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离家出走（3）

很长时间没见郝仁再在院子里闪过面。董青觉得纳闷，就问郝仁外婆：“大娘，你家仁仁是不是害病了？”没想到王大娘的脸色骤然凝重起来，叹了口气：“你是说俺那小外孙啊？俺忘记给你说啦！前不久，仁仁去XJ啦！听说XJ那边苦得很，住的是地窝子，到处都是戈壁滩，晚上野狼嗷嗷叫。大夏天，鸡蛋放沙窝里能烫熟。冬天又冷得很，哈气成团，滴水成冰，茅坑里的屎橛子堆得像冰柱，招呼不好，就会戳屁股。还有人说，三九严寒，男人‘尿泡’，得拿棍子来回敲，那种鬼地方，叫人咋待啊！”老人太顾惜她小外孙，免不了为他想得多些，越是操心，越放心不下。

王大娘又叹了口气，“仁仁这娃儿，命也够苦的，他爹妈不在他身边，他一个娃娃到了那边，没爹没娘的咋能顶得住哇？！”听王大娘这么一说，董青双眼烁烁地望着老人，困惑地问：“大娘，你是说，仁仁他去了XJ？这是啥时的事？是不是以后他就不回来啦？！”“可不是么。仁仁自小就脾气倔，是个‘小镢头’，脾气一倔，几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对啦，就是大龙他爹打叶子那天。”

王大娘再叹了口气，“仁仁从俺这回去，就像中了邪，又是哭，又是闹，哭闹着非要到XJ找他叔叔去！横竖要跟他叔叔一起过！仁仁这娃儿，你别看他性格内向，挺乖顺，样子长得像女娃娃，其实是个‘一根筋’，犟起来就跟那茅坑里的石头一样，又臭又硬，谁的话这娃子也听不进！问他为啥，他嘴紧死活不说，家里没法子依了他。”董青似乎意识到什么，心头像被针尖敹了下，觉得郝仁离家出走的原因肯定跟金胜有关，暗叹咋会是这样？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！她很想给大娘解释，不过此刻她说什么也为时已晚，像是自言自语：“仁仁那么小，他一个娃娃咋出远门啊？”停顿少许，问王大娘，“有人带仁仁么？！”“有。”王大娘说，“是咱县城一个女人，带仁仁走的。”

径直说下去，“俺外孙那小犟驴，一旦下决心，谁也说不动他！他爹拗不过，就给他XJ的叔叔写封信，讲了仁仁情况。也是机缘巧合，命里注定。个把月后他叔来信说，说他很想他这个小侄子，去了也好给他叔做个伴。说来也巧，他叔单位有个‘支边女青年’，正好从XJ回咱老家探亲，家住咱县城，前不久刚到屋。他叔‘发电报’，叫‘支边女青年’回XJ时把仁仁带过去。”

说着老人眼窝里湿漉漉的。王大娘撩起衣襟，蘸蘸眼角，接着说，“仁仁这娃，自小他就仁义懂事，懂事得让人心尖儿痛。要说，俺也没白疼俺那小外孙。听俺闺女讲，仁仁走的头天晚上，她领仁仁来看俺，怕惊动你们没叫门，立门口跟俺道别。夜深了，街上静悄悄的。仁仁哭着喊，‘婆！俺走啦！’喊过后，‘扑腾’趴地上，咚咚咚给俺磕三个响头。俺闺女拉他起来，他趴地上不动，一个劲儿哭。他娘越拉他，他越是哭。出走那天，是俺姑爷借辆自行车送仁仁离家的。俺闺女舍不得她仁儿走，嘴唇都咬破了，扭过身，一把捂嘴，钻屋里哭得昏天黑地。姑爷回来说，仁仁这娃儿心也够扎实，坐他爹后边不理他爹，小脸像块冰，一路上对他爹冷冰冰的，刚到县城，他从车子后架跳下来，拿着‘支边女青年’县城地址，头也不回，倔劲儿上来，一跺脚，倔头倔脑走啦！”

说到这儿王大娘哮喘病犯了，就像“拉风箱”，大口大口喘气，拿拳“咚咚”捶心窝，肩胛耸起，腰弯成一张弓，捶着捶着，声泪俱下，从她胸腔里长声喷发出一句：“乖呀，这辈子，你婆怕是再也见不到你啦！”董青见老人这样，就赶紧劝她。她对董青摆手，“闺女，你不要劝俺，俺啥都明白，你说俺都这把年岁了，还能活多久，俺等不到那一天啦！仁仁有心胸，有志气，混不出个人样，这娃娃是不会回来的！等他长大真回来了，俺婆孙俩肯定是阴阳两隔，他见不到他这个婆，俺也看不到俺那个乖外孙！”便老泪纵横地喊道，“俺心肝宝贝啊！你晓得！你婆是多想你呀！”

老人哭得撕心裂肺，布满皱纹的脸像“陈核桃”浸泡在浑浊的水沟里，稀疏的睫毛上沾层泪花，嘴唇手指簌簌抖。董青嗓子眼火辣辣的，辣得烧心，明摆着郝仁离家出走与金胜有脱不了的干系，一个弱小稚嫩的孩子，能被金胜伤害得远离他父母，想起来脸上火烫，灼得肝痛，有一刹那甚至要向王大娘实情相告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见大娘痛苦的样子，董青能感觉到她的离愁别绪和眷恋不舍。可以看出，老人把郝仁看得很重，那种疼爱，那种稀罕，那种金贵，简直就像捧着个“金娃娃”，叫人无法形容郝仁在她心目中的位置。郝仁赌气，匆匆离开了家，他外婆恍惚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似的伤心欲绝，悲恸不已。董青心疼地握住王大娘的手，大娘手指冰凉，凉得钻心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