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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淡日素月

共 51 章

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,看似平淡的日子里,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,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:母亲为救儿子,却成了“杀害儿子的帮凶”;儿女们为孝敬父母,违背父亲意愿,“强行”架老头搬家,落了个“子欲养而亲不在”。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,养花人养花,花死于浇水太多;养鱼者养鱼,鱼毙于投食过量;好心人办好事,未必有好的结果,有时会适得其反,悖逆初衷。难道,不是这样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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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暗 合(1)

谁也不会想到,事情的发展比董青预料得还要快。次日下午,金胜就接到“军分区”那边的电话。电话是汪大姐打给金胜的。她口气热情里透着亢奋,就像天上掉下个“俏儿媳”,告诉金胜,要他和董青找个日子,领叶子到她家与虎子见见面。她说虎子姐姐也从当地部队回来了,姐弟俩虽然没见过叶子,经她一介绍,午后的“家庭会议”上,他们全家四口是满票通过,这在他们家是很少见的。至于叶子的工作,她叫金胜不必操心,由她家老牛出面调整。初步意见是两步走:先把叶子安排到“军人服务社”当售货员;过渡一年半载,老牛再跟“行署”的主要领导说说,让叶子进他们“银行系统”。金胜是在单位办公室接的电话,汪大姐怎么说,他就怎么听,听得直点头。

放下电话,金胜激动得像扎了一针兴奋剂,从“车子棚”蹬出一辆旧“二八”自行车,一路上吱吱呀呀朝“家属院”飞奔。金胜人缘好,到了“家属院”,许多邻居都给他打招呼,他也顾不上应声,将自行车往墙上一靠,拔腿就跑,一阵风冲进楼道,急急火火高声喊:“老董!老董!”董青拉开房门,见金胜慌里慌张的样子,不冷不热地说他:“你叫魂哩?到老了也没个稳重劲儿!”

金胜一边往里走,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老董有信啦!有信啦!”董青抿嘴一笑,逗他:“我有啥信,说出来让我听听?”随即望着他,问他,“你该不是又去‘军分区’找老牛啦?郝仁团里的电话,你打通啦?!”“咳,你不要乱打岔!”金胜马不停蹄跑了一身汗,喘着粗气,咽口唾沫,摇手说:“快快快!快拿水来!让我喝口水!我嗓子眼,干得直冒烟!快渴死我啦!”董青给他“茶缸”倒了水,递给他。金胜接过“茶缸”,突然叫起来:“哎哟,水太烫啦!凉哩凉哩!你成心要烫坏我嗓子啊?!”他放下“茶缸”,捏捏耳垂,抓起茶盘里的茶碗,给自己倒了一茶碗凉开水,双手抱着咕咚咕咚喝了,喝得顺嘴淌水,边喝边翻着眼皮,“我刚接到汪大姐电话。我是说,老牛那边有信啦!”董青看他一眼,问他:“大姐在电话里,都给你说了啥?”

金胜一抹拉嘴,滴水不漏将这好消息,原汁原味告诉了董青。

“嗐,我当啥大不了的事,犯得着,你这样大呼小叫的!”

董青冷冷一笑,“这种事万万急不得,等两天再说吧!”

金胜看她漫不经心的态度,略有不快地说她:“喂喂喂喂,你会不会来点儿新鲜的?看来,我是热脸撞上了冷屁股,又是等,有啥好等!你也不看看你是谁,人家老牛是‘大首长’,你在这摆啥臭架子?你说人家虎子,哪点儿配不上咱家大丫头?你们娘俩像中了邪,这都什么时候了,心里还装着郝仁!郝仁是啥东西,能和人家虎子比么?!”董青瞪他一眼,有些气恼地说他:“这是你当长辈的说的话嘛?郝仁哪点儿不好?!问题还没弄清之前,你不要把人一棒子打死,郝仁说不定,还是你未来女婿呢?!”金胜也不示弱,粗声大气说:“你别腌臜我啦!我才不要他这样的女婿呐!我女婿姓牛,叫牛大虎!”他嗓门提得高,像公鸡扎煞着翅膀,摆出一副与董青较劲的架势。

董青心里乱,不想与金胜穷斗嘴,往床上一躺,枕着胳膊,脑子开始想事情。人们都说,“丈母娘疼女婿”,她也不清楚她到底疼谁?就拿眼下的郝仁和虎子,不管舍弃谁,都让她难以割舍,好像老天有意跟她开玩笑,郝仁那边刚出点儿情况,半路上又杀出了一个牛大虎!说实话,这叫她无所适从,不知如何是好,要不是郝仁在先,论虎子各方面条件,做她家乘龙佳婿,无可挑剔。董青是个守诚信的人,做人就讲个“义”字,心说,排队买东西还要分个先后顺序呐!她思来想去,如若选择了虎子,郝仁家人又会怎样看?他们明着不说,背后里,少不了说她一堆的难听话。

人们无奈时,往往求助于神灵。金胜说什么她并不在意,他有火,就让他发泄发泄,总比窝他肚里强,转念一想,假如郝仁果真如他说得那样,她不仅坑了女儿,也白费她一片苦心。没辙儿,董青打算准备上趟“杏花山”。前不久她在公园晨练,闲聊时,听她一位邻居说,说“杏花山”的“菩提寺”中有个老僧算命算得准,能指点迷津,想去见一下老僧,让他给叶子算算命,看叶子在郝仁和虎子之间,究竟选哪个最合适?那位邻居住“对楼”,去过“菩提寺”,两人站梧桐树下叽叽咕咕了一阵,大婶神秘兮兮地对她说:“这事,你得悄悄做,‘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’,院里人多嘴杂,你是‘工作人员’,千万别声张!”环顾四周后,就如何如何给董青交待一番。

第二天,董青老早就起床了,按照邻居大婶叮嘱,起床不许上厕所,她在屋里应着“杏花山”方向烧了三炷香,笼火做饭,菜里不能沾腥。“出门三六九”。六点时辰已到,她来到“小套间”喊醒叶子:“大丫头,那妈走了,灶火里热着‘花卷’和‘小米粥’,中午你招呼做饭,我尽量赶回来。”叶子没睡醒,“嗯”了一声,迷迷瞪瞪地说:“你去‘菩提寺’,别忘记问问我的梦。”董青说:“妈知道。”叶子在床上就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:“这梦羞死人啦!说出来脸都没处搁,你咋能张得了口啊?!”董青态度坚决地说:“张不了,也得张!”这时天已经大亮,她蹑手蹑脚关门,样子像做贼,出了楼道,缕缕初露的晨光仿佛青烟薄雾,整个“家属院”笼在一片晨雾中,她一摸口袋,没装钱,又偷偷折身回屋,拿起钱包,怕人见她问她上哪去,趁院里没人,匆匆去了“长途汽车站”。

“菩提寺”离市区不远,位于南阳镇平县境内,“大巴车”在“柳泉铺公社”拐个弯儿,再行一段路程,很快就到了“杏花山”脚下。天边血红的云彩里光芒四射,初升的太阳暖融融的。这是她第一次上“菩提寺”,心里默默念道:菩萨保佑,保佑我闺女能找个如意郎君吧!抬头望去,“菩提寺”殿宇依山而筑,四重院落,建有佛殿、大雄殿和法堂。据记载,“菩提寺”建于唐代。她沿着一条山路往前走,山路铺着石板延伸浓荫里,不时遇到漫流的山泉,湿漉漉的,越往上,树木越多,小路像飞针走线窜梭于丛林之中。寺庙里只住有两位僧人“护寺”,一老一少。进得“寺门”,年少僧人正“哗啦哗啦”地拿着长笤帚扫地。寺院里轻雾缭绕,古柏葳蕤,一片幽静。她上前朝少僧鞠了一躬:“小师傅,长老在吗?”少僧回她一礼:“你去了‘佛殿’,施主就能见到长老。”

他说完拿手给董青指点看:寺庙院墙旁边有一条曲径小道,直通“佛殿”。董青就循着他手指的方向走过去,边走边观赏庙宇景致。走着走着,她听不远处有响动,覷了一眼,寺院墙根下的几株“牵牛花”,顺着墙皮爬上墙头,花朵开了一大片,喜气洋洋,一朵一朵似乎吹着小喇叭,像欢迎前来进香的“香客们”。一只斑鸠正在墙头啄喇叭花吃,伸着小脑袋啄一口,蹦一下,藤蔓枝叶被斑鸠扯得“哗啦哗啦”响,见人过来,翅膀一扑棱,落一棵“白果树”上“咕咕儿”叫。叫两声,又飞走了。一片枯叶掉董青脚下。她踢一脚树叶,慢悠悠往前走,走过路边一棵古松,几株树丛中隐着一间“茅庐”。庐门敞开,有一长者合眼打坐。迎面便是一所“楼台殿阁”,“如鸟斯革,如翚斯飞”。“佛殿”碧瓦翘檐,雕梁画栋,鎏金染漆虽已脱落,“唐卡”画作仍依稀可见。董青知道寺里规矩,没打扰老僧,径直走进殿门,跪香炉前烧香拜佛,磕头许愿。香案上放着“积德箱”,一个陶瓷青花空酒瓶中,插几朵塑料花,花瓣沾满灰尘。她磕了头,站起身掏出两元钱塞入“积德箱”,又虔诚地闭眼合掌祈祷,将心愿再默念了一遍。

“叮铃”,耳边响起一声清脆的铃响。

她睁开眼,接着又是一声“叮铃”。

老僧敲了铜铃,立佛像旁边。

正如少僧所言,有人进殿,老僧就会出现在“香客”面前。董青原想长老肯定面容清癯,银须飘洒,仙风道骨,眼前却是个黄眼珠的瘦老头,穿一身“灰僧装”,对襟褂子松松垮垮宽了许多,两条大长腿的脚脖上打着“灰绑带”,像只长腿灰鹭鸶立在那里。老僧面相和善,额头凸出,深眼窝,白眉毛,鹰钩鼻,两片薄嘴皮压在尖下巴上,留个“山羊白胡子”。他瘦削的脸上皱纹密布,似乎每一道皱纹都挂着风霜侵袭的痕迹,两只小眼闪闪发亮,像暗夜里的星星,仿佛能洞察一切。此人不显山,不露水,听说他满腹经纶,口才好得很。董青连忙向老僧施礼,说:“老师傅好!”老僧双手合掌放他胸前,应了一声:“施主请讲。”董青态度虔敬,向老僧坦明来意,请他算命。

老僧手里捻着佛珠,淡淡一笑说:“善哉,贫僧不算命,只是拨点迷津。尔等俗世中人,深信八卦灵验,八卦乃〈易经〉之术。人生都是由出生时的阴阳二气旺衰,决定的。‘阴阳五行’,‘天干地支’,‘天文历法’,‘八字排盘’,老衲也略知一二。”董青忙将写有郝仁、虎子和叶子的‘生辰八字’递上,就像递在佛的手中。老僧仔细看了,反吟伏吟,从三人的出生时间推算婚姻成败。

他显然是在兜售学问,招揽香客,滔滔炫示起来:“知命鉴天,知荣辱得失,方能批命。‘阴阳五行’为‘八字’之本,相生相克,相依相附。‘八字’有四柱。以日柱为主,以年柱为本,以月柱为提纲,以时柱为辅佑。‘天干地支’,在天成像,在地成形。由此说,年为根,月为茎,日为花,时为果。”他停下来,眯着眼掐指一算,又睁开眼说,“施主要算的可是两位‘行伍之人’?”

董青听他这么一说,陡然一震!真没想到这个瘦老头,有如此高的水平,便急忙说:“是是是,是两个军人!”老僧摇摇头,捻须沉吟,做出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子:“贵千金要选其一,绝非易事。”董青的心立马就紧了,又掏出两元钱,放进“积德箱”。老僧说话马上顺畅起来。他说:“难是难,你家闺女自有抉择,她心仪之人,应该是那位比她年长的后生。”问她,“老衲说得可对?!”

董青心里又是陡然一震:“对对对,那后生叫郝仁。”老僧宽褂大袖,抬手捋捋他的“山羊白胡子”,直截了当地告诉她:“如若此人,和你家小女有缘,这也是他俩前世修得的缘分。女为火,男为木,木火夫妻大吉昌。”她心中有数,居然叹了一口气,问他:“那,那个和小女同岁的是否般配?”老僧略微沉思片刻:“两人同年同月同日生,均属羊,同为火。两火夫妻同日生,火火相旺有木成。婚姻大事,乃上天所赐,非人力所为,就看两人的缘分啦!”

董青听不懂,再从衣兜掏出两元钱,要老僧明示。

老僧不接钱,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,只是说:

“贫僧不算命,施主心诚,把钱放进‘积德箱’吧!”

她以为老僧真的不给人算命,乱了方寸,一时不置可否。

老僧脸上现出了诡谲的笑容,悠悠然挺着腰,笑眯眯地说:

“老衲可预测吉凶,随贫僧到殿外‘测字’便是。”顺门走了。

董青将两元钱塞进“积德箱”,跟过去。两人来到殿外,台阶上摆张桌子,桌上有个小纸箱,用红布罩着。老僧像是变戏法,掀了红布,纸箱里装有许多写着字的小纸团,要董青抓阄。她抱起纸箱“哗哗哗”地摇。老僧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她摇了摇,摸出一个小纸团,展开看,是“川”字。老僧静静端坐着,脸上毫无表情。她很少见过谁脸上像他这样没表情,就像四大皆空一样,六根清净,而且绝对不是故作姿态。老僧拿过纸条,眉心皱起来,摆摆头,一声长叹:“‘川’为三道沟,难呀!‘蜀道难,难于上青天’。人若有难,眉宇间,便愁个‘川’字。贵千金夹在俩男人中间,真是左右为难。”他看她一眼,“要不,施主再摸一个?”董青试探着问他:“能不能摸两个?”

“那就不灵啦!”老僧将纸片递给她看。董青望着“川”字,不由得打个激灵,如醍醐灌顶,越看“川”字越像三个人,俨如叶子立在当间儿,两边七不沾八不靠的,一边站着虎子,另一边立着郝仁,欷嘘不已:好厉害的长老啊!她嘴唇瑟瑟动,指头簌簌抖,颤着手,在纸箱里又摸出一个小纸团,纸面上竟是个“水”字。老僧再打开小纸团,目光矍铄,津津乐道:“好!好哇!好个‘水’字!水大叫‘江’,水小称‘河’;北方一般习惯叫‘河’,南方一般习惯称‘江’。水方叫‘池’,水圆称‘塘’。水深为‘湖’,水浅叫‘荡’;或称‘淀’。就是‘白洋淀’的淀,‘芦苇荡’的荡。‘川’为河流,又为平地;河里有水则为‘河’;河里无水则为‘沟’。原本极难的事,施主抓了个‘水’字,便迎刃而解!”连声感慨,“妙!妙!实在是妙!妙就妙在水到渠成,天机自露!”

董青一动不动地望着老僧,肃然起敬,问他啥意思?“贵千金的婚事你大可放心,许多‘命局’的‘用神’,都不是固定的,要与‘相神’搭配。”老僧含糊地说,“顺水行舟,由你家小女自己选择吧!”董青一时没会过意来,闪他一眼,脸就沉下来,心里嘟噜一句:“啥?啥叫由小女自己选择?!”似乎老僧这么说令董青很失望,心说,搞得怪玄乎,算了半天,等于没算!她又不好说什么,没再往下问。老僧慧黠过人,看出她的心思,慢悠悠地说:“但凡天理人情,苍天连心,施主迷茫时,天必感应,佛光普照,冥冥中,定会派贵人出面相助啊!”他声音低沉缓慢,句句梵音禅语。

董青听了,心里再次陡然一震!她喜不自胜,意识到什么,心里像揣了只小兔“怦怦”直跳,眼睛一下子睁大,赶紧问老僧:“老师傅,你是说,贵人现身啦?!”老僧斜睨董青一眼,朝她点点头。他眼珠发黄,鹰钩鼻高高隆起,字斟句酌地对她说:“老衲观了施主面相,慧根天赋,你自会明白的!凡成大事,必有贵人相助,若想过河,即离不开桥梁,‘川’字中间加一横,就是在河面架起了一座桥。施主用慧心想想,‘川’字中间加一横,两边不出头,倒过来念啥?是不是一个……”却不说了。他噤口无言,讳莫如深。董青听了,就看他的脸。老僧递给她一支钢笔,低声说:“施主不要急,写罢自明。”董青拿过钢笔,在她左手心一笔一划写了一个“川”字,又横着划一道,两边不出头,举起左掌一看,她“呀”地叫了一声:“老师傅你看!是‘王’字啊!原来,冥冥中的贵人姓王?!”老僧很平静,蓦然站起身,抱拳道:

“阿弥陀佛,天机不可泄露,贫僧告辞啦!”

他手里捻着佛珠扭身要走。董青突然喊他:

“老师傅,有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?”

老僧停住脚,回头说:“施主还有何事?!”

她问他:“老师傅,你能不能破梦?!”

老僧一听便说:“施主何以问起这个来?”

董青迟疑了一下,忽然觉得不妥,摆摆手:“还是不说算啦!这梦奇离古怪,太,太‘那个’,我都不好意思说,说了叫人脸红。”不说了,她又憋不住,心里直痒痒。老僧心细如发,阅人无数,看董青欲言又止的样子,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小心思,对她说:“菩萨‘慈悲为本,常乐为宗’,是‘普渡众生’的。贫僧有求必应,信则灵。香客们求神拜佛,就像病人有病求医。‘医者父母心’,病人千万别‘讳疾忌医’,施主不妨说出来,让老衲听听。”边说,边拉拉椅子,又坐了下来。

董青显然领悟老僧的意思。出门时,叶子还专门向她交代,让她见了老僧,问问梦的吉凶。她也顾不得那么多,想了想,开始给老僧和盘托出:“事情是这样的。我家大丫头,小时受过惊吓,病恹恹长大了,体弱多梦,身体稍一不适,噩梦不断,经常魇住。听人说桃枝能辟邪,我折了桃枝压她床头下。也真灵。打那以后,她就很少做噩梦。谁知,前几天大丫头又魇住一回,像是邪气上身,也不知打哪来的邪气那么大,好几根桃枝都镇不住……”

老僧截断她的话:“施主放心,贵宅不沾邪气!”

董青问他:“不沾邪气,会是啥?!”

老僧眯着眼,没接她的话,沉默无声。

董青面色凝重,确实很想听听老僧的高见。她此时只觉得如鲠在喉,不吐不快,窝心里憋得难受,还是把难以启齿的话说了出来:“老师傅是这样的,就在前几天,我家大丫头讲,说她莫名其妙做了一个怪梦,梦见她去了那位比她年长的后生家。那后生叫郝仁,家住在离‘杏花山’不远的‘沙河镇’,房后长有一棵高大的香椿树。三间土坯矮屋四处透风。里面空空荡荡。房间只有她一人睡破床上。我闺女梦见自己竟一丝不挂,浑身光溜溜的。外面骤然起风了,扯个闪,紧接着是几声炸雷,狂风呼啸而来,‘呜呜’叫,窗户‘咣咣铛铛’响,就见一道电光闪了两闪,‘咔嚓’!霹雳轰天震地,房后的香椿树‘吱吱嘎嘎’倒屋顶上,瓦片‘哗哩哗啦’往下掉,她还没反应过来,黑压压的东西就‘轰隆’塌下来!”叫道,“哎哟我哩妈呀!”仿佛身临其境似地说,“我闺女讲,当时就像是天塌啦!跟地震一样天崩地裂!地动山摇!吓得她魂飞魄散!梦一下子吓醒啦!”

老僧还是眯眼端坐着,跟老鳄鱼一样,眼一睁,黄眼珠动了动,似乎已有了答案,但脸上不露,两手捏着佛珠捻来捻去。董青脸阴沉得像寺庙大殿里落满尘埃的铜钟,告诉老僧:“大丫头给我讲过后,我就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。闺女也害怕起来,又难以张口。她一是害羞,二是碍于面子,叫我找个算命的算算吉凶。”老僧问她:“施主可找人算过?”董青坦然回答:

“找过。我找我们‘街心公园’门口的算命先生,照实给他说了。”

老僧看来并不介意,两手捻着佛珠,又问:“算命的怎讲?”

“他说话不拐弯,有啥说啥,按你们行话叫,‘下下签’!”

董青瞥老僧一眼,似有难言之隐,皱起眉头,“算命先生说,香椿树下做梦,那是做‘春梦’;大树被狂风折断,压倒破房空屋,这叫作‘风吹树倒,家破人空’。他告诫我,说我闺女如果和郝仁结婚的话,两人婚后,日子会一穷二白,穷得连衣服裤子也没得穿。所以,他叫我闺女当机立断,另择佳偶。到现在,我都没敢给我闺女说。”老僧再问:“公园门口那算命先生的话,施主你就真信啦?”“可不是么!”董青说,“我一听头都炸啦!心里犯硌硬,想想他的话,卦象上果然有暗合之处,郝仁家的确很穷,穷得一塌糊涂!”她讲完正愁得挠头,老僧忽然哈哈大笑起来:“非也,好梦,好梦啊!”老僧看董青听得一脸诧然,停下笑,继续说,“占卜算卦的事,卦辞解语见仁见智,各执己见,就是因为每个人观察事物的角度不同,施主不必上心。”董青颇感意外,两眼定定地凝望着老僧:“你是说,他算得不对?!”老僧微微笑着,笑得有点神秘莫测,一下子揪住了她的心。

董青估计老僧肯定是自命清高,瞧不起街头摆摊的算命先生。果不其然,她看见老僧黄眼珠像两个“龙眼”轱辘两下,嘴角翘露出鄙夷的表情:“街头摆摊的算命先生就像庸医,胸无点墨,往往把人误入歧途。他们装模作样根本不懂‘八字’。‘八字’是人生密码,神奇之处就在于尊卑贵贱,自有天命。任何事情都要‘随缘’。得之,惜福;失之,由命。不可过分苛求。祸福无门,吉凶难料。〈滴天髓〉说,‘何知其人富,财气通门户。’但财旺或财星多不一定是富命。很多人的‘八字’没有财星,都是百万富翁,财星很旺的反而穷困潦倒。关键看命局‘八字’的喜忌。所以,世事无常,看似穷,暗藏贵,大富大贵之人命中常‘缺金’,这并不意味他们命里没有钱,那是上天暗示他们深藏不露’,勿炫富秀贵。富人露富,常常会自掘坟墓。‘寒门出贵子’就是这个理儿。”他用颠覆性的话,推翻了董青的顾虑,“以贫僧之见,照施主所言,此梦乃‘上上签’,大吉啊!”

董青顿时目瞪口呆,眼皮子“哗哗哗哗”眨,就好像耳朵听错了,真让她有点儿猝不及防。她感叹人世间并非“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”;也感叹老僧的三寸之舌和通达古今。凭心而论,老僧看似夸夸其谈,高谈阔论,仔细琢磨,也讲得不无道理,说什么都是点到为止,讲究微言大义。董青一脸茫然地望着他,不明白老僧这话从何说起,将信将疑地问他:“老师傅,你,你说的当真?”停顿片刻,眉头耸耸,她还是有点儿不相信地,又问老僧一句,“依师傅意思,我家大丫头做了个好梦?!”老僧显然是胸有成竹,手握“山羊白胡子”故作平淡一笑,那份平淡里,让人确实能感觉到他的那种城府、道行和老到,不慌不忙地点头说:“解语不难懂。算命的说你家小女,‘香椿树下做春梦,风吹树倒,家破人空’,纯属危言耸听,他与贫僧的看法可谓大相径庭啊!失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以老衲一得之见,应改为‘香椿树下做梦,风吹春﹙椿﹚到﹙倒﹚,破旧立新。’”

董青听得心里一震一震的,脸上愁云散去,立马改容,她真没想到老僧会这么说,忙问他此话怎讲?老僧见解独到,尽量解释得浅显易懂,缓缓说道:“咱这里人常说,‘吃香哩,穿光哩,脸蛋长得胖胖哩’,是指日子过得舒适安逸。香椿占个‘香’字。‘穿光哩’原为绫罗绸缎,‘光身玉体’正合此意。贵千金命犯‘桃花’。‘桃花’是一种不受制的力量,‘八字’中是指‘春心动’。香椿又占个‘春’字。”说着他又卖弄起来,“春心,称为‘咸池’。‘咸池’,是来自杨贵妃在‘清华池’出浴。此梦,离奇怪诞。梦以怪为奇。奇以诞为贵。施主用慧心领悟,便能悟出个中道理!”

董青虽然稀里糊涂没记住一句完整话,但大致意思她还是心领神会,管他真的假的,便撩了一下头发,掖她耳后,眨着眼睛,对老僧说:“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。同样一件事,你说红,他说黑。公说公有理,婆说婆有理。算命先生说的时候,我觉得算命先生说得有道理,即使他在忽悠,我也觉得他忽悠得是那么回事;再糟糕,也得接受;听老师傅这么一讲,我觉得老师傅您说得,更有道理啦!”说完她愤愤来一句,“算命先生的话,算个狗屁,满嘴喷粪,简直就是一派胡言!”老僧一听,颇为得意,又拿手握着“山羊胡”哈哈笑,一把白胡须翘得高高的,快要翘到了天上去。

求神拜佛本身就是一种“心理暗示”。讲的人很神秘,听的人就好奇。董青越是表现得好奇,老僧便越发说得神秘和晦涩难懂,他就像布德施恩一样,向她展示他的博洽多闻,故弄玄虚地说:“万事万物都在变化中,大千世界原本就‘阴阳合一’,阴中有阳,阳中有阴。’人生几何,人们都想求个安然坐逝,无疾而终,然而大多还是死于意外和疾病。阴阳转化就讲个‘对立统一’,‘相反相成’。有句话叫做‘道可道,非常道’。是说宇宙有两个道,一个叫‘常道’,一个叫‘非常道’。‘常道’是不可以说的,但凡从人们嘴里说出来的就不是‘常道’,只是‘非常道’而已。老衲还是那句老话,‘天命难违’,施主要顺天而行。切记,不可逆之。阿弥陀佛。”说罢合掌行礼,起身告辞。他窝着脖子,腿细得好似两根细麻杆儿,脊背高耸,手捻佛珠,背影更像只长腿灰鹭鸶。实话实说,董青昏头涨恼像是听天书,尽管她似懂非懂,心里朗然许多,步履轻快,打道回府。

走出“寺门”,董青心口还在“咚咚”跳,深深吸口气,伸出巴掌看,她左掌心还清晰地留有一个“王”字。下了石阶,董青来到“停车场”等车,琢磨这个姓王的贵人是何许人也?眯眼祈祷,求老天显灵,让她尽快悟出姓王的贵人是谁?也许是她心诚则灵。就在这时,她听到不远处有人“喀喀喀喀”咳嗽,睁开眼,将目光投过去,太阳从云层中射出一束束金光,像根根金线纵横交错,温暖和煦的霞光下,见一位白发老婆婆点着紫荆拐棍,仿佛从彩云里钻出来,“拐哒拐哒”沿一条小道蹒跚而行,胳膊肘擓个竹篮,见“寺门”石阶前有块石礅,走过去放下篮子,坐石礅上歇脚喘气。“喀喀喀喀”又是一通咳嗽。董青抬头望去,觉得白发婆婆好生面熟,似曾相识,猝然想起死去多年的王大娘,定睛再眺,老媪红颜鹤发,长得慈眉善眼,高颧骨,尖下巴,佝偻腰,额心长颗红痣,穿身黑盘口大襟薄褂和宽裆裤,“三寸金莲”的小脚,被“裹脚布”裹缠得严严实实,缠绑向脚脖,确实与郝仁他外婆很是相像,心里咯噔一下,鸡皮疙瘩掉落一地:

莫非那老僧说的“冥冥中的贵人”,是指已故的王大娘?!

她惊得几乎要喊出声来,拾阶而上,去了石礅旁,

主动向白发婆婆打招呼,笑吟吟问:“大娘好!”

“好好好。”老媪手撑拐杖,给她让座。

“别别别!您老别动!别闪着腰啦!”

董青拿衣袖擦擦石礅,挨大娘坐下。

两人并排坐石礅上。董青亲昵地拉起老媪手,恍然又找到了王大娘健在时的那种母女般的感觉,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甜蜜:“大娘,这么早,你就上山来啦?”老媪轻轻一笑,拿手指指竹篮:“俺是到寺里还愿的。”看得出,白发婆婆是进香的一位“香客”。石墩旁的竹筐里,装着白腾腾的馒头,和两小捆“供香”。老太太说话,嘴唇一嘬一嘬,“嘬嘬嘴”全是皱纹。董青叹羡:“您老好身体呀!今年高寿?”老媪笑笑:“八十岁的人啦!到尽啦!”说话间两人脚下的石礅缝里,钻出一窝黑蚂蚁,成群结队拖着一条毛毛虫。毛毛虫全身爬满蚂蚁,蜷曲着,密密麻麻,像“屎壳螂”滚粪球。

董青大惊失色,浑身汗毛都在动,麻酥酥的!她不是惊讶蚂蚁,也不是惊悸毛毛虫,而是惊愕天底下还有这等巧事?听到白发婆婆的寿辰,默默计算着王大娘的年龄,也是奇啦!郝仁他婆要能活到现在,不多不少,同样八十高龄!那种相像,就像是一个人!两位老妪的音容笑貌,举止言谈,甚至连她们的小动作,也如此像似!更为离奇的是,郝仁他婆也是高颧骨,额心同样有颗豌豆大的红痣!那一刻,董青的惊讶程度,不亚于老僧的神算,恍惚白发老婆婆就是郝仁他婆王大娘!

分手后,董青来到“停车场”。也是巧了,正好有辆回市区的“大巴车”停在广场。车上空空荡荡只坐四五位乘客。她昏昏沉沉,一上车就打瞌睡,“大巴”没走多远她的脑袋便耷拉下来,扯起小呼噜。“大巴”行驶途中,令人诡异的事情发生啦!那位白发老婆婆神出鬼没地也不知打哪又冒了出来,站公路旁的一棵香樟树下招手拦车。汽车慢慢靠边停下。司机刚打开车门,老妪便悄然没声儿走过来,双手拄着拐杖靠车窗坐下,笑眯眯朝她唤了一声:“闺女,咱俩又见面啦!”她下巴点一下,头差点儿磕椅背上,一个睖睁醒来,半张嘴,一脸惊恐,似乎还没反应过来:“老大娘,你,您老是怎么上车的?!”老媪又是笑眯眯地说:“闺女尽说傻话,俺能是长翅膀飞进来哩?”说完老妪侧过身,眼睛一直瞅车窗外。路边的树木,一棵一棵向后缩,往后退,车身颠簸着,树木越退越远,越缩越小。老媪转过脸,饶有兴趣地问她:

“闺女,你听啥响?像是谁家要嫁女儿啦!”

她支棱着耳朵认真听,眼睛眨了眨,说:

“大娘,你听差啦,那是风声。”

老妪且笑且叹,叫她再听听。

她仔细听了听,车窗外一片寂静,就说:“大娘,你真的听差啦!公路上啥也没有!”白发婆婆摇摇头,脸上浮起无奈的神色,不容置疑地说:“你别看俺上了年纪,俺眼不花,耳不聋,没差,听不错的。”见她不信,叫她打开窗户看。她将信将疑,似信非信,“呼啦”拉开车窗。不远处果真传来一阵“噼里啪啦”鞭炮响,还有芦笙、梆子、唢呐声……没多时,一辆接新媳妇的“婚车”“呜哩哇啦”开了过来,“呼”的迎面闪去。“婚车”披红戴花,贴着大红囍字。老媪靠车窗坐着,一头白发像阳光辉映下的霜条雪枝,眼窝仿佛罩了一层薄雾,目光冥火般盯着她说:“闺女,今天是个黄道吉日。”“可不是。”她朝老妪嗯嗯点头,心悦诚服附和老人,“出门时,我看了‘黄历’。”

话音刚落,老媪冷不丁说:“郝仁这娃是个好娃,叶子也是个好丫头。”拿话开解她,说她眼前只是过眼烟云,假亦真时,真亦假。真真假假。假假真真。信则为真,不信则为假。真假只不过是人们的感觉而已。让她大可放心,不必担忧。她听老妪说话的语气既亲切又熟悉,直愣愣地瞅着老媪,疑窦丛生:老太太也不是神仙,咋会晓得叶子和郝仁?!白发婆婆见她一脸的困惑,喜盈盈笑了。老媪一笑,眼睛弯弯的,笑得神秘莫测。她大为错愕!暗忖王大娘笑起来,也是这样,但凡家里有啥喜事,郝仁他外婆比他们谁都高兴,咧着“嘬嘬嘴”,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细缝儿,冲口而出:“大娘!真是你呀?你不是已经不在人世啦?!”老妪又喜盈盈笑了,一对儿褐色的眼珠好如两颗琥珀玛瑙球,光彩熠熠。“嘬嘬嘴”一咧,咧得“扁豆角”似的;布满皱纹的脸,分外慈祥,和蔼可亲,条条皱纹就像纵横交错的道道霞光。她断定老媪就是郝仁他外婆,顾不得多想,“呼啦”起身,不管三七二十一,上前去握白发老婆婆的手,抓一团阳光,对面座位空无一人;张开十个手指,指缝间闪闪烁烁;左掌心,竟没了“王”字!便禁不住大喊:“王大娘——王大娘——”

“喂喂喂!谁是王大娘?!”司机拿手推她,“大妈!到站啦!你咋还不下车啊?”她一个愣怔醒来,原来她打盹做个梦,一看左掌,掌心上的“王”字依然清晰可见。“大巴车”停市里“长途汽车站”。司机拍拍打打收拾检查座位犄角旮旯儿。董青擦擦嘴角口水,问他:“师傅,出了‘杏花山’,半路上,你见没见一个老太太上车?脑门长颗红痣。”司机拿拖把打扫车厢,神情笃定,边拖边说:“活见鬼,一路上,我就根本没停过车,哪来的什么老太太!”董青听罢不高兴,忌讳司机说鬼:“你说鬼话呀!啥叫活见鬼啦?我是梦见我神仙贵人啦!”司机不以为然,心里骂她神经病,脸上却笑嘻嘻地迎合她:“大妈说得对!你是梦见你神仙贵人啦!”许是董青一时走火入魔,不再说什么,也不搭理司机。下了“大巴”,她边走边合掌祷告,求神仙保佑女儿,暗忖王大娘是那么的仁爱慈善,或许早已成仙,心到神知,郝仁他外婆不会不坐视不管的,总觉得,这是个好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