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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淡日素月

共 51 章

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,看似平淡的日子里,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,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:母亲为救儿子,却成了“杀害儿子的帮凶”;儿女们为孝敬父母,违背父亲意愿,“强行”架老头搬家,落了个“子欲养而亲不在”。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,养花人养花,花死于浇水太多;养鱼者养鱼,鱼毙于投食过量;好心人办好事,未必有好的结果,有时会适得其反,悖逆初衷。难道,不是这样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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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花 城 迎 人(1)

繁花似锦,红紫迎人。可以说,父亲的这次广州之行对他来讲,就像歌手齐秦在《外面的世界》里唱得那样:“外面的世界很精彩;外面的世界很无奈”。从父亲走进南阳机场的那刻起,他便稀里糊涂也是自然而然地踏入了一个斑驳陆离的陌生世界,叫他眼花缭乱,大开眼界。说出来你都不会相信,一个战场上冲锋陷阵、斩将搴旗的战斗英雄,曾荣立过无数赫赫战功,转业到地方一待就是五十多年,除了本地兜兜转转还不曾跨省动过窝。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,脸上洋溢着小得意,激动之情溢于言表,一副乐颠颠的样子,见到熟人两眼放光,喜滋滋地上前又是握手,又是打招呼,主动告诉说,他要去机场,去坐飞机,去到广州看望他的大儿子!候机大厅的售票窗口排着长队,休息区软椅上已经三三两两坐了许多人。小巧肩头上斜挎着黑皮包,夸张地扭动腰肢,迈着猫步,高跟鞋敲得地板笃笃响,她挺胸摆胯,一摆一摆朝售票窗口走去,很有些“款姐”出行的派头。

两位老人和他们孙子,远远地坐在“休息区”等她购票。海子低着头,两手忙来忙去,不停玩他手中“游戏机”。没过多时,父亲见小巧购票回来,一听票价冲口而出:“哎哟我哩蚂蚱奶呀!坐趟飞机咋花这么多的钱!”他嘴里啧啧有声地说,“早知这样,还不胜坐火车!”母亲听了不由笑起来,笑得十分畅快。停下笑,说他:“看看你,又喊你的蚂蚱奶啦!有啥舍不得?你没听小巧说,她哥屁股下的一个汽车轱辘,也值万儿八千的,几张飞机票算个啥!这是咱龙儿一片孝心。”

说完,母亲斜睨小巧一眼,接着对父亲说,“前些天,龙儿还特意给小巧打电话,让她买四张飞机票,说人老了,坐火车累人,怕路途遥远咱俩受不了。”她瞪老爷子一眼,尽量就事论事地说,“你知道你这叫啥?你这叫作有福不会享。过了这个村,就没这个店。”便跟父亲开玩笑,戏谑道,“咱俩是大姑娘上轿,头一回,托儿子福,也开回洋荤吧!”父亲嗨嗨一笑,随后脸又冷下来,幽幽地说:“反正在家我也不管钱,你们说了算。”母亲见他不再纠结,心里很高兴,也淡淡一笑:“你要这么想那就对啦!当个‘甩手掌柜’多好!小巧是咱‘后勤部长’,她拿钱,一切听她哩!”

“就是嘛!”小巧接母亲话茬,“我哥吩咐我,‘穷家富路’。他要我们路上不要抠搜,出了门,就是让人宰,怕人宰,你就别出门。我爸是个‘土老帽’,光知道抠抠抠,到了广州,让他见识下,那才叫,是人过的日子!”这话母亲不爱听,她担心父亲听了会不高兴,瞅父亲一眼。果然,父亲挑起眉毛,两只眼睛在他深深的抬头纹下望着小女儿,愣怔片刻,老爷子突然拉起他那张“大长脸”,眼珠子气得发红,梗着脖子,做出给他小女儿较真的样子,气呼呼地说:“喂喂喂喂,你刚才说啥?!你给我讲清楚点儿?你说啥才叫,是人过的日子?难道我们就不是人过得日子了么?咹!不抠,就我和你妈手头那几个工资,咋把你们几个拉扯大?”

小巧被父亲劈头盖脸说得接不上嘴,显出无奈,瞅母亲一眼,带着既像是委屈,又像是撒娇般的口气说:“妈,你看我爸,他永远都对,大道理一套一套的,话说起来唠唠叨叨没完没了。真是树老根多,人老话多。我不想听他啰嗦,更不想听他教导我,动不动给我‘忆苦思甜’。”问母亲,“妈,你说他是不是越老越‘疙瘩’,是个‘杠子头’,得理不让人,无理也要争三分。”母亲笑而不语。“有啥好笑的?”小巧说,“妈,你给说句公道话。”母亲说:“你真想听你妈的态度?”她“嗯”了一声,冲母亲点头。母亲毫不客气地说她:“你爸是啥号人,我能不清楚?照我看,你爸说得在理,挺有水平的!”

小巧又被母亲说得噎了回去。这当儿,“休息区”骚动起来,人们拎着大包小包有秩序地站机场检票口排队。检票员检着票。海子站起来,说声“无聊”,催他们快走。出了检票口,“中国南方航空公司”的航班赫然在目,舱口摆着斜梯。他们一行四人登上机舱,一位空姐热情地迎过来,搀扶着父亲帮他找到座位,又替他系好安全带。父亲面带笑容地坐下不久,飞机便开始启动。庞大的机身缓缓驶上跑道,发出一阵强烈的轰鸣,铆劲儿从地面上飞了起来,渐渐拔高,徐徐上升。机舱里顿时一片安静。就在飞机冲天的颠簸声中,大家屏着呼吸,表情各异。父亲原本乐呵呵的脸一下子黯淡下来,本能地握住扶手越攥越紧,提心吊胆,不置可否。

母亲和小巧坐他后排。父亲耳朵堵得慌,回过头叫道:

“咹?爷呀,这到底是咋啦?!”小巧问他:“啥事?”

他拿手指指耳朵:“里面像塞了棉球,我啥也听不见?”

小巧叫他放松点儿,安慰他别那么紧张!说坐飞机大多都是这样,嚼嚼口香糖松弛下来,过一会儿就好啦!她边说边随手递给他一块口香糖。父亲接过塞他嘴里,嚼了嚼,张口磕磕牙齿,再吧嗒吧嗒眨眨眼睛,十分好奇地说:“吔嗨你还别说,这口香糖蛮管用哩!”说过之后他重新变得活泛起来,笑容又回到了脸上。父亲显得很兴奋。小巧给母亲递个眼色。母亲明白她的意思,笑嘻嘻地说:“你爸头一回坐飞机,昨晚他激动得一夜没睡,我倒睡了一夜。”母亲叫他眯眼打个盹儿。

父亲很听话,解开腰间箍着的安全带,靠椅背上乖顺地合上眼,想睡他又睡不着,脑子乱腾腾,想了许多。此时此刻,他的思绪好似机窗外缕缕飞云,萦绕于心,挥之不去,无数流逝的经历和现实混搅一起,闪现出许多画面。父亲实在太困了,努力不想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,想好好眯瞪一会儿。可是他做不到,心潮澎湃,热血沸腾,隆隆的飞机声一下子把他带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岁月。睡不着,他就睁开眼,望一眼机窗外,朵朵白云从他眼前一闪而过,好像过电影,风驰电掣般向后退去,越退越远。父亲透过光影层叠的云朵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硝烟弥漫的年代,朵朵白云突然变成了滚滚狼烟,不由心驰神往,感慨万千:一次战役中,敌军飞机,像黑乌鸦一样,成群结队地在他头顶盘旋,一阵狂轰乱炸,他趴战壕里,一块飞来的弹片,险些要了他的命。时隔半个多世纪,他不是打飞机,而是坐飞机享受从未有过的感受。

父亲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朵朵白云,耳边回响着:远去了,激情燃烧的岁月!远去了,战火中的青春!可谓往事如梦,一切犹在眼前,却青丝不在,白发染头。父亲虽然是老革命,但人微言轻,普通得好似沧海一粟,直到他离休仍是一位科级干部。纵使韶华已逝,他初心不变,牢记使命,俨然是落日余晖中的一棵老树,饱经风霜,默默无闻,不管天朗气清或是风云变幻,依旧铁骨铮铮,威严肃立;他坚定信念,誓死捍卫,就像在朝鲜战场上捍卫“上甘岭”阵地一样,死守住了自己的“一杯净土”!父亲自始至终没有忘记他入党时的宣誓词,对党忠诚,积极工作,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,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,永不叛党!

这就是我那“一根筋”的父亲,骨子里的血性军人!同时他也悟出人生真谛:活着,本身就是一种幸福!他告诫自己,活着,就要活好每一天,要珍惜生命,要对得起那些为新中国牺牲的战友们!想到这里,老爷子表情庄严起来,眼窝里潮漉漉的,仰起下巴,一脸凝重,下意识地慢慢抬起他右胳膊,大臂带动小臂,五指并拢,“叭”,侧脸朝机窗外行个标准的军礼!小巧眼尖,给母亲使眼色,冲父亲努嘴。母亲在父亲身后拿手轻轻捅他一下,困惑地问他:“喂喂喂喂,你这老头,发哪门子神经?!好好的你敬个啥礼?!”父亲是缅怀烈士,动情地为那些“英灵忠魂”们致敬!

说老实话,母亲这么一问,还真把老爷子问住了,父亲两眼扑闪扑闪眨,沉吟了片刻,脑子来个急转弯,扭过头,矢口否认:“瞎扯一气!谁敬礼了?!我是照窗户玻璃,拨拉头发!”又回身转过去。就在他回身的那一瞬,母亲见他眼里闪过一丝亮光,“噗”地笑了下,明知我父亲他是撒谎,还是附和他说:“呦呦呦呦,太阳打西边出来啦!出了门,你也知道臭美啦!”一道阳光这时从机窗外照进来,投射到父亲脸上,他眼睛模糊,眼窝里涌出一滴泪花。老泪走得慢,包裹着岁月的沉淀,像个步履蹒跚的老人,从他眼角缓缓爬下来,爬过道道皱纹,仿佛万里长征翻山越岭;爬过沟沟坎坎,恰似一颗明亮的珠子,挂下巴尖闪烁,光芒乍长乍短……父亲坐正身子,勾下头,背对着她娘俩,拿手偷偷抹眼泪。母亲知道老头脑子想到了别处,又是“噗”地笑了下,也就见怪不怪。父亲为掩盖他窘迫,向后侧了一下头,一本正经地皱着眉头说:“你这老太太,动不动,就爱笑!”

问我母亲,“喂,我流个泪真有那么好笑?人老了流泪很正常,有啥稀罕哩?”他略微停顿下,带着自嘲的口气又说,“你没听人讲,人老三多。一是尿多,二是泪多,三是屁多。要不咋说,‘糟老头’让人硌硬,见风眼流泪,咳嗽屁出来,尿尿打湿鞋。”父亲灵机一动,拿手指指头顶氧气孔,突然迸出一句,“我是叫风,给呼呼吹哩!”海子坐他爷爷身旁撇了一下嘴,不以为然地说:“呦呦呦呦,爷爷真不会撒谎,机舱里哪敢进风!”“就你能!”父亲拍他一巴掌,“那不是风是啥?!”

海子嘲笑爷爷:“你白痴呀?真是傻帽!”说爷爷,“你连这都不懂,那是氧气!”母亲见她孙子口无遮拦,说话不拐弯,话又说得这么尖刻露骨没分寸,她怕老头听了挂不住,在海子身后嚷他一句:“喂喂,你咋这样给你爷爷说话哩?唵?!”说罢,她朝我父亲瞟一眼。父亲居然置若罔闻,没有一点儿不高兴的样子,反倒和颜悦色地给他孙子逗着玩,说海子:“爷是逗你哩!你以为你爷,真是白痴,没脑子,连这,我都不懂?!”开始狡辩,强词夺理,“风就是氧气,氧气就是风。”

母亲和小巧被父亲说得“嗤嗤”笑。父亲也在“嗤嗤”笑。爷孙俩“打嘴仗”,话不投机,想不到今天竟能谈到一块儿去。海子毕竟还是个孩子,年少无知,头脑简单,好糊弄,显然没料到他爷爷会这么说,破天荒地夸他爷爷,说:“爷爷爷爷,真没看出来,你出来,也学会幽默啦!”老爷子收了笑,说他,“在家里,像你这一天到黑,惹大人生气的,爷爷拿啥幽默?”接着问他,“你给你爷爷说实话,平时你为啥不听你爸妈的话?!”海子像是被他爷爷问住了,脸上出现了迷茫。

海子那种迷茫的样子,也相当可爱,抓抓头发:“我也不知道为啥,反正就想对着干。他俩是一对儿‘碎嘴’,老让我学这学那,报了这个班,又报那个班,恨不得我样样都会。叫我‘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’,以后考上大学,不仅学‘经济’,学‘金融’,还要学‘酒店管理’,将来接他们的班。我想做个普通人,不想像他们那么累。他们就说我是‘死狗扶不上墙’,胸无大志没出息!”

“要是这样,那就是他们的不对啦!”父亲说“普通人有啥不好?你爷爷也是普通人!是个不起眼的小螺丝钉,像雷锋一样,革命哪里需要,哪里安家,只要健康活着,每天高兴就行。不过学还是要好好上的,你爷爷就吃了没文化的亏!”海子冷不丁说了一句:“雷锋,谁是雷锋?我咋没见过他?”“什么什么!你说什么?!”父亲着实吃了一惊,顿时目瞪口呆,眼睛睁得滚圆,气得鼻子不是鼻子,嘴不是嘴,吹胡子瞪眼吐粗气,鼻孔好似高压锅的气阀,“嗞嗞”冒气,半晌说不出话,手指“簌簌”抖,嘴唇翕动,心里用震动都不足以形容,真有那么一点儿百感交集。爷孙俩谈崩了,戗在那里,都闷着头,缄默不语。海子一只手托腮听音乐,一只手一划一划打拍子,看爷爷肩膀头耸得像骆驼的驼峰,脸上松垂的肌肉耷拉着,眼里射出的冷刺宛如黄蜂尾上的针,识趣地摘下他头上耳机,给他爷爷“嗨嗨”笑,讨好爷爷。

他喊:“爷,你咋不高兴?”

父亲装作没听见,一脸严肃。

他又喊了一声:“爷,问你话呢!”

父亲明知他是向他示好,还是不吭声。

母亲见爷孙俩斗气心里直好笑,拿胳膊肘捅了下小巧。小巧明白母亲意思。她在低头看杂志,一边听他们说话,一边仰脸拿杂志敲了一下海子头,恼着脸嚷她侄子:“你烦不烦啊?像个‘二百五’,一问三不知,现在又开始黏人!”带着一股京腔味儿,一字一顿地说他,“别嘚嘚啦,话忒多,劳驾你能不能少贫两句,别没事找事,给你爷爷添堵!”海子刚要还口,她又拿杂志敲他头,叫海子闭嘴,“小屁孩哪来的那么多废话!”海子听了,忍不住“噗哧”笑啦。她听海子笑得有点不对劲儿,“啪”,拿杂志再敲她侄子的头:“喂你啥意思嘛?我说你两句,你还不服气,有啥好笑?”

海子双手抱头,“呼啦”转过身,趴椅背上给小巧“做鬼脸”,调皮地说他小姑一句:“小姑的普通话,说得好难听呀!”小巧的脸“刷啦”红啦,飞起一块块不均匀的红斑,像得了“荨麻疹”,难堪地小声说:“嫌难听,你别听!”她以往也是这样,出门在外,怕说家乡话,让人看出她是“河南南阳人”,自个儿嫌“土”,故意“撇”蹩脚的北京话掩饰。说话间,客机陡然“咯噔”一下,机身渐渐往下沉,当客机再次“咯噔”时,机舱里猛然响起播音员甜美的声音,通知乘客:“白云机场”到啦!要大家携带好随身物品!这当儿,飞机滑翔着,继续低空飞行,飞着飞着,猛地往下坠,又猛地向上升,猛坠,猛升,就像“过山车”,父亲的心脏,猛地揪到嗓子眼,“呃”一声,又“呃”一声,想吐,又吐不出来,像是自言自语地嘟哝:“这到了机场,咱们人生地不熟的,会不会有人接咱啊?”母亲站起身,准备收拾行李,说他:“你呀又瞎操心,龙儿说啦,他到机场接咱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