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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淡日素月

共 51 章

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,看似平淡的日子里,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,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:母亲为救儿子,却成了“杀害儿子的帮凶”;儿女们为孝敬父母,违背父亲意愿,“强行”架老头搬家,落了个“子欲养而亲不在”。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,养花人养花,花死于浇水太多;养鱼者养鱼,鱼毙于投食过量;好心人办好事,未必有好的结果,有时会适得其反,悖逆初衷。难道,不是这样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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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落 日 余 晖(3)

父亲已经确诊得的是“脑溢血”。医院把他安排在了一间“老干部病房”,两张床铺,内有卫生间。下了几场秋雨,天气随之凉起来,“老干部病房”的小院里长着几棵柿子树,相当威风,躯干粗大,树冠遮天蔽日,枝头向四周伸出无数枝杈,经了霜的树叶不知不觉被秋风涂得鲜红,似火如血,红彤彤一片,像成堆成团的晚霞弥漫在父亲病房的窗户外。树上知了也一声比一声叫得短。

父亲的“英雄事迹”在报纸上刊登后,引起社会广泛关注,市里有关领导亲自到病房看望他,还给他送来花篮和慰问金,一时间父亲成了新闻人物,“网络”上称他为“拐杖爷爷”,给予“老英雄”美誉。打从父亲醒来后他更加削瘦,脸上毫无表情,异常冷静,冷静得就像一块石头。当时我心里一动,惊叹一场大难之后,似乎让老父亲明白了一切,对什么都看破红尘。郝仁的那篇《‘拐杖老人’勇斗歹徒》一见报,各路新闻媒体蜂拥而上,看望他的人员,走了一拨儿,来一拨儿。

父亲最头痛的就是面对镜头,还不断回答问题,尽管他心里排斥,碍于来人都是些郝仁从他们“新闻圈”请来的朋友,只有硬着头皮应酬,记者们问他什么他答什么,当记者问起他遭现场围观者麻木不仁和冷漠后,如果再碰到小偷会怎么做?没等记者把话说完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,说他照样义无反顾首当其冲!显而易见,父亲根本就没把这种“明哲保身的社会现象”当回事。说句实在话,到了父亲这把年纪,“墙内开花墙外香”,荣誉对他来说,远没有生命和健康重要,生不带来死不带去,那已是身外之物啦。父亲越是这样,记者们反倒觉得越有“新闻价值”,得知父亲曾当过某部“英雄连”的连长,浑身都是故事,记者们更是趋之若鹜,像挖到宝藏一样,撵都撵不走。

为了清静,父亲对外宣称,说他身体不适,医生不叫他接受新闻记者采访。凭心而论,话也不能说得那么绝对,外人不让采访,他女婿郝仁总可以吧——然而父亲还真是说到做到。郝仁他们报社总编,觉得讴歌“时代英雄”是社会需要,便灵机一动,安排郝仁写独家报道,报纸专门为郝仁开辟了《拐杖爷爷专栏》。郝仁从采访包拿出钢笔,正儿八经地摊开小本本,采访岳父,要他谈谈勇斗歹徒的行为,是不是来自他那战斗中的英雄气概?父亲口齿不清地说:“什么英雄不英雄,那已经是过去的事啦!战场上,死那么多的战友,我能活下来就是幸福!”他突然摆摆手,一脸严肃对郝仁说,“你别看你是自家人,我也不搞特殊化,这点小事不值一提!我说过不接受记者采访,以后,也不许你把我胡吹一通,还给我整个‘拐杖爷爷’!”说完他笑起来。笑得郝仁不置可否。

父亲头发银白,眼角爬满了鸡爪纹,他虽然说话舌头有点儿打卷,语言功能受阻,但亲和中透着认真,不像随口说说。显见父亲是真的不喜欢面对镜头,更不想让媒体为他扬名。郝仁这个人的最大优点,就是善解人意,是明白人,似乎懂得父亲心思,看老人家口气决绝的样子,不再纠缠下去。为此,报社同仁没少嘲讽郝仁,说总编那么器重他,他连自己的老岳父都搞不定,不像他“拼命三郎”的作风。郝仁也觉得丢面子,跟总编说了种种理由,想推却过去。总编不听他的,给他压死任务,并立下军令状,要郝仁无论如何也得说服他老岳父,“专栏”不能说撤就撤。无奈之下,郝仁去做岳父工作,第一回没做通,又去第二回,老人家还是松口。就在他准备第三回做最后一次努力时,谁也不会想到老爷子突然变得发呆,已经认不得他身边所有亲人了,把郝仁说成大龙。

母亲担心父亲会不会是“脑部二次溢血”?去了病房隔墙的“脑科医生值班室”,忐忑不安地问父亲主治医生:“李医生,我家老头这是咋啦?!”李医生说:“从目前症状看,老英雄是患了‘老年痴呆症’。”母亲一愣,困惑地又问:“奇了怪了,前两天,不还是好好的嘛?”李医生解释说:“这种现象很正常。我不是危言耸听,老英雄头部出血面积大,如若换个年轻人,恐怕就没有老英雄那么侥幸啦!”母亲听不明白。李医生为了让她更了解父亲病情,拿出父亲的‘ⅹ透视片’给她看,换一种通俗易懂的口气,指着上面的‘颅内淤血’:“这么说吧,我给你打个比方,人的脑袋,就像一颗核桃,年轻人的头部,就跟那刚摘下的成熟核桃一样,果实鲜嫩饱满,实打实占据了整个大脑,脑壳内,几乎就没有空间,一旦‘脑部血管破裂’,很容易危机生命。老年人‘大脑萎缩’,好比核桃越老,果实收缩得越发坚硬,这样一来,脑壳内,就有了较大空间,要比年轻人幸运多啦!”母亲听得似懂非懂,朝他“噢噢”点头,再问李医生:“他这‘老年痴呆症’,啥时才能好?”

“这就很难说啦!人老了即使不得‘脑溢血’,由于‘饮食结构’的改变,全国老年‘阿尔兹海默症’患者逐年增多。”李医生回答很专业,介绍“木桶定律”,不耐其烦地说,“‘木桶定律’,用在医学上说,我们叫它‘短板效应’。是讲一只木桶能装多少水,取决于它最短的那块木板。我在担心,老英雄会不会出现‘并发症’,‘摁住葫芦飘起瓢’。年岁大了,他体内各种零部件已经老化衰竭,好像一个拿铁环箍着木条的木桶,桶里装满水,不管木桶底部哪个木条破损,或有破洞,整桶水立马会流失殆尽。”说完交代母亲一定要给父亲勤翻身子,防止躺得时间久了长“褥疮”。

母亲不知是疑问还是诘问,不解地说:“不是说,这种病人的头部,动不得么?”李医生站起身,顺手把桌上“听诊器”往脖上一吊,对母亲说:“走,到病房看看老英雄。”他没直接回答她,出门去了“106”病房。李医生穿一身白大褂,弯腰拿“听诊器”,听了听父亲心脏,一边听,一边说:“如果一个病人,连身子都不敢翻动,成了一堆‘豆腐渣’,医术再高明,也无法医治。”摘下“听诊器”,起身要走,被母亲叫住:“李医生,为啥我家老头,吃个东西,咋就那么难?”李医生回过身,叫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张开嘴:“啊——”父亲像个很听话的孩子,张着血瓢大口“啊——”李医生看了看父亲的舌苔,对母亲说:“我马上联系‘内科专家’,让他们检查下老英雄内脏。”

李医生一走。母亲坐病床边给父亲喂饭吃。父亲嘴角上流着哈喇子,胸前围了一条白毛巾。她拿汤勺在碗里舀一勺,掂起来低头吹吹,扭过身去,吹一口,喂一口,把稀米粥送进父亲嘴里;父亲是吸一口,吹一口,又把稀米粥从他嘴里吐出去。母亲赶紧用手接,拿毛巾给他擦嘴角,再继续喂,喂到最后,碗中稀米粥,一小半儿流在毛巾上,另一小半儿又回到了母亲的手心里----她终于将稀米粥给父亲喂完,把饭碗放她身边的床头柜上,扭脸一看,见父亲鼻子头粘粒米。老爷子正抻着舌头往上舔,舔几回,怎么舔也够不着,他就用舌尖使劲向上顶,顶顶,顶顶,又顶顶,再顶顶,还是够不到,急了干脆上手抓。母亲一把握住老爷子的手,说他:“喂你别动,我来给你擦!”

正擦着,她突然闻到一股子臭气味,掀开被子看,原来是父亲在被窝屙屎啦!母亲苦笑一下,没嚷他,只是摇头叹息两声,笑眯眯地说我父亲,“哎呦喂!你这老头,屙屎你就言一声么!”父亲一脸不高兴,咧着嘴,神情木然,额头刻满皱纹,面部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蜡像一般,干脆就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,一肚子委屈,似乎在说:病人把屎屙在床上,那是件极其平常的事,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,况且他还得了“老年痴呆症”,比植物人,好不到哪里去!母亲放下饭碗,伸手揽老爷子腿,费力向上抬,抬不动,刚搬起,手一软,咚哧,父亲屁股蛋上粘得全是屎,臭烘烘的。

母亲为他忙了一头汗,拿手捶她后腰,气喘吁吁地说父亲:“你说你晚上折腾人还不够,大白天的,也这么叫人不安生,屙屎屙到你屁股蛋上啦!”父亲还是不搭理。她就给老爷子翻身子擦屎,让他把脸侧过去!母亲抱他腰,挪不动,一松手,父亲摔得呲牙咧嘴。她脸上浮起无奈的笑容,叹了一口气说:“平常看你瘦得像根干柴棍,搬起来咋就这么沉!喂,老头子,屁股摔得疼不疼?谁叫你老婆子没劲呢!你也配合配合,帮帮我,把你腿蜷一下,好让我给你擦屁股啊!”父亲半张嘴,躺床上任由她折腾。他看似干瘦如柴,犹如一节枯木,然而对母亲来说,却重得像“石磙子”。

这时我抱着毛毯推门进来。母亲扭过身子喊我:“快快快,你回来得正是时候,你爸屙屎屙床上啦!来来来,你有劲,你把你爸身子侧过去!”随后埋怨我说,“你说你回家取个毛毯,咋去了那么长时间?叫我一人在病房作难!”我就笑,吐一下舌头。母亲把父亲屁股擦净后,地上扔一堆卫生纸。我掂着笤帚,“哗啦哗啦”将脏纸扫门后,大声喊护士换床单:“106病房——”走廊里有了应声:“来啦来啦----”很快,护士走进来,将沾屎的床单扯下换掉。小护士刚走,母亲端一盆温水,放床边木櫈上,拿热毛巾,仔细给父亲擦他脏处,她边擦,边笑着问父亲:“喂喂喂,老头子,是不是擦得很舒服啊?你看你,你病了有我伺候你,将来我要和你一样,就不会像你有福啦!”

盆里水“哗啦哗啦”响,床前飘着热气。父亲侧身躺着,脸上的肉,一点儿一点儿在松弛,乖顺地眯起眼,像挠痒痒一样舒服安逸。我在一旁听了不高兴,噘着嘴,说她:“妈,你咋这样说?我们姊妹,就不会伺候你啦?”“妈不是怪你们。我是说你们姊妹几个都忙,大龙在广州,你也有家庭和公司,小巧你就别说她了,平日里你们能常回家看看,我们老俩,就知足啦!人老了,还是有个老伴在身边的好!老来伴,老来伴,人老了没有个伴儿,连说话的人都没有,那多孤独!”

“啪”,母亲拿手在父亲屁股蛋上拍一下,笑呵呵说,“老头,洗干净啦,你舒舒服服好好睡觉吧。”她端着水盆,一溜儿碎步去了卫生间。老太太倒水回来,楼道里响起脚步声,“吱扭”,有人推开门,我和母亲都扭过头看着外面,等人进来。门很快又被外面拉上,并没有人进来。父亲下意识地也扭头看。母亲闪他一眼,说他:“你这个老头,也不知你是真糊涂,还是假装迷瞪僧?门一响,就你听得清!你是不是以为有熟人看你来啦?那是‘保洁员’,人家来病房是打扫卫生哩!”她朝门外喊:“进来吧——”“吱扭”,门又轻轻响了一声,一个箍满布条的拖把,顺着门缝擩进来。

母亲说得没错,“保洁员”身着保洁服,把保洁车放门口,推开门,给母亲寒暄两句,掂起大拖把,弯腰将病房“呼哧呼哧”拖一遍,关上门,推着“保洁车”去了隔壁病房。母亲对我说:“你爸就喜欢有人来看他,来了人他谁也不认识,只是眼睛动一下,摇摇手,算是给人打招呼啦。这两天来人一少,你爸有些不高兴。”我附和一句:“看来,我爸还是不糊涂,他是盼着认识他的人,都来看他!”就问父亲,“爸,是么?我说得对不对?”父亲瞅我。我和他对视一下,他“嘿嘿嘿嘿”笑,憨态可掬!母亲说父亲:“年岁大啦,得了‘老年痴呆’,或许都是这样,你别看他一脸傻相,呆瓜瓜给你‘嘿嘿嘿嘿’笑,鬼晓得他心里咋想!我有时瞧你爸眼神挺正常,跟他过去一样,看不出他脑子有问题,一说话他就糊涂了,颠三倒四,你说东,他说西;你说鸭,他说鸡。不过你爸再有病,他见我总是笑眯眯的,好歹不给我发脾气。”我无意间一扭头,眼神又和父亲碰到一起。

父亲迟疑了一下,赶紧把他目光挪开。我发现老爷子听得相当入神,说他痴呆吧,那目光活泛得很,分明是矍铄闪闪,真叫人捉摸不透。母亲瞥他一眼,就说对门病房的马老头,说马老头患了“脑血栓”,可人家脑子一点儿不糊涂,清白得很,也没患上“痴呆症”,动不动还给他老伴发个火,指手画脚、大呼小叫的,底气足着呢!正说着,母亲拿手捏了捏耷拉在父亲病床下的“输尿管”,让它更通畅,把父亲不老实的脚丫轻轻塞回去,再掖掖拥在他下巴颏的被头。我去了卫生间给父亲洗他换下来的脏内裤。一切安排停当,空闲下来,母亲与我聊起来,坐那聊病房里的所见所闻。

我对母亲说,说我听隔墙病房的小丽说,说她母亲看似糊涂,其实老太太又精又能。前两天,有人来看老太太,是个中年人。老太太躺病床上昏迷不醒,一直不说话。中年人临走时从口袋掏出一百元钱对小丽说,别嫌少,这个钱留给你妈买点营养品吧!这时老太太突然张开手掌,躺病床上手指头一动一动。中年人看到,便把一百元塞进老太太手里。老太太一把握住钱,生怕叫人抢了去。中年人俯下身子说,大娘,好好养病,那我走啦!老太太双目紧闭,眼皮眨了眨,算是应声。小丽送那人下楼,返身回来,坐她母亲身旁说,妈,这钱,还是让我给你收起来吧?老太太听了没反应,还是双目紧闭。她以为老人没听见,又说一遍,妈,这钱闺女给你收起来啦,噢!就取老太太手中钱。老太太握着一百元,死活不松手,钱越攥越紧。小丽拿手掰她老娘手指,咋掰,也掰不动。

母亲听得脸上笑眯眯的,饶有兴味地说:“这老太太拿了钱,连她亲闺女都信不过。”问我:“你听说过马老头的故事么?”我摇头。母亲说:“那我讲给你听。”便讲述起来。我无法判断她讲的是否真实,她怎么讲,我就怎么听。母亲谈兴甚浓,说马老头是一位退休副县长,患了脑血栓,生就一副坏脾气,他在县里做惯领导,说话大嗓门,动不动吆三喝四。他老婆姓赵,对他百依百顺。母亲喊她赵姐。一次,赵姐伺候马老头喂饭,马老头就是不张嘴,没法了,赵姐掂着调羹擩他嘴唇上,轻轻用调羹磕一下他的牙齿,说:“老头,再不喝,粥就凉啦。”就这,马老头恼了,喝口粥,噗地吐了赵姐一鼻脸,抓起碗摔个粉碎!唬着眼给赵姐发凶:“爬你答那个蛋!你个老乞婆,给我还耍性子!老子吃饭歇口气!你就不耐烦啦!咹?!”赵姐没搭理,不跟他一般见识,忍下这口气。

母亲告诉我:她听赵姐说马老头晚上睡觉有个习惯,喜欢一丝不挂裸睡,赵姐就像剥洋葱一样,一件一件把他衣服脱光,扒个浑身溜净,才要扶他进被窝,马老头却说:“尿泡。”赵姐赶紧搀他起来,又一件一件给他穿衣服,帮他捂口罩,再给他戴上“鸭舌帽”,少了那一件,也不行。赵姐费老大劲儿,总算把他捯饬完。这时的马老头全副武装,一身齐整,手上戴着白手套,拄着拐杖,一步一挪。赵姐搀扶他刚进了卫生间,谁知他一摆手:“不尿啦!”转身就走。老两口又折回病床,赵姐抱马老头上床,重新一件一件给他脱衣服,哄他睡觉。我母亲且笑且叹地说:“就这样,一晚上,马老头硬生生要折腾赵姐好几回。”我听了说:“这老头真能折腾。”母亲说:“谁说不是哩。”

突然母亲不言语了,微侧下头,看看父亲床沿下吊着的“尿袋子”。我说她:“妈,我操着心呐,只鼓了少半袋,你讲你的。”母亲又伸头瞅父亲一眼。父亲睁着眼睛,也在听,静待下文。她越说兴致越高,话也多起来,径直说下去,“赵姐口拙,是个没嘴的葫芦,平时不爱说话,生了气,爱窝肚里,马老头说赵姐是‘哑巴蚊子’。有天夜里,赵姐搀扶马老头从卫生间出来,马老头拄着拐杖,嫌洗脚盆绊脚碍事,踢一脚,这一脚踢得重,夜静了,病人们都在睡觉,洗脚盆‘哐哐啷啷’响,响声特别大。赵姐嚷马老头狂贱,说他你还是副县长呢,深更半夜哩你发个啥神经啊?!”

母亲撇撇嘴,“就这,马老头火啦,冲他老婆发一通脾气,躺床上嗔怒赵姐。赵姐坐椅子上不吭声,跟‘瞌睡虫’一样,把头搭床沿上‘栽嘴’,打瞌睡。马老头张嘴就骂,‘我日你妈,你哑巴啦,老子说了这么多,你连个屁都不放,是不是死啦!’喊他老婆一声,‘老赵!’赵姐不搭理,‘呼噜呼噜’睡着了。马老头又说赵姐是头猪!骂骂咧咧一阵,他觉得没趣,也倒头睡下。第二天上午,赵姐拎着暖瓶,去‘锅炉房’打开水,待得时间久了,回到病房,马老头昨晚憋一肚子的气,竟说赵姐喜欢上烧锅炉的小伙儿!说赵姐不是打开水,是跟那烧锅炉的小伙儿幽会,谈情说爱。赵姐受不了,一肚子委屈地跑我这里哭哭啼啼,给我诉苦,越说越伤心,眼泪淌了一脸。赵姐擤鼻涕,抹她裤腿上,说马老头说话腌臜人,不伺候老头啦,闹着回家去!我问赵姐一句,你家马县长是不是疯啦?赵姐一直在哭,哭得我心里酸酸的,搜肠刮肚找出种种说辞劝慰赵姐。赵姐一抹拉脸:我不招呼他啦!比服侍皇帝还难伺候!我这就回去!我以为赵姐只是随口说说,没想她真就走啦。”

“马老头也太过分啦!”我插话问母亲,“赵姨回去,谁来招呼他?!”母亲叹口气,说赵姐回到县里,叫她儿子小马招呼他爸。说小马长得随他父亲,在县城开了一家“美发美容店”,规模不小,是个小有名气的“花花太岁”。这小子衣着讲究,一绺头发留得特长,染成一溜儿栗色,小手指修着长指甲,一看就不是个伺候人的主儿。小马哪是来招呼他老爸的,从不挨近马老头病床,他嫌病房空气不新鲜,搬个小凳,坐病房门口玩手机,小手指的长指甲,一跷一跷,尖得像竹签。

马老头尿憋了喊儿子小马:“你坐那么远干啥?给我拿尿壶来!”小马看来早有准备,起身过去,从口袋掏出一双一次性塑料手套,戴他手上,像‘手术大夫’侧着身子,将尿壶擩进老头被窝,胳膊直着伸得长长的,脸歪到肩上。马老头在被窝尿完尿,取出尿壶给他。他拽拽手套,接过尿壶,吊个大长脸,提着尿壶去卫生间。回来后,小马嫌膈应,赶紧给脸盆倒水,圪蹴地上,用香皂使劲洗他手,洗好几遍,鼻子鞧着闻闻,总觉得没洗净。马老头口渴了,故意咳嗽一声,看看儿子。

小马心下明白,听见装作没听见,不理会,不抬头。马老头又咳嗽一声,喊他端杯水来!小马蹲那不动,玩手机说:“你还是少喝点水吧,喝多尿多。”这话不中听。马老头顿时脸就变了颜色,把他骂得狗血淋头:“我日你妈,叫你娃子来伺候你老子,你狗日的就这么个伺候法?咹!你是成心想把你老子活活气死啊!不愿意呆这你就滚!滚得越远越好!”气得马老头浑身哆嗦,骂累了歇息片刻接着骂,“你这狗日的,老子这一辈子,犯得最大的错误,就是整出你这么个不孝孽种!”

小马小声嘀咕:“你是图一时快活呗!”马老头没听清,问他嘟噜啥?等醒悟了,气得嘴歪眼斜,抖着手吼他:“妈那ⅹ,臭小子你敢这样说你老子!”小马还嘴:“我就这样说啦!你能把我吃啦!”拿手拨拉一下那绺儿栗色头发,气咻咻出门走了。马老头一怒之下,把儿子赶走,打电话要赵姐回来。赵姐给他怄气,死活不去。马老头没辙,低三下四地央求赵姐家的娘家人,将赵姐请回医院。赵姐一回来,马老头好言好语巴结赵姐,全是恭维话,主动承认自己不是,把赵姐夸成一朵花。

母亲看我一眼说:马老头毕竟理亏,给赵姐说软话,赔笑脸,“谁家没个拌嘴怄气的,看来,我这辈子是指靠不住咱那鳖儿子啦!实践证明,在这个世界上,只有你老赵对我最亲,只有你才是我最最依赖、最最信任、最最离不开的好老伴。”赵姐一直等他把“最最最”说完,拿眼看他。马老头说:“咋,你不信?老赵你放心,我老马再浑,以后也不会叫你服侍我反倒挨我骂!我向你保证,那样做,我老马还是人嘛?”赵姐爱听这话,肚里的气,也消了许多,不和马老头较劲,说:“你瞧你这张嘴呀,用得上我啦一套一套哩,嘴巴像抹了油,满嘴跑火车,好话装了一车皮。”

母亲撇撇嘴,带着嘲讽和戏谑的口气说;说马老头很得意,“吔嗨”了一声,说赵姐,“哟哟哟,几日不见,叫我刮目相看,说得怪美么”!他开始卖官腔,调整语速,不紧不慢炫耀自己,洋洋自得地说,“我嘴笨就做不了领导。当领导嘛,啊,第一点,靠嘴皮;啊,第二点,靠开会;第三点嘛,啊,靠上边有人。别人退休还能做点事,有个‘人生二次起步’。我从村会计做起,最后当了县领导,前三分之二时间,为党和国家效力,为本县经济繁荣呕心沥血,后三分之一我能作啥?我只会开会,只会讲话。所以么,我退休在家只有给你开会讲话喽!嘴皮不练会生锈的!”赵姐嗤嗤笑,拍马老头一下:“你少来这一套,给我说话还一点二点三点,啊,啊你个狗屁!难怪下边有人叫你‘啊三点县长’。”马老头也嗤嗤笑。赵姐不怄气了,每天在病房走廊里帮马老头练习走路。

母亲端起茶杯:马老头一手拄着拐杖,一手扶赵姐肩上,脚脖子被赵姐绑了一根绳子。赵姐还真会生门儿,找来一个十多岁的小男孩拽着绳子往前提。老太太双手搀扶老头,低下头,嘴里一边喊数,一边看他脚步。马老头梗着脖子听老太太指挥,两条腿直起来不打弯。小男孩后退身子好像玩木偶,往前一提绳子,马老头掀着腿向前迈一步;再一提绳子,马老头再掀着腿向前迈一步,像患了“小儿麻痹症”,每一步都迈得特别吃力,一瘸一拐,一掀一迈,腿颤手颤,全身摆来摆去。

母亲喝口茶:“脑血栓”,拴住马老头的腿,他腿脚不利索,鬼心眼多着呐!半月前,他查出得了癌症,被转到“肿瘤科”病房。两口子都是七十来岁人,也不知马老头安得什么心?一天,他对赵姐说:“我看我时间不多了,你么,还可以找个老伴,趁我现在还活着,你就自个儿找对象吧!记住,找好了拉到病房让我把把关。啊,这样的话,我死了也就可以瞑目啦!听好啦,我这都是为你着想,你实诚,缺心眼!”马老头当然不能说出他真实想法,他是考验赵姐看她对他是否忠诚。

母亲叹说:赵姐就四处托人给她说对象。没过几天,赵姐真就领来一个“相好”,叫马老头给她把关。那人年纪也在七十上下,穿得像个新郎倌,进门喊马老头“马大哥”。马老头躺病床上抬头看看,见两人喜眯眯地立他跟前,当着他的面,还亲密无间地拉着手,他两个眼球像掉进醋罐里,发着绿光,手指戳赵姐的鼻子上:“你你你、你这个‘老乞婆’!你还真是哑巴蚊子叮死人!不声不响还跟我来真的啦,啊!”赵姐说:“是你叫我找的么?”“老子让你死!你咋不去死呀,啊!滚!你俩都给我滚出病房去!”梗着脖子,啊了声,一口气噎在喉咙,气没上来,一翻眼活活气死啦。

我问母亲:“是不是真的?原来马老头是口是心非!”母亲说:“那还有假!医院里传得沸沸扬扬!”父亲还算安生,躺病床上一声不吭,逮听母亲和我说话。忽然,母亲听到父亲在被窝里“嗤嗤”笑。她猛地扭过脸,张着嘴,惊愕地盯着父亲,激动了半晌,对我说:“大丫头,你听到了嘛,你爸他笑啦!看来你爸的痴呆症好啦!他听懂‘马老头故事’啦!”喊我,“来来来来,咱俩快把你爸扶起来坐坐,再试一试,看你爸,是不是真的清醒啦?!”见父亲这样,我自然是喜出望外!

我赶忙帮母亲将父亲扶靠床头坐着,给他背后垫枕头。小测试开始了。母亲激动得满脸通红,像个小姑娘立父亲面前,一手叉腰,一手指她鼻头,故作天真地歪着脑袋,笑眯眯地问他:“老头子,你看我是谁呀?!”父亲明显瘦了许多,脖子细溜溜撑不住个脑袋,眍眼,耷拉头,两腮塌陷,颧骨高耸,为难半天,挠挠耳朵,又抓抓头:“你,你是……”

他皱眉蹙额想了想,手一指,指着母亲,“你是,你是妈!”

接着喊道,“妈——妈——”喊得母亲摇头,一阵心寒。

她似笑非笑地长长叹了一口气,脸上布满阴云。

父亲竟然说出这话,我心里也不是滋味,

就问父亲:“爸,那我是谁?”

父亲说:“是妹妹。”

我又问:“你儿子是谁?”

父亲说:“是郝仁。”

我再问:“那你女婿是谁?”

父亲说:“是大龙。”

他真让我无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