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暗 合(2)
这些天“家属院”稍有自行车铃声响,叶子就像被鬼牵着一样往外跑,看不是邮递员,又耷拉脑袋返回“小套间”,魂不守舍,脚步沉重,她整日没魂儿似地在楼道里出出进进,一脚一脚仿佛踢在了母亲的心窝里。董青何尝不理解女儿,从“菩提寺”回来,为了叫叶子彻底摆脱迷茫,开导她让她别钻牛角尖,要注意身体,一切由命。叶子又是一夜没睡好,眼泡肿着,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。董青在房间打开电视,喊叶子过去一块儿看。叶子说:“不啦!我到院里洗衣服!”她声音有气无力,端了盆衣服来到梧桐树旁的水池边,脸色阴沉,两道秀眉像愁云一般紧锁着,就跟那弱不禁风的“病西施”一样,放下洗衣盆,打开水龙头。人不顺,干啥啥不顺。偏偏下水眼堵了,满池子的脏水下不去,叶子站梧桐树下折根树枝使劲捅,捅开了,但水还是流不出,挽起袖子,伸长胳膊在水眼里掏,掏了掏,掏出一只死老鼠,“呀”地尖叫一声,“呼哧”,将死老鼠扔进了水池旁的“垃圾堆”,脏水“汩汩嘟嘟”流干了,站起身,憋得满脸通红,开始洗衣服,一边洗,一边嘟哝:“人倒霉,盐罐生蛆,咋恁多臊气事!”董青也从楼道口走出。叶子见母亲过来,撩了下头发,低头不语,池子水“哗啦哗啦”响,“棉油皂”泡沫溅她脸上也不擦。董青心疼地走过去,问叶子:“郝仁还没来信?”叶子摇头:“看来,还是叫我爸给说着啦!咱们再等,也是瞎等!”说着眼圈红了。这时,光线一下子黯下来,一大片黑云飘过,太阳裹在云里,像叶子的心,郁闷沉重,飘忽不定。
董青同样惆怅,不是不相信老僧的话,关键是等了这些天还是没郝仁的信,默默念道,但愿如老僧说得那样“一切只是过眼云烟”,意有所指地说:“不会变天的。来,妈也帮你洗。”撸撸袖子,抓起一件衣服洗起来,扭头看叶子一眼,见她双眸无光,脸色如同黯淡下来的天空一样惨淡,心里不是味儿,说她:“大丫头,听妈一句劝,就按老僧说的,‘顺其自然’走走看,走到哪步,算哪步!”叶子性硬,不递腔,咬着嘴唇。董青对她的执拗劲儿真不知道说什么好,试摸着,小心翼翼地问她:“跟妈说,你是咋想的?”叶子苦笑一下:“啥也没想。”董青被女儿说得哑口无言,长叹一口气。叶子瞥母亲一眼:“你有啥好叹气的?你总不会是叫我,跟虎子吧?”“不不不!妈不是那个意思!”董青是替女儿和郝仁遗憾,免不了为他们惋惜,又长叹一口气说:“你不要多想,妈看你焦虑过度,我心里不好受!”接着埋怨郝仁,“你说这个郝仁,犯起浑,六亲不认,像人间蒸发一样,一点儿消息也没有!”叶子不服气,气咻咻来了一句:“我就不信!他郝仁会这么,无缘无故地拖下去!”
说来也怪,世间事就是这样,想要的唤不来,该来的谁也挡不住。上午刚到下班时间,汪大姐又给金胜打电话,与其说是电话,倒不如说是命令!电话里对金胜说:“老朱哇!虎子明天就要回部队啦!我看这样!今晚就安排叶子和虎子见见面!说好啦!我们全家!可在屋里恭候你仨啊!”口气婉和,但没有一点儿回旋的余地。金胜手拿话筒,欣然应命,喜出望外地说:“大姐!你就放心吧!”他放下电话,心里一阵高兴,骑上“二八”自行车,又是一路飞奔,兴冲冲地奔回家。
有了上次教训,金胜压抑住内心激动,“喀喀”咳嗽两声,故作深沉地说:“老董,汪大姐刚才打来电话说,她说明天虎子要回部队,安排今晚和叶子见见面。再不见,就没时间啦!我是‘甩手掌柜’,反正我已把话捎到,你就看着办!”又特意叮嘱,“吃了饭,你让叶子上街转转,买件好看的衣服回来,打扮精神些!到‘军分区’老牛家,别总垮个脸!喜相点儿!”说完还想交代几句,董青挥挥手:“别啰嗦啦!你出门骑车遛弯儿去!我给叶子讲!”说毕心里乱糟糟,撵金胜快点走,她想清静清静。金胜出门不放心,到楼道口又“噔噔噔”拐回来:“老董,别由着她,一定得叫她去!”董青又挥挥手,不耐烦地说:“喂!你还有完没完!烦不烦啊!”
金胜却嬉皮笑脸:“这是天大的好事!我高兴还来不及呐!”
董青眉毛一挑,说他:“要不!那你给叶子说去?!”
“好好好!我走我走!还是你说吧!她听你的!”
金胜一走,董青就去了“小套间”,对于叶子的这份执着真不知道说什么好,说也不是,不说也不是,心中没底儿,也无法来裁定叶子的坚持值得不值得?汪大姐催叶子跟虎子“见面”,虽不是意料之外,但她听了还是有些慌乱,别看她装得泰然自若,脑子里的神经,比弓上的牛筋还绷得紧巴,好如“米老鼠踩三轮”,一直安定不下来,你说这叫什么事?面对郝仁和虎子,她站当间儿“一手托两家”,左右为难,承认女儿嫁到牛首长家,不仅攀上高枝,老朱家也“坟头冒烟”光宗耀祖。说实话,单就郝仁家的状况,换作其他母亲,“有肉不吃豆腐”,十有八九,都会选择“牛大公子”。一刹那,董青又充满遗憾和惋惜,为郝仁,当然更为她女儿,情急之下,也只能顺时达变,应允时势。这么做实属无奈,那也是她不得已而为之。叶子见母亲推门进来有话要说,问她:“妈,看你脸色,你是不是找我有事?”董青沉默片刻,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:“叶子,有件事,我正想跟你商量。”说一句,她就收住不说了,似乎难以启齿,停顿片刻,尽量口气平允地告诉叶子,“你汪姨刚打来电话,叫你今晚去和虎子见见面。”边说,边转动眼珠观察叶子表情,看有何反应。
叶子像没听见似的缄默不语。董青见叶子嘴唇抖动着,眼窝又湿润起来,上前搂住叶子肩膀拍拍:“乖,别这样,如果郝仁真像你爸说的那样,你缺心眼等他不值得!”平时没在意,叶子比先前明显瘦多了,脊梁上全是骨头,真应了一句古诗词,“为伊消得人憔悴”。她叹口气:“你呀!真是傻丫头!这也算是造化弄人吧!我怀疑你爸,他根本就没给XZ打电话!既然郝仁他渺无音讯‘玩失踪’,‘玩消失’,你也就别死心眼啦,见面就见面,反正这一关你迟早也躲不过!”叶子握住母亲手:“妈,我是不是优越感强,喜欢任性,好耍小姐脾气,对郝仁也一样,居高临下,说话难听,恶声恶气,他不要我,尽可以跟我来信明说啊!痛痛快快做个了断,好聚好散,干嘛这么折磨我?”董青又长叹一口气:“妈是过来的人,我总觉得不对头,思前想后,这于情于理也讲不通啊!”
劝女儿说,“你的心情妈完全懂。妈也不难为你。不过,虎子那孩子,我小时见过,是个老实疙瘩,长得像女孩子,不爱讲话,安分得很。你去你汪姨家,咱只当过个路数,回来再说。听妈的,我还是那句老话,‘静观其变,顺其自然’!”说完拿眼凝视着女儿,问叶子到底去!还是不去?!叶子没说去,也没说不去,只是说,她心里乱得谎,只想出去散散心,起身就朝门外走,脸变得好像一块铸铁或是冰坨坨。刚到楼道口,她下意识地停住脚,扭头望一眼院墙上挂着的“信箱”,两条腿似乎不听使唤,鬼使神差般一步一步朝“信箱”走去,冥冥中,她像是被人硬生生拉到了“信箱”旁。“信箱”恰似“鸽子笼”。墙根下一颗西瓜籽发了芽,独独的一棵瓜苗才拱出砖缝,嫩得只是两瓣绿,手掌般捧着阳光。叶子没勇气打开“信箱”,徘徊来,徘徊去,心说你郝仁有啥了不起的?你不就是个小军官嘛!谁稀罕!你不仁,我不义,如果“信箱”里依旧没你郝仁的信,晚上相亲,只要我看虎子顺眼,立马同意。就在她这个念头刚一闪过,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啦……
大院里陡然腾起一股旋风,“哗哗哗”扫着地面竖叶子眼前打旋儿,旋着旋着,“呼啦啦”卷起一张纸片朝空中抛去,一粒飞沙飞她眼里,像根小刺敹了下,刺眼睛,拉一窝泪水,面前朦朦胧胧。朦胧的泪眼里,叶子望着纸片在院子飞舞着,翩跹着,飘呀飘,好似断线的小风筝,飘飘悠悠飞向梧桐树的枝梢上,挂那儿不动了。她默默祈祷:纸片呀纸片,你要是郝仁的来信那该多好啊!黯然神伤,紧闭双唇,悲悲戚戚,越发惆怅,泪珠从她眼角轱辘下来,滚嘴里涩涩的,有点儿咸。
事情就是这么邪。常言道“乐极生悲,否极泰来”,似乎是“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”,叶子没再犹豫,果断打开“信箱”一看,里边居然还真的放着一封信!就在她看到信封上写着“朱叶子亲收”的那一瞬间,简直就像命运朝她露出了笑脸,她的心“乒乒乓乓”一阵乱跳,几乎要迸出嗓门,一把捂住嘴,竭力忍着不让哭出声,抓起望眼欲穿的信,撒丫子就跑,一股风向“小套间”奔去。进了楼道迎面来的脚步噔噔响。“咚”!避不及一头撞进父亲怀里。
金胜急着解手,看是叶子,嚷她一句:“看把你慌哩!你撞见鬼啦?!”
叶子给他犟嘴,说他:“你是鬼呀?!谁叫你走路不长眼哩!”
金胜一仰头笑了,拽拽他的衣服说:“你是撞见你老爸,不是撞见鬼,”他拿眼瞅了瞅叶子,要她回屋把头洗了,收拾漂亮点儿。楼道窄,光线昏暗。叶子推她父亲一把:“走开么,人家还有急事呢!”金胜问:“你有啥关紧事?”叶子不愿说,没理他。说也白说。她知道他眼里只有虎子。果不其然,他板着脸说她:“再有急事,你别忘了晚上和虎子见面的事。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!你知道啥叫终身大事吗?爸来告诉你,终身大事就是你一生当中,最大最大的事!作为大姑娘,天大地大!没有找个好婆家事大!相亲是一槌定音!这关系到你未来的日子过得幸福不幸福!不听老人言,吃亏在眼前!你一定要把握时机,机不可失失不再来!”
又问她,“晚上的事,你妈给你说了没有?”
叶子哪有心思听他叨叨,随便敷衍一句:
“说啦,不就是去‘军分区’么!”
金胜这才侧过身,给女儿让道。
叶子来到“小套间”,脚踏红塑料门垫,好似踩着飘荡的彩云,晕晕乎乎,就跟喝醉酒一样,两腿软沓沓的,掏出钥匙,手瑟瑟直抖,颤得厉害,拿着钥匙,却无法插入钥匙孔。又捅了捅,还是插不进,定定神,稳了情绪,使自己平静下来,终于将门打开了。扎进屋,趴床上“哇哇”大哭。这便意味着,“一唱雄鸡天下白”,一直缠绕她心头上的那个疑团,即将端倪尽现,水落石出。叶子手里紧紧攥住郝仁来信,就像攥住一团线疙瘩,千丝万缕,愁思百结,她已经捏住线头,手一抖,线疙瘩不解自开,正如老僧说的那样,“水到渠成,天机自露”。是福是祸?是悲是喜?或哭或笑?或悦或愁?一切一切都是未知数。叶子既紧张又兴奋,嘴唇簌簌哆嗦着,没急于拆信,而是将信往床上一搁,起身去了洗脸架,拿毛巾蘸蘸凉水,捂脸上,捂了很长时间。叶子心情极为复杂,顾虑重重,忽然有种担忧:信的内容会是什么呢?谁知爷哩奶哩!万一,万一是郝仁来的“分手信”,又该怎么办?她害怕看到不好的结果。说穿了,没胆子。一时屋里很静。“哐啷”!叶子关上门,闭目沉思好一会儿,忐忑中,她终于鼓足勇气,拆开了那封盼望许久、而又姗姗来迟的信——
亲爱的叶子:天一明,我就随小分队到边防部队巡回演出去了。文工团分两个小队,团里演员都要下去,因为XZ边防线长,交通不便,可能要下去三个月的时间。三个月,看不到你的信,对我来说,那将是多大的煎熬和痛苦哇!不过请你相信我,我会信守诺言,无论我每个星期走到哪,我都会趴在边防连队的军被里,打着手电筒给你写信的。尽管信件发不出,我也要默默地享受这个给你吐露心声的过程。因为有了你,心境好,面对什么样的恶劣环境和气候,我都能挺得住。你大概有所不知,边境原来没有人,有了界碑,就有了士兵。军营大多都驻扎在雪海冰山之中,周围白茫茫的寸草不生,空旷荒寂,我能趴在海拔四五千米的不毛之地向你倾吐衷肠,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。那是“天籁之爱”,是我纯净的心。我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聊以自慰,寄托我对你的眷恋和相思。一首歌里唱道,“边疆的泉水清又纯,清清泉水流不尽”。叶子,我对你的思念,真就像那边疆泉水一样,清澈见底,千言万语也说不完,道不尽,汇成五个字,就是,“叶子,我爱你”!
凌晨的钟声在LS上空响过,我推开窗户,夜空幽蓝深邃,满天星斗,月牙儿瘦瘦的,瘦得像我想你的心,金钩般勾起我美好的回忆;又如游弋的小舟,在深夜的静湖中向你划去,将我的一片情思送给你。毫不夸张地说,那天咱俩在楼道口邂逅相遇,你笑着对我说“对不起”,小嘴笑得也像弯月般柔媚,多甜蜜,多可人,叫人眼前一亮,让人一辈子也忘不了。或许皇天不负有心人,承蒙上苍怜爱,老天才将你赐予了我。天从人愿。“百年恩爱双心结,千里姻缘一线牵”。老天待我不薄,恩深义重,我那难以企及的奢望,终于不负初心,梦想成真!前不久,我看过一本书,里面有句话写得特别好,“快乐,可以凭借幻想;幸福,却需要现实。”我可以对天发誓,现实中的我,才是这个世界上,最最幸福的人啦!此时,夜已深了,文工团小院,浸泡在浓浓月色里格外寂静,我耳畔传来LS河的流水声,不由心驰神往,感慨万端:哗啦啦的河水环绕山谷,缠绵悱恻,依依难舍,是向大山,吟唱它的柔情蜜意;美丽的格桑花,在月白风清中竞相开放,绽苞吐蕊,是向星空,奉献它的娇艳花香;我在夜阑人静时奋笔疾书,伏案凝思,是向你,捧起一颗热腾腾的心啊!
实话实说,我想你,心都想碎啦!碎得一片一片的。朵朵碎片,犹如决开堤堰的浪花,汹涌澎湃地腾跃着,翻滚着,飞溅着,我分明感到,有一股暖烘烘的春潮,兜头盖脸地朝我涌来,拍我胸口,抓心挠肺!我们虽然相隔千山万水,但你那花容月貌般的美丽,蕙心兰质的纯洁,以及超凡脱俗的神韵与魅力,勾魂摄魄般把我搞得身心俱裂,魂飞魄散,恍如你就在我眼前,我恨不得一把将你揽我怀里。雄伟的布达拉宫可以作证,我剖白心迹,向你透露个小秘密:或许你不会相信,在你小时,我就偷偷喜欢上你了,你就是我童话世界中的一位小公主。这要在过去,我连想都不敢想,美丽的小公主,怎能看得上我这个,叫人瞧不起的“灰小子”呢?缘分这东西,还真是说不清。
叶子,郝仁我今生今世,知足啦!定会从我心底里爱你,疼你,呵护你,一心只为你好,给你快乐,给你幸福,给你关爱,你想要什么,我给你什么,不让你受半点儿委屈。掏心窝说,我真的好想你!每每想起你,心中就涌过一股滚烫的东西,戳心尖似的,哽我喉咙堵得慌,像荷塘里的“莲花花苞”,包裹着我的痴情与相思。叶子,饱胀的“莲花花苞”,是不是很像我爱你的一颗红心?再过几个时辰,天就露白,“小分队”要吹哨集合,我有一肚子的话要对你说,不得不搁下笔来。请你相信我,三个月后,你会收到一摞子的信,打开“邮包”,里面的每一封信,都宛若红石榴剥了皮,粒粒石榴籽跟“血珠”一样晶莹剔透,又如那爆裂怒放的“莲花花苞”,句句肝胆相照,字字掏心掏肺。借用白居易的诗句,“日射血珠将滴地,风翻火焰欲烧人”。珍缘。惜缘。见字如面。
吻你
最最爱你的郝仁
1979年8月10日夜
附:我已跟小刘说好,清晨我们临走时我将信交给他,由小刘代我把信邮出。又:小刘是我们“炊食班”做饭的,此人很老实,尽可放心。再:哦,对啦!你妈身体不好,这次“下边防演出”,我打算抽空到藏族老乡家里转转,买点儿“冬虫夏草”回来。探亲时,带回去给妈炖牛奶喝。
叶子坐床上“呼”地仰身躺下,看信看得热血沸腾,泪流满面,四脚朝天地将信放她胸口,多少天来莫可名壮的烦躁和不安,猜疑和闹心,惶惑与怨怼,统统在这一时刻消失啦!化为无有啦!浑身上下彻底地轻松啦!轻松得就要飘起来啦!从此她再也不会胡思乱想和自寻苦恼啦!叶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,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,不再抓狂,不再焦虑,不再愤懑,反倒深感内疚,责怪自己不该无中生有,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地瞎猜一气,搞得家里鸡犬不宁,还无端往郝仁头上泼脏水,居然把他想成了“花花公子”,说他“撒遍天下都是爱”,“是天底下最叫女人不放心的男人”,骂他“白眼狼”,骂他忘恩负义,骂他是个“陈世美”。她真的懊悔不已,总觉得对不住郝仁,却用手指头捣着郝仁的名字,点了点,说他:“你这死东西!还见字如面呢!打你脸!你把人坑得好苦哇!”
叶子从床上又“呼”地翻身起来。她知道母亲这会儿肯定为晚上见虎子的事坐卧不宁,急切想知道郝仁的消息。可以这么说,自叶子以为郝仁“变心”以来,这是她情绪最好的一次,心里乐滋滋喜盈盈的。那一刻真不知道她怎么心花怒放,手拿郝仁的来信抬腿就跑,出了“小套间”,原本昏暗的楼道她突然觉得亮堂堂的,脚步轻盈,扭动着纤细的腰肢,一阵风地冲进了母亲房间。
董青正坐在床沿双眉颦蹙,心事重重抱着茶杯喝水,看叶子一脸幸福的样子,手里掂着信,已猜个八九不离十,问她:“瞅你高兴的,是不是,郝仁来信啦?”叶子露出洁白的小牙,装作吃惊的样子逗弄母亲:“吔嗨!妈你好聪明啊!你咋晓得郝仁来信啦?!”董青故作平淡一笑说:“别逗了,郝仁来信都说了啥?快拿给妈看!”一把抓过,戴上老花镜去了窗口,手里信纸“瑟瑟瑟”作响。叶子在母亲的故作平淡中,能感觉到老人心里像燃烧的火盆,火苗“呼呼呼”地往上蹿。
董青看信看得很认真,一字一字看,看完一页,掀一页,嘴角上扬,笑纹像一圈一圈散开的涟漪,一层一层漾满整个脸庞,看到最后也落泪了,仿佛从身上卸下一座山,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,用衣袖蘸蘸眼角:“我说过,郝仁是不会变心的。这下好啦!总算踏实啦!”把信还给叶子,又飞快地眨动着眼睛,“快,快把信给我,让我瞅瞅信封,看是不是‘平信’?”抓抓头发,“奇了怪了!郝仁他不会那么抠门吧?即便是‘平信’!也不该走这么长的时间啊?!”叶子一听,“嘎嘎嘎”地笑:“妈,我早看过了,不是‘平信’,是‘航空’的,肯定是那个做饭的小刘,给忘啦!”董青也“嘎嘎嘎”地笑:“忘不忘,郝仁回来就知道啦!事情都过去啦!‘有它五八,没它四十’!”
她娘俩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这么开怀大笑过!真是久违啦!两人“嘎嘎嘎”笑过之后,董青收住笑,正了脸色:“看来,咱们确实冤枉了郝仁。”瞅着叶子,征求她意见,“事情已经明朗,晚上你去,还是不去?”叶子回答得干脆利落:“当然不去啦!”她不去自有她不去的道理。说句公道话,叶子确实很为难,双手抱拳,给母亲作揖,“我的老妈,你就行行好么!我求求你放了我吧!去啦,我也是个摆设,这不明摆着是糊弄人家?你想想看啊!我见了虎子,拒绝也不是,接受也不是,装模作样地演戏,假惺惺还得扮笑脸,还得把握分寸,既不能冷,又不能热,拿捏着多别扭多难受啊!你女儿也不是演员,万一,我哪句话说得不对,戏演砸了,你这个‘导演’也不好收场……”
“不行不行!那不行!”董青打断她,“你别给我油嘴滑舌。咋说虎子也是首长家的公子,多少姑娘想攀都攀不上,依我看,照道理你还得去,同意不同意全在你自己。”看叶子左右为难,补一句,“咋,难不成还有人强迫你?”叶子似乎不太情愿地看着母亲,眼神清澈而又纯净,犹豫再三,一咬嘴唇,还是听从了母亲的安排:“中。听你哩。你叫去,我就去。看来,也只能这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