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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淡日素月

共 51 章

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,看似平淡的日子里,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,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:母亲为救儿子,却成了“杀害儿子的帮凶”;儿女们为孝敬父母,违背父亲意愿,“强行”架老头搬家,落了个“子欲养而亲不在”。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,养花人养花,花死于浇水太多;养鱼者养鱼,鱼毙于投食过量;好心人办好事,未必有好的结果,有时会适得其反,悖逆初衷。难道,不是这样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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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落 日 余 晖(1)

郝仁因为报社派他去县里采访,有个把星期都没回家。他走时给我打电话说了一下,等我再见到他,发现他又胖一圈,膀大腰圆,更加壮实。他把相机和采访包朝沙发上一搁,说他招架不住县里热情接待,有专人负责安排食宿,大部分时间坐会议室听有关领导汇报,一日三餐好吃好喝地被人伺候,顿顿鸡鸭鱼肉,肚子塞得鼓鼓的,给气吹得一样,不胖才怪呐——随之他笑起来,带着自嘲的口气问我,问我他整个人,是不是像个“发面馒头”?我点点头,笑而不语。他是周末晚饭后回来的,连夜又要赶稿子,我在客厅看电视一直等他将稿子写完。“小别胜新婚”。睡下已经是晚间子夜时分。这一睡,我们就像死了过去,反正是礼拜天,郝仁不上班,公司里又有人正常值班,我醒来时日上三竿,太阳晒着了屁股,就起床打个哈欠,拍拍嘴,拖着懒散的身体,去厨房熬粥。

谁知我打开“电饭煲”一看,犯愁起来,发现里面盛满了水,就双手端着往洗菜盆里倒,盆里也是水,又看看烧饭锅,同样满满的。这下,我可逮住理由了,冲郝仁喊道:“郝仁——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?!你要‘抗旱’啊?!我正懒得下厨!你想勤快你来做饭啊——”他睡眼惺忪地应了一声:“不会吧——不是停水了嘛——”“停你个头哇----你真是大白天说梦话——”我顾不得责怪他那么多,要他竖起耳朵好好听听!郝仁就听我在水池“哗哗哗”地放水,听得一头雾水。没一会儿工夫,他趿拉着拖鞋,穿件薄背心,胸脯厚墩墩的,紧身灰裤头在他“啤酒肚”下勒一道红印子,一溜儿快步,“踢踢踏踏”颠过来,一边往厨房小跑,一边挠他头:“活见鬼!咋是这样!”他上前又拧开水龙头,试试,苦笑一下,很有几分无奈地摇摇脑袋,如此这般,给我讲了他接水原因。

郝仁说,后半夜下了一场雨,下雨时他正做梦,梦见尿憋,想找个僻静处放水,走哪,哪儿都是人,就是没地儿尿,憋一大圈,钻进厕所又“沥沥拉拉”尿不净,还是给憋醒了。原来,是老天爷放水。雨点子“哗啦哗啦”响。他赶紧下床关窗户,“嘁哩哐啷”忙活一阵子,急急跑到卫生间,痛痛快快尿一泡,眯着眼,心情一点儿一点儿松下来,洗手时一拧水龙头,自来水像患了“前列腺”,流得有气无力,水越流越小,渐渐变成一股子涓涓细流,心里咯噔下:不好,要停水!便去了厨房,又是端锅,又是拿壶拿盆,接满水,像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。事出有因,就在前不久,他也是夜间解手,同样发现此类现象,一时没在意,原来是停水迹象。第二天屋里没了水,给日常生活带来诸多不便,早晨屙泡屎,还得下楼跑到街对面的公厕去。为此,我还埋怨他没有先见之明。

郝仁发了一通牢骚接他话茬说,说上回停水,他没采取行动,挨了我批评;这回又草木皆兵,将功补过还是他的不对,叫他左右不是。他眉头耸了耸,脸皱巴得像个小老头,眼巴巴地望着我,十分诚恳地问我:“喂喂喂,以后再出现此类现象,我是接,还是不接?万一又停水咋办?”我看他一脸委屈的样子,突然“咯咯”大笑,说他:“哟哟哟,你能不能不要说得那么可怜么?好像我总爱指手画脚,专挑你毛病似的!”他摆了下手,一本正经地说:“你不要笑,我说的是真的!”

我还在“咯咯”笑,笑得喘不过气,好不容易忍住笑说:“我真没想到,你会这么看我,我就那么不讲理?是不是要我夸你两句,你心里才美!”他带着抱怨说:“那倒不必,你是咱家领导,你得有个明确指示。你就说,以后接,还是不接?!”我看他咬着这件事不放,叹说:“好啦好啦,算我多嘴!今早认罚!我来做饭!”说完我嫌他站那碍事,推他出去。他两腿不动,还叨叨他刚才的事,不依不饶说:“我不是针对你。我是举一反三。单位也是一样,越是不做事的人,越爱说三道四,喜欢‘嚼舌头’;干活的反倒吃力不讨好,遭人挑剔。所以说,还是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’,你说对不对?”“对你个屁。”我越听越不对味儿,他说他不针对我,说来说去分明还是拿我说事。

我避开了他的问题,带着漫不经心的口气说,“你能不能少啰嗦两句?你这人还不敢当‘一把手’,‘变成蝎子就蜇人’!为屁大一点儿小事抓住不放,唠唠叨叨没完没了。我发现,自从你上次遇到那个‘胡大嘴’,也跟他学得婆婆妈妈的,说话‘粘嘴腻牙’!你真是跟着结巴学结巴,跟着磨蹭学磨蹭!啥时你也学会较真啦,我只不过是随口说说,谁批评你啦?万一停水上我妈那,这有啥作难的!”话一出口,我蓦然意识到近期生意较忙,最主要因为粗心,对此并没有留意,直到这时才猛地发现,我和郝仁已经有些日子没去父母家,该回去看看两位老人啦!郝仁嘴角翘露出笑意,瞅瞅我,试探说:“你就只当今天停水,要不,咱们回家去?”他还真是我肚里蛔虫,见我没反应,低声问我,“咋,还和妈怄气?你咋是个鸡肠小肚,至今还耿耿于怀!”我说他:“谁耿耿于怀啦?去去去,话多!”叫他刷牙洗脸穿衣服,等饭好啦吃饭。不到半个时辰,我就把饭菜端上了桌。

两人坐下吃饭。有了饭前话头,自然而然又聊到母亲。一想起上次与母亲闹得不愉快,我不由叹口气,沉默不语。他两眼凝望着我,轻轻一笑说:“我明白你叹气的意思。容我多嘴一句。人们常说,‘时间可以冲淡一切’,说一句不该说的话,你想不想听?”我顺嘴说:“毛病!有话就说。”他说:“我说了怕你生气。”我“噗”的笑了,拿眼看他:“你就那么怕老婆?”“这咋能叫怕老婆?”郝仁说,“我是维护老婆在咱家的绝对权威,怕夫人像有些领导一样,独断专行,疏斥忠谏!”

他坐正身子趁势劝我,一本正经说,“咱妈买药给二龙吃,那是天经地义的事。老话说‘病急乱投医嘛’,这事搁哪个母亲的身上,都会这样做!至于咱妈发脾气叫你走,那也是你们两人一时说戗了,话赶话,你没必要过于认真。”随后,他由衷地说,“老婆,你也不想想,咱妈她真就忍心赶你走么?你还动真的,一赌气,不回娘家啦!以前,你两腿跑得那么勤,隔三岔五地拉我回去,突然,这么长时间没再闪过面,咱妈心里肯定不好受。你也不是那种没度量的女人,给谁怄气,也不会给自个儿亲母亲怄气,对不对?我看这样,吃罢饭咱们看妈去。”仿佛这事已经说定一般。

我知道他对我母亲抱有一颗感恩之心,所以说起话来絮絮叨叨,生怕我和母亲就这么拗下去,问他:“喂说完啦?”他说:“说完啦!”其实他不说我也是这么想,嘴里有团菜,我嚼过来,嚼过去,嚼嚼咽进肚:“看来,我妈没白疼你,咱妈咱妈叫得多甜,到底是我妈选的女婿!喂,你咋知道我要回去?”郝仁喜形于色,悄声问:“说实话了吧?这叫啥?这叫心有灵犀一点通!”我说:“谁给你通啦!就你露能!你真以为我会僵持下去?那是我妈嘢!把我奶大养大的老娘!我当然要回去啦!自小到大,我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说话方式,都是‘刀子嘴,豆腐心’,说过去都忘了。”

补一句,“‘夫妻没有隔夜仇’,何况我们是母女俩!”“母女俩也不行!”他说,“今后你必须得改掉你的说话方式!”我听了哈哈笑:“为啥?这我倒没想过!”郝仁目光闪烁,迟迟疑疑,最终还是把他想说的话说了出来:“你不是成天想做个迷人的女人么?有气质有涵养的女人才迷人,才有味道,想要气质高雅,必须得有涵养,话不能声高,语不能太快,你见过哪个迷人的女人,张嘴粗声野气,炸天雾地,那是没底气没自信的表现,位高权重的人说话,你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。”他像是打开了闸门似的,又好如兄长教训妹妹,推心置腹地对我说,“你如果肯听我的还真得改改你那臭脾气,至少你得说话过脑子,别意气用事,喜怒哀乐全写你脸上,该装时还要装一装……”

我没等他把话说完,抢过话头,怼他一句:“虚伪!”“喂喂,你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!”他淡淡一笑,“这咋能叫虚伪?这叫拿捏。搞礼节习俗干什么?人与人之间为啥还要礼尚往来?这都是做给人看的,装腔做样罢啦!这么讲吧,咱长话短说,‘装’没什么不对,这个世上人人都在装!比如年轻人装酷,中年人装稳;能女人装傻,蠢女人装精;失败男装大,成功男装怂;没钱人装阔,有钱人装穷;欠账人装爷,要账人装孙;还有爱美爱捯饬的女人越老越装嫩,不胜枚举。恰恰相反,这是社会进步的一种文明形式,拿捏得得当不得当,体现了一个人的文化素质和涵养,这总比那些粗俗的‘野蛮人’好!根本就不懂‘装’,说话做事赤条条的,口吐脏话,抬手打人!‘装’的含义五花八门,关键是把握分寸,要‘装’得恰到好处,恰如其分,‘过’了,有点假,叫人膈应,说你虚情假意,是个‘小能人’;‘装’得不到位显你弱智,连‘装’都不会,背地里喊你‘二百五’。因此,‘过’就成了‘装’的一条红线。我的意思是,头脑冷静不做‘过头事’,不说‘过天话’,不能该说不该说的一股脑儿地往外扔,话说绝了,不仅断自己后路,还会断掉友情与亲情的!”

是不是搞写作的都是像郝仁这么心细如发,思考缜密,他为了让我和母亲和好如初,怕我心直口快再惹母亲生气,喋喋不休说了这么多。然后他叫我先给家里打个电话,口气不能生硬,又教我见了母亲,哪些话该说,哪些话不该说,是这样说,还是那样说,每句话都要考虑老太太的感受,扯个幌子别伤老人家心,啰啰嗦嗦编了一大堆理由,要我想方设法把老太太哄逗高兴。说实话,见他这样婆婆妈妈我真有点心烦,不过他那份周到体贴和对母亲的点点滴滴,还是让我挺感动的。

吃罢饭,郝仁到超市买了一大袋子水果,开车和我一起来到父母家。母亲听我敲门,心里一阵高兴,对父亲说:“大丫头回来啦!”父亲问她:“就叶子一人?”母亲从我俩脚步声中已分辨出还有郝仁:“大丫头和姑爷,两人都来啦!”“这就好!这就好!”父亲说她,“那你还愣啥!快去开门啊!”她一溜儿小跑,笑容满面地边跑边喊:“来啦!来啦!”立即开了门,激动之情溢于言表。

母亲看我站门口有点惊喜,但脸上不露,上下打量我,故意拉个脸埋怨我说:“瞅把你忙得连家都顾不上回啦!是不是还生妈的气?”“才不是呢!”我一口否认,撒娇说,“妈,人家这不是回来啦!咋,不让我进门?你再堵着门我可真的要走啦!”此刻我很想对她说一句,“妈对不起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母亲迎上前,笑嘻嘻在我屁股上拍一巴掌:“你呀你,回来是不是又想气妈哩?”携了我的手,拉我到屋里去,说,“这些天,你爸也老念叨你!走!进屋让妈好好看看你!”郝仁撵我身后,高兴得像个孩子,捅我腰给我使眼色,示意我说话要“过脑”,嘴上站个“把门”的。

进到客厅,我见父亲坐沙发上看电视,从挎包里掏出一盒“普洱茶”对他说:“爸,这是给你买的‘普洱茶’。‘普洱茶’是个好东西,它可以降脂降压,抗动脉硬化,还可以延年益寿!”父亲接过看看,直起腰板,对母亲说:“快,快把我杯里茶水泼了,我尝尝闺女给我拿来的好茶叶!”母亲翻他一眼:“你这老头,刚沏的新茶,泼了多可惜?!”父亲嘿嘿乐:“有肉,不吃豆腐嘛!”

说完,老爷子将飘着茶叶的玻璃茶杯递给母亲。母亲接过茶杯,顺手把他杯里茶水泼进垃圾筒,弯了腰,准备泡“普洱茶”,拿起包装盒,翻来覆去,怎么打也打不开。我说:“妈,不是你那样开盒子。还是我来吧。我教你怎么泡!”接过盒子,我撕开封条,拧开盖子,忙给父亲沏了一杯,对母亲说,“妈,记住,泡‘普洱茶’一定要‘涮茶’,你以后也学着喝,喝完,我再给你俩买!报纸上说了,女人喝‘普洱茶’,还能养颜美容呐!”母亲抿嘴一笑,说我:“你说得天花乱坠,我也不会喝的。老太婆啦,再美容,还是个‘老乞婆’!你也知道你妈是‘干鳖’,不喜欢喝水,哪像你爸,生就的‘水罐子’,成天抱着他茶杯不放,一会儿一杯,一会儿一杯,跟个‘水筛子’一样。”

“在家闲着,不喝茶干啥?”父亲端起茶杯,嫌茶水烫,又放下,说,“喝茶是消磨时间。这都是‘坐机关’坐得。上班没事,有人就编了顺口溜‘刺话’机关干部,‘一壶茶,一包烟,一张报纸看一天’。办公室就那么几个人,不喝茶,叫大家仰个‘信球脸’,‘憨狗瞪羊蛋’啊!”母亲嫌他说话难听,不叫他讲,他还要讲,喉咙里打个嗝儿,接着说,“机关干部,一是爱喝茶,二是好开会,三是领导喜欢作报告。前不久,我听说有位老领导,不习惯退休生活,闲得无聊,拿张报纸到公园找个没人的地儿,发挥他作报告特长;小树林里落了一群麻雀,他把麻雀假设是他的下属,吼道安静点安静点!别叽叽喳喳!开会开会!他一边读报纸,一边讲得吐沫星子乱飞。过往人们说这老领导不是过官瘾,就是他脑瓜有问题!老领导说他是防止老年痴呆。我说他是闲得发疯!”

父亲话锋一转,就像炮筒子调转方向,“嗵嗵嗵”地又开讲他那段光荣历史,撸了一下袖子说,“想当年,我们想闲也闲不住!整天提心吊胆的,累得屁滚尿流,哪还有时间像现在抱个茶杯喝水。”母亲打断他的话,笑眯眯地望着他说:“刚你还嚷着喝‘糊涂茶’,‘糊涂茶’泡好啦咋也不见你喝啊?”

我“噗哧”笑了,说:“妈,那不是‘糊涂茶’,是‘普洱茶’!”

母亲“哦”了声:“对对对,是‘糊儿茶’,不是‘糊涂茶’!”

她老人家这么一搅,把我也给搅乱了,不由自主地随她说:“妈你又错了!不是‘糊儿茶’,是‘糊’……哎哟!你咋把我也弄糊涂啦!”就大声纠正她,“妈,是‘普洱茶’,云南产的,不是你说的那个‘糊涂茶’!”父亲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,对我说:“大丫头,你就别难为你妈啦!昨天,你小舅过来,拿了两瓶‘糊涂酒’,你妈算给记住啦!”母亲说:“我也没喝‘糊涂酒’,咋净说糊涂话,看来我真是耳背老糊涂啦!”父亲附和她:“你没听人说,‘人生难得糊涂’。”随即又说,“我看你是装糊涂,你睡着了闭上眼,也比我们聪明。”郝仁插上一句:“好像有人说过,聪明的女人,往往是装糊涂。”我看他俩逗母亲开心,说道:“你俩就拍我妈的马屁吧!”乐得母亲“嘎嘎”笑。

父亲也咧嘴笑,他端起茶杯,喝口“普洱茶”品味儿,脸上的笑立马僵住,眉头皱下,挽成疙瘩,脑门上全是抬头纹,伸腿把茶几旁的垃圾筒,用脚拨拉过来,一低头,“噗”!将口中的“普洱茶”吐进去,眼睛扑闪扑闪眨,疑惑地问我:“咋、咋不是绿茶?我还当是你买的高档绿茶哪!我不喝砖茶,味道怪怪的!”他摆摆手叫母亲快去拿水给他漱口!母亲上厨房捏一疙瘩冰糖过来,喊他张口,丟他嘴里,叫他含着压压味儿:“你呀,你光会折腾你老伴!”冰糖在父亲嘴里来回轱辘,腮帮凸个包,嘎嘣嘎嘣嚼嚼,叹口气:“看来还是粗茶淡饭对我胃口,我生来就不是富贵命。”

我对父亲说:“爸,这你就不懂啦,‘普洱茶’带有一丝淡淡的异味儿,你喝惯了绿茶,猛地不习惯,只要你坚持喝下去,你还会慢慢喝上瘾的。”父亲摇摇手:“再上瘾,我也不喝!还是留给你小舅来了喝吧!你小舅过去是司机,现在当老板啦,人家走南闯北见识广,比我有口福。这小子,口袋里没装几个钱,派头倒不小,动不动还爱摆个谱儿,弄了一身行头,装得真像个大老板,‘烧毛’哩四处显摆。”老爷子心里高兴,话也多起来,说他前不久遛弯,遛到小舅“茶叶店”,见小舅坐沙发上翘个二郎腿,冒充“上等人”,一双大粗手像个“粪叉子”,有模有样地端起“小瓷碟”,捏着“小调羹”,放“小茶盅”搅过来,搅过去,眯着眼,嘴巴还“嘘嘘嘘嘘”吹着。进了门店,小舅忙给他泡了一杯咖啡叫他尝,说这是“‘南非’进口咖啡”,贵得很。他回味当时感受,夸张地说:“哎呦我的蚂蚱奶呀!我从来没喝过咖啡,谁知咖啡是苦的,还不胜那‘苦丁茶’好喝!”

父亲说得激动,“呼啦”,把“普洱茶”泼进“垃圾筒”,要母亲把保温瓶拎过来,还泡他的绿茶喝。母亲显然有些看不下去,瞅了“垃圾筒”一眼,心疼老半天,禁不住嚷他说:“你这老头,‘只许州官放火,不许百姓点灯’,还说人家宝雄呢!也不看看你自己,大手大脚哩,有你这么糟践东西嘛?!”说完她转过身,问我一句,“大丫头,你买的‘普洱茶’,是不是很贵?”我骗她说:“不贵的,和绿茶价格差不多。妈你就别嚷我爸啦,我爸喝不惯的话,叫我小舅拿他店里喝。”

这时,母亲忽然一拍脑门,像是刚反应过来似地说:“瞧我这记性!话说到这儿,我正想问你,你小舅他昨天来家说,说你和韩雪在舞场上闹得挺凶,险些出了大事?!”郝仁拿水果刀削了一个苹果递给她,笑呵呵地说:“妈,已经出事啦!为这事,我跟叶子还差点儿闹离婚!”母亲接过苹果啃一口,拿眼瞪我:“是不是你又欺负郝仁啦?肯定是你提出离婚的!这号话你也能说,啥好哩你不学,你偏偏学你小舅,离婚两字能是你随随便便说得么?”我委屈地说:“妈,你咋动不动就说我欺负郝仁,这回是他欺负我哩!”母亲不以为然地笑了笑,说我:“哟哟哟哟,就你那厉害样,连我都害怕,他还敢欺负你?鬼才相信!”我说:“他都是你给惯哩!你把你女婿惯得太没个样子,你别看他平日里装得怪好,其实坏着呢!这种文人,一肚子坏水,蔫坏!”

母亲显然不高兴,扭脸又拿眼瞪我:“你咋能说这样的话?咹!”

我不服气说:“你叫郝仁他自己说,他是咋埋汰腌臜我的?”

郝仁被我说个大红脸。我对母亲说,“你猜郝仁他说我啥?”母亲问:“啥?”我说:“他踩乎我是小舅情人!”母亲一听“咯咯咯咯”笑:“我才不信呐!”“郝仁的话你信,我说的你就不信啦,你咋恁偏心!还有比这更厉害的呢!”我说,“就因为小舅帮我拉住韩雪,舞场上说什么的都有!那天他们报社胡老师也在跳舞,是个‘大嘴巴’,给他翻嘴,说小舅是个有钱的大老板;还说小舅和韩雪是两口子;又说我是小舅的‘小三’。他借着喝醉酒,把他平素里不敢说的统统发泄出来!不信你问问你好女婿!”郝仁并无一点气恼,只是一笑了之,拿笑做掩饰。之后我便实情相告,用一种坦率的口气,说了那天舞场上发生的事。母亲又一次“咯咯咯咯”笑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
其实这样的事情除非当事人自己说出来,别人说的都是捕风捉影而已。接下来的时间,我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,没有主题想哪聊哪,基本上都是我和母亲呱嗒。房间里气氛相当好。快到做午饭时,一直坐我旁边为我们斟茶倒水不怎么说话的郝仁开口了,笑眯眯对母亲说:“妈,厨房里有菜吧?没有的话我到小区超市买,你们聊着,我来做饭。”母亲含笑说:“冰箱里什么都有。有从‘安徽董家店’老家捎来的‘肥西老母鸡’,跟酱鸭,还有我在早市买的青菜,你就掂对着做吧。”

郝仁一进厨房就开始忙活,张罗着洗菜淘米,干得顺手順脚。说心里话,我和母亲都不喜欢做饭,尤其是我,不擅长家务,柴米油盐让我头大,这样就可以平心静气地和母亲喝茶聊天,午饭的事全由郝仁一人包了。过去来这里郝仁经常做饭,锅碗瓢勺、油盐酱醋搁什么位置他清清楚楚。有一次我给郝仁打下手,做“焖面”需要八角茴香,我怎么找都找不到,母亲也记不得放哪了,但郝仁知道,拉开橱柜门就能拿出来,像变戏法一样,做什么都非常用心,待我家人也客客气气,每次他从外地出差回来,少不了给小舅他们每人都带些小礼物,十分自然地讨全家人喜欢。我父亲以前曾那么排斥他,对郝仁横挑鼻子竖挑眼,反对我俩这桩婚姻,现在死活不承认,说压根儿就没那回事,见到老战友就夸他女婿,说郝仁过去也是当兵的,在部队文工团工作,把郝仁说成一朵花。

我们母女俩说话的时候我发现父亲像变了个人,没像刚才见我时的那种兴奋,话也不多,精神头没了,咬着嘴唇,听着听着捂肚子,眉头一挑一挑的,脸色发白,似乎在强忍病痛。我见他眯着眼,似睡非睡地听我和母亲说话,就问母亲:“妈,我爸刚还好好的,咋突然这样,蔫不唧儿的,会不会得了什么病?”父亲眼睛睁了下,朝我说:“闺女,我没病,只是有点儿困,想眯瞪一会儿。”母亲扭过头,看他一眼,忧心忡忡地对我说:“你爸近些日子一直这样,我劝过他多次,让他去医院做个全面身体检查,你爸就是不去,跟头老犟驴一样,咋说也劝不动。你是知道的,你爸是离休干部,看病全报销,不花自个儿一分钱,他就是有病不吃药,硬扛,总说不打紧。不过这次你爸不知中什么邪,像叫‘坏东西’‘附身’一样!”我惊愕地望着母亲:“妈你别说得那么吓人么!”

就问她,“我爸他,到底咋啦?!”母亲满眼里都是忧愁,她说:“前不久,咱们住过的那个‘家属院’,让‘房地产’扒了,要建新小区。”我接嘴:“你是说‘建设路大杂院’?就我爸死赖着不愿意搬走的四栋两层旧楼?”母亲嗯了声:“对对对,就那几栋旧楼。人家‘开发商’建小区,肯定要拆院墙,扒旧楼,砍伐咱家厨房后的那棵梧桐树时,你爸就在现场,上前阻拦,那能拦得住!你也晓得,这颗梧桐树是咱刚搬到‘大杂院’你爸亲手栽的,一年一个样,二十多年过去,它就像他孩子一样长得高高大大,一下子没了,揪住你爸的心。大丫头,你说哪有‘扒房子’不放树的?就这,你爸像刨了他家老坟一样,几天萎靡不振,说砍伐大树的时候,他没见‘民工’给‘树仙’敬酒喝,也没见烧香点鞭炮!”说到这她停下来,就像下意识地打个冷噤,沉湎在她的思绪中。

接着母亲又说,“他一个党员竟能说出这样的话!你爸讲述那天伐树,说得神乎其神,对我说,当时梧桐树被伐倒的样子很可怜,树冠上有俩喜鹊窝,大树‘咔嚓嚓’倒了下来,几只喜鹊在空中‘喳喳喳喳’乱飞乱叫;拉稀屎屙伐树民工的头上;梧桐树放倒后,你爸蹴下身子,抚摸半天茬口儿,见树根高高翘起,有人的胳膊粗,断裂处流了很多青东西,像人的眼泪,洇地上,湿了一大片。”说毕看我一眼,长长叹口气,若有所思地说,“你瞅瞅,你爸是不是中邪啦?哪有舞刀弄枪的人还信这个!”我着实吃一惊,心里升起一丝怅然,没想到父亲会变成这样。凭心而论,一个唯物主义者是不应该相信这些的,可见他一直放心不下他那个曾住过的老窝,或许是“爱屋及乌”吧,他看到昔日的家园被毁心里滴血。正如我母亲刚刚说的那样,真就像刨了他家老坟一样难受。就在我俩说我爸的当口,郝仁喊饭好了,要我们到餐厅吃饭。我闪了父亲一眼,感到一阵心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