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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淡日素月

共 51 章

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,看似平淡的日子里,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,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:母亲为救儿子,却成了“杀害儿子的帮凶”;儿女们为孝敬父母,违背父亲意愿,“强行”架老头搬家,落了个“子欲养而亲不在”。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,养花人养花,花死于浇水太多;养鱼者养鱼,鱼毙于投食过量;好心人办好事,未必有好的结果,有时会适得其反,悖逆初衷。难道,不是这样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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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活着就是幸福(3)

事情起因,要从一个叫曹红的女人说起。曹红是不是坏女人,姑且不论,但我对这个所谓的“局长夫人”确实没有好感。舞场是“是非之地”,二龙得癌症的消息,很快在母亲的舞友间迅速传播开来——这种消息永远是不胫而走,而且传得很快。母亲心里难受,有好几天没去跳舞,她刚走进

舞场,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,一时七嘴八舌,长吁短叹,有关心她的,也有幸灾乐祸的。吴姨看母亲一直愁眉不展,带着她一边跳舞,一边劝她:“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,如果愁,那还不把人愁死!你也不要想得太多,一定要注意身体,该跳舞还得跳舞,千万别愁出毛病来!”两人跟随舞曲的节奏晃动着身体,母亲显然是心情沉重,有意麻木在舞曲音乐当中,叹口气,摇着舞步说:“妹子说得对,我也是这么想哩!”这时,舞场里有一双眼睛绕着母亲飞来飞去,她就是曹红。

曹红五十来岁,守寡多年,能说会道,黑能说成白的。我真不知道怎么说她,据说她年轻时,在村里当过“妇女队长”,记性好,嘴皮子厉害,贫嘴呱嗒,一套一套哩,说起话唠唠叨叨没完没了,比“赵本山”还会煽惑。曹红的丈夫是位局长,死的早,她为了不失局长夫人身份,走路故意仰起下巴,昂着头,将胸脯挺得高高的,不管走到哪里,肩上都挎着紫皮包,身后牵了一条小白狗,见熟人就热和,歪了头打招呼,摆着手,笑眯眯地说,嗨呦,想死你啦!见你就想跟你掏心窝!

舞场结束的时候,母亲起身去公园洗手间,走到半路上,听有人在后面叫“大姐”,回头一看,正是她。母亲停下脚等她,她加快步子追上来,歪了头,摆着手笑眯眯地说:“嗨呦,想死你啦!见你就想跟你掏心窝!”就颠着碎步跑过去,亲热地挽住了母亲的手臂,喜形于色地说,“走,找个地儿我跟老姐好好聊聊,不说能把你妹子憋死!”说着拉母亲在公园的“木条长椅”上坐下来。

曹红把自己收拾得很得体,衣着时尚,干干净净,一头长披发,涂着口红,她热衷这个,见人就黑嗒嗒白嗒嗒,聊得尽是些杂七八糟的事儿,当然少不了男女之间的事情。母亲心里牵挂二龙,心不在焉地听她拉呱儿,起初出于礼貌就是应付她,对她说的话也没有真正留意,而且随时准备和她结束闲聊。聊了一阵,曹红突然挪挪身子,靠上来,口气热情地透着亲昵,好像是多日不见的老闺蜜说私房话,连她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小秘密也抖了出来:说她最近“梅开二度”,总算遇到了一个叫她满意的。母亲看她津津乐道的样子,刚听有点儿糊涂,听几句才明白过来,就不好意思再用“嗯”和点头来敷衍她,顺她话茬儿说:“瞅把你美哩,这回你称心如意,可以消停了?”

两人说着话,一只小白狗钻出树林撵了过来,屁颠屁颠地跑到一棵法国梧桐树的树根下,翘起后腿,撒泡尿伸个懒腰,扑棱耳朵,像团白绒绒的绣球,嗅着地皮闻来闻去。曹红就“吆吆吆吆”叫,唤她小狗:“乖乖玩去吧,找你姐去,不要跑远啦!妈妈坐这儿等你!”她转过身,“嘎嘎”大笑起来,朝母亲挥了挥手,颇为得意地说:“啥称心不称心的,老妹是找男人搭伴过日子,他只要有钱就行。我的条件不高,啥相貌都能接受,年龄不封顶。”

母亲淡淡一笑:“你的话鬼信,七老八十的你也要?!”“要呀!”曹红高着嗓门说,“为啥不要?前不久,给我介绍的就是个老局长,七十多岁,还是位离休干部,吃药看病全报销!董姐呀,我这个‘药罐子’,以后吃药就不再掏自己腰包啦!”她欣喜之情溢于言表,乐得嘴角快要咧到了耳根儿。母亲知道她浑身都是病,每年光“医药费”也得花上个四五千元,迎合她说:“那好那好。”曹红说:“我也觉得不错。我的身体老姐你是晓得的,血脂稠,心脏不好,晚上又睡不着觉,单就‘安眠药’,也不知吃了多少瓶。上了年纪防止血管硬化,春秋两季我还要挂吊针疏通血管。我对老局长说,说我身体不太好。老局长说,‘人老了,总会有个病,不得这病得那病,腰痛治腰,腿痛治腿。’”

曹红喘口气,“我又说我看病要花钱。老局长说大话,他叫我别心疼钱,要我病了尽管到药店买药吃,写上他的名字开发票,回来他给我全额报销。”母亲愣了一下,问她:“咋,你原先谈的那个,不行啦?!”“你说那个‘老憨’,”曹红撇撇嘴,“别提他啦!他是个退休工人,每月就那几百元的退休金,一室一厅的小单元房,还要留给他儿子结婚用。‘老憨’赖着脸对我说,说他儿子结婚后,他就搬到我这住!董姐你说,他指望啥要我?还以为我稀罕他那几个退休金,慷慨得很哟!几个小屁钱,说三分之二交我手里,剩余的,留作他买烟抽。一听这话,我就跟他‘拜拜啦’!”

母亲对曹红实在是太熟悉啦,因而闭口不说是非,微微一笑,只是听着。大概也正因为如此,所以曹红说话不遮不掩,没绕弯子的必要,语气里透着佻薄和庸俗,直截了当地说:“大姐你也别笑,不是我说话难听,他这个‘臭不要脸的’,也不看看我是谁,还想占老娘便宜!”咂舌“啧啧”两声,皱着鼻头,鄙夷地说,“咦----‘老憨’这货是个‘大黏蛋’,黏缠哩能把我烦死!成天给我打电话,鸡毛蒜皮,球长毛短哩,听他说话就来气,不接他电话么,又怕伤‘老憨’自尊。”

她摇摇头,恼怒地说,“今早,‘老憨又’给我打电话。我一看,是‘那货’电话,耳边嗡嗡地响,头一下大啦!干脆把手机放桌子上由它响着!响了十来声,停不下来,还真有点不屈不饶的劲头。等手机响声终于停了,我刚舒口气,拿起手机,铃声又响起来,没辙,只有接听。董姐你说,我跟他一个穷光蛋有啥可聊的?你说你摸彩票中了五百万,要来给我送钱么,你看我接不接。”

正说着她冷不防吼了声,“小白你往哪去?快回来!”母亲猛地吓一跳,侧身看,原来她在吼她小白狗。小白狗正追着一条大黑狗,拿舌头舔大黑狗屁股,舔着舔着呼地就两条后腿立起来,前腿抱着大黑狗后腿不老实起来,屁股一怼一怼。大黑狗恼了,冲小白狗“汪”一声,小白狗吓得往后退,掉头跑了。它听主人喊它,回头看看曹红,立即跑过来卧她脚下,尾巴像面小白旗,摇来摇去。曹红弯腰将小白狗揽她怀里,捋它耳朵说:“你这小东西,母狗一摇尾巴你就上,你也不看中不中。老鼠舔猫ⅹ,你不怕大黑狗咬你呀?!”她闪了母亲一眼,接她刚才的话头说,“董姐你说怪不怪?没两年那货就死啦!”母亲没听明白,还以为耳朵听错了,就赶紧问她:“你到底是说谁?”

曹红把小白狗放地上,拍拍屁股:“乖乖,玩去吧。”随后她回过头漫不经心地说,“还能有谁,我是说‘老憨’。”母亲有些意外,又问她一句:“你是说‘老憨’死啦?!”曹红不说话,“嗯”了声,点点头。母亲惊讶道:“‘老憨’我见过,长得五大三粗,蛮结实,他身体不是好好么,怎么说死,就死啦?!”曹红也不避讳,冷冷一笑:“算命的说我颧骨高,命硬,是‘克夫相’,男人们不敢沾上我。想想也是,我们老贾,是被我‘克’死的;‘老憨’这货,和我没谈两天,也叫我给‘克’死啦!看来,我的命确实硬得很!”她停下来,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,又冷冷一笑,小声补一句,“有个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,‘老憨’前我还谈个,是快退休的公务员,死了不到半年!”

母亲浑身一颤,狐疑地望着她,吃惊她这么说,好像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,还是假话:“你这玩笑开得可有点儿过头啦!”曹红“噗哧”笑了,脸上露出不以为意的笑容:“喂喂,你别拿这样的眼神瞅我!我诓你干啥,谁会端着‘屎盆子’往自个儿身上泼。”母亲是为她着想:“这话你可不能乱说!叫那老局长知道啦,不定咋想!”曹红点头。母亲以为她同意了,结果她做出不经意的样子,满不在乎地说:“姐你提醒得也对。可我照实给老局长说啦!”母亲怔下,又是一颤,说她:“你呀你,瞧你这张嘴!”曹红谈兴甚浓,故意卖弄说:“我就稀罕啦,还真有不怕死的!我给老局长说,咱俩结婚,我得有两个条件:一是,每月得给我八百元小钱花;二是,你死后的‘抚恤金’,和‘丧葬费’全部归我。为了预防万一,我对他说,你要白纸黑字写着,免得你的儿女们,跟我争!”

母亲略微错愕地问她:“人还没死,你就跟人家说这话,老局长他能同意吗?”她转向母亲,笑呵呵地说:“同意,咋会不同意呐!你猜那老头咋说?他听了一点也不恼,很自负地说,‘黄泉路上没老少’,咱俩还不好说谁先死呢!你要我的‘丧葬费’,我还想要你的‘抚恤金’呢!”她边说边“咯咯”笑。说实话,母亲不习惯曹红这种直抒胸臆的说话方式,觉得老局长说得可笑,也跟曹红掩口而笑。曹红一脸小得意,得意洋洋地说:“老局长幽默吧?可笑的还在后边呐!”蓦地,她收住笑,歪着头,似乎听什么,疑惑地说,“啥?”一时间树叶“哗哗哗哗”响,只见公厕旁的垃圾堆里腾起一股旋风,卷着一张红纸片旋过来,绕着她俩打转儿。旋风停了,红纸片落曹红头上。

曹红抓起一看,是一张女人擦过月经的卫生纸。母亲不由心里咯噔一下,琢磨着坏啦,脏污落她头顶肯定没好事。曹红有点儿发懵,当即变脸,吓得目瞪口呆,她顺手将卫生纸扔了出去,“呸呸”两声说:“真晦气,哪个女人这么缺德!”说毕,她靠在长椅上发了半晌呆。母亲喊她一声,她才缓过神来,使劲拍打她那染过不久的黑披发。母亲脑子反应快,安慰她说:“大妹子你要发大财啦!”曹红满脸惆怅:“董姐,你别挖苦我啦,我能发啥大财?”母亲说:“脑袋见红,红﹙鸿﹚运当头’啊!”曹红一听扬声大笑:“董姐你行呀!”她瞪大了眼睛,“嘎嘎”笑着说,“真看不出,你还有这本事?借老姐吉言,发了财,妹子忘不了你!”她低落的情绪一下子直线上升,又回升到激情沸点,心里亢奋,聊起来,就像竹筒倒豆子,“哗哗啦啦”倒了一大推,透露她的那些烂脏事。

曹红满脸放光,绘声绘色地说:“老局长很有钱,我就在他面前叫苦,说我女儿上大学时借的两万元钱,到现在还没还清。老局长性情爽快,倒会来事,半年不到竟分回给我两万元。我也不含糊,不能叫老局长给了钱,心里不美气,为表示感激,我来个等价交换,循序渐进,分四回给老局长投桃报李。”说毕,又开始笑起来,一点也没有难以出口的意思,嬉皮笑脸地接着说,“不过,待遇可是不同的呦!我得悠着点儿慢慢上劲,咋说我也是‘局长夫人’,在他面前我尽量装,装端庄,装大气,装品味,说白了,就是装得不像我自己。第一回,我给老头一个飞吻,老局长美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第二回,我拿手摸了一下老头老脸蛋,老局长激动地大口喘粗气。第三回,我就在咂摸,前后拿了人家一万五,不能光来虚的,该出手时就出手,也得让老头子沾点儿女人气。”

曹红很兴奋,话也说得特别直白,简直就是赤裸裸的。她看母亲只笑不说话,听得很认真,越发来劲儿,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,就直接嘻嘻哈哈地开讲她的八卦。这女人是个大嘴巴,脸皮有城墙厚,说话粗俗露骨,讲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她也不嫌尴尬,根本没有一点遮掩的意思,饶有兴趣地说:“老头闻到女人气儿,就把持不住了。我眯着眼湿湿嘴唇,抱住老局长,啪,亲一口,红唇滋润过去,老局长一反常态,没了先前的风度,得寸进尺,一把将我拉他怀里,抱我脸就啃起来!这老头,多年没碰女人,把我搂得透不过气,‘猪啃南瓜’似的,在我脸上‘吧唧吧唧’亲了一大阵子,拿他舌头尖,伸我嘴里,开始搅。我嘴里像钻进一条大蠕虫,他搅呀搅,搅呀搅,搅得我心里犯膈应,恶心得直想往外呕!”她用手在嘴前扇扇,“爷呀!到现在想起来,我嘴里还有一股子老局长的口臭味儿!那口臭味,要比大蒜味儿难闻多啦!亲嘴么,你就好好亲,舌头乱搅个啥!”

母亲鄙薄一笑。她看母亲一眼,继续说:“‘拿人手短,吃人嘴软’,我就忍住,憋着气,叫他老家伙亲,心里催他快点儿,盼他亲够了他早点儿收嘴,我也好早点儿收工。但是,哪能想到,老局长贪得无厌,他亲着亲着不老实起来。我轻轻推开他,故意表现得温柔极了,拿手拍他脸蛋,柔声细语说:‘乖,好啦好啦,来日方长,下回吧,噢。’我见好就收,给他老家伙留个念想……”说着,不说了,瞧小白狗不见了,就“乖呀乖呀”高声叫,“狗东西——你钻哪啦——”就拿眼四下寻。小白狗从树丛里“颠颠颠颠”跑出来。母亲以为她讲完了,起身拉拉衣襟,拍拍屁股要走。她拽母亲坐下,不让母亲走,带着恳求的语气说:“哪有你这样,我话说了一半,你总得叫我把话说完吧?”母亲说:“你这一阵子话多了,那你说吧。”

“你这一打岔,我刚才说到哪儿了?!”曹红拍她脑门想,拍得“啪啪”响,一捂脑门,“噢对啦!我该问老局长要钱啦!”母亲说她:“你别卖关子啦,快说你第四回吧!”“对,是第四回。”她说,“前三回,老局长不是给了我一万五么,还差五千块!老家伙鬼的很,贼能,能得像猴,他知道我心思,还没等我张嘴,老家伙就甩给我五千元!虽然我早知道他们当局长的有钱,但没想到老头出手会这么阔绰大方!”她夸张地用一只手捂着胸口,得意地说,“老天爷,全是真金白银,五千元呀!激动得我心口直扑腾!我晓得老头心里咋想!他死皮赖脸地缠我,拿钱收买我,不就是想‘那个’么。”她扭头看看四下没人,压低嗓音,边说边把身子凑近我母亲,“姐呀,我统共拿老局长两万元,这可不是个小数目,我是不是也该献身了?”母亲拍她一巴掌,用手指点她脑门,说她:“你呀你,这话,你也能说出口,真是个‘老不正经’!”曹红得了钱,故意卖乖,嘻嘻笑着说,“哟哟,咱们都是过来的人了,这有啥?”她说得口渴,从身旁挎包里摸出两颗“话梅糖”,剥一颗,丢她嘴里,给母亲一颗。母亲接过“话梅糖”,含口中酸得打个冷噤。

曹红乐此不疲地继续谈她“浪漫事”,一边说,一边嘴里轱辘“话梅糖”,只见她两个腮帮,一会儿这边凸着,一会儿那边凸着,说个话也是酸溜溜的,尽量把每个细节都讲得活灵活现,入木三分。她说:“第四回,我撕掉我老面皮,给他老家伙来个痛快哩,精心打扮一番,换一件新裙子,在我脸上拍拍打打,捯饬了一个多小时,去找老局长。到他家,我还没说上两句话,他就不怀好意地盯我胸脯看,两眼色迷迷的。从他饥渴的眼神,我早看出来了,他就像‘饿汉见到了白馒头’,垂涎三尺。我并不觉得老局长有多么下流和无耻,相反只是觉得他好笑。我就站老局长面前,叫他老家伙闻闻女人气儿,裙子一掀,敞着怀,让他老局长好好看个够!”

母亲明白那是曹红显摆自己:“董姐,我这个老太婆,蛮有魅力吧?比大姑娘值钱多啦!老局长掏两万元,只是虚晃一枪,妹子我没有一点损失。”母亲问她:“你俩现在咋样?”曹红说:“分手了!”母亲惊道:“分手啦?!”曹红说:“事情是这样。我总结咱姐妹们以往教训,对他说,结婚可以,但必须登记。妈那ⅹ,这个要求,不过分吧?嘿,他的儿女们啨是不同意,小算盘打得‘噼里啪啦’响,说每月给我八百元,对外说我是他家保姆,暗地里仍跟他保持那种关系。我问老局长,保持哪种关系?老家伙挠头装孙子,屁话不吭。气人哟!我只想一口唾沫啐他脸上,心说我是欠整,还是贱得没了人格,好赖,我也是个‘局长夫人’,就值那八百元钱?我气不忿儿地冲他发火!

“对老局长说,看你们把我当成了啥人?无名无份的,我女儿也不会同意!得,就这样,分手啦!”母亲劝她消消气:“你俩就这么完了。”曹红恨了恨:“还没完。我拧身走了,老局长撵我撵到楼下,扯我衣襟:‘那个咋说?’我问他,啥那个?他站那吭哧半天,给我搓指头,‘就那个么。’我心里很清楚,故意问他,啥这个那个哩?老家伙是想提钱的事。我气汹汹地说,你摸了我咋说?老贾死后,我可是个清白之身,是你随便‘抠持’哩?大姑娘有‘青春损失费’,咱俩相差二十岁,你说我算啥?你也太抠啦,真是‘抠ⅹ嘬指头’!噎得他半天不说话,梗着脖子,不放屁啦!”

说到这里,曹红“哈哈”大笑,笑得很疯,无所顾忌,边笑,边说,“我把话说得这么难听,老局长脑子也不知在想啥,听了居然不生气,或者说装得不生气,腆着脸要我‘文明点,文明点’,再不敢提钱的事啦!”母亲说:“你呀,鬼心眼真多!这么好的老头,你往哪找哇?!”曹红说:“可不是么,我也珍惜呀!能挽回就挽回。”母亲转向她,很关心地问:“告诉我,你是咋挽回的?”

曹红说:“不是我吹牛,对付一个糟老头那是小菜一碟。我对男人们是了解得透透哩,他们最见不得女人哭。到家我就在电话里给他装哭,说话故意一吸溜,一吸溜,咋伤心咋来,反正他也瞅不见!我哑着嗓子说,老哥呀,我的命好苦哇!守了这么多年的寡,可遇上一个你这么好的大哥,懂我,疼我,关心我,呵护我,还帮我解决家庭困难,就因为你孩子挑拨离间,你就不要我啦!说完了,我就夸张地装咳嗽,擤鼻涕,‘嘔嘔呜呜’哭,把被子拍得‘啪啪’响,叫他听起来我在拍大腿。电话那头,我能明显感觉到老局长的心理防线彻底动摇啦,坐沙发上捂着话筒乐,心中窃喜,眼看老头子快要上钩了,为加强攻势,我松开捂话筒的手,应着话筒吸溜一声,听听老头动静;再吸溜一声,再听听老头动静,电话线就像我手里牵着的细线绳儿,一拽一拽扯着老局长的心。”

母亲轻轻笑了笑,为老局长打抱不平,说她:“你也真能折腾人,折腾他你就恁美?”“折腾了也好。”曹红说,“叫老头子知道我的厉害!女人杀手锏:一哭二闹三上吊。我才用了第一手,还是个假哭。这么一闹腾,老局长真就信了,他在电话里说:‘小曹你别哭了,是我不好,是我对不起你!不是我不想跟你登记,是我孩子们,不懂事啊!’听老局长语气,他还惦念我,爱着我……”母亲掐断她的话:“你别自作多情啦!”曹红就“嗤嗤”笑:“老姐你说对啦!我还真是‘屎壳螂滚粪球’,是个‘热壳螂’。老家伙脾气臭硬臭硬,看来真没戏啦!”对母亲说,“老局长是个老油条,深藏不露,城府深,贼心眼多着呢!”母亲说:“不会吧,他那么喜欢你,还会给你斗心眼?”

曹红撇了下嘴:“怎么不会!你可低估了他的心机!更何况人家还是个局长。局长是干啥哩,管手下百十号人,靠得就是耍手腕,玩嘴皮。他光玩嘴,横竖不提结婚的事,后来,干脆电话也不打了,几天里连个面都不闪。我打他手机,半天没人接,再打过去,老家伙关机啦!叫他儿子干脆把我列入了‘黑名单’,彻底联系不上啦!”母亲说:“没有缘分的事,不能强求。”曹红不服气,“哼”了声:“我就不信我俘虏不了一个‘干老头’!一计不成,我再生一计,别的本事咱没有,馊点子我是信手拈来,就托老局长的一位朋友,给他打电话。那人是老局长的老战友,两人‘铁’得很,对老局长说:‘人家小曹多好哇,那么喜欢你,又温柔,又大方,又善解人意,还会体贴你,你就真的忍心跟她分手?’电话那头不吭声。那人劝老局长:‘小曹那么好,很难遇,你就给她打个电话吧!’老局长总算开口了,说这就打这就打!打他娘的ⅹ!打到现在!也没见他老鳖孙放个屁!”

曹红气得像只“气蛤蟆”,肚子一鼓一鼓,污言秽语张口就来,顺嘴把脏话都捎带着骂了出去,“妈那ⅹ,我算领教他们当官的!口是心非,拿话糊弄我,应酬我,给老娘卖官腔,光会玩个屁眼嘴!看他那球样,走路像鸭子,撇着八字步,又挺个大肚子,好像多么了不起!”“啊呸”!气急败坏地说,“瞅他一头的老白毛,满脸褶子皮,要不是他有‘离休金’和各种补贴,还能给我报销医疗费,谁要他!”朝地上吐酸水,站起拽拽后襟再坐下来,平稳浮躁情绪,对母亲露出格外亲切的笑容,拿手拨拉掉母亲肩头上的头皮屑,又捏根白头发扔地上。

曹红“嘟嘟啦啦”“嘚嘚嘚嘚”说了这么多,终于把她的辘轳话说完。母亲很敏感,对曹红有了防备之心,觉得有些反常----她这种亲近,一看就是装出来的,远远超出了她们之间的关系。心说这老太太,不会简单地为了倾诉她的风流韵事扯闲篇,又这般庸俗无聊地发泄她对老局长的不满?估计她肯定有事。果然在她“掏心掏肺”说一大堆隐情之后,提到了二龙,试探着,问了一句:

“容我多嘴,不知道当问不当问?”她停下来,停了至少有半分钟,定定看母亲一眼,察言观色地说,“你妹子我晓得你心情不好,说好了你听着,说不好了权当你妹子我啥也没说。”母亲说她:“你刚才可不是这样,有啥话直说!”她说:“我实在不忍心问,也不知咋张嘴。”母亲有些急了,催她:“我家里有一大堆的事,你不说,那我走啦!”曹红脸上忽然露出温柔的神色,话锋一转,问起二龙。她显然是欲盖弥彰,虚与委蛇,故作生气的样子,埋怨母亲说:“董姐,听说你家小儿子得了重病?你这人也是,恁外气,咋不早给我说呢!咋?我就不是你妹子啦?还拿我当外人!”

曹红说话的腔调体贴入微,就像换个人---原来她拉关系,套近乎,说隐私,绕了一大圈全是铺垫,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。母亲长叹一口气:“小儿子命苦,他啥病不得,咋得了这种病!”她握住母亲的手,另一只手搭母亲肩上,轻轻拍拍,马上打开话匣子,用一种更为体贴入微的口气对母亲说:“姐,你上了年岁,千万不敢急!不要急出毛病来!我就是为这事找你的。咱老姐俩连心,你一急,我也跟你急,我的嘴角也急出火泡!”翻她嘴唇,给母亲看,“大姐,没关系的,‘癌症’听起来,怪吓人,还是能治的。专家说了,人身上都有‘癌细胞’,那坏家伙只是多少而已。”

说罢她低下头,抓起挎包往她怀里一搁,“嗞啦”拉开拉链,掏出几张红红绿绿的宣传单,塞我母亲手里,装作很随意的样子,对我母亲说,“董姐,我这里有一种‘万能药’可神啦!啥病都能治,有好几个得‘癌症’的,没吃几个疗程就好啦!你瞧瞧,这上边还有他们的住址和身份证号:东北的,江苏的,还有XZ的,全国哪都有!有几个治好的癌症患者,还在电视上现身说法呢!人家可是‘工商注册的正规药厂’,我从不推销三无产品,那是缺了八辈子的德!那是坏良心!”

类似这样的小广告,街边公厕里贴得到处都是。母亲不由笑起来,不以为然地说:“哪有这么神?”“哟哟,我还能骗你老大姐?”曹红坐母亲旁边,蛊惑母亲,接她刚才的话题,佯装推心置腹地说,“不是我‘王婆卖瓜自卖自夸’,咱俩‘一拃没有四指近’,一向对劲,我才把药卖给你,换个人我管他翻哩!也是赶巧,这药俏哩很,我这就剩下一个疗程的药,不给你,对不起老姐你,咱自家孩子得了这种病,你说我这当姨的能袖手旁观么?不行这样,你领我到二龙家走一趟,反正钱也不多,也就两千元一个疗程,他看后想吃留下,不想吃还是我的药。大姐你想想,得了这种病,只要把人送到医院,家里再穷,没有个大几万是下不来的!”她两眼凝望母亲,“你听没听说,地税局的老刘,得了这种病,在BJ花四十多万,还是走啦!”她一口气说这么多,母亲感到眩晕。

人怕煽惑。母亲像被她灌醉了酒,脑袋飘忽忽的,架不住她花言巧语,居然稀里糊涂地被她说服了。在母亲看来与其说是被她的“三寸不烂之舌”说服,倒不如说是“救子心切”所致,心想人家苦口婆心,也是一番好意,说不准“歪打正着”,这药还真管用----于是,母亲便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要求,对曹红说:“好吧,咱们这就去二龙家,病急乱投医嘛,吃不吃由儿子和媳妇定!”

曹红一听立马来了精神,喜笑颜开地说:“咦这就对啦!”边说边把母亲从“木条长椅”上拉起,催我母亲快走,随之叫母亲前边带路。她向不远处的小白狗“啪啪”拍巴掌,“吆吆吆”地喊着,“乖乖----乖乖——过来过来,跟妈走喽——”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。小白狗听到吆喝声,抬起头,屁股圆滚滚扭嗒扭嗒跑过来,一蹴身子,跳她腿上,尾巴乱摇。她揽起小白狗,抱她怀里,匆匆就走。出了公园,曹红将小白狗放进公园门口的自行车的车篓里,显得情绪很高,脸上笑眯眯的。

两人骑自行车前往二龙家。二龙住他公司“家属楼”四楼。韩雪听母亲敲门,前去拉开门。二龙看她俩进屋,迎上来说:“妈你们来啦!”母亲介绍说:“这是你曹姨。你让你曹姨她自己说。”二龙和韩雪相互看看,不知道曹红要说什么?大家寒暄几句,母亲拉曹红到摆着几个软垫的沙发上坐下。一落座曹红就费舌劳唇,两片薄嘴唇不停地拍打,兜售她的“万能药”,不到几分钟,便说得嘴角起沫。她用袖子擦,擦一下,又擦一下,似乎擦她那一嘴的“肥皂沫”,和吐不尽的“泡沫水”。说话时,她眉飞色舞,两只眼睛轱辘辘嘀溜儿转,一边说,一边关注着二龙夫妻的面部表情。

母亲嫌她讲话太快,叫曹红语速慢点儿,这样会介绍得更清楚,见她嘴干了,又倒一杯茶水递给她喝。二龙好像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,但很快就转过弯来。他干过“采购员”,走南闯北,曾是个见过世面的人,哪会轻易地上当受骗?任曹红红口白牙说得天花乱坠,二龙就是不动心。曹红一口气把话说完。二龙眉头耸了耸,脸黄得像一张旧纸,没有一点光彩,毫不客气地一口拒绝:

“曹姨,我这里药还有很多,云南专家告诉说,除了他的药,其它任何药都不能乱吃。我们走时,专家还特别叮咛,乱吃药会吃出毛病的!”韩雪怕曹红不信,来到桌前,打开放在桌上的提包亮给曹红看:包包里装着从云南带回来的“治癌药”,整整一提包,大盒小盒,花花绿绿。曹红讨个没趣,泄了气,神情也不像她刚才那样张扬,脸上虽笑着,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,相反,是冷冷的,显然很失望,只是不表现出来而已。她捧着茶杯,喝口水,把杯子放茶几上,起身要撤。

韩雪立曹红旁边,她站起时,披肩发向后一甩,发梢儿,差点儿扫韩雪眼上,马上说:“对不起!对不起!”她伸手要给韩雪擦眼。韩雪不让她擦,将她手拨开了。慌乱中,曹红不小心踩了韩雪脚。韩雪狠狠白她一眼,不说话,眼神里透着发自内心的厌恶和不满,跺跺脚,转身去了卫生间。曹红是尴尬人遇见了尴尬事,难堪一笑,对母亲说:“不好意思,你就留下吧,那我先走啦!”抱起小白狗,嘟起嘴,乘兴而来,败兴而归。母亲送她到“楼梯口”,朝她摆手:“慢点儿走啊!”曹红的脸阴沉得十分难看,强颜装笑,眼睛没笑影,呵呵笑着说:“没事没事,回去吧,不要送啦!”

母亲返身回到客厅,见二龙和韩雪“叽叽咕咕”说着话,叹惋一句:“其实,你曹姨的药,还是可以试一试。”韩雪冷着脸说:“有啥好试?这女人,一瞅就不地道,说话‘炸天雾地’,鬼话连篇,跟街头‘卖狗皮膏药’的差不多,瞅见她我就心烦!我看她十有八九!肯定是‘搞传销’!”二龙站一旁帮腔:“啥鳖孙药,她也敢要这么贵?乖乖哩,一个疗程的药丸,就要两千元,真是狮子大张口。”母亲说他:“得了病,就不要说钱,只要能治病,花多少钱都行!”韩雪反驳说:“妈,这不是钱不钱的事,‘那种药’,是要吃死人的!”母亲被这话堵得缄口不语,无话再说,拉开门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