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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淡日素月

共 51 章

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,看似平淡的日子里,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,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:母亲为救儿子,却成了“杀害儿子的帮凶”;儿女们为孝敬父母,违背父亲意愿,“强行”架老头搬家,落了个“子欲养而亲不在”。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,养花人养花,花死于浇水太多;养鱼者养鱼,鱼毙于投食过量;好心人办好事,未必有好的结果,有时会适得其反,悖逆初衷。难道,不是这样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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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丈母娘挑女婿(2)

郝仁如愿以偿,兴奋得两眼像燃烧的火球,仰着脸,挺着胸,迈开腿,想跳,想叫,想喊,想插上翅膀如报喜的喜鹊,恨不得一下就飞进家门。班车到县城要倒车,去“沙河镇”的车还得等半小时,他搭乘一辆“小四轮”,一路“突突突”地颠往“沙河镇”。二妹、三妹和四妹在自家屋前玩跳绳儿,见郝仁从街口方向走来,二妹子扔下绳子,推门就喊:“娘!娘!回来啦!回来啦!”她娘问:“你咋咋呼呼哩!谁回来啦?”二妹大口喘气:“是俺哥,俺哥回来啦!”亚男和她娘蹲屋里低头搓麦穗,抬起脸,问她二妹子:“是不是咱哥和叶子姐,两人一道儿回来的?!”二妹子情绪低落,脸瘦得就跟枯萎了的菜叶子一样,摇摇头,有点儿幸灾乐祸地说她:“俺说过你是个瞎话篓子,根本没叶子姐,是咱哥他独独一人回来的!”亚男将手中麦头放地上,拍拍手,翻二妹一眼:“你骗人!俺才不信呢!”她“呼啦”站起身,不死心地跑到门外,望了望,一双明亮的眼睛瞬间黯淡无光,脸一下子拉了下来,出现片刻迷茫,很有几分失望地说,“唉,还真是!”两腿软沓沓的,脚下拖着步子,就像晴朗的天穹,猛然遮上一片乌云,蹴母亲身旁默不作声地蹲那搓麦穗,噘着嘴,嘴噘得能吊个酱油瓶,像鼓包包的气球泄了气,扑沓,腰身往里缩,缩成一团。她娘见她神情沮丧,不言不语,一脸不高兴,搓麦穗搓得两个巴掌通红,白手腕被麦芒划了好几道红印子,心疼地觑大女儿一眼,安慰她说:“你也别这样,都说梦是反的,看来没戏。俺给你们说过,像叶子这样的好姑娘,咋会看上咱家呢?瞅瞅,还是让娘给言中了吧?”开始吆喝这个,指调那个,叫二女儿倒碗茶给她哥凉着,又吩咐老三老四说,“你哥他心里不畅,他回到屋,你俩安生点儿,别惹你哥闹心。”

问,“喂!你俩听好了没有?”两个小姑娘相互看看,点头说:“听好啦!”隔一会儿,门外传来“方头军用皮鞋”的嘎吱声,紧跟着一声高喊“娘!我回来啦”!话音刚落,郝仁大着步子踏入门槛,他喜形于色,满面春风,脸上漾着得意的笑容,拿下肩头绿军包,见屋里人个个都哭丧个脸,不解她们何至于这副神色,说了声:“娘,你们咋啦?家里到底出了啥事?!”他娘绷着嘴,笑而不语,嘴边细纹像弓弦一样绷得紧紧的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郝仁敏感地又问:“娘,你叹什么气?”他娘瞄亚男一眼,心灰意冷地对他说:“不还是为你亚男妹那天说的话。她也是大白天说梦话,说她梦见你,领着叶子一道儿回家,你二妹见你一人回来,刚还‘捣戏’她,嚷她说她是‘瞎话篓’,让我们白高兴一场。”郝仁听罢心里直好笑,于是就讲了他和叶子的事。他知道她们爱听这话,又有哄母亲开心的意思,当然也是炫耀,夸口道,“要是这样,过两天,我就把叶子领回家!”

亚男一刹那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,笑嘻嘻地说他:“嚯,你口气还真不小!”她相信她哥说的是实话,但又拿不准,接着问,“你,你说得当真?!别是糊弄俺们吧?!”郝仁微微一笑:“哥还能骗你们!”“俺说么!俺做梦最灵啦!”这会儿亚男来劲了,像斗架得胜的小母鸡,高傲地双手拤腰,尖下巴翘起,鼻孔朝天,有意在她几个妹妹面前嘚瑟着,扭摆一圈,鼻孔“哼哼哼”了几声,拿手推二妹子一把,“乌鸦嘴,俺没说错吧?这叫啥?这叫梦想成真!俺就知道,咱哥能把叶子姐领回来!”说完她又推二妹一把,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。二妹子尖声喊她娘:“娘嘢!俺姐打俺啦!你也不管管她?!”她娘从斜襟口袋摸出伍毛钱,塞亚男手里:“好啦好啦!你也别‘楞摆’!家里有鸡蛋,你快到街上买捆韭菜回来,晚上咱们捏饺子吃!”听说吃饺子,三妹四妹拍起小手,满屋子撵着叫着:“喔喔!过年喽过年喽!”实话实说,往日里郝仁家过年,也没像今天这样热闹过!

这个晚上郝仁早早就上床躺下,双手抱头,望着房梁,还沉浸在白天的喜悦当中,老鼠啃房梁,他置之不理,啃由它啃去,没有一点要赶老鼠的意思,不仅不赶,而且任它们折腾,或者说他干脆泰然自若置若罔闻,完全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。想着想着打盹合上眼,迷迷瞪瞪开始做梦,梦境中他梦见叶子好几回。后半夜醒来,他再也睡不着,翻过来,掉过去,来回翻腾白天的事儿。

天一放亮他就赶紧起床,穿过街道小巷去了“沙河”河堤,甩甩胳膊踢踢腿,越想越心花怒放。河堤绿树成荫,空气清新,洋槐林中有片空地。郝仁是文工团舞蹈演员,他脱下白衬衣,挂树枝上,穿件军背心,扭身子舒展筋骨,一个“磋步”上去,连打了好几个“侧身翻”热身,接着又是“扎头旋子”,又是“飞脚”,“呼呼呼”大显身手,腾地他又在空中刷刷来了个“空转两周劈叉落地”,十八般武艺他都想露一手!人逢喜事精神爽。郝仁一高兴,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,他自我感觉相当好!“技巧范”也倍儿正!这当儿河堤上刮来一阵晨风,林子里的树叶就开始响,“哗哗哗”的响,像阵阵巴掌声给他鼓掌打气。一群喜鹊也被他惊飞了,绕着林子“喳喳喳喳”叫。郝仁用手背擦他额头汗水,边擦,边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:“吔嗨,喜鹊报喜,今天,又会有啥好事情?!”

这是个阳光明媚的上午,郝仁想续假十天,他身穿绿军裤,白衬衣,没系领子扣,袖子挽起,去“镇邮电所”给团里发封信。“镇邮电所”位于小镇西头“三岔口”。紧挨一家“杂货铺”。店铺前竖一块“沙河镇停车点”牌子。路边土坑堆一大堆垃圾,上面倒了许多西瓜皮,爬满无数苍蝇。郝仁路过,“嗡”的一声响,苍蝇四处飞,他拿手在他面前挥了挥,见“杂货铺”的墙根下长了许多青苔,泛着嫩绿,有棵“黄花苗”开了一朵黄花,花瓣黄灿灿、水灵灵、有指甲盖儿那么大,像火柴燃着火苗,便想起叶子花一般的笑脸,为之一振!郝仁自小就喜欢花,有一种温暖和亲切的感觉从心头钻出来,情不自禁走了过去,听“杂货铺”有两个熟悉的声音:“咱俩都没去过他家,你知道他爹叫啥?”“不知道。我光知道他跟他爹姓。他爹姓郝。”

“屁话!你等于没说!他爹不姓郝!能跟你姓啊?!”

“哎对啦,不行这样,咱们打听亚男,他的大妹子?”

郝仁不由心里咯噔一下,做梦也想不到叶子会不请自来!那分明是叶子和张秀丽的声音!这是间门脸不大的“杂货铺”,旧窗旧门,脱漆的旧门框的上端飘着蜘蛛网。郝仁心跳得厉害,几个大步呼呼过去,撩下头发,进“杂货铺”一看,果然是叶子和张秀丽。他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,像被人点了穴位似的睖睁片刻,喜出望外地朝她俩打招呼,问叶子:“喂,你们怎么会在这儿?!”

两位姑娘猛地看到郝仁,四目相对,惊得目瞪口呆,惊愕程度一点也不亚于郝仁。张秀丽尖叫起来:“哇噻!郝仁哥!原来是你!”舞舞奓奓跑过去要跟郝仁握手。郝仁傻站那里,正含情脉脉地望着叶子。叶子也在看郝仁。双双目光碰到一起,两颗心都是一样乱乱的,同时笑了笑,同时羞涩不语,又同时两颊绯红。郝仁灿烂的笑容,像游移着喜悦的彩云向叶子飘了过去。叶子就跟路边那朵“黄花苗”的黄花一样,素洁雅静,那笑是淡淡的,从她嘴角两旁的小漩涡溢出来,荡漾在娇羞的脸上。张秀丽见状,醋意十足,故意“喀喀”咳嗽两声,带着半开玩笑的口吻说他俩:“喂,你俩能不能别这样?考虑下我的感受!想擦火,也得分场合啊!”问郝仁,“咋,不欢迎我?!”

说老实话,郝仁一时还真把张秀丽给忘了,弄得张秀丽十分尴尬,把她伸出的手,再收回去。郝仁迟疑了一下,马上跟张秀丽赔笑脸,歉意地说:“不不不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就赶紧上前,主动和张秀丽握手。张秀丽握着郝仁的手朝叶子瞥了一眼,飞快地交换个眼色。叶子哦一声,显然领悟了张秀丽的意思,忙向郝仁解释:“郝仁哥,是这么回事。秀丽姐要回她老家住两天。我跟她一道儿去她家里玩,正好顺路,我俩就搭便车来‘沙河镇’,顺便想看看亚男和大姨大姨夫。”

她话说得倒很像那么一回事,或者说她编得很像是那么一回事——这些话,两人在路上已经编好,掩饰过去。可以看出张秀丽站一旁很不自在,似笑非笑俨如还没熟透的柿子,见他俩这样,心里涩涩的,把白胳膊弯脖子后边,幅度很大地拢了拢垂在肩背上的长披发,摆摆头,故意挺着饱满的胸脯。郝仁打过招呼,同她俩寒暄一番,轻轻一笑说:“对不起,你俩稍等,我去趟隔墙‘邮电所’,发封信立马过来。”一转身,拔腿就走,迈着两条大长腿,走出‘杂货铺’,发信去了。

郝仁走后,张秀丽和叶子捂嘴偷偷笑。售货员拿苍蝇拍在货架上啪的一声,啪的一声拍苍蝇。叶子收住笑,对张秀丽说:“咱俩头回上郝仁家,是不是要给郝仁他父母‘捎个包’?这样‘空乍’手过去,叫邻居撞见多难看!”说完喊售货员,买了包白糖。叶子要掏钱,张秀丽一把拉开她:“还是姐来。”叶子说:“咋能让你掏呢!”张秀丽非要掏:“咱俩‘一拃没有四指近’,还讲谁跟谁呀!”便抢着将钱交给售货员。两人走出店门,她俩肩头上挎的都是绿军包,立店铺门口候郝仁。

张秀丽不停朝“邮电所”张望。郝仁站门外邮筒旁贴邮票,头发是“三七分”,扑撒在他前额的一绺儿头发耷拉下来,挡住眼睛,面容清癯,还是那样潇洒英俊。没过多时,郝仁把信投入“邮筒”,又快步跑过来,跺跺脚面上的土:“走,我家离这儿不远。”领着两个姑娘往他家里去。

三人有说有笑,谈笑风生。郝仁见到叶子,他自然心里很欣喜,但他脸上不露,和叶子快步走在前边。张秀丽跟着他俩衔尾相随,一边走一边没忘记从口袋掏出小圆镜,看着镜子舔舔嘴唇,撩下头发。路过土坑时,垃圾堆上的苍蝇又“嗡”地飞起。张秀丽鼻尖上落了一只,赶紧拿手赶,苍蝇赖着不走,就用嘴巴吹,朝前边喊道:“郝仁哥——你俩别走得那么快么——等等我嘛!”

郝仁放慢步子,心想他和叶子的关系已经那么明确,张秀丽也不是不知情,何苦像苍蝇在里面乱搅合?半路上有人喊“叶子姐”!叶子扭头看,是郝仁大妹亚男站街边巷口向她招手!没过多时,亚男脚步轻捷一阵风地跑了过来,扭动着纤细的腰肢的模样调皮可爱,亲热地一下子挽住她的手臂,十分兴奋地说:“叶子姐,俺盼星星,盼月亮,可把你给盼来啦!”亚男紧紧地挽着她臂膀不说,还把整个身体靠过去,又神秘兮兮地一把搂住叶子的脖子,在她耳边压低了嗓音,悄声说,“以后,俺得叫你嫂子啦!”叶子赶紧蒙亚男嘴:“喂,你胡说什么呀?!”

亚男放开手,悄声对叶子说:“俺没胡说,俺哥啥都讲了。”

叶子满脸羞红,闪了郝仁一眼,红着脸,没再说话。

张秀丽看叶子和亚男如此亲昵,猜想她肯定是郝仁大妹子,就跑步来到郝仁跟前,笑盈盈地指了下同叶子说话的亚男:“郝仁哥,那,那是不是亚男?你的大妹子?我听叶子说过,长得多好看,大眼睛,细皮嫩肉,一点也不像农村姑娘!”郝仁点头说:“我去XJ还没她,回来,家里突然冒出个大姑娘!”亚男来南阳打“零工”时和叶子同睡一张床,两人见了面无话不说,相互拍拍打打,“嘎嘎嘎”地笑,笑声脆生生的,闹得很疯。笑闹一阵,她俩又勾肩搭背地说悄悄话。张秀丽虽然知道了郝仁和叶子的关系,却丝毫不影响她的情绪,也不觉得她夹在他们两人之间,是否尴尬,不知她是有心,还是无意,一直是黏着郝仁寸步不离。叶子和亚男走在前边,一路上谈得很开心。

张秀丽穿件花连衣裙,像只花蝴蝶绕着郝仁飞,找郝仁聊天,跟郝仁说黑道白,嘴皮子呱嗒个没完,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架势。她穿戴扎眼,有着白皙的皮肤,体态婀娜,波浪型长披发扎条花手帕,手帕也像花蝴蝶,又是大嗓门,说话无所顾忌,引起街上人的注意,不时有人向她投去异样的目光。几个妇女坐街边扯闲话。张秀丽招摇过市走过来,故意做出大大咧咧的样子,边说,边笑,跟郝仁靠得越来越近。婆娘们一边纳鞋底儿,一边看稀罕,麻绳子在她们怀里嗖嗖嗖地飞,眼神也像麻绳子绕在张秀丽和郝仁的身上,两人走哪,她们看哪,交头接耳,嘁嘁啾啾低声说话。

这些婆娘们也怪,不知出于什么心理,谁穷了笑话谁,谁富嫉恨谁。有个矮女人认得亚男,背后嚼舌,朝郝仁努嘴说:“那男的是亚男的哥。亚男家养了一窝‘不带把的’,全是丫头片子,穷得让街上人笑话。这个‘带把的’,听不得别人喊他‘地主娃子’,从小跑了,先去XJ,后又当兵到XZ,混个小军官回来,可给他们老郝家长脸啦!”向亚男招手,喊亚男过来,“亚男,那两个城里姑娘,哪个是你哥的对象?”亚男也是炫耀,拿手指指叶子,故意大声说:“那还用问!当然是那个漂亮的啦!”矮女人又问:“那个和你哥走在一起的,瘦不溜溜,穿得花不棱登的是谁?”亚男瞟了一眼张秀丽,目光里流露出轻蔑的神情,说:“她呀?她是俺嫂子朋友。”矮女人看亚男一脸的得意和神气,撇撇嘴:“哟哟哟,穷嘚瑟个啥?!看把你显摆哩!没结婚,你就喊人家嫂子啦!”亚男向来鄙视那些搬弄是非的“长舌妇”,拿眼狠狠翻矮女人一眼,懒得搭理,头一扬,拧身走了。

顺便插上一段。叶子来“沙河镇”是张秀丽的主意。就目前她和叶子的关系应该是情敌,两个情敌有事没事厮混在一起,于情于理都讲不通啊!这得说道说道:张秀丽年长叶子几岁,心眼儿足得不得了,小算盘打得“噼里啪啦”响!她知道叶子和郝仁的事情后,按说应该死心算了,可是她不肯死心,死缠烂磨地拉着叶子,要实地考察郝仁的家庭状况,她似乎很乐意充当这个电灯泡。要说,叶子从小受到的都是正统教育,一是一,二是二,清清白白,是非分明,既然和郝仁的关系已经明确,就得无条件地接受郝仁的全部,没必要再去搞一些“小动作”。然而,叶子又是个侠肝义胆、头脑简单的人,没经得住张秀丽蛊惑,居然就稀里糊涂地跟她上了车。一路上张秀丽和叶子有说有笑,表现得很大度,挖苦叶子,哪见过你这样当介绍人的,介绍半天在给你自己找郎配!

叶子忙给她解释,她根本不相信,怪里怪气地笑着,笑得有点神秘莫测。叶子估计她一定是想歪了。果不其然,她对叶子说,说她不管叶子和郝仁在市里有一腿也好,没一腿也好,她跟叶子是好姐妹,“肥水不流外人田”,像叶子这么娇贵的干部子弟,要是看郝仁家里穷,不愿意的话,就把郝仁让给她,冲叶子挤挤眼,话说得直白,简直就是赤裸裸的,自嘲道,她这个老姑娘不敢再等啦!叶子笑着跟她开玩笑,逗她说,到时你可别反悔吆?!她拍着胸口,信誓旦旦地说:郝仁家就是穷得掉渣,她也不会后悔,不嫌不弃。最后把话说开了,说桥归桥,路归路,她不会横刀夺爱妨碍叶子和郝仁。说到这,她居然厚着脸皮,毫不掩饰地对叶子道了实话,为显示她与叶子是极好的朋友,当然也是怕叶子不相信,拿出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对叶子说,说她们是好闺蜜,不需要避讳,不怕叶子笑话,她知道她这样做挺傻、挺蠢的,心里早就一清二楚她和郝仁是真的没戏,只是她不愿意面对现实罢啦,就想强努一次,趁她现在还没变成“黄脸婆”,赶紧把自己嫁出去。说完她转过脸,望着叶子凄婉一笑,唏嘘叹羡:年龄不饶人啊!她羡慕叶子在女人鲜花盛开的最佳年龄,该谈恋爱了,奇迹般就有合适的男人给叶子“送货上门”。叶子看她一脸的玩世不恭,无法相信她说的是她肺腑之言。就这样,两人在“三岔路口”下了车,碰巧买东西又邂逅郝仁。

四人一路上有说有笑,说笑间,不知不觉就到了郝仁家的家门口。

郝仁娘站门外迎上去,哎哟了一声:“这不是叶子嘛?!”

拉起叶子的手,边走边说:“姨家里乱得像狗窝。”

亚男也忙不迭地招呼着叫张秀丽往家里坐。

郝仁家房子又矮又小,张秀丽提着裙子迈进门槛,“呼啦”屋顶在响动,房梁上落下一团灰尘,不偏不正掉她头上。她“啪啪”拍拍头发,嘴里嘟噜一句:“该死的老鼠!”进屋后,把一包白糖递给郝仁:“天气热,叫大伯大妈泡水喝。”郝仁接过“糖包”给他娘。他娘脸上美滋滋的,笑眯眯地对张秀丽说:“闺女来就来了,还要破费!”叶子说:“大姨,收下吧,这是我秀丽姐的心意。”

屋里光线昏暗,阴翳潮湿,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怪味儿。张秀丽取下绿军包搁桌上,拿眼往屋里扫了扫,舒展开来的笑纹一点一点收拢,捏鼻子摆头,开始撇嘴,心说,啥鳖孙,家里咋穷成这熊样子,还狗窝呢,简直像猪窝,我这么一朵水灵灵的鲜花,怎能开在猪窝里?郝仁家家境不好,在街上是有名的贫困户,正间摆张旧式圆桌,据说是祖上留下的唯一的一件“大件家具”。圆桌是“三条腿拐子”,另条腿用草绳缠着木棍绑了好几圈,下边垫块砖头。除了两把老式“太师椅”和几个小矮凳,屋里什么家具也没有。西边老土墙的土坯,裸露一大片,墙角塌个窟窿,用烂套子堵着。洞口耷拉的棉絮,霉烂发黄,里面成了老鼠窝,臊气冲鼻。棉絮俨如吊死鬼的舌头,粘了几粒老鼠屎。叶子发现房梁上少根“椽子”,问亚男才知道,那是郝仁家实在揭不开锅,她爹卖掉“椽子”换粮吃。老话说,“人一穷,啥事都能做得出”。

“东厢房”寝食合一,既住人,又是灶火,什么东西都就地摆,臭鞋臭袜子信手乱扔。老土墙周围的墙皮,几乎脱落得所剩无几,黑黢黢一片,带着一股烟熏火燎味。两张破床,把小屋挤得满满当当。郝仁的两个小妹,流着鼻涕,在大人的身旁钻来蹭去,吵哄哄的。郝仁娘拿笤帚疙瘩撵她俩:“啊去去去!快到外边玩去!”见床底下露出一条血裤头,赶紧用脚踢进去。郝仁给他娘使个眼色,有话要对他娘说,不声不响拉他娘去了门口。说实话,叶子和张秀丽光知道郝仁家里穷,没想到会穷到如此程度,远远超乎了她俩的想象,无情的现实,像钢针一样挑破了张秀丽的脸面,直接将张秀丽打回原形。此刻,张秀丽情绪低落,嘟噜着脸,不见了那带有精心包装的笑容,刚来时的那股生猛兴奋劲儿瞬间荡然无存,只见她的眼神里除了抱怨就是嫌弃,嘴唇白不呲咧,生汆丸子般噘得高高的,整个脸像泡菜坛子里腌蔫巴了的白菜帮子。叶子看张秀丽蔫巴巴的,拿胳膊肘轻轻捅她:“丽姐,瞅你脸抽抽儿,好像不大开心?”

“哦……是吗?”张秀丽唉声叹气,

漠然道,“有啥开心,不开心的。”

反问叶子,“难道,你就能高兴得起来么?”

叶子也笑了笑:“你不高兴也就罢啦!别在人前甩脸子嘛!平时里你那么会装,你就装个样子,总行了吧!人家也不短你欠你,你给谁甩脸看?不就是一包白糖么,回去我还你。”这显然是玩笑话,话说得不中听,叶子怕她挂不住,没想张秀丽听了一点也不恼,反倒为叶子着想,她吧嗒两下嘴,突然换了一种姐姐关心妹妹的口气对叶子说:“瞅郝仁家穷得一塌糊涂,我就不信,你一点儿想法也没有?不是姐嫌贫爱富,姐是心疼你,瞧这一大摊子,姐都替你发愁,能把人愁死!姐是穷怕了。要是我,能愁得我头发成把成把的掉,弄不好,一夜之间姐就变成了‘白毛女’。”叶子听出她口气中的揶揄,摆出一副安常处顺、坦然接受的样子对她说:“有啥好愁的?你我‘插队’也不是没见过,还有比这更穷哩,一家人只盖一条烂被子。倒不是我委曲求全,既然叫我摊上我也认了,就要学会慢慢调整自己。我已经想过了,最好的办法就是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,把心摆平放正,能改变,就改变,改变不了,也只能面对。日子每天还得过,走一步,是一步,要想日子过得好,你就得痛痛快快地接受,愁是一天,乐是一天,与其这样,还不如我高高兴兴过好每一天。”

叶子说出这番话不是唱高调,也不是意气用事,更不是虚与委蛇,绝对没有一点儿要装的意思,完全是她内心写照和她真情实感的表露。张秀丽知道叶子单纯,但没想到叶子会如此单纯,单纯得就像个“二百五”,同时感觉到叶子对郝仁已经死心塌地,开导叶子说:“姐相信你说的是实话,也承认爱情的力量是巨大的。不过你也想得太天真啦!人说‘情场如战场’。姐可是个久经沙场,情史斑驳陆离的女人。正因为你没有经历爱情,所以你相信爱情,傻里吧唧地做你的爱情梦。爱情是什么?狗屁也不是!不当吃,不当喝,不当穿,我还是相信‘人生似鸟同林宿,大难来时各自飞’;‘有钱夫妻百事顺,没钱夫妻窝里斗’。”说着一摆手,“算啦算啦!看你不爱听,姐就不给你说啦!说了你这黄毛丫头也不懂!”她见屋里只有她和叶子闲聊,又拿眼扫一圈,“咦,郝仁这半天蹶哪啦?唵?!”叶子踢她脚,扽她衣襟:“喂喂,你能不能声小点儿?”

“咋?”张秀丽没反应过来,问叶子,“你踢我干啥?”

叶子朝门口直努嘴:“在那哪!”示意她,别再往下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