即回来将筷子摆汪大姐的桌前。汪大姐把杯里酒喝完,放下,十分郑重地对金胜说:“你把酒满上,我给弟妹碰杯。”说着站起,眼睛红红的。董青说:“‘酒不攀东’,大姐你是知道的,我是滴酒不沾。”

边说边扶汪大姐坐下,轻声问,“大姐,没事吧?”

“没事没事,看到叶子结婚,我心里高兴啊!”

汪大姐眼角流泪了,掏出手帕,擦了擦,“弟妹叫你见笑,你大姐我有点失态啦!”推董青一把,“别管我。”示意他俩,不要在这耗时间,快去给其他的宾客们倒酒。董青看汪大姐一眼。汪大姐酡颜一笑,眼睛里浮着一层泪光,且笑且叹对董青说:“你俩快去!去晚!席上人都要离席啦!”董青和金胜向汪大姐摆摆手,离开“贵宾席”。大屋门头儿亮着灯泡。楼道炸了一地的鞭炮碎屑。

两人朝贴大红囍字的“婚房”走去。“小套间”门前,摆着刚换的红塑料门垫。门框两旁是“一世良缘同地久;百年佳偶共天长”对联,红彤彤的。董青边走边怪怨金胜:“你呀,你是哪壶不开你提哪壶,好好哩,给大姐提虎子干啥?”“你怪我,我还怪你呐!”金胜无比沮丧地说,“叶子和虎子的事,我跟许多老战友都说过,他们刚还问我,你那当兵的女婿,是不是牛首长家公子?我咋回答?只能傻笑,装模糊,给他们打马虎眼。我能说,我那女婿是农民儿子?”叹口气,“嗐,当时我真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!”董青瞥他一眼,有一搭无一搭地说:“要是我,就照实给他们讲。咋?农民儿子就丢人啦?你家祖辈都是农民,不也光光彩彩么?”金胜一时噎住,不好再说什么。

这次“回门宴”,郝仁专门叫叶子加了两把椅子,让她将“歪脖村”下乡插队时的两个好朋友也请过来。在这细微之处,郝仁永远不会疏忽,处处透着当丈夫的宽厚和周全。强子和张秀丽受叶子邀请,坐“小套间”。张秀丽故作姿态,刻意打扮得取悦于人。席间,叶子和郝仁端着酒盘,到各个酒桌敬酒。强子给张秀丽使个眼色。两人趁混乱悄悄溜了出去。打从两人走后始终没见他俩照面。酒席散后,几个年轻人开始起哄,嚷嚷着“闹洞房”。“闹洞房”又称“吵房”,有“三日无大小”、“闹喜闹喜,越闹越喜”之说。叶子和郝仁被一群人拥进“婚房”,大家拢了过去,屋里疯成一团,新郎新娘在人窝里被“吵房者”推来搡去,闹得天翻地覆。几个小伙子,拉着叶子和郝仁起哄,要他俩面对面“啃苹果”,齐声喊:“你一口,我一口,你俩就成了小两口。”叶子笑着躲开。

有人拉住叶子强行让她与郝仁啃个嘴对嘴。大家拍手叫好!他俩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又被“吵房者”拉一起“点火柴”。再按床上“压对对儿”。大家再次拍手叫好!这晚的“闹洞房”确实很“闹”;“吵房”也确实很“吵”;当人们“吵吵闹闹”,意犹未尽离开“婚房”时,已是夜深人静。“小套间”狼藉一片,满屋子都是五颜六色的糖纸和吐了一地的瓜籽皮。叶子和郝仁便正式“完婚”。

新婚之夜,两人折腾一个晚上,就在一对新婚小夫妻甜蜜地进入梦乡时,“咚”的!门板忽然叫人狠狠撞了一下,片刻之后,又是几声“咚咚”!郝仁一个激灵,睁开眼,竖起耳朵听,像有人“呃”的一声“稀里哗啦”呕吐,感觉不对,暗忖外面黑咕隆咚会是谁呢?!拉灯叫醒叶子:“喂喂喂,你醒醒,你醒醒,有人蹲咱门口吐酒!”叶子揉揉眼,似乎还没睡醒,她用手推郝仁一把,声音慵困地说:“你去看看么!”郝仁下了床,正二八经地穿上军装,拉开房门,猛地吓他一跳,闪过身子,一团黑东西裹着酒气,像酒坛子轱辘了进来。黎明前院子没人,黑灯瞎火,一片寂静。

楼道里吹着微微的穿堂风。郝仁定眼一看,“酒坛子”原来是大活人;再探头张望,一辆自行车横倒在楼道当中,喊叶子:“叶子!叶子!你快起来看!你看这是谁呀?谁这么无聊,喝得烂醉,死皮赖脸硬往咱屋里钻!”叶子坐起身,披了件红缎子小袄,靠床头不住地拍她嘴,哈欠连天的:“还会有谁?不是‘拾荒的’,那就是‘叫花子’躲楼道取暖。”陡然,她半张嘴,脸上疲倦瞬间即逝,不再打盹了,眼睛瞪得滴溜儿圆。郝仁问:“咋,你认识他?!”叶子心里一惊,一阵风跳下床,趿拉着绣花棉靴,叫道:“强子!强子!咋,咋会是你?!”

她拿手推推他,“喂喂,强子,你咋喝成这样?!”

强子双眼迷离,浑身酒气,脸上没一点儿表情。

他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,舌头硬得像一块冻肉:

“考!谁说我是拾荒的!是,是叫花子啦?咹!”

说罢,拿手指指叶子,“叶子姐,是,是你说的。”

呃,他打个酒嗝,“你咋不说,我,我是条狗呢?”

一看便知,强子醉得不省人事,瘫坐地上又哭起来,哭得像孩子,他一边哭,一边抹眼泪,十分委屈地说,“叶子姐,我,我对你那么好,你还说我是狗!”叶子苦笑一下,急忙解释:“我没说你是狗呀!姐知道你对我好!”强子似乎也就这点要求,嘴里像噙了核桃,识趣地说:“好。好就中。我这就走。有你这句话,我就知足啦!”他脖脸通红,醉眼惺忪,目光飘忽,学前不久刚看的“开放电影”,一伸手,叭!给叶子一个飞吻,“叶子姐,拜,拜拜啦!”垂着两条长臂,嘟噜脸,跟只大黑猩猩一样往门外去,腿脚不听使唤,扑腾,一堆肉,变成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,一屁股瘫坐地上,反复嘟哝,“我没醉,我没醉……”郝仁见状,一个劲儿地摇头,一副难以插手的样子。

厨房里,董青正准备扒炉子笼火做饭,听“小套间”有动静,急步跑来,见强子瘫坐地上喷酒气,摇摇头,说他:“你这孩子,到底咋啦?!”强子呃,又打个酒嗝,仍嘟嘟哝哝,见董青进屋,从地上爬起,醉意迷蒙地望着叶子:“叶子姐,我,我知道你,你看不上老弟。你,你那个姓,姓何﹙郝﹚的,在XZ,不就是个小、小小排级军官吗?”郝仁站他旁边,他露出鄙薄的神情,跷起小拇指,撇撇嘴,“稀松!蛋球得很!他在部队也不知是咋球混哩!考!一点不长进!我当兵的话,早就是团、团长啦!”董青抿嘴一笑,故意逗他:“团长小,你早就是,首长啦!”向郝仁介绍:“这是叶子插队时的‘知青’。在‘火车站’上班。叶子一直把他当小弟看。”生怕女婿想到了别处。

郝仁心领神会,明白岳母的意思:“我听叶子说过,强子对她一直很好。”这时,强子突然两手趴地给董青“嘭嘭”磕头:“姨,是强子不好,强子不,不该惹你老生气。俺,俺向毛主席保证,向姨保证,向全世界人民保证,俺对得起叶子姐。”“嘭”的又趴下磕头。董青扶他起来:“强子,你,你这是干啥?!”强子“啊”一声,干吐,吐不出来,躺地上不动。董青捂鼻子对郝仁说:“这样吧!你先把强子搀我屋,等他酒醒后,再送他回家。我上早市买点菜。”吩咐郝仁,“喂,你别忘了他楼道里的自行车。”郝仁点头:“妈,知道啦!”说毕,他连扯带拽,把强子搀进岳母客厅,放沙发里躺下。叶子扭动腰肢,一溜儿快步地回“小套间”,几分钟之后,又一溜儿快步地拿了件“蓝花花棉袄”,跑过来,忙给强子盖上,掖掖,把棉袄的衣领子,掖强子下巴颏下,生怕强子冻着。

这一幕,刚好让董青看见。董青买菜还没走,担心叶子这样对待强子,怕姑爷心里膈应,会不高兴,偷偷瞥了郝仁一眼。明摆着,郝仁表现出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,完全不介意。董青长舒了一口气,看来,他们小夫妻心中并没有什么芥蒂。强子爱叶子,郝仁早有耳闻,这在“歪脖村”家喻户晓,无人不知。叶子下乡其间,强子给了她不少帮助,生产队里给她分的庄稼活,基本上全是强子帮叶子照料。郝仁曾听叶子说过,强子不仅帮她干农活,还教她学会了“施肥顺口溜”,她还背给他听:“人粪上麦,鸡粪上葱,草木灰用来上红薯。红薯秧下一把灰,红薯结了一大堆。”等等等等。尽管之前,叶子向他交待了背景,回到婚房,她为了让郝仁彻底放下心来,要向郝仁解释。

郝仁不听解释,他用手指,堵住耳朵,不以为意地嬉笑说:“有些事情,你没必要给我说得那么清,清楚不了糊涂了。我们跳舞的,个个都是头脑简单,四肢发达,只知道伸胳膊蹬腿,是个糊涂虫,即使你解释得再清楚,条分缕析,泾渭分明,到我这里,还是一锅粥。”叶子执意要讲,拿开他堵他耳朵上的手,就像是向他吐露她隐私那样,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气告诉郝仁,她真的不是要故意隐瞒什么,叫他不要相信闲言碎语,她和强子,是有点儿说不清,但有一点是肯定的,她有她的底线,两人清清白白,干干净净,纯属那种“知青友谊”。并剖明心迹,说她自始自终都把强子当弟弟看,从没往那方面想过,充其量他是她的男闺蜜。她给郝仁举例引证。有一次,强子喝多了酒,趁酒劲向她表白,说他家,存有三千元,是给他俩结婚准备的。她听了很气愤,告诉强子,你别说三千,就是三万,她和他是绝对不可能的!她说得很实在,口气决绝,直率坦诚。郝仁还是第一次听叶子这么认真地谈起她和强子的事。在这样掏心掏肺的语境下,说实话,让他既吃惊又感动,他相信叶子所说的一切,也知道这不过是强子一厢情愿,甚至可以说,是强子在自作多情。

郝仁听完解释,看叶子一眼,朝她微微一笑。叶子也朝他微微一笑。郝仁顺着这个话题给叶子开玩笑,做出同情强子的样子逗她说:“要说也是。强子是借酒消愁愁更愁。我看他心里怪苦的,你的同学多,抽时间你也给强子当一回红娘吧!”叶子柔柔一笑,随他逗下去,她点点头,脸上浮起调皮的笑容,故意试探着问他:“这,这可是你说的?”说完她看看郝仁眼睛,“是不是跟你一样,我当你红娘,最后当成了你的新媳妇?”郝仁不慌不忙,神情笃定:“咱俩是绝版,别人无法复制。”叶子笑说:“你就那么自信?”郝仁说:“不是自信,是我相信我媳妇!”

不管怎么说,强子的突然出现,确实令这对儿小夫妻始料未及。

郝仁问叶子:“咱俩敬酒没见他和张秀丽,他咋醉成这样?”

叶子叹道:“听说,他俩趁敬酒混乱,偷偷蹓了出去。”

既然说到这里,不妨插上一段,好好说道说道——

正当叶子和郝仁欢天喜地“闹洞房”闹得天翻地覆时,强子却愁眉苦脸地拉着张秀丽离开“家属院”,要她陪他到外面喝闷酒。他随便找个酒店,去柜台买瓶白酒。两人坐在灯光黯淡的角落里,张秀丽看强子可怜,陪他喝酒喝得很晚,她对强子说:“你呀你,不是丽姐说你,叶子都结婚了,你还在惦记她。”强子一摆手,端起酒盅喝口酒:“不提她!”他就趴桌上呜呜哭。张秀丽拿手推推强子:“你瞅你那没出息的样子!是不是喝醉啦?!”

“考!再掂来一瓶!你老弟我也喝不醉!”

“告诉姐,你,你就那么喜欢叶子?”

强子含义不明地笑笑,觉得胸口烧得难受,从火柴盒抽根火柴出来,擦燃了,嘴努得像漏斗,哈着酒气吹。张秀丽一把夺过火柴,扔地上拿脚踩踩:“你不想活啦!耍杂技玩‘吐火’啊?”强子说:“我就是不想活啦!丽姐,你说我活着还有啥意思?我他妈的就是个倒霉蛋,霉气到家啦!我这酒肚子,鼓得像气球,要是个汽油罐多好,见火就着,嘭的,我就飞到了天上!”他双手一扬,越哭,越悲伤。张秀丽说他:“你还有脸哭。我看你,简直就是个‘信球’!一个大男人,叫女人玩得嘀溜儿转,你还蒙在鼓里!”拿指头捣强子额头,“咦!叫姐我咋说你呢!你就是叶子的一条狗,她是利用你,把你当‘小工’,你却自作多情。别看她装得傻乎乎的,脑子贼清,精得像猴!你丽姐我也叫她给涮啦!她说她把郝仁介绍给我,我还真信了她,私下里,谁知她跟那个郝仁,在她家,早就‘那个’啦!”撇撇嘴,“我咋说郝仁待我冷淡,对我不动心的男人,他就不是真男人!”

强子瞪张秀丽一眼:“闭上你那屁眼嘴!不许你说我叶子姐坏话!”“好好好,不让姐说,姐不说。”张秀丽还在说,“听人劝,吃饱饭。你就听你丽姐劝你几句。”强子不哭了,又瞪她一眼:“有话就说!有屁就放!”张秀丽说他:“一看你就是愣头青,不知好歹!不想听算啦!我也懒得跟你鳖娃磨嘴皮瞎掰!”苦笑两声,“咱俩呀,才是一对儿真正的‘憨蛋’‘信球’。人家叶子和郝仁欢欢喜喜结婚了,你我在这喝闷酒,耍‘二球’,拿自己的胃不当胃,苦中寻乐!”她端起酒盅,把酒喝了,一撸袖子,“姐今天豁出去啦!谁不喝醉谁是鳖孙!”她当即撕下她淑女面具,“什么女性的矜持,什么端庄文静,统统见鬼去吧!奶奶哩!老娘不装啦!装给谁看?装也白装!”

她撂了酒盅换成酒杯。酒盅倒桌面上打转转儿,掉地上,当啷,碎了。

店老板正低头在柜台前打“算盘”算账,抬头看了一眼,继续“盘点”。

说实话,张秀丽喝酒的样子很吓人,连连和强子碰杯,看强子眯着眼,她晓得他喝多了,把她酒杯斟满,一甩长披发,端起一干而尽,呛得“喀喀喀喀”咳嗽起来。咳嗽着她还要喝。不一会儿也喝大了。喝大了,她就放声“哇哇”哭。强子指着她:“考!你看你像不像‘白虎岭白骨洞’的白、‘白骨精’,喝醉了吧?”张秀丽“咯咯咯”地笑,笑起来更像哭:“你,你才醉啦!你见你姐我,啥、啥时醉过?”问他,“你鳖娃,敢不敢和你姐对饮?不是你丽姐我夸口,姐不仅是情场高手,喝酒,也是杀遍天下无敌手!”强子一巴掌过去,抓过酒瓶,“咕咚”就是一口,很有种一醉解千愁的味道,耍他“二杆子”:“你,你吓唬谁呀!‘东风吹,战鼓擂’,我强子喝酒,还从没怕过谁,不是你醉,就我醉,蛋球!喝!”他举起酒瓶,一仰脖子,“咚咚咚”灌下去,来个“吹喇叭”。

看来,两人都彻底喝醉了。半晌,没动静。酒馆一时鸦雀无声。店老板离开柜台,走了过来。张秀丽趴桌上“嘤嘤”哭泣,哭得很伤心,精心捯饬的脸蛋,全是眼泪,却不见强子。店老板弯脖子,往桌底下一瞧,强子蜷缩地上,像条大黑狗,躺那“呼呼”大睡,就拿手推推强子,又搡张秀丽:“喂喂喂,醒醒醒醒,你俩快醒醒,你俩也不看看这都啥时候啦!我要关店门啦!”强子站起,奓着头发,醉醺醺的,“呃”,打个酒嗝,搓搓脸,再摆摆头,趔趄几下,走起路,两腿直拌蒜儿,一摇一晃,随店老板去了柜台。他给店老板掏钱,结完账,搀扶张秀丽,踉踉跄跄,出了酒店。

外面很静,很冷。清冷柔白的月亮,像冷冰冰的盘子。白花花的街道上,冻了两道轮胎雪印子。夜风阵阵吹来,带来了冬夜的寒意和寂寥。一盏路灯,鬼火般在电线杆上闪烁,灭了,亮了,又灭了。强子扶着张秀丽,深一脚,浅一脚,像两个“夜游鬼”,沿街边飘来飘去,送她回她住处,安顿好张秀丽,他推着张秀丽的自行车出来,满心,满脑,满眼,尽是叶子,赶也赶不走,又不知往哪儿去,骑上自行车,身不由己,晕晕乎乎,一路歪斜蹬到叶子住的“家属院”,推着车子刚进楼道,脚下没根,两腿打晃儿,扑沓,跌倒在叶子的“婚房”门口,稀里糊涂做出上述荒唐之举。

强子醒来,看屋里没人,见他躺客厅的长沙发上,盖着叶子的“蓝花花小棉袄”,顿时愣住,一把抓起“小花袄”抱他怀中,搂得紧紧的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将“花棉袄”贴他脸上“呜呜呜呜”哭,哭泣一阵,丢下“蓝花花”,捂嘴就往门外走,竟忘记张秀丽的自行车,还搁在客厅的门洞没骑走。董青买菜回来,她擓着菜篮子往楼道进。强子晕头晕脑朝外出。两人差点儿撞了个满怀。董青说他:“强子!你咋不推走你的车子啊?!”强子羞以启齿,像夹尾巴狗,屁滚尿流蹓了出去。

两天后,张秀丽向强子问起她的自行车。强子无论咋想,也想不起,就拿掌拍脑门,渐渐恢复记忆,便悄悄来到叶子住的“家属院”,缩手缩脚钻进楼道。董青家的门虚掩着。“吱扭”,他鬼头鬼脑推开门,样子像做贼,刺棱,闪门后一看,自行车还在门洞放着,刚要推走自行车,响声惊动了董青:“喂,是不是强子?!”强子对里屋说:“姨!是我!”董青从屋里走出,面带微笑问他:“强子,你还记得你前天,发生的事么?”强子没脸见人,推起自行车头也不回,边走边说:“丢人丢人!”董青跟强子身后,送他走出楼道。强子脚底板像踩了弹簧,一掀胯,跨在自行车的“大梁”上,转身向董青摆摆手,骑车就走。车架子“嘎吱嘎吱”响。他伸臂张背,哈着腰,腰哈得越弯越低。董青站楼道口,冲他背影摇摇头:“这孩子。”

会心一笑,掉过脸,去了“小套间”。

“哐当”。顺手捎带着,把门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