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这孩子有点儿皮(1)
不瞒你说,我真的想不到小巧会变成这样,为了一个情感上的坎儿而毁掉她自己一生,太不值当啦!说实话,想当初我妹妹也是明眸皓齿,顾盼生姿,她就像枝头上含苞欲放的花朵;又好似刚刚成熟的春桃,白里透红,水灵灵的,很招人喜爱。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,她虽然变化不大,依然容颜靓丽,但她心却沧桑,看破红尘,没有了少女时的清纯娇美,肤色渐渐失去光泽,稍稍一笑,眼角也明显有了鱼尾纹;尤其是脾气,古哩古怪,叫人捉摸不透。我父母为她个人问题寝不安席,食不甘味,伤透了心。两位老人的烦恼岂止这些,真正叫我父母不省心的事情,还在后头呢!
正月初六那天,大龙和吴红要回广州,决定留海子在南阳多住一段时间。两位老人听了喜笑颜开,显得很高兴。大龙长叹一声,随后不知怎么脱口而出对父母说了一句,听上去很像是伤感的话:“你俩也不要高兴得太早,有你们头痛的,要不是海子闹着十五‘观花灯’,南阳热闹,我是不会把他留给你们的。”母亲愣了一下,颇感意外,她听她大儿子说话的口气,似乎是话里有话,狐疑地说他:“有啥好头痛?他是我孙子,我疼还疼不够呐!”随之她转过脸问我父亲,轻轻一笑说,“老头,你说是不是?”父亲朝她点头:“是是是,我们老俩,疼还疼不够呢!”大龙见父亲随声附和,叹说:“爸,到时你就领教了!”说罢,含义不明地笑了笑,笑得有点神秘莫测。母亲也笑了笑:“你吓唬谁呀?不就是照管我孙子么?”她收了笑,接他话茬说,“别的我不敢打包票,要说带孩子,它难不倒我!不是我说大话,再淘气的孩子,我也能把他调教过来!咱不说别人家,就咱家你们几个兄妹,一窝里我奶大的,啥样人没有,个个都不是省油灯。你是知道的,二龙小时多顽皮,爬高上低,到处捅娄子,我还没说二龙两句,二龙就拿头往墙上撞,不也被我捋顺得服服帖帖的。”
她宽慰儿子媳妇,“你俩就放心回去吧,别耽搁了酒店的生意!”看得出,母亲很自负,她根本没把她大儿子的话当回事儿。大龙且笑且叹:“妈,我心中有数,海子可不是你们想像得那么简单。”刹住不说了。母亲看他闪烁其词,欲言又止,一时没会意过来,她不明白大龙这话从何说起,带着几分好奇和不屑,问他:“喂,你这话是啥意思?难道我孙子,他会杀人?!”大龙赶紧向她解释:“那倒不会!妈,看你想到哪啦!”接着用一种无奈般的口气补上一句,“话不能说死,如果照他这样下去,顺随他,由他性子,以后,就很难说啦!”他谈起儿子讳莫如深,情绪显得有些激动。
吴红站一旁有一种超然的冷静,默默只管听,不多嘴,不插言,闪大龙一眼,居然抿嘴一笑,笑得不那么自然,看她丈夫难以启齿,她就开门见山地说了她儿子许多不是,一点儿遮遮掩掩的意思也没有,不护短,有啥说啥,直来直去,甚至破天荒地讲起她家许多不为人知的另一面,就像打开了话匣子,滔滔不绝起来:“都是自家人,说说也无妨。‘家家有本难念的经’,我和大龙在外人眼里,日子过得是风光无限,无忧无虑,走出去光彩照人,令无数人羡慕。回到家,一点也高兴不起来,就跟许多大明星一样,进幕后卸了妆,一脸忧愁,要多忧愁就有多忧愁。冷暖自知,总感到拧拧巴巴哩。”她是指儿子的事,百思不得其解,好端端的一个家庭竟会被她儿子搅得一团糟!
吴红做个比喻,就好像她打麻将,明明是一手好牌,一张牌没出好,却被她打得稀巴烂,心里抓狂,焦灼不安,不能任从她儿子就这么走下去。两口子分析原因:海子处于“青少年叛逆期”,教育环境很重要。“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”。她担心她儿子把持不住跟人走上邪路,比如赌博、吸毒什么的,那就事大了,一拍板,掏钱将海子送入当地一所“封闭式贵族学校”读书,满想着里边没有外界干扰,海子就可以专心学习啦!没承想事与愿违,儿子不仅在“贵族学校”学会逃学,还结交了社会上一大帮朋友,吃喝玩乐,无所事事。说到这儿她却戛然而止,没再往下说。停顿片刻,开始埋怨丈夫,说大龙如果不是每天光顾着赚钱,对儿子不管不问,海子哪会变成这副模样?!
大龙听了不高兴,反唇相稽,狠狠瞥她一眼,冷笑说:“你还说我呢!你不一样,拿着钱,就知道整天打牌,包里有多少钱,你能输多少。海子小小年纪,也跟你学会了搓麻将,而且还是大家公认的‘搓麻高手’!”说毕,两口子开始相互指责。吴红眉毛一挑,定定地望着他:“那你是说,全怪我啦?!”大龙不示弱,白她一眼:“不怪你怪谁?这都是你亲口对我说的!”吴红一时没反应过来,眼睛眨眨,又眨眨:“我……我说啥啦?”大龙说她:“怎么?这么快,你就忘啦?!”
他是指儿子打麻将的事。大龙说他儿子喜欢打麻将是与生俱来,天赋高,无师自通,犹豫半天,还是把他想说的话说了出来,说吴红怀孕那阵子,挺着七八月的大肚子,几乎是不隔天地在他们家和牌友搓麻将,牌桌上“哗啦哗啦”响,只要她喊声“胡啦——”,儿子就兴奋地在她肚里乱踢腾。海子出生几个月,咧嘴“哇哇哇哇”哭,她喂他奶吃,不吃,给他玩具玩,不玩,小手抓过摔地上。她随手拿起一张麻将牌塞儿子手里,小家伙立马高兴得手舞足蹈,乐得“啊啊”叫!大龙说着说着,真想劈头盖脸地狠狠数落嚷他老婆几句,可他觉得当着父母的面发脾气不好;再说现在也不是两口子斗气的时候。于是他耐着性子,回过身子对母亲说:“你让你媳妇她自己讲,是不是这样?”
吴红就笑。大龙翻她一眼,似嗔非嗔地说:“你还有脸笑呢!你不讲,我来替你讲!”他既像是调侃,又像是认真地说,说海子说话说得晚,一岁多了,还不会叫爸妈,坐她腿上看她打麻将,竟会拿小手,指着麻将牌的發財喊,“發,發”,说“红中”“幺鸡”也认识,连牌友们都大为吃惊!他一边指责她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也不该这样,一边埋汰她胎教好,嘲谑她给中国生个大赌王!
吴红听了更是笑。她听出她丈夫口中的揶揄,知道他在挖苦她:“你这就有点儿太夸张啦吧!”赶紧将话岔开,看着婆婆说,“妈,你说现在的孩子也不知咋啦,是不是做父母的上辈子欠了他们,养个小祖宗,成天好吃好喝地供着他,还得看他们脸色?我就是把我心挖出来,掏给儿子,他也跟我亲不起来。我叫他往东,他偏偏朝西,处处老跟我别劲儿。人常说‘养儿防老’,等我老了,他是一点儿也指靠不上。就现在他都把我弄得快要发疯。儿子是我心里石头,是我心头最大的病。人都说我命好,有福,狗屁不是!日子过得真腻歪!有时我死的心都有!恨不得从楼上跳下去!”
大龙截断她的话说:“那是你咎由自取,自作自受!你自个儿酿下的苦酒,你自己喝!”又说,“咱透过现象看本质,是你在家庭教育上出了大问题!”吴红叫他闸住:“得啦得啦,是我没教育好儿子,那你当爸的干吗去了?”反问大龙,“‘子不教父之过’。你说你就没有一点儿责任啦?”大龙觉得再这么争执下去,毫无意义,显他没胸怀,也不够大度,于是他偃旗息鼓,不再就这个话题跟她强辩较劲儿。吴红却嘴巴不饶人,不依不饶地让她婆婆评理,十分委屈地说:“妈,你看大龙,他平素也是这样,跟我说话粘嘴腻牙,好揽功,错误都是别人的,有事没事,就拿儿子来说事!”她说婆婆,“你给说句公道话,他是不是对你们,也是鸡蛋里挑骨头,眼里,容不得沙子?”
吴红看上去弱柳扶风,实际上好强争胜,是个一根筋,有点儿轴,打破沙锅问到底。她和大龙一个是针尖,一个是麦芒,两人扎来扎去谁也不让谁。母亲听他们说话头发蒙,自己是夹在两人当中左右为难,向谁说话都不是,干脆各打五十大板,谁也不得罪,稀里糊涂“和稀泥”:“好啦好啦,你俩半斤八两,谁也别说谁!养孩子是两人的事,嫌麻烦,你们当初就别要孩子啊!”说完了,她给她大儿子使眼色,示意他让着媳妇。我母亲也是做给她媳妇看,拿眼睛瞪她儿子,瞪了瞪,故意高腔大调地说大龙,“我就弄不懂啦!你说你们养个孩子有啥作难的?我养了你们兄妹四个,吃喝拉撒睡,上学,下学,毕业了安排工作,工作了谈婚论嫁,也没觉得费事;狗娃一样拖拉着,饿了喂食,病了看病,做错事了打屁股,就像山里的老农种庄稼,‘望天收’,没那么娇贵。都说散养的孩子皮实,很少得病。你们可好,把儿子捧手里怕摔了,含嘴里怕化了,一个孩子都养不好!”
吴红听了接腔说,“谁说不是。前几天电视上还说,农村有户人家养了八个子女,父母都是大老粗,以种地为生,家里穷,连孩子们上学的学费都交不起,偏偏儿女们努力,相互感染,埋头学习,个个都争气,出六个大学生,有博士,有研究生,全都在名牌大学就读。”她就像找到了根源似地说,“我在想啊,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是不是我们生活太优越,没给海子生存压力,他衣来伸手,饭来张口,衣食无忧,就成了‘混世魔王’!”大龙说:“要不古人咋说,寒门生贵子,豪门出逆子呢!给海子玩的都是富二代,所以把海子留南阳,他没有了那帮狐朋狗友,或许会好些。”
说话间,大龙的手机响了。是二龙打的。二龙开着单位的小车正朝这里赶,他叫他哥嫂不要急,说他车已经上了“滨河路”。大龙接罢电话,看了一下手表,对父母说:“二龙送我们去机场,马上就到小区,我们去准备一下。”临走,他将儿子拉到客房的沙发上坐下,关上门单独训话,千叮咛万嘱咐,叫海子千万不要惹爷爷奶奶生气,说话注意点儿。海子立马说:“那我装哑巴,一句话也不说。”大龙板起脸,一本正经地说:“你别给我嘴贫!听好啦,只要我听说你还像以往调皮捣蛋,给你爷奶惹是生非,到处戳窟窿,小心我坐飞机过来收拾你!另外,别忘了复习功课,不许贪玩,一定要听你爷爷奶奶的话,要按时做你老师给你们布置的‘寒假作业’!”海子不爱听,提起学习不知道他有多难受,简直就像把他架在火上烤----双手堵耳朵:“爸你烦不烦啊?烦死人啦!出去出去!又是复习功课!爸,你能不能不提学习,来点儿新的?!”他边说,边伸手把他爸爸推了出去。两位老人送儿子媳妇下楼,吴红不让送。母亲站门口摆手:“你俩放心走吧!海子有我们呐!”
海子是不是像我哥嫂说的那么淘,姑且不论,果然是以一种一反常态的样子留了下来。海子十四五岁,个子长出来了,但脸上稚气未脱,虽然他做什么都效仿大人,但瞅上去还是个孩子。有些事情一看开局,就知道它的走向和发展轨迹。我父母也太低估他们孙子的能力了,我哥嫂回广州不久,海子便在南阳又结识了许多新朋友。俗话说,“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”;“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”。他的新朋友尽是些社会上的“问题少年”,在屋里出出进进,不是相互打闹就是钻他房间将门反锁上,一待便是半晌。没过几天我父亲就招架不住了,真真切切地领会到了我哥的“肺腑之言”,摇摇头:“这狼一群狗一伙的,我见了就心烦!”沉吟片刻,苦笑着对我母亲说,“你还别说,咱孙子还真是‘海子’,什么乌鳖杂鱼的,都往他海里钻!”说完长叹一声。我母亲倒不急不躁,心平气和地说他:“你咋经不住事儿,没一点儿耐心,海子才回来几天?”父亲再长叹一声,又摇摇头:“就这几天他都让咱们不得消停,日后他不定还会生出个什么歪门邪道和幺蛾子来,给咱俩添乱!”
没想到,父亲给我母亲发牢骚,他随随便便的一句怨言,居然像“谶语”叫老头给言中啦!海子是个“夜来欢”,白天没朋友找他玩,他就躺床上睡大觉,天一落黑,便精神起来,像只“夜猫子”,整宿窝在沙发里,手举“遥控器”,对着客厅的电视玩游戏。我父母睡得早,父亲本来睡眠就差,电视机的枪炮声,“呼咙”得无法入睡,他强忍着憋了数天,终于忍不住了。这天他下了床,蹬上鞋,来到客厅说海子:“大孙子别玩啦!快把电视关了睡觉去!你也不看看这都啥时辰啦?!”海子玩游戏,正玩得上瘾,他就像没听见一般不理睬,完全是一副置若罔闻和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电视里,仍在打打杀杀。他爷爷好言好语地劝海子,海子不理睬;海子越是不理睬,他爷爷越是劝得起劲儿,劝着劝着老爷子火了,二话不说伸手关上电视,唬着眼嚷他:“你耳朵聋啦?我的话你听见了没有?快回你房间睡觉去!”海子顶他爷爷一句:“要睡你睡去。”他跑上前又将电视打开,触怒了爷爷。老爷子早就对他积一肚子的气,看孙子敢与他叫板,一下子更火了,瞋目而视地拿手指着孙子的房间,恶狠狠说他:“滚你床上去!你要再看的话!我就把电视机砸啦!”咔吧一声,再次关上电视。海子说:“不让看不看!”他脸一迈,掉头便走,呼地将门拉开。老爷子颇有些气恼地问他:“这么晚了你往哪儿去?”他“哐啷”一声!回身关上防盗门,头也不回地下楼走啦!
母亲忧心忡忡问父亲:“这外面黑灯瞎火的,你把咱孙子往哪赶?”气得父亲说:“管他上哪去!他愿上哪去!上哪去!”拉开防盗门,伸出头看看,又关上,坐客厅里和母亲一道儿等他们孙子回来。两人默不作声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房间里静得只听见墙上石英钟秒针在走动。他俩人心惶惶地等来等去,迟迟不见孙子敲门。我母亲急了,显然有点坐不住,站起来,眼睛吧嗒吧嗒眨:“他出去了这么长时间,小区他路不熟,弯来绕去,到处都是树林子,黑糊糊的,会不会出啥事?”
父亲同样也是忧心忡忡:“不会吧。他也不是三岁小孩,不憨不傻,那能出啥事?”就在两人说话的当儿,客厅的电话铃,突然叮“铃铃铃”响了。他俩吓一跳。父亲说:“这么晚谁的电话?”母亲前去抓起话筒,是二龙声音。二龙在电话里说:“妈,你们到底对海子做了什么?他被警察带到派出所啦!我这就领人去。”老太太顿时头晕目眩,脸色苍白,颤着嗓音:“海子犯了啥法?警察为啥要抓他?”二龙说:“我也不晓得,刚接到派出所电话,去就知道啦!”我母亲转过脸,唠叨父亲,絮叨起来没完没了。父亲说她:“你别叨叨啦!能不能少啰嗦两句!待会儿,他就回来啦!”
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,楼道传来脚步声,有人笃笃敲门。母亲打开门,是二龙进来,他身后跟着海子。二龙一边往里走,一边回头教训他侄子:“你这混小子,以后你再进了派出所,我就让警察把你关到拘留所去!”他吓唬海子,“里面的‘牢头狱霸’都是我哥们儿,我叫他们狠狠‘修理’你!”母亲关上门,问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怎么问海子始终不回声。父亲变了脸色,嗔怒道:“你进派出所是不是很光荣啊?天一亮整个小区都知道你那‘光彩’事,我和你奶的这张老脸,算叫你给丢尽啦!”二龙见状,赶紧跟父母实情相告,说海子从家里出来后,像个“夜游鬼”,不知往哪去,见小区路边停放一辆“奥迪车”,他也是狂贱,不知打哪儿找半截砖块,“哐哧哐哧”把人家“奥迪车”的挡风玻璃给砸啦!车主听到汽车警报器“哇哇”叫,下楼将他逮个正着,报了警。
父亲问二龙:“最后,‘派出所’是咋处理的?”二龙说:“正好,那车主我认识,人家看我面子,没再追究他!”“这就好!这就好!”父亲松了一口气,又问海子,“喂喂,你给你爷老实交代,你和那车主无冤无仇,为啥要砸人家汽车玻璃?”海子给他爷爷翻眼:“不为啥,我心里有气!”父亲说:“你有气你就去砸人家汽车,你是土匪呀?!”母亲瞅老头横眉竖眼,赶忙过来解围。她就像母鸡护小鸡,一把将她孙子揽她怀里,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我父亲:“行啦行啦,没事就好,大半夜哩!你瞎咋呼什么呀!”父亲恼着脸说她:“有你这么回护孙子的嘛?!我看你是把他惯得越来越不像话啦,一点原则也没有!”一挥手,大声吼道,“都站那做啥?!都给我回屋睡觉去!”
第二天早上,海子和我父母在家吃早饭,他头发耷拉下来,遮住了眼,母亲见她大孙子几天不洗脸,蓬头垢面,头发脏乱得像团“毛毡片子”,忍不住摇头,叹口气,一边吃饭,一边试探着问海子,生怕哪句话不对刺激到了他,小心翼翼地说:“孙子呀,你头发太长,看了叫人心焦,奶奶领你上澡堂洗个澡,再理理发,别弄得跟个小疯子一样,好不好?”海子瞥奶奶一眼,不应声。父亲在一旁恼他:“问你话呐,你哑巴啦?!”“你才哑巴啦!”海子冷不沓沓说,“要洗你洗去。”
说完话他嫌运动鞋捂脚捂得难受,脱了鞋,将他长长的腿伸餐桌下,故意把脚放他爷爷鞋前。他袜子多日没洗,被他脚趾头顶个窟窿,臭得熏人。他爷爷鼻孔翕动两下,眉头皱了皱,自言自语地说:“哪来的气儿,一股子臭鱼烂虾味儿?!”我父亲低头一看,原来是孙子的一双臭脚,便拿拖鞋踢了踢说他:“拿走拿走,熏死人啦!你快进屋,把你臭袜子换啦!”海子得逞一笑,不满意地瞪他爷爷一眼,嘴里嘟哝:“要换你换去。”老爷子极其反感,虚张声势地嚷他:“你咋说话哩?咹?没大没小,你还敢拿眼瞪我?”海子又瞪他爷爷一眼,端起碗胡乱扒拉两口,撂下饭碗要走。
他奶奶一把扯住他,苦口婆心地给海子说好话,说他正是长个子的年龄,要他吃饭,多吃点儿,这样的话,营养才能供得上。劝海子不要急,再关紧的事,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。海子心里确实有事,急着出门,抽开他奶奶的手,将脖子梗得硬梆梆的,执意要走。他奶奶又上前拉他,她越拉他,海子的脖子就越硬,硬得像头梗着脖子的小犟驴,拉都拉不住。老爷子躁了,不由勃然大怒,吼他:“不许浪费粮食!浪费就是最大的犯罪!要走!你娃子也得把你碗里的饭吃完了再走!”
海子不服气,鼻孔里哼了一声,撇撇嘴,仍是五个字:“要吃你吃去。”他爷爷听不惯他说话口气,更看不惯他吊儿郎当的样子,“啪”地将筷子往碗上一搁,也把脖子梗得硬梆梆的,高声训他:“喂,你会不会好好说话?!”海子走出门口了,回过头说他爷爷:“你以为我想啊?是我爸走时不让我多说话,说多了怕惹你俩生气!你呀,动不动就爱拉个‘老驴脸’,一点也不会幽默,上次我跟你开玩笑,说你像‘太监高力士’,看把你气得‘盖嘣’啦!我还差点儿挨我妈妈一顿臭揍!”拿手比划一只老鳖,拧身就走。老爷子显然是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,脖子一下就变得更僵硬,而且脸色苍白。愣怔片刻,老头抓起筷子朝他掷过去,气汹汹地骂他:“你你你,你这个小鳖孙,回家看我咋收拾你!”此时父亲是吹胡子瞪眼,浑身的肉都在跳。我母亲到门口捡筷子,捂嘴偷偷笑。
父亲问她:“喂喂喂喂,你笑啥?笑得阴阳怪气哩!”老头心里犯膈应,像吃饭吞了老鼠屎,脸嘟噜下来,疑窦丛生,困惑地说,“你这个老太太,吃了‘花喜台’,小鳖孙跟我犟嘴,你就恁美气?”我母亲到门口走廊,捡了筷子进屋,回手把门带上,一边小步往里走,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老头:“咱可说好啦,你听了不要生气。”“好好好,我不生气。”父亲叫她尽管讲。我母亲就照实说:“我笑你骂海子小鳖孙,你呀,你是自己骂自己!”父亲一时不明白,又问她:“我咋是自己骂自己?!”
母亲说:“我看你是老糊涂啦!你想想看啊,你骂你孙子小鳖孙,你这当爷的到底是个啥!”父亲一听,脸“刷啦”红了,难堪地挠挠脖子,又抓抓头,凝神咂摸咂摸:“耶,还真是那么回事儿!”海子走后,两位老人坐客厅的沙发上,看“央视”热播的50集《渴望》电视连续剧,不知不觉,两个小时过去,忽然听有人在楼道“咚咚咚咚”敲家里的门。母亲也没多想,起身要去开门,父亲一把抓住她的肩膀,按她坐下,拍了拍,神秘兮兮地对她说:“别动,问清楚了再开,现在社会治安混乱,咱们还是小心点儿好!”母亲不以为然地说:“有啥可问的?肯定是咱孙子回来了!”父亲说:“这也很难说。‘小心无大错’,他不吭声,咱就不开门!电视上报道过,一个老太太,听到有人敲门,刚一拉开门,就见一个男子呼地闯进来,抢东西不说,还残忍地把老太太给杀害了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