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花 城 迎 人(3)
酒宴散席后,两位老人和小巧回到了客房。进屋不久,楼道响起脚步声,有人推开了门,小巧扭过头看着外面,等那人走进来。但门又被外面轻轻拉上了,并没有人走进。她就像下意识地说:“我还以为是我哥嫂呢!”话音刚落,又有人“梆梆”敲门,她便上前拉开门,门口站立着两个标致的小伙儿和一位漂亮的小姑娘朝她深深鞠躬。三人都穿了一身唐装,衣服上印满大铜钱。小巧问他们找谁?小姑娘拎着木桶一边往里走,一边笑逐颜开地说:“对不起小姐,打搅恁们啦,是老总安排俺们,给三位洗脚的。”两个小伙儿手中也提溜着木桶,桶里热气腾腾,一股子淡淡的中草药的味道直往人的鼻子里钻。母亲见这么年轻的小伙子为她洗脚,一下子局促起来,脸也不由红了。小巧笑嘻嘻地说:“妈,你不要那么紧张嘛!洗脚让人放松,很舒服的。”两位小伙子很帅气,看上去十七八岁,搬了小凳坐下。母亲刚一落座就稀里糊涂地被一个小伙子手脚麻利地脱去了鞋袜。
父亲这时正在卫生间里洗簌。自来水“哗哗哗”的响。他站梳妆镜前,张开嘴,满口假牙,假牙上卡了肉丝。灯泡耀眼。他取下假牙,拿水冲冲放进漱口杯,关上水龙头,又尿了泡尿,回大卧室“里间”吓他一跳。小姑娘赫然出现在面前,就像天上掉下个林妹妹。他猛地愣怔了下,拿手指着她,露出吃惊的神色问她:“喂喂喂喂,你这小丫头,你是啥时钻我房间的?!”“老爷爷恁不要害怕,俺是过来给恁洗脚哩!”小姑娘冲他粲然一笑,说了一口豫北河南话。父亲这才缓过神,见床边放着木桶,搁了把“竹藤靠椅”,一下就明白了,摆摆手带着自嘲说:“丫头你回去吧!我也不是‘黄世仁’,伸个臭脚丫叫小丫鬟洗!我是个‘大老粗’,粗手粗脚,服不住!”小姑娘长得不错,身材苗条,面容端庄,说话举止中规中矩,一眼看上去,就是穷山沟里出来打工的好姑娘,清清爽爽,干干净净。她听罢掩口而笑,笑吟吟地说:“老爷爷,恁真会打哈哈,给俺开玩笑!”随之补上一句,“是老总叫俺给恁洗脚哩!”父亲一屁股坐进“竹藤靠椅”,弯腰脱鞋袜,揪掉假牙后,他两个腮帮瘪进去,凹两个坑,一张大长脸显得越发消瘦,一边脱鞋袜,一边歪头看了小姑娘一眼。
小姑娘朝他微微一笑,他也朝小姑娘微微一笑,算是还个笑。小姑娘以为他同意了,忙搬一把小凳过去。她刚坐下,父亲收起笑容,神情冷漠,端坐“竹藤靠椅”里又朝她摆手,坦言相告:“哎嗨,你这小丫头,咋听不懂我说哩话?刚我给你讲得多明白,我不是缺胳膊少手不能洗,回去你就给你们老总说,是我不叫你洗的。”小姑娘被老爷子说个大红脸,走也不是,不走也不是,垂手立那发了半晌呆,醒过神儿,咬着嘴唇,一脸不高兴地从里屋走出来。母亲见她嘟噜个脸出来,问她:“这么快你就洗完啦?”小姑娘说:“老先生不让俺洗,说他自己洗。”
母亲一听笑了,笑哈哈地问她:“那老头他真是这么说?!”
小姑娘“嗯”了一声,轻轻点下头,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。
母亲晓得父亲脾气,知情会意摇摇头,叫小姑娘不要怪他,
叹说:“那老头古板,可能不习惯,你由着他,叫他洗吧!”
小姑娘沉默不语,她有她苦衷,眼睛里闪着迟疑的目光,暗忖自己太笨,连个老头都拿不下,略微停顿片刻,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说:“奶奶,恁看这样中不中?要不,恁给老爷爷说说,他不让俺给他洗脚,俺回去没法交差,老板肯定怨俺,说俺得罪了顾客,月底扣俺工资不说,说不定下个月就不让俺干啦!俺家里有个小妹妹要上学,俺娘生活不能自理,又长期卧床不起,俺爹身体也不好……”她说到这里母亲不让她说下去,朝里屋高声喊道:“你这个倔老头,发哪门子的神经!小闺女给你洗个脚能把你吃啦?!”“我爸也是的,假正经!现在都什么年代啦,他的脑瓜子,还停留过去。在外边花钱洗个脚,那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,也不是给他叫个‘坐台’小姐,看把他吓哩!他想洗就洗,不想洗拉倒,假模假式哩装给谁看!”小巧自然是站母亲一边跟着起哄,说话不过脑,没心没肺顺嘴呱嗒,平素跟父亲说话也是这样,习惯了这样的说话方式,无所顾忌,单刀直入,刀刀见血,刺心扎肺,她怕老爷子听了她这些难听话无法接受。果然不出所料,父亲顿时火冒三丈,吼小巧:“死丫头你在胡说八道啥?”母亲见女儿话说得这么尖酸刻薄,也瞪小巧一眼:“你怎么说话哩?唵?!这可有点过了啊!这是你做女儿说的话嘛?你爸没见过世面,好生给他说么!”
父亲从里屋撂出一句:“我不听她说!叫她出来招呼我,有她这样招呼我么?她犟嘴不说,还处处给我做对!”小巧自小性硬,碰个硬钉子,硬邦邦给父亲顶回去:“你恶个啥,不想洗了你不洗,谁也没有逼你,强迫你!”这话呛人。母亲瞥小姑娘一眼,担心他们父女俩掐来掐去谁也不让谁,让小姑娘处于两难之地。不想父亲那边认头,没再还口。小姑娘一直站那聆听他们说话。母亲给小姑娘使个眼色,努嘴叫她进去。小姑娘很听话,迈腿进屋,她那窘态的笑脸,羞涩而又单纯。父亲一肚气还没消,冷着脸说她:“喂,你这丫头,我不是给你说得好好的,是谁叫你进来哩?”
小姑娘真诚而又无助地扭头,朝门外望了一眼,意思是求母亲帮她说话。她的这个小动作让父亲心有所动,刚刚她和我母亲说话,父亲听得一清二楚,小姑娘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,他也不好再继续坚持。凭心而论,父亲看似冷淡,不近人情,实际上是个非常感性的人,用母亲的话说,是性情中人,有一种悯人情怀。大概他太顾惜小姑娘的感受了,见她一脸发愁的样子心软了,不过意,做出同情的样子对她说:“让我试试水温。”他裤腿一撸,拿脚趾点点水面把脚伸进了木桶里。
父亲是不是虚与委蛇姑且不论。说实话,他真的不是假正经,也不是故作姿态,更没往歪里想,只是他一时无法接受罢啦!小姑娘机灵得很,显然明白他的意思,马上咧开嘴笑起来,赶紧掂个小凳坐下,扑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,嘴角两旁漩出了一对儿小酒窝。她挽起衣袖,手脖子白白嫩嫩,莲藕般沉入桶底。她的一双小手光溜溜的,柔滑细嫩,手指涂着指甲花,水中十指豆蔻,好像浮动着十朵散落的指甲花的花瓣儿。就在她轻轻抓住父亲脚掌的那个刹那,父亲犹如踩到“水雷”!
他一个激灵,不由打个冷战,敏感地把脚掌又迅速抽出,踩桶沿上。小姑娘蓦地愣下,大概想他是不是改变主意啦……抬头看他,果不其然老头突然变卦,想悬崖勒马。父亲面对异性洗脚,这似乎触碰到他的道德底线,纵使这种现象如小巧说的在社会上极为普遍,“平常得不能再平常”,他再一次提醒自己:一定要把持住!不能为老不尊!不能随从世俗!不能被眼前的小姑娘拖下水,老啦老啦犯错误,一世英名就这样毁啦……小姑娘轻声细语地问他:“老爷爷,是不是水太烫?”
父亲脸色黯淡下来,说:“水不烫,还是让我来自己洗吧。”
他说完闪她一眼,一脸的坚毅,不待挑明,便一目了然。
她那么灵性的一个小姑娘,不可能不明白他的意思,说白了,就是撵她。父亲明摆着要打退堂鼓。小姑娘尴尬地沉默片刻,想方设法说服老爷子,问他:“老爷爷,恁是不是头一回洗脚?”宽慰我父亲说,“没事的,在家,俺常给俺爷爷搓脚。俺爷爷是个老农民,年岁跟恁差不多。”父亲心想,你说没事就没事啦?无意间,两人目光碰到一起,他一个不留神,脚丫子仿佛是鱼儿见到水,“咕咚”,直往木桶里钻。小姑娘眼明手快,就腿搓绳,顺势又搦住了他的脚腕。
父亲心尖一阵颤悠,神摇意夺,柔和钻心,他算知道了什么叫骑虎难下,欲罢不能!实话实说,老爷子真的是扛不住啦,拿手狠狠拧他大腿,骂他臭脚丫是个不争气的东西!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。父亲心明眼亮,阅人无数,还有着敏锐的洞察力,一眼便知小姑娘是个好丫头。
小姑娘两眼凝望着他,神情极为真挚,她看他思想有所松动,长长舒口气,一边给他洗脚,一边按他脚部穴位,像中医把脉,说他患了肩周炎,胃上也有病。并说经常洗脚能预防十种疾病。父亲暗叹:吔嗨,这丫头还懂中医!没想到花钱洗脚会有这多的好处!想到这里,他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妥和不韪的地方,异性洗脚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。那一刻,他所有的顾虑都统统抛到脑后,两只脚自然而然地听从小姑娘摆布,一副坦然接受的样子。小姑娘脸蛋被水汽哈得红扑扑的,笑意盈盈地捏着他的脚掌给他介绍了许多“足疗”常识。她的一双小手泡得像个红心紫萝卜,搦着他的脚掌捏过来,捏过去,就连他的脚趾头也捏了一遍,再一个一个搓搓他的脚趾缝儿,给父亲笑了笑,笑起来就像一朵花。
父亲轻声说道:“丫头,你下手,轻点儿,再轻点儿……”
“哎,知道啦!”她抬起头,又捏捏问他,“这样中么?”
“中。”父亲沉吟了一下,慢悠悠地说:“嗯,就这样!”
小姑娘有些不相信地说:“老爷爷,恁们也是河南人?”
父亲点个头,笑说:“我们在河南工作,也算半个老乡吧。”
说句心里话,这是父亲平生以来,洗脚洗得最舒服的一次,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花钱洗脚。小姑娘不停往他脚脖脚面上撩水。“哗啦啦”的撩水声叫他恍惚觉得一条山涧小溪打他心头淌过,溪水清澈见底,从山石上涡旋而下,朝着深邃幽谷缓缓流去,“哗啦啦”,“哗啦啦”,舒服极了!此时此刻,他心情愉悦,躺“竹藤靠椅”里话也多起来,兴致勃勃同小姑娘聊他所经历过的革命战争故事。小姑娘听得入神。她越入神,父亲就越发心血来潮,慷慨激昂。母亲见他有点忘乎所以,大声吼他安静点儿。他立马收住话头,不再吭声,脸上亢奋的肌肉,一点一点松弛下来,眼睛也微微闭上。大家沉默了。满屋子,都是“哗啦呼啦”,“哗啦哗啦”洗脚声。父亲双眼微闭,一脸陶醉,表情好像羽化登仙一般,默默享受着小姑娘给他洗脚,脚趾头一屈一张地抽动,洗着洗着,睡着了,“齁齁齁”嘴里吐着粗气,“呼噜呼噜”鼾声如雷,不时还“嘘嘘嘘……”吹口哨。
第二天,大龙的“奔驰卡尔森”,拉着父母和小巧在广州跑开了,看不少高楼,也耍不少美景,回到酒店客房,父亲问母亲累不累?母亲淡淡一笑,说:“哪能不累啊!我的两条腿已经不像是我的啦!”小巧是个“购物狂”,大包小包地搬进客房后,好似浑身散了架,扑沓,直挺挺躺床上,慵懒地伸个大大的懒腰,长长叹了一口气:“哎哟……累死我啦!你知道,我现在最想干啥?”
母亲说:“那还用问。干啥?想睡觉呗!”父亲还没等小巧张口,就抢着说:“我知道小丫头想干啥!我闺女,肯定想洗脚啦!泡了脚,解乏!”那张皱纹纵横的“长瓜脸”,光闪闪的,眼睛里闪出一道喜悦的光芒,催促女儿,“想洗,你就赶紧给你嫂子打电话,还叫昨天那三人来!”老爷子是煽风点火,对昨天小姑娘给他洗脚意犹未尽,还想洗一回。小巧躺床上,侧过头给母亲做鬼脸,挤眼,朝父亲努嘴。母亲明白小巧的意思,不说话,两眼定定地凝望着老头眼睛。父亲问:“你看我干啥?”他把他眼神迅速挪开。母亲说:“是不是你又想洗脚啦?”
“啥呀!才不是呢!”父亲“嗨嗨嗨嗨”笑,狡辩抵赖。
他似乎被母亲的话击中,脸腾地红了下,臊在那里。
母亲半讽半叹地说他:“你这个老头啊,小姑娘给你洗一次脚,你算是洗上瘾啦,还学会拱火!”小巧鼻子里“哼”了一声,直不楞登地说:“我爸就是这样,明明自己想洗脚,想洗么,你就明说,干吗拿我做幌子?把我推出来,给他当炮灰!”她把父亲说得又是“嗨嗨嗨嗨”笑。然后,小巧坐床上前倾身子,斜伸着一条大长腿,趴那挠她腿肚子,挠得很舒服。女儿挠腿肚,父亲也觉得他脊背发痒痒,痒得难受,弯腰指着后背,朝母亲大声喊道:“老婆子,过来过来,你过来用指甲给我抓两下。”母亲二话不说,走了过去,她撩开他的丝绸后襟用手抓了抓。“抓错啦!抓错啦!”父亲歪着脖子说,“上边!上边!高啦!高啦!再低些!嗨呦!你是哪儿不痒你照哪挠!你咋这么笨啊?连这点小事你也做不好,给我敷衍了事,一点儿也不认真!”母亲听了心里不舒服,抓几下,不抓了,扭身就走,说他:“你这个老头,年纪越大,越难伺候!”朝小巧说,“小丫头,你过来帮你爸挠挠背!”小巧假装没听见,沉默不语,过了片刻,才说:“妈,我逛街累得动不了,还是叫我爸他自己挠吧!”父亲瞪她一眼:“我要能够得着,还唤你俩干啥?”他看小女儿一脸不情愿的样子,迈腿去了里屋门口,不管三七二十一,靠门框上蹭他后背,用劲蹭。
门板被他蹭得“哐当哐当”响。小巧嫌他动静大,说他:
“好啦好啦!爸,你能不能别蹭啦!我这就过去!”
父亲瞥了小巧一眼,蹭着蹭着不蹭了,轻轻一笑,
然后对我母亲说:“还是我小丫头体贴他老爸。”
小巧从枕后,摸一件东西下床,背着双手朝他走去。
父亲转身又撩起丝绸短褂,光着脊梁等小巧挠痒痒。
小巧突然像变戏法似地,从身后抽出那件东西,弯着胳膊擩他眼前,夸张地喊了一声“当当当当”,嘻笑着逗他:“给你,这是你闺女的手,你想挠哪,就挠哪!”父亲接过一看,原来是“竹挠手”,乐得“哈哈”笑,吊着的眼袋笑得直颤悠,仿佛每道皱纹都光芒四射,熠熠闪光,但他很快又收住笑,似嗔非嗔说小巧:“死丫头你也真会偷懒,生出幺蛾子戏弄人,歪道道儿,蛮多么,咹?你就是这样孝敬你老爸哩?”掂起“竹挠手”,回他房间。一进屋,父亲就急不可待地脱下丝绸褂子,和丝绸长裤,光着上身,穿个军绿色大裤衩,将胳膊拐他脑后,举着“竹挠手”,“噌噌噌噌”挠他后脊梁,挠得挤眉咧嘴,眼睛向上翻,反反复复念叨着,“得劲儿,美气,真美气……”
父亲一走,小巧坐床上用小剪刀挑“鸡眼”,高跟鞋不合脚,挤出个大水泡,正埋头拿一片“创可贴”,往她脚掌上贴,被母亲大声喝住!母亲站穿衣镜前拿梳子梳头,“噗哧”,笑了,说她:“快快快,快揭掉!你真是傻丫头,没脑子,想一出,是一出,你见谁用创可贴贴水泡的?!”她问母亲:“那你说咋办?!”母亲说:“妈有办法。”转过身子,坐对面的床沿上,看她脚掌上的水泡。
小巧嘴一咧,娇气地“哎呦”了一声,把长长的腿,直着伸向母亲。母亲一看,小巧脚掌上的水泡,有小指头蛋那么大,就趿拉拖鞋,呲啦拉开提包拉链,翻翻,从提包里取出针线盒,抽了细针,又坐回去。床头柜上放盒火柴,母亲戴着老花镜,捏一根火柴出来,火柴一擦燃了,火苗忽闪着舔母亲手中的针尖,算消了毒。只见母亲勾着脑袋,猛地薅了根长发下来,覷起眼睛,慢慢往针眼里穿,穿几次,没穿过,用舌尖舔舔,针屁股拖着发梢,从小巧脚泡里一怼一怼,钻了出来,冒出一摊水。母亲把针往被子上一扎,又划燃根火柴,发梢两端被火苗卷起两个小疙瘩,有股浓烈的焦糊味儿,便拿指头捻了一下疙瘩,拍拍手,对小巧说:“好啦!明天不耽误你上街买衣服。”
这时父亲已经拉灯睡下,乏得眼皮直打架,一蹬腿,合上眼,便吐着粗气,呼呼睡着了。小巧听隔墙传来父亲“呼噜呼噜”的打鼾声,懒洋洋地打个哈欠,拍拍嘴对母亲说:“妈,时间不早了,咱们也睡吧。”两人灭了灯。客房里黑漆漆的。隔着窗帘,夜色下的酒店外边华灯闪烁,流光溢彩,远远近近的建筑物,在霓虹灯的勾勒下朦朦胧胧,轮廓光怪陆离,繁华中透出一种诡异与神秘。
父亲睡到半夜,突然感到他肚子胀得很,胀着胀着,把他胀醒了。他拿手敲敲肚皮,肚子“咚咚”响,如熟透的西瓜快要开裂了!白天“海鲜”吃得多,鱿鱼海参像发面的“干酵母”,在胃里发酵,他打个饱嗝,觉得要上厕所,就去卫生间,屙屎又屙不出,拿手指在他喉咙眼里抠,抠了抠,抠恶心了一张嘴,“哇”地一声,饭菜喷涌而出,喷向身旁的水池里,白糟蹋了一肚子好东西。水池水管“哗哗哗哗”流。他歪头接口水含嘴里漱漱,“噜噜噜”吐出去,关上水龙头回到床上。
老爷子呕吐过后身子虚,躺下瘫得就像一摊泥。或许是他太困了,他张嘴“啊----”了一声,莫名其妙喊道:“哎呦我的蚂蚱奶呀!”母亲睡梦中被他一声“蚂蚱奶”惊醒,敲隔墙墙板:“老头子----你哪儿不舒服——”父亲故意虚张声势地说:“我肚子疼——不打紧的——去趟卫生间,好多啦——”母亲翻个身,迷迷瞪瞪对他说:“没事就好——那你就好好睡觉吧——”眯瞪中,母亲还没忘记明天活动的事,大声提醒他,“老朱——明天要早点儿起床——龙儿说了——咱们要赶早去深圳----看‘世界之窗’——”隔了一会儿,父亲又觉得肚子不对劲,憋都憋不住,好似“堰塞湖”快要“决堤”了,猫腰捂肚子,一溜儿小跑就往卫生间跑。这回他是拉肚子,座便器没坐稳,“噗噗嚓嚓”一阵响。后半夜,他去卫生间往返好几回,一直折腾到天快亮,才勉强睡一会儿。
起床后,父亲无精打采,眼窝发乌,脸黑得青溜溜的,吊着两个大眼袋。吃早餐时,母亲看他说话有气无力,问他昨晚咋啦?他实情相告,说他“海鲜”吃得太多啦!母亲一听“嗤嗤”笑,笑他贪吃没出息,说他眼袋子,快要掉到嘴角啦!大龙将“大酒店”的生意全权交给吴红打理,成了“专职司机”,专门陪父母和小巧游山玩水。“奔驰卡尔森”载着多事的父亲,再怎么奔驰也奔驰不起来。一路上父亲脸色阴沉着,松垂的肌肉越拉越长,眉毛、眼睛、鼻子和嘴巴都挤在一起,动辄就大呼小叫,喊儿子停车,不是找僻静处小便,就是上厕所拉稀。小巧不耐烦地说他:“爸你能不能坚持下?”他唬着眼说她:“你说得轻巧!你给我坚持下?!”
大龙一边开车,一边问母亲:“我爸那里不舒服?”
“他是懒驴上礳屎尿多,屁股夹不住屎。”
母亲翻父亲一眼,埋怨他说,“你爸生了病不爱吃药,又不听人劝,说〈黄帝内经〉说,‘是药三分毒’,扛扛就好。我看这老头还能扛多久?!”大龙从汽车后视镜里见父亲拿双手不停揉肚子,轻轻一笑说:“爸,你光揉肚子不行,一定要去医院叫医生开点药,不能强撑。你是没出过远门,水土不服!”父亲梗着脖子说:“啥叫我没出过远门?你爸我还出过国呢!”问大龙,“朝鲜你去过吗?你爸那会儿打美国鬼子,差点儿死在那里!”喘口气,接着说,“我是吃不惯你们酒店饭菜。大鱼大肉不是好东西,专坑我们老头子!你介绍的那些景点,依我说,也没啥好看,看景不如听景,咱们走马观花,蜻蜓点水,留个影,还是早点儿回酒店!”母亲生气地说他:“回去你回去!一大把年岁了,你连个嘴巴都管不住,还有脸说这说那,刚出门你就坏大家兴致,以后我是不会再跟你出门啦!”小巧同声应和:“对。我也一样,随他出来真没劲儿,一到关键时刻他就掉链子,太煞风景!”
父亲说:“出门时,你俩是咋说哩?嘴巴像抹了油,口口声声要把我当成大熊猫好好保护,我身体刚出点小情况,你娘儿俩就开始烦啦!”大龙笑嘻嘻地说:“爸,我妈她也是为你好。你的身体,你自己有数,该克制就克制,一定要忌嘴,哪些该吃,哪些不该吃……”他话没说完就被父亲堵了回去:“你别喊我爸!你们全都一个德行!”老爷子当即变脸,“你说这哪儿是旅游啊!分明是苦中取乐,出来花钱买罪受!”苦涩一笑,“你没听别人讲,旅游是‘上车睡觉,下车撒尿,到了景点拍拍照’。”说到这笑容很快从他脸上消失。母亲听得扫兴,让他住嘴:“喂喂喂,你还有完没完?!”他立马闭口噤声,像孩子似的闹罢情绪,又安生下来,变法儿讨好我母亲,斜眼瞅了瞅,试摸着把他脑袋靠老太太肩上,装作打瞌睡。父亲这样做,似乎在用缄默,来消化他心中的烦闷和怨气。
他们出来游玩,原计划多则半月,少则十天,期间吃喝拉撒睡全由大龙一人操心。大龙没有一点大老板的样子,掂着钱包活像个跑腿儿忙前忙后,进了景区屁颠儿屁颠儿又是买门票,又是当导游,就连解手也是大龙立在厕所门口,为他们拎包。大家饶有兴趣地有说有笑,一路欢声笑语,唯独父亲不合群,撇着嘴,嘟噜脸,一副蔫巴巴的样子。但凡遇到好的景致,大龙兴高采烈地招手唤父亲过去,掂着相机说:“机会难得,咱们全家照个合影。”他却闪得远远的,说他这两天瘦得不上相,言下之意,就是没心情,拒绝得干脆利落,没有一点儿余地。父亲不合拍都是肚子闹的事。
说来也怪,父亲往常在家里拉肚子,母亲给他三两片“土霉素”便给打发了,而且立竿见影。不想到了广州,再有名的医生也治不好他的病,一星期不到他就闹着回南阳,对广州饮食不习惯。他走进饭店,愁眉苦脸,但很快找到了一个显然是在他看来非常站得住脚的理由,说广州顿顿都是咸粥干米饭,吃面条没有,吃‘面疙瘩’没有,喝‘包谷糁’还是没有,想弄碗小米粥开开胃么,压根儿你就寻不到,抱怨再这么下去,他身体肯定吃不消!
母亲一听,目光慢慢聚拢,心里升起一丝怅然。
她望着他,十分关心地问他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父亲回答:“反正你俩也疯够啦,回南阳!”
不知不觉七天过去,广州这个“花花世界”令小巧眼花缭乱。这些天来,小巧可谓大开眼界,沉浸其中,在哥哥的“大酒店”里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另一种生活方式,那种期待已久的感受,那种从未有过的奢华,还有那种觥筹交错、夜夜笙歌的氛围,透出纸醉金迷挥霍无度的味道,似乎“玛雅历法”预测的2012年地球真的要毁灭,她恨不得把每一天都过得像是“世界末日”一般。第八天头上,父亲眼珠子鼓着,身子瘦了一大圈,一天也不愿在广州待。他心里像窝有一肚子火,好似老房子着火了,“噼里啪啦”地烧,灭也灭不了。母亲劝他再待些日子,他横竖听不进,一门心思要回南阳!母亲对他的执拗劲儿真不知道说什么好,权衡轻重,还是同意了父亲想法,跟大龙商量说:“龙儿,瞧你爸,成天扯个老驴脸,像闹了鸡瘟似的,玩也没心情。明天,我们就回南阳去。你总不能老是围着我们转,酒店有一大堆的事儿,你不要你的生意啦?!”
小巧不愿走,耷拉脸说:“不是说还要去香港和澳门吗?”
母亲闪了父亲一眼,叫小巧问她爸,看老头去不去?
父亲摆手:“我这要死不活的,去见马克思啊?”
大龙一边开车,一边叹说:“那就等下回吧!”
