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到正文
SpruceNovel
封面加载中…
小说

淡日素月

共 51 章

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,看似平淡的日子里,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,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:母亲为救儿子,却成了“杀害儿子的帮凶”;儿女们为孝敬父母,违背父亲意愿,“强行”架老头搬家,落了个“子欲养而亲不在”。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,养花人养花,花死于浇水太多;养鱼者养鱼,鱼毙于投食过量;好心人办好事,未必有好的结果,有时会适得其反,悖逆初衷。难道,不是这样吗……

正在阅读 · 第18章 “情变”风波(2)

第18章 “情变”风波(2)

第二天晌午头上,董青和叶子张罗一桌好菜,等牛首长夫妇过来。金胜兴致勃勃去“家属院”门前迎接。董青站“楼道口”等候。院里燥热憋闷,她不敢抬头望天,只觉得到处都刺眼蜇人。炽烈的日头恍如倒悬的铁炉,阳光铁汁般肆意溅洒,水池旁的梧桐树被炙烤得卷着叶子,蔫巴巴的。树冠阴了一大片,强光透过枝叶缝隙挤碎钻进来,斑斑点点,仿佛撕碎的纸屑,撒落一地。一胖一瘦两男人圪蹴树荫下玩“军棋”,身上树影斑驳,像蹲了两个身穿“迷彩服”的军人。“军棋”顾名思义,是两军作战。棋子通常有红色和绿色。两人翻着棋子对垒,似乎“红绿双方”各自摆开阵势,声鼓雷鸣,厮杀起来:“团长!”“旅长!”“师长!”只听胖子喊声:“首长!”然后哈哈笑,得意忘形。瘦子说:“臭棋篓子你别得意,小心我‘炸弹’,炸了你首长!”胖子撇嘴:“球样,你炸炸看?下个棋牛屁哄哄哩!”眺了“楼道口”一眼,大声问,“董姨!你家今天!是不是要来贵客啊?!”

董青手遮太阳,对胖子说:“是你朱伯一个战友!”胖子又问:“朱伯战友是做啥哩?瞅你全家慌了一上午,肯定来头不小,我朱伯穿得‘周武郑王’像过年!”董青不加掩饰,笑嘻嘻告诉他:“咱‘军分区’的牛首长要来!”“什么?!”胖子“哎哟”一声,“呼啦”,卷起军棋就走。瘦子撵他身后,像狼撵屁股:“胖子你耍赖!我‘炸弹’!炸你首长啦!”胖子边走边说:“炸你个头哇!你没听董姨说!真首长要来!”瘦子不屑道:“怕他‘考’哩,真首长再厉害,他能把你蛋子咬啦?!”胖子回过头:“我看你才是个‘咬蛋虫’,下‘军棋’爱较真,还不肯服输,黏人,黏糊得硌硬球!”瘦子没听清:“什么什么?!你鳖娃子在说啥?!”“没啥没啥。”两人嚷嚷着,上楼吃饭去了。

眼看到了十二点,牛首长夫妇还没来。金胜一直站“家属院”门口等着,赶上秋老虎天气,太阳正毒,穿套老式军装,脚下还是那双“圆口老头鞋”,刮过脸,额头冒着汗,头顶烈日不停地瞅他手表,他一边东张西望,一边小声叨咕:“这都啥时啦!咋还不见过来?会不会突然有事来不了啦?!”心里七上八下,汗珠在他额前滚豆子。有人从院里出来,见金胜脖子往外滋油,满头大汗,一身周正地举目远眺,就笑嘻嘻地说他:“金胜大哥,你立那儿也不嫌晒,捂得严严实实哩,该不是杵在太阳底下捂蛆啊?”他也嘻嘻一笑,解开脖子风纪扣,抹了一把脸,说:“等个人,马上到。”正说着,远处鸣了几声汽车喇叭,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小轿车拐弯开过来。金胜一刹那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,眼睛里一道白光闪过,闪出激动兴奋的光芒,朝汽车招手。手腕上的手表在阳光下也照成了一片白光。汽车靠路边慢慢停下。汪大姐弯腰钻出车门,她笑呵呵摆摆手,算是给金胜打了招呼。这天金胜情绪格外激动,同样朝她摆摆手,乐颠颠地迎前给她还个笑。汪大姐从车里拎下两瓶“茅台”递给他:“给,快拿着,没啥好带,这是老牛在贵州开会时捎回来的!”

金胜接过茅台:“大姐,这你就见外啦!你知道,我是不会喝酒的!”

车里传出牛首长声音:“收下吧,你不喝,留给大龙二龙喝!”

司机迅速下了车,替牛首长打开车门,闪身,两腿叉开,拤腰往起一站,身板儿直挺挺的。牛首长威风凛凛,是个魁梧军人,高大的身躯像座小山,下车给司机低声交代几句,又叫司机把挂军牌的黑色小轿车开走了,转身抓起金胜手,哈哈大笑,握了握说:“老战友,你好哇!”金胜两腿儿一并,“喀”,向首长行个军礼,大声道:“首长好!”牛首长又是哈哈笑,笑完,做出生气的样子说他:“不许喊首长!你还是叫我老牛,这样,你我彼此都随便。”金胜也是大高个儿,比牛首长瘦了一圈子,脸被太阳烤得通红,烈日下腰杆挺得直溜溜的,看上去就像成熟饱满的高粱穗,嘿嘿笑,拿手挠挠脖子,一脸认真地说:“哪能呢,首长就是首长,不能乱了规矩!”这时汪大姐赶紧把他拉到一旁,问他:“你给弟妹说啦?”金胜说:“说啦,我只是说,你俩今天要来,没讲叶子和虎子的事。”汪大姐噗哧,笑了,回头对牛首长说:“几年不见,这哪还是咱当年的‘朱大炮’,想不到,他老朱变得成熟稳重多啦!”牛首长也笑笑,心照不宣。汪大姐性急,催金胜快在前边领路。

三人进了院子,牛首长与金胜聊了几句,带着很家常的口气问他:“喂,老朱,你家是不是还住在离厕所不远的北楼西头?”“对对对。”金胜有些吃惊。牛首长说:“是你带我来的。为你小儿子二龙当兵的事。”他赶忙回答:“首长记性真好!连这你都记得?”牛首长又是笑笑,责怪他:“看看看,咱们说好的,不许喊我首长。老朱,你违反纪律了。”金胜还是不自觉地两腿儿一并,“喀”,五指并拢,抬起手,又放下,嗨嗨嗨笑:“首长叫惯了,我改不了口。”牛首长拿手拍拍他肩膀,顺从他:“不难为你了,想喊,你就喊吧!”一边往里走,一边问金胜,“二龙在部队还好吧?”

金胜说,“好是好,这小子不争气,吃不了部队的苦,刚当兵就闹着复原,打算明年回来。到时还得麻烦老领导。”牛首长问他:“回来想干啥?”金胜毫不犹豫地说:“最好把他安排在‘物资部门’。”牛首长略微沉默片刻,意味深长地说:“老朱啊,‘物资部门’是个好单位。”

牛首长嗓门大,走个路,龙骧虎步,惊动了院里邻居。

“哐啷……”楼上打开一扇窗户。金胜扬头一看,

二楼有户窗口冒个脑袋朝他笑,手里摇着扇子。

他向二楼摆摆手,继续和牛首长说话,感觉他脸上很有面子。三人一路走来又说又笑,说话间便到了水池旁。汪大姐见董青站楼道口迎候,她朝董青招招手,高声道:“哎呦老妹子!叫你等急啦!老牛刚开完会我就把他拉过来啦!”随后她快步近上前,走到董青身边,眼里闪着亮光,一把拉住董青手说:“老妹子,多日不见,你是越来越美,美得都叫我不敢认你啦!”一边说,一边凑上来,笑眯眯地问,“你是咋保养的,还那么年轻?!瞅瞅我,大姐我快变成黄脸婆啦!”董青呵呵笑着说:“瞧大姐说哩,一看大姐就是官太太,大模大样的!哪像我们,生就的小家女人样。”

又说她,“大姐是哪阵风,把你给吹过来啦?”汪大姐听罢,扬声大笑,“嘎嘎”笑着说:“你这张‘刀子嘴’呀,又在挖苦我!多年不见,你还是那么嘴巴不饶人!”她边说边热和地拍了拍董青手背,客套一番,“老妹子,大姐想你啦,这不,就过来找你唠扯唠扯。”说着拿眼扫了一圈。董青问她找谁?她还在寻,就问:“咋不见你家叶子?你家大丫头呢?”董青惊讶道:“大姐还记得叶子?在屋忙着呐!”汪大姐咧嘴笑着说:“咋能记不得,就是那个大眼睛的‘小洋妞儿’,头发卷卷的,一小就招人喜爱。女大十八变,叶子她现在不定变得咋漂亮!”

董青也咧嘴一笑说:“瞅你把她夸得,漂亮也不能当饭吃。”

汪大姐说:“谁说不能当饭吃?有个词,叫‘秀色可餐’!”

两人站楼道口说了一阵话。牛首长微笑着听她俩唠扯。

金胜不放心叶子,趁人不备悄悄溜进楼道,步子“噔噔”响,“咣当”,急匆匆推开门:“来啦来啦!来啦来啦!大丫头!你准备好了没有?!”叶子手脚不停地忙活,看父亲一眼,漫不经心地说:“好啦!就等他们啦!”金胜又打量叶子衣服,不满意地撇撇嘴,责怪她:“喂喂喂,你咋还穿这身衣服?!昨天,我不是给你交代得清清楚楚,要你换身新衣服?!算啦,现在换,也来不及啦!”再瞅叶子头发,搡她一把,“快快,快去你房间,拿梳子把你头发好好梳梳。”他和叶子说得是两码事,一个说鸭,一个问鸡,显然是“驴头不对马嘴”。叶子莫名其妙,只顾做活,没再搭理他。

这时,楼道传来汪大姐和董青的说笑声。几人进了屋,汪大姐一眼就瞧见腰间勒着围裙的叶子,问董青:“大妹子,这闺女,就是叶子吧?!”董青对叶子说:“大丫头,你快喊你汪姨!还有你牛伯伯!刚才你汪姨还在院里夸你呢!”叶子站桌前,将菜一盘一盘按荤素摆好,抬头喊:“汪姨好!牛伯伯好!”就快步去了厨房,旋即又跑回来,手里抓把筷子和调羹交给小巧,教妹妹将筷子成双成对儿放每个瓷碟上。小巧踮着脚尖,很认真地摆筷子。叶子将“安微老鸭汤”搁圆桌当中。

董青跟汪大姐说话。汪大姐光顾着看叶子忙叨,似听非听,目不转睛地盯着叶子,用审视的眼神在叶子身上抓来抓去,她左一眼,右一眼,上一眼,下一眼,“抓”得叶子手忙脚乱,不由局促起来。“当啷”!碎了一个调羹!声音脆脆的!汪大姐赶紧问叶子:“闺女,没事吧?”“没事没事!”叶子脸倏地红了,红得迷人,一双眼睛明澈闪亮,素面朝天,身上有一股超凡脱俗的神韵,边说边弯下腰,捡调羹碎片,丢进垃圾筒。董青感到蹊跷,汪大姐咋会对叶子这么感兴趣?话又说回来,汪大姐如果对叶子没兴趣,牛首长也不会在百忙之中大驾光临。汪大姐是“儿媳迷”,叶子进厨房下饺子,她也笑吟吟跟了去。董青安排牛首长夫妇坐上位,扭脸,不见了汪大姐,问金胜:“老朱,大姐呢?”金胜说:“大姐看叶子下饺子去啦!”

董青笑了笑:“下饺子,有啥好看的!”

便高着长声喊,“大姐就等你啦----”

厨房应道:“知道啦!这就过去----”

汪大姐离开厨房来到客厅,挨牛首长坐下,前倾着身子拿眼看金胜脸。金胜说:“大姐,你是不是看我老啦?”汪大姐心直口快,既像是由衷,又像是戏谑他说:“老朱,我在纳闷,就你那黑不溜秋的样子,咋能生个叶子这么俊俏的闺女!”她啧啧两声,唏嘘赞叹,“瞧你家叶子水灵的,长得跟画儿似的!好看!真好看!”她话说得直白,损金胜脸黑,担心金胜会挂不住,没想到金胜不但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,嘻嘻笑,还挺美挺开心的。

汪大姐一个劲儿夸叶子漂亮,转向牛首长:

“老牛,你看叶子长得像谁?”

“这丫头,长得随她妈。”

“废话!肯定不像她爸。”汪大姐笑说,

“我是说,你看她,像哪个电影演员?”

“你说王晓棠?”牛首长有点拿不准。

汪大姐摇头。牛首长一时还真没看出来。

汪大姐说:“你瞅她像不像当红影星李秀明?!”

她看牛首长还在想,“嗨呀”了一声,“你真笨!咋还没想起来?就刚上演的〈甜蜜的事业〉中的那个‘唐招弟’!”毕竟身份不同,牛首长尽管对叶子十分好感,但脸上不露,嘴角一直挂着笑。金胜在一旁附和:“对对,绝对一模一样!认识她的人,都这么说。”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。董青在圆桌下,拿脚踢了踢金胜腿:“你也不嫌害臊,哪有人前你这么夸自家闺女的?!”金胜倒满不在乎,不以为然地说:“那有啥?我说的都是大实话,她俩,本来就长得很像么!”大家听了,哈哈笑。

金胜也笑,眯着眼笑,笑得没心没肺。这当儿叶子把热腾腾的饺子端了上来,脸蛋红扑扑,眼睛闪着亮。牛首长夫妇的目光同时投向叶子,越看越满意。汪大姐见叶子额头沁出汗珠,忙招手喊她:“叶子过来过来!”笑意盈盈说,“大丫头别忙啦!快!快过来挨姨坐!”伸手拉过一把椅子拍拍,示意叶子坐她身旁。金胜朝叶子使个眼色。叶子走了过去,挨汪大姐坐下。汪大姐火炭一样的眼睛,目光灼灼地盯着叶子,拿手帕给叶子擦汗,笑眯眯地对叶子说:“瞅,瞅把你忙得满头是汗。”

她如此亲昵的举动,着实叫叶子有点儿不习惯,双颊浮现出彩釉般的红晕。叶子忙从口袋掏出手帕,嫣然一笑:“谢谢姨!还是我自己来吧!”屋里气氛相当好,大家有说有笑。圆桌上摆满饭菜,四荤四素,煲了一盆“安微老鸭汤”。菜的形和色,搭配得很入眼。味道也不错。汪大姐拿筷子夹起一块鸭肉,十分用心地尝尝,随口问:“这是谁做的?这么能干,地道的家乡味!”金胜颇有几分得意地赶紧说:“还能有谁?我家来人,都是大丫头下厨。”说完,他一改之前他那种不善应酬的姿态,不但有说有笑,并亲自照应席面。牛首长在院里一再交代他,说中午不许喝酒。他自以为会来事,还是打开一瓶“茅台”,只拿一个小瓷盅儿,对着牛首长咧嘴笑:“‘没酒不成宴’。一盅酒都不喝,那不是我和你弟妹心情。”笑说,“我看这样,我跟老董就不倒了,叫叶子代表晚辈,给首长和大姐敬一盅,意思意思!”叶子听从父亲安排,马上站起,拿酒瓶倒酒。小巧说:“我才不叫代表!我倒我倒!”抢先一把抓过酒盅儿,又夺了姐姐手中的酒瓶。小姑娘不会倒酒,酒洒了一地。

金胜站一旁心痛地说:“哎哟我哩蚂蚱奶呀!这是‘茅台酒’哇!有你这样浪费的?你洒地上的酒,可以买只老母鸡啦!”他从小巧手中拿过酒盅,小心翼翼地倒满酒,又递给小巧,“想敬,你就敬吧!”小巧是“人来疯”,不怯场,自小就像“假小子”,见样学样,越有人,越“疯”,一只小手端着瓷盅儿,疯疯奓奓学大人的样子,朝牛首长小胳膊直着抻过去:“牛伯伯喝酒!”声音也像个“假小子”。金胜唬着眼:“扯蛋!简直不成体统!你咋说话哩?!咋拿酒哩?咹?!”小巧小脸红堂堂,不知所措。金胜夺过酒盅训斥她:“小孩子,一点儿规矩也不懂!以后,给长辈和领导敬酒,要说‘请’,要两手端杯。”便双手高高端起,做示范,“应该这样敬酒!”恼着脸,问她,“学会了吧?!”小巧小声嘟哝:“厉害个啥?”她像受了惊吓似地噘嘴低着头,不敢正眼看她父亲脸。

金胜脸黑,一动气,脸色就更黑。牛首长倒和颜悦色对金胜说:“老朱不要嚷孩子,小姑娘哪懂这些?你我两家啥关系?用不着给老战友客气!”接过酒盅喝了,又说,“叶子,你就免了,别再给你汪姨倒酒,这盅酒,都有啦!破你爸规矩,今天中午不喝酒,咱们一边吃饭,一边叙旧。”首长下命令,金胜立即执行,拧紧“茅台”瓶盖,把酒瓶子撤了,回到原位:“首长的话就是最高指示,坚决照办!”说罢笑笑,要大家吃饭。牛首长忽然问叶子:“想不想当兵?”叶子马上说:“当然想啦!我做梦都在想!”牛首长放下筷子,仔细端详叶子的身条和模样,问叶子平时有啥特长?上学时参加过哪项体育活动?是不是“学校文艺宣传队”的?“吹拉弹打”,不管会哪门乐器都行!叶子想了想,一一摇头。

牛首长不死心,引导叶子,问她:

“打过乒乓球吗?”

她摇头。

“篮球打过吗?”

她摇头。

“会唱歌跳舞吧?”

叶子还是摇头。

这下该牛首长摇头了,替叶子可惜,

不免有些叹惋:“真的就一个特长也没有?”

叶子无言以对。金胜急赤白脸地抢白:“有,咋会没有呢?叶子毽子踢得好!跳绳也跳得棒!绳子舞起来呼呼哩!”董青白金胜一眼,叫他少插嘴。叶子鬼心眼多,想逗大家乐:“牛伯伯,想起来啦!我还真有特长!”汪大姐惊喜不已:“好啊!快!快讲给你牛伯伯听听!”金胜睁大眼睛,脖子抻得长长的,静待下文。叶子撩下头发。金胜急了:“毛病!”催她,“你这丫头,一招鲜,吃遍天,这有啥不好意思的!”汪大姐两眼烁烁地望着叶子。叶子故意眨巴眼睛,睫毛上下扇动,像是在思考,略微停顿片刻,忽然说:“我有两个特长。”

金胜急不可待,立即问:“快说,啥特长?!”

汪大姐打断他:“你叫叶子说么。”

叶子嘻嘻笑:“我会做饭。”

“瞎胡闹!”金胜黑着脸嚷她,

“你这也算特长?你咋不说你会吃饭?!”

汪大姐嗔怪他:“老朱,你这人怎么喜欢抢话!”

望着叶子,眼角隆起褶子纹,“你不还有一个呢?!”

“我还会洗衣服!”叶子话音刚落,汪大姐“噗哧”一声,乐得直捂嘴:“你这叶子,这不会,那不会,想不到你怪会搞笑哩!就拿你洗衣做饭这俩‘特长’,你要是给人家当媳妇,能把你婆子妈高兴死!我才不喜欢一个女孩子家,见天疯疯奓奓,没一点儿端庄的样子。”边说,边亲热地拉住叶子手。叶子出于礼貌,没把手抽走。汪大姐看牛首长一眼,“我就喜欢叶子,你瞅叶子多招人疼爱!”“才不是呐!”小巧突然冒出一句,“我姐是‘滑稽头’!”金胜拿眼瞪她:“多嘴!大人说话!你小黄毛丫头插啥嘴?”不自然地干笑两声,对汪大姐说,“大姐,你别听小丫头她胡诌。”

汪大姐问叶子在哪工作?金胜一听慌了,显然有些坐不住,生怕汪大姐嫌弃叶子工作单位,担心什么,来什么,一身不自在,脸上笑容慢慢散去。叶子端坐着,不慌不忙,直言不讳说:“在我妈单位下属的一个‘木材加工厂’上班。”金胜赶忙解释:“大姐,临时的,她‘插队’刚回来,干几天试试。”汪大姐一听,立马变脸:“那不行!”突然“呃”一声,不说了,向牛首长摆摆手。

金胜迎面像泼盆冷水,脸上慢慢散去的笑容彻底消失啦,仿佛结坨冰!汪大姐口里有团菜,腮帮鼓个包,嚼嚼咽进肚,望着牛首长,大喘一口气:“老牛哇,你可得想想办法,给咱叶子换个好一点儿的工作。这哪儿成!‘木材厂’是个啥单位?机器轰响声不说,锯沫满天飞,成天灰头土脸的,比‘环卫处’‘扫大街’好不了哪里!咱叶子再这么干下去,招呼不好叫木头砸着了咋办?”牛首长以他一贯的做派和内敛,虽没有什么明确的应诺和表示,一脸微笑足以表明他的态度。

金胜看是这样也来个大喘气,脸上的冰坨坨,冰解冻释,舒展得光闪闪的,彻底消失的笑容,又回他脸上,重新变得活泛起来,拿筷子给汪大姐和牛首长瓷碟里夹菜。董青目睹此情此景,金胜是那样的热情似火,殷勤招待,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亢奋,已猜个八九不离十。显而易见,这次午饭的主题既鲜明,又突出,浓墨重彩,从头到尾,都围绕着一个人——那就是叶子。心想,牛首长夫妇,说是来她家随便吃顿便饭,其实注意力并没在丰盛的菜肴上,许多溢美之词都给了叶子。

吃完饭金胜叫叶子给牛首长夫妇沏两杯他们安徽家乡的“特级黄山毛峰”品尝,牛首长抿一口,放下茶杯:“嗯。不错。好茶。”看看手表,“老战友,时间不早啦!下午,我还要参加个重要会议,该撤啦!”说着,就往门外去。大家“呼啦啦”跟着站起,随他身后进了楼道。

叶子看牛首长夫妇一走,在客厅拾掇碗筷和残羹剩菜。不大时辰,楼道里的脚步噔噔响,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金胜一溜儿急步跑进客厅,上气不接下气,一把将叶子拉了出去,一边往外拽,一边埋怨她:“你这丫头咋没有一点儿眼色?待会儿收拾也不迟!走!一道送送你牛伯伯和你汪姨去!”他扯着叶子来到“家属院”门口。一帮人站马路边说话。那辆挂军牌的黑色小轿车停路牙旁。司机嘴里叼着烟卷来回晃悠。牛首长一身“首长”派头,和金胜握了手,转身走向小轿车。司机眼疾手快,噗,将烟头吐地上,用脚拧拧,迅速拉开车门,伸手把牛首长扶进前排座位。

牛首长人高马大,挤进车门后摇下车窗,朝金胜和董青招手:“老战友、弟妹,回去吧,不要送啦!记住,二龙想复原,提前给我打声招呼!”汪大姐平素闲着没事,喜欢看些“杂书”,对《手相学》略知一二,临别时,拉着叶子依依不舍,轻柔地抚弄着叶子的手背。“男左女右”。翻开叶子右手看看“掌纹”,黑眼球像对儿蝴蝶飞飞停停,啧啧咂嘴儿:“瞧这丫头小手长得,肉乎乎的,多有福啊!”又笑眯眯地说,“大丫头,别忘了来我家认门啊!”叶子说:“知道了汪姨,你也常来家里坐!”金胜一家三口站马路边,面带微笑,目送挂着军牌的黑色小轿车渐渐远去,又折了回来。

一进屋,董青收住笑:“我说老朱,你演技不错么,戏演得蛮像那么一回事!”傻瓜也能听出来,她话里有话,带着嘲讽。金胜愣了一下,揣个明白装糊涂,“嘿嘿”笑:“你就别挖苦我啦!我咋会演戏?!”说完想溜,被董青叫住:“你等下!别急着走!我有话问你!”金胜抬起脚,又收回来。董青朝他直截了当地说:“你给我说实话,你是不是想把咱叶子,说给老牛家的虎子?!”金胜显然没防备她会这么问,回过身,又是“嘿嘿”笑,脑门上满是笑纹:“啥呀,牛首长两口子,只是随便坐坐,根本没影的事,我看你呀,是你想多啦!”他知道情况不妙,想稀里糊涂搪塞过去。

谁料董青揪住话头追着问:“没那么简单吧?”她双眸凛若寒星,没好气地说,“朱金胜,你不要给我再兜圈子啦!我眼也没瞎,连这都看不出来,那我不是白活啦!你呀你,你分明是拿我和叶子当猴耍!”说罢径直去了卧室,一屁股坐床上,脸阴沉着,呼哧呼哧喘气。金胜的一腔热情,一瞬间荡然无存,他不想惹她生气,皱起眉头也跟了去,似乎犹豫着,要不要跟董青实情相告,却没说,迟疑了片刻,只是试探性的,小心翼翼地回答:“你这人啊!哪都好,就是不相信人。你也别疑神疑鬼,我做事光明正大,就算是我想把咱叶子说给虎子,你以为你是谁?人家老牛家,可不是一般的平民百姓,还不知道汪大姐会不会同意!”话一出口,就知道又要被他老伴揪辫子了。

果不其然,董青两只眼睛在她深深的抬头纹下望着金胜,拿指头气咻咻地捣着他说:“你瞅瞅,你瞅瞅,不打自招了吧?还是叫我给猜着啦!真看不出,你朱金胜也是个‘钻窟窿挖洞’的‘投机分子’,一门心思‘攀高枝’,郝仁那边,刚出点儿情况,还没摆弄清楚,你就操起歪心,给我弄出点儿名堂来!我还真是低估你了!今天,你不给我说个一二三,我就跟你没个完!”说着她突然停下来,“老胃病”又犯了,胃痛得厉害,一把拉过被子顶住腰,双手捂肚,紧蹙眉头,嘴唇“簌簌”发抖,一副难受的样子?金胜忙问她:“老董,我看你脸色不好,是不是,你哪儿不舒服?!”

房门开着,叶子在厨房一边刷锅洗碗,一边凝神聆听,关注着父母的动静。两人在屋里说话都是大嗓门,一个比一个声高,一个比一个激动,叶子听得一清二楚。他俩平素里也是这样,说话互不相让,粗声大气,不绕弯子,外人听了像吵架,有些话甚至说得不留情面,句句锥心刺骨,但彼此都习以为常,适应了这种说话方式。当叶子听到母亲身体不舒服,就飞快地跑向卧室,望着母亲,急促地说:“妈,没事吧?是不是你‘胃痛病’又犯了?我给你拿药去!”

董青苦笑一下,向她摆摆手:“没事,都是让你爸给我气哩!”

叶子给茶杯倒了水,端起,试试水温,递两片“胃痛药”。

董青脸黄得像泡菜坛子里捞上来的菜帮子,松开捂肚子的手,将药片含嘴里,喝口水一仰脖子,安静会儿对叶子说:“大丫头,今天,咱就叫你爸当着咱娘俩的面,说个瓜青水白,问他是不是要把你说给老牛家的虎子?”叶子坐床沿上,拿“小手锤”给母亲捶背,一边“咚咚”捶,一边扭过头,朝父亲淡淡一笑:“爸,我可是有主的人啦,你不要一女多嫁,那是不道德的!我说呐!你瞅汪姨瞧我的眼神,真跟‘相媳妇’一样,就差没把话说到她嘴头儿上啦!”金胜原本想扛一扛,能扛多会儿,是多会儿,等汪大姐那边有了消息再说也不迟,看来只能摊牌,摇摇头,做出妥协的样子望着叶子:“爸这样做不都是为你好。傻丫头,你让我咋说你呢!你都叫郝仁给踹啦!还那么黏黏糊糊!当断不断!最后受害的还是你!”叶子毫不领情,反唇相稽:“谁说我叫郝仁踹啦?”

她了解父亲的良苦用心,口气缓下来,又淡淡一笑,“爸,我知道你对我好,那也得等我和郝仁的事情打个结再说!我哪能一脚踩着两只船呢?自小你就教育我,要我端庄正派,那样做,我还是你女儿吗?除非……”她欲言又止。金胜问她:“除非啥?”她说:“除非郝仁亲口对我说!除非我亲眼见到郝仁的分手信!”说得金胜“唉唉”叹气,脸上松垮的老皮,越拉越长,越绷越紧。

董青吃过药,胃痛有所缓解,气色也逐渐好转过来,接了话茬儿,说金胜:“大丫头讲得在理。哪像你,尽干些不靠谱的事!早知你是这种嫌贫爱富的人,当初我也不会嫁给你!想不到你一个‘战斗英雄’,也变成了‘陈世美’,眼睛往上翻,喜欢攀龙附凤!”事已至此,金胜没必要再掖着瞒着,便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。三人在屋里商量对策,说了半天“干拉锯不出末”,到了还得董青拍板。董青喜欢拍板,嘴头儿上得快,说话一套一套的,家里不管遇到什么事,碰到多么糟糕的局面她都能坦然对待,沉得住气,处变不惊,一对黑亮的眸子像两颗沉静的晨星,眼角纹动了两动:“眼下,最关紧的就是老牛家,你瞅汪大姐的表情,‘军分区’这边,很快就会有消息。我看这样,郝仁那边咱继续打听,如果是我不会看人,也没什么可惜,郝仁那‘白眼狼’,再回头追咱叶子,咱家还不要他鳖娃子呐!”她说了这么多,就这句话金胜爱听。他听了高兴,脸上笑纹,堆得层层叠叠,也硬邦邦来一句:“郝仁回来探亲!他要再有脸找咱叶子!我就一脚把他踢出门!”

董青瞪金胜一眼,叫他冷静点儿,心情沉重地说:“你让我把话说完,别净说些没用的话。我要是没猜错的话,就这两天,汪大姐肯定会打电话,要叶子跟虎子见面。按‘南阳规矩’,通常都是两家择个黄道吉日把婚事定了,这样才算吃了定心丸。”她特意交代金胜,叫他接到汪大姐的电话,就听对方安排,见面时间能拖就拖,随机应变,吩咐他千万别将话说得过死,要留余地。

忧心忡忡地说,“汪大姐这边,我是一点也不担心,可问题来了,郝仁那边咋办?这是我最大的心病。我揪心的还是郝仁,总觉得这事情做绝了对郝仁不公道,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。万一郝仁有个什么别的原因,咱不分皂白地凭空妄断,贸然下结论,是不是太唐突了?这样对郝仁也有失公平。总之,XZ那边必须得搞个水落石出,得弄清郝仁他究竟是咋想哩,这样,咱心里才踏实。过去‘抓阶级斗争’常说一句话,不放过一个坏人,也不冤枉一个好人!”她问金胜,“是啵?!”

“是个屁!”金胜说话咬牙切齿,嘴巴不饶人,黑着脸,满腹牢骚,“先前他每星期,至少要来一封信;现在俩月,也不见他一个字,正常么?这不明摆着,是那小子‘玩消失’,给咱‘耍阴招’,想甩咱叶子!”叶子瞥他一眼,皱下眉头,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。说句公道话,董青这么安排,自有她的道理,不由叹口气,神情严肃,开导叶子:“凡事都要‘顺其自然,静观其变’,千万不能跟自己较劲。”语重心长地说,“大丫头,强扭的瓜不甜,一切听天由命!有句话说得好,是你的,他也跑不掉;不是你的,你也得不到;不强弩,不钻牛角尖,不一条道走到黑。我想,郝仁那边,他迟早会有消息的。你俩如果有缘,就谈。缘尽,分开。万事随缘。最好,我看还是等等看。”

金胜一听毛啦!像吞了牛毛,毛躁躁的:“等。又是等。要等你们等。等那小子太不值当!”激愤情绪呼地冒上头,“郝仁一看就不是正派人,当兵的留个长头发,男不男,女不女的。没想这瘪犊子敢给咱们‘下黑手’!”愤愤瞪董青一眼,“你嫌他把咱叶子坑得还不够嘛?咹!我把话撂这儿,你们等也是白等。不信!咱们走着瞧!”边说边抓起茶杯喝口水,呛得咳嗽起来,喀喀咳着说,“郝仁这小白脸,也不知哪儿好?是金娃娃?还是银娃娃?到现在你娘俩还像宝贝蛋子似的,舍不得他。他不就是个农村小军官么?闭上眼,我随便在大街上一抓一大把!瞅瞅你俩,像天塌啦!我知道当今的姑娘们,稀罕‘四个兜’,爱找军官。谁没当过兵?想当年,我们抛头颅,洒热血,南征北战解放了全中国!那时他郝仁在哪?他还在他爹的裤裆里,‘转筋’哩!”

董青见他说说就走了板,气不打一处来:“你咋是个啰嗦嘴,屁话那么多?要不是你瞎搅和,能出这种事么?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粪坑屎是越搅越臭。池塘水是越蹚越浑。水不浑,也叫你这‘搅屎棍’给搅浑啦!”金胜不愿听,“呼啦”,起身:“‘真是狗咬吕洞宾,不识好人心’。”董青没听清:“喂喂喂喂,你牢骚啥?!”他跟她闹情绪:“你不是嫌我话多,我看你的话比我还多,我说一句,你能给我扯上一大堆。我是说,我的一片好心,叫你娘俩,当成了驴肝肺。”赌气走了。

董青问:“这会儿你上哪?”金胜心烦气躁:“我还能上哪?寻个清静的地儿避避,省得你嫌我啰嗦。”说不啰嗦,他还在嘟噜,背过身,“嘀哩嘟噜”去了楼道口。老头手里攥团纸,头顶有一绺头发,高高翘起,直撅撅的,随他一样硬挣。董青知道金胜拉肚子,要上院里“公厕”,抿嘴一笑,故意冲他背影逗他:“你是不是还要给我添乱?咹!记住,从茅厕回来,别忘了吃药,‘止泻药’在大屋的抽屉里,我把开水倒茶碗里给你凉凉!”金胜梗着脖子,爱搭不理,急慌慌加快了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