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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淡日素月

共 51 章

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,看似平淡的日子里,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,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:母亲为救儿子,却成了“杀害儿子的帮凶”;儿女们为孝敬父母,违背父亲意愿,“强行”架老头搬家,落了个“子欲养而亲不在”。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,养花人养花,花死于浇水太多;养鱼者养鱼,鱼毙于投食过量;好心人办好事,未必有好的结果,有时会适得其反,悖逆初衷。难道,不是这样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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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“一亩三分地儿”(1)

数日后的一天,我和郝仁正吃晚饭,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,问我明早去不去公园“晨练”?若要去,就去离他们小区不远的“街心公园”跳舞。我满口答应,问父亲这两天身体咋样?她说他从广州回到家,三两天病就好了,一通气,牙好胃好吃嘛嘛香,叫我不要操心,说完便挂了电话。

广州南阳两重天。早上起床时,母亲“呼啦”打开窗户,外面有点儿凉,赶紧又将窗户拉上。楼下是小区围墙和几棵红枫、银杏。围墙有两米多高,墙面爬满“爬墙虎”,两只麻雀相互依偎在墙头打瞌睡,听楼上有动静,睁开眼又闭上了。父亲还是像往常一样,在客厅的“大凉台”上,扎煞胳膊,又是蹬腿,又是舞拳,精神头十足!母亲趿拉拖鞋过来,双手抱着一杯温开水,将茶杯搁茶几上,要他打完拳把水喝了,告诉他:“我和大丫头昨晚约好了,要到公园跳舞,你也去那活动活动。”她怕父亲不去,随后又说,“早上公园空气新鲜,那里晨练的老头老婆们,多得是!”父亲“嗯”一声点点头,嫌她站那碍事,使眼色让她离开。她抿嘴一笑,后退了几步,给他腾地方。

父亲摩拳擦掌“嘿嘿”喊叫两声,然后就像耍把戏似地拉开膀子,有模有样做他“蹲马步”。老爷子心里高兴,无病一身轻,两腿蹲着蹲着美美放了一个响屁,脚一撇,扑腾,一屁股蹾坐地上。母亲扭头要走,回身扶他起来。他不让扶,把她手拨开了,站起来又是一个响屁。母亲听见捂鼻子笑,去窗前把窗户“哗啦——”拉开透风,指着他笑得说不出话来。父亲没笑,憋着气,一句话也不说,两眼直视,双腿半蹲,故意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,两个手掌“揉太极”慢慢往前推。

父亲越是不笑,母亲就越发笑得厉害,说他:“你想熏死我啊!放屁也不分场合,随心所欲,想放,就放!”父亲瞥她一眼,脸上毫无表情,继续聚精会神“运气”,似乎一说话,便前功尽弃。没过多时,他双眼微闭,合掌站起来,长长舒了一口气,故意板着脸说她:“你这老太太,你管天管地,管不住我屙屎放屁!你不常说,放屁是排泄废气吐故纳新嘛?”母亲随顺他,摆摆手说:“反正在自个儿家,想放你就放吧!”父亲不领情,翻她一眼:“吔嗨,你倒是说得蛮轻松哩!”开玩笑说,“谁屁眼也没安开关,说放你就能放啦!”母亲被他说得又是一阵笑。他也咧嘴跟着嘿嘿笑。

这时天已大亮,父亲端起茶杯咕咚咕咚把水喝了,转身朝客厅走去。母亲看他精神焕发的样子,一边往里走,一边对他说:“你这阵高兴啦?你这老头也怪,在广州那几天,没精打采,病恹恹的,脸皱成一疙瘩,像老太太‘噘噘嘴’,到家你就舒展了,跟擀面杖擀过一样!”父亲回头说她:“你这老太太,你是哪壶不开你提哪壶!你能不能不提广州的事?我还是那句老话,‘金窝银窝,不如自家狗窝’,回到家,我病就好去一大半儿。”母亲笑盈盈说:“你呀,你是有福不会享,再美也没咱龙儿那舒坦!不叫你花一分钱,出门坐‘大奔’,回酒店吃香哩喝辣哩,一切都是现成的,早晨起床也不用叠被子,这样的日子你往哪找啊!”父亲淡淡一笑:“看来,我从娘胎一出来就不是个会享福的人,要不,你咋说我是贱骨头呢!”母亲带着抱怨说:“我说你贱骨头,一点也不亏你!”

他俩早晨有个习惯,按部就班先是打开电视,看当天的“天气预报”和“早间新闻”,然后再出门运动。父亲坐沙发上掂着遥控器,将“电视柜”上的“彩电”打开,接刚才话茬儿:“这叫啥?这叫‘萝卜白菜,各有所爱’,我就喝不惯龙儿酒店的洋酒,什么‘人头马’啦,‘白兰地’啦,上千元一瓶,瓶盖子拧开,一股子怪味儿。酒再好,喝谁肚里也要尿出去!再就是那满桌的山珍海味,燕窝鱼翅,还有熊掌鲍鱼,这些东西好像故意给我操蛋,别人吃了长膘,偏偏我吃了冒稀!”他不顾及母亲有没有倾听的意愿,感慨道,“‘鱼翅’,听起来像‘鱼翅膀’,喝着跟几块钱的‘粉丝汤’大差不离,几乎是一个味儿,远不如咱街上的‘胡辣汤’,大冬天喝上一大碗,浑身热呼呼!”

老爷子越说越激动,满脸放光,谈笑风生,连戏词也用上了,问母亲,“你还记得豫剧〈秦香莲〉里,‘包公’有一段唱腔是咋唱哩?”说着“哼”起来,“‘要吃还是家常饭,要穿还是粗布衣;疼儿还是亲爹娘,知冷知热结发妻’。”他看母亲没反应,讨好她说,“这后一句最落地,‘知冷知热结发妻’。实话实说,我就爱吃你做的花卷馍,窝窝头,还有蒜汁捞面条和芝麻叶下的‘锅出溜儿’,再拍个嫩黄瓜,拌个萝卜丝,来盘小葱调豆腐,每顿喝上二两‘老白干儿’,日子要过到这份儿上,那才叫个舒坦美气!”最后,他就像是说出一个结论那样说,“其实做人也是一样,要清清白白,干干净净,不求富贵,越简单越好!”见母亲走神儿,看下手表,不再跟老伴就这个话题说下去。

“早间新闻”一结束,母亲关上电视,把茶杯里的白开水喝完,放下,转过身子说他:“你这老头儿,今早话咋那么多?人家看电视,你嘟啦开啦!我昏头涨恼地听你絮叨这半天,你还让不让我看电视?唵!我是听你嘟嘟啦啦瞎胡诌呢,还是听人家播音员播‘早间新闻’?!”她起身拽拽她衣襟,不太满意恨他一眼:“走吧,跟我上公园‘晨练’去!”父亲忘不了出门拿他拐杖,刚转身就被母亲喊住,“别拿啦!你见有谁拄着拐杖去锻炼身体的?也不是叫你舞拐杖练猴棍!拐杖这东西啊,你说它好,也好,说它坑人,也坑人,我看你能丢还是趁早丢了吧,习惯就离不开啦!”

“咣啷”!父亲关防盗门,拉得太响。母亲嚷他:“喂你能不能关门轻点儿?”恼着脸白他一眼,“你忘了宝雄还在睡觉呢!”“他睡觉咋啦?打一夜麻将就有功啦?!”父亲说得没错,小舅昨晚一直在四楼邻居家打麻将,玩到后半夜,没回他“茶叶店”,躺客房床上睡得正香。说话间老头突然站那“呀”了一声!吓母亲一跳!她伸出腿,又收回来,惊愕地问他:“你又咋啦?”父亲下意识摸口袋,一脸紧张地说:“咱家门钥匙,我锁屋里啦!”母亲笑说:“我以为是啥大不了的事!不碍事,宝雄在屋。你也是死脑筋,回来喊宝雄开门,不就是啦!”父亲在裤兜摸摸,嘻嘻笑着说:“哦,装这呢!”他说罢“哗啦啦”拎着一串钥匙,晃给母亲看。母亲埋怨他:“你呀一惊一乍哩,喂记好啦,以后拿了钥匙再锁门!”父亲说:“都是叫宝雄给我气哩!长得倒像个人样,却不做人事。”

既然扯到宝雄,不妨说说我小舅。小舅是个有故事的人。这些故事大多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,也有一部分是我道听途说,免不了有添枝加叶和杜撰演绎的成份。小舅经常在人前调侃他“吃喝嫖赌抽”,五毒俱全,但不做“坑蒙拐骗偷”的事。他这话说得有点言重了,实际他是个讨女人喜欢的“风情种”,人长得英俊潇洒,做事光明磊落,虽然玩世不恭,倒是一个极爽快的人。但他心里藏不住事,总想说出来,动不动就找我倾诉,聊起来没完没了,说的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。我尽管不想听,每次他讲的时候,我还是装出一副聆听的样子,心里其实急得要命,只想他尽快讲完。可是他喋喋不休,抚今追昔,从他个人经历,说到个人情感,大讲他婚前和婚后不为人知的故事。

这些故事给我留下相当深刻的印象:小舅兄妹三人,有哥有姐,他姐跟我父亲结婚不到两年,我外公外婆就相继去世了。以后的日子,小舅一直跟随大舅过。大舅宝贵是个地道的庄稼人,憨厚老实,三棍子夯不出一个屁来。大舅母却不同,尖酸刻薄没人敢惹,有事没事总找小舅茬儿,隔三岔五地要挑事。小舅也不是省油灯,他和她针尖对麦芒,叔嫂之间扎来扎去,一见面就横挑鼻子竖挑眼,你瞅我不顺心,我看你不顺眼,两人根本无法相处。小舅生性调皮捣蛋,又时常在外闯祸,大舅母撺掇唆使着叫大舅给我母亲写信,将小舅说得简直就是罄竹难书,言下之意,是想把小舅扫地出门,扔给我母亲。小舅十五岁那年,从安徽老家“董家店”来到南阳,和我们一道儿生活。

或许这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,对于小舅来说,换言之又难道不是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?当时我父亲刚从部队转业,任南阳沙河镇副镇长,给镇长一说便把他安排在了镇上学开汽车。五六十年代,司机多牛哇!那可是工人老大哥啊!工农商学兵,响当当的领导阶级!姑娘们择偶对象首选是工人。手里有工资,吃的又是“商品粮”,这便意为着小舅鱼跳龙门,就此脱下了农民这张皮。不知不觉到了八十年代,改革春风吹遍祖国大地,“下海经商”已不是凤毛麟角,犹如过江之鲫,他也跟风而上,已经不给单位开车,拿着“买断工龄”的钱开了一家“茶叶店”,往返于豫皖两省做“黄山茶叶”生意。三年前,他和他妻子杏花办理了“协议离婚”手续,净身出户搬到他街边的“清风斋”。说老实话,母亲是一直反对他与杏花来往的,这些年她也没少为小舅的家事操心。追根溯源,她起初就不同意这门婚事,是小舅‘生米煮成了熟饭’,杏花挺着肚子去“民政所”办理的结婚登记。

母亲架不住小舅软磨硬泡,最后没得办法,只好顺水推舟,勉强接受了这个弟媳。说来话长。那是我们一家从南阳“沙河镇”搬到“地区砖瓦厂”发生的事。推算起来也有二十多年啦!“砖瓦厂”附近有所小学,杏花是那里老师,我们搬来不久便将大龙安插在杏花的班上学习。大龙聪明可爱,杏花老师非常喜欢大龙,一次家访中认识了小舅,没几个月她就和小舅熟识起来。小舅认识杏花之前,跟他厂里一个女工谈恋爱。认识杏花后他就往学校跑得勤了,主动担负起接送大龙的任务,经常到学校找机会和杏花碰面,开始他借故问她些大龙的学习情况,后来接触次数频繁,聊得也就多了,一来二去谈得很熟。杏花是那种“高大利亮白”的姑娘,眼睛水灵,脸庞圆圆大大,皮肤白里透红,又留着一条又黑又粗的“独辫子”,人们都说她长得像朝鲜电影《卖花姑娘》里的花妮。

小舅对杏花可以说是一见钟情,看她的时候,那种喜欢,那种陶醉,就像是欣赏“画中人”,时间长了,他瞒我父母偷偷跟杏花谈起“姐弟恋”。记得小舅说过,杏花父亲去世早,自小由她娘带大。她娘听说小舅不是本地人,害怕她随我小舅远走高飞,坚决不同意他俩相处。杏花是“王八吃秤砣铁了心”,性子犟,不听她娘的。小舅说他有一次上杏花家找杏花出去玩,远远就听到她跟她娘拌嘴:“外地人咋啦?我就要跟他来往!”“娘不同意你敢!”“我也不是小孩,有啥不敢哩!”

母女俩在屋里吵架,高一声低一声,谁也不让谁。他刚走到她家大院矮墙下,突然传来一声茶碗的破碎声,猛地惊了一下,又是“哐啷”一声,好像在堂屋里响——紧接着,是杏花高声顶撞:“你不同意,我就从这家里搬出去!”再接着,是“噔噔噔噔”脚步声。一只母鸡吃饱了,卧门口打盹,“嘎嘎嘎嘎”飞起来。“呼啦啦”从屋里钻出两个人,杏花在前,她娘举起扫帚,在她身后破口大骂:“你这死丫头片子,看俺咋打死你!那‘南蛮子’有啥好哩!有种你就滚他鳖娃那去!”

杏花抱着头,被她娘撵得满院子跑,呜呜哭,一边跑,一边回头说她娘:“娘,这话可是你说哩!泼出的水收不回来!你别后悔!是你叫我滚哩!我这就搬到宝雄那儿住!”她娘放下扫帚,又脱了鞋打她,狼撵屁股似地高声吼道:“死丫头你给俺站住!你这白眼狼,翅膀硬了你不要你娘啦,你要气死娘哟!真是造孽!俺咋养了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!”院子里晾着一片豌豆秆,被她母女俩踢得稀里哗啦,遍地开了花。小舅说他躲院墙外,低头,不敢作声,呼地一只“老婆鞋”飞出墙头,正巧落他头上。他豁出去了,二话不说拎起地上“老婆鞋”,呼呼呼呼跑进院子,斜着膀,一只肩高,一只肩低,扑腾,跪地上:“大娘,你不要打杏花啦!我给你当‘倒插门’!还不行么?!”

杏花娘“呼哧呼哧”喘着粗气不再追打,收住脚问他:“娃子,你说得当真?!”他拍着胸脯,指天发誓:“我要和杏花恩爱一辈子,结婚生子,死也死在你这个院子里!孝敬你,给你养老送终!”她娘不信,撇着嘴又问他:“你不会诓俺吧?”他双手举起“老婆鞋”虚张声势说:“天地良心,说假话,我就死给你看!”说着,他拿鞋底朝他额上拍。杏花眼疾手快,抢先一把夺下鞋子,拉他起来,瞪他一眼说:“宝雄你疯啦!这种事你也做得出?咹!”她娘心软了,从女儿手里抓过鞋子,勾着鞋后跟跳两下,蹬上,一个趔趄,一脚踩住鸡屎,差点跌倒,拧身进屋去了。他弯腰拍他膝盖上的土,直起身。杏花把他双肩一扳,掰过来:“你看你像不像个愣头青?能不能成熟点儿?”他连声说:“中中中,为你俺啥都中!”杏花头一回听他说河南话,噗哧笑了。打那以后,他整天往杏花家里跑,平素他懒得啥事也不做,却在杏花家挑水呀,劈柴呀,就连杏花家“自留地”里的农活他也抢着干,勤快得倒真像个“上门女婿”。这一举动感化了杏花娘,他很快便成为杏花家座上宾。

忽然有一天,他把杏花领到我母亲面前:“姐,这是我媳妇,漂亮吧?”杏花拿肩扛他一下:“美得你!”这个消息生生把他姐吓一跳!我母亲还以为她耳朵听错了,大龙老师咋就变成她的弟媳?如果他们只是谈恋爱,那就另当别论,关键是他两人已经生米做成熟饭!她从别的途径听说他和厂里一个女工谈恋爱,两人腻得很,好得形影不离,实在想不出他怎么一转脸,又和杏花老师搞起对象来,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两个人,竟然能走到一起去——真不知道他哪来的手段?望着杏花肚子已经出了怀,腰翘翘的,拿眼打量她弟弟一番,急赤白脸地让他再说一遍。他一把将杏花揽他怀里,一副亲热的样子:“姐,信不信由你,这是我名正言顺的老婆,不管你同意不同意,我是她‘合法男人’。”他姐还是不信,以为他给她开玩笑,闹着玩。他把他手伸进口袋,掏出“结婚证”在他姐面前亮了亮,“姐,这个你可瞧好了。我俩已经登记结婚,是受法律保护的,谁也无权干涉!”

他姐面色陡变,坚决反对!反对也不行!他一意孤行,软硬不吃,明摆着死心塌地要跟他姐抗争到底。他姐望着他手里的“小红本本”,知道他有了那东西,这是他先斩后奏,一挥手,气呼呼地说:“滚!滚得远远的!以后我死也不管你们的事!”他看他姐翻脸,拉起杏花就走:“我还巴不得呢!不管更好!”哐啷摔门而去。他俩的姐弟恋婚姻,众说纷纭,一度成为当地一段佳话,方圆百里传得沸沸扬扬。谁会想到这对恩爱小夫妻结婚不到半年,经常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动肝火,稍不合意便在屋里丁哩当啷厮打起来。有时他和她有说有笑出门,肩并肩,手拉手,要多甜蜜就有多甜蜜,没走多远一句话不对,两人就站那开始吵架。杏花给他指手画脚,骂骂咧咧。他说声“男不给女斗”,就圪蹴路边两手抱头,捂耳朵不听她叨叨。她上前拎他衣领揪他起来,扯着他胳膊硬往家里拽。小舅也不是软柿子,他“呼啦”站起来,红脖子涨脸,舞着手暴跳如雷说:“不过啦不过啦!这日子过不成啦!离婚离婚!”杏花不示弱地说:“你嚷叫啥?离婚就离婚!”说走就走。

他俩一前一后,上“公社民政所”办手续,先顺道去了我家。小舅进门就对我母亲说:“姐有件事我要跟你说。”母亲问他啥事咋这么严肃?他坦率说:“我要和杏花离婚。”母亲愣下,一把拉住他往门外拽,追问他:“到底为了啥?”他说,不为啥,就是不想过啦!母亲知道他有他苦衷,不好细问,毕竟这是夫妻间的隐私,她认为那只是婚姻不美满或者说不够美满的怨偶之间的不和谐,婚姻不是儿戏,坚决不同意!这下轮到小舅一愣,他知道他姐不喜欢杏花,满以为他姐会二话不说支持他,不想会是这样,错愕无语!人们常说,夫妻俩一旦离婚说顺了嘴,以后就收不住啦。

果不其然,杏花和他很快陷入一地鸡毛之中,三天一小吵,五天一大闹,好好坏坏,合合分分,闹得鸡飞狗跳,搅得我们一家也跟着不得消停。时间一长,小舅也不觉得杏花漂亮了,只嫌她脸大,白花花像个和面盆似的。杏花经常说小舅轻狂,生就的长不熟,拔了秧,也是个青瓜蛋子!两口子斗嘴怄气,砸锅摔盆,“冲突爆点”全是为一些杂七杂八、鸡零狗碎的琐事,甚至为对方一句无关紧要的话,也会引发家庭战争。常挂他嘴边的话是:“东风吹,战鼓擂,我宝雄从来还没有怕过谁!”“哪里有压迫,哪里就有反抗”!“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,人若犯我,我必犯人”!小舅虽没上过学,他斗起嘴,却是一套一套的。

没隔几天,母亲听人说小舅又被杏花赶了出来,她可怜她弟弟,觉得他活得太累,搞得他焦头烂额,然而当她见到杏花眼窝被他打成了“乌眼青”,又埋怨他下手太重。令她想不到的是,眼看着两人水火不容,真的过不下去了,可没过两天,小舅和杏花又亲亲热热地黏在一起,对她避而不谈离婚的事,相反,她从未见过两人如此甜蜜,和情投意合,夫妻双双不是上街买鸡,就是下河逮鱼,两口子恩爱得叫人好生羡慕!母亲狐疑地望着他,好像在判断是真是假,试探着问他:“喂喂喂,你看你俩现在像啥?”小舅笑眯眯的,一脸幸福地说:“像啥?像哑巴亲嘴,好得没话说!”

这件事,就算过去了,母亲暗自舒了一口气。然而好景不长,他和杏花相安无事的日子没持续多久,夫妻俩又旧话重提,闹着离婚,一时间家里战火纷飞,狼烟四起;转瞬又云消雾散,风和日丽。小舅和杏花的生活,就是在“打打闹闹中度过的”。母亲摇摇头,百思不解,且笑且叹说:“这两口,也真能折腾!”思来想去,实在猜不出这一对冤家,是真想离婚呢?还是两人闹着玩哩?她脑瓜里就像是灌进了一锅糨糊,稀里糊涂地掰不出个所以然,对他们反复无常的举动摸不着头。

时间长了,她也习以为常,见怪不怪,甚至有点儿麻木不仁,不像她先前那么劳心劳神;也不成天为他们满心牵挂和焦灼不安,“狼来啦狼来啦”,任从他俩瞎胡闹去……总之,小舅和杏花玩起“离婚拉锯战”,和“持久战”,闹到头一个儿子生下,再闹到次子结婚,最后闹到大儿子有了小孙子,“结婚证”换成“离婚证”,才终于结束了这场无休无止的“夫妻战争”。小舅离婚以后成了孤家寡人,孩子们跟舅母一势,一个也不去看他,我母亲是看在眼里,痛在心里,忽然有那么点儿“悲从中来”的感觉,也不清楚他俩到底是谁的错?假若说替弟弟着想是宝雄的“悲”,是他咎由自取!那么杏花呢?一个巴掌拍不响,细想一下,大概这就是他俩的命。小舅萎靡不振地再次来我家的时候,他姐看他侘傺的样子没有多说,也没责备,望着他摇头叹息,虽同情弟弟,却又爱莫能助。

事隔这么多年,她对小舅的婚事仍旧耿耿于怀,心说:“烧火要有个好火棍,当家要有个好女人。”母亲比谁都清楚她弟弟,那是他生性冲动,感情用事,结婚就像小孩子“过家家”,不知道找媳妇是两人搭伴过日子,“两好搁一好,三好过到老”,脸蛋再漂亮,也不能当饭吃!转念一想,离婚对他们来说也未必是件坏事,双方都得以解脱,最起码让他懂得什么叫死磕。于是,她不由感慨万端,咂摸着人哪,不认命不行,啥人找啥人,随感而发,“麻子脸,嫁给了卖豆的”,俩口子各有各的过法:有的相亲相爱,甜甜蜜蜜,像一对儿蝴蝶形影不离;有的相敬如宾,客客气气,煮熟了的鸡蛋,妻子吃蛋黄,丈夫吃蛋清儿;有的就像他和杏花,不打不闹就不是一对儿!她自说自话,难道不是吗?许多家庭不都一样就这么走过来,几十年的光景,他们没有爱情,也熬成了亲情!

突然母亲想起,我曾经写过的一首小诗《石磨吟》:“岁月好似石磨转,轱辘轱辘又一年;磨得青丝白如雪,碾平过去恩和怨;日往月来阖家兴,垂暮年华膝下欢。”她打个比方,在家庭这块“一亩三分地”里,瓜儿连着秧,秧儿连着藤,有花开的春天,也有收获的金秋;有烈日暴晒的酷夏,也有冰天雪地的寒冬。一个家,就像一口锅,男人是米,女人是水,拿时光之火来烧,火不能太大,也不能太小,用文火慢慢煮,就熬成一锅粥,水米交融,汩汩嘟嘟全黏一起,变成了“米糊糊”……不禁慨叹,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亲情。或许,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懂得什么叫爱情,经历了风风雨雨,刚刚琢磨出点味儿来,已经油干灯灭了。母亲真真切切地为小舅一家人着想,劝他为了孩子,尽快和杏花复婚。小舅一听笑起来,摆摆手:“那是不可能的!”母亲问他:“有啥不可能?”他便解释,说他性格大大咧咧,不拘小节;杏花却过于拿捏,讲究“完美”,是个“常有理”,说话噎死人,经常她随随便便的一句话,就能把他噎得半天回不上话来。论嘴皮,他当然不是她“教书匠”的对手,杏花拿他,就像教训她学生一样,想捏圆,就捏圆,想拍扁,就拍扁,搞得他一点脾气也没有。

“我不听你解释!”母亲说,“你别给我狡辩!当初,你为啥像狗一样撵着人家杏花?一个黄花大闺女,叫你追到手,给你生了一窝子儿女,快人老珠黄了,你倒嫌弃人家杏花啦!你是不是嫌杏花把你管得太严?不给你自由?当初你干啥去啦?”小舅有所感悟地说:“当初,我不是年轻不懂事么,那会儿没听你的,这是我宝雄今生今世,犯得最大的一个错误!”母亲说他:“你少给我耍嘴皮!”“真的,一点也没错。”小舅心灰意冷,用推心置腹的口气说,“姐,我之所以现在落到这种地步,里外不是人,日子过得一塌糊涂,最主要是没有精神支柱,生活没有一点希望和动力。我没有爱情滋润,成天浑浑噩噩混日子,归根结底就是我没听你的话。过了不惑之年,你弟弟不能再继续困惑啦,我要像歌里唱的那样‘跟着感觉走’,既然来到这个世上,我就要潇洒走一回,再不风流,还等何时!”随之问她,“姐,是不是这样?”他说话不绕弯子,心里也藏不出事情,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隐藏什么。“是个狗屁!”母亲沉吟片刻,“清官难断家务事,谁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。”

“关键是我跟杏花过日子太累,人累心更累,从头到下一身累。她是个‘疙瘩蛋’,动不动就胡搅蛮缠!”小舅不绕弯,直来直去,“你也别劝我,我俩性格不合,尿不到一个壶里!”母亲口气缓下来,做起“和事佬”:“要想离婚,谁都能找出一大堆理由。你别总说人家杏花‘疙瘩’,我看你也好不了哪里去!杏花有杏花的毛病,你有你的问题,‘疙疙瘩瘩’都是一家人。有句话叫作,‘在家要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,家人才不会离散’。家里可不是讲理的地方。在家是讲爱,讲亲情,要讲理你到法院去!你也是当爷的人啦,家中一大窝子哪个和你没血缘关系,个个都打断骨头连着筋!”小舅“噗哧”笑了。母亲拿指头点他脑门,点了点:“你瞧你那赖样,你还有脸笑呢?”没想小舅作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,不以为然地问她:“姐,你和我姐夫有血缘关系么?”说罢他两眼望着她,等他姐回答。母亲喝口水,她看小舅眼神怪兮兮的,只想乐,呛得“喀喀喀喀”咳嗽起来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顿然领悟,露出会心的微笑:“欸,你还别说!这家里绕来绕去了半天,原来两个最亲近的人,却没有血缘关系?”小舅得意地说:“那当然啦!国家〈婚姻法〉不允许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